文案:

  這個世界有一群會生子的男人,他們被稱為贅子...

  當身為真贅子的莫川,遇到假贅子韓暮楓,會發生什麼事呢?

  當身為假男子的莫川,遇到真男子夏修竹,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楔子

  這個世界有一群男人,因為受到天后的詛咒,一出生就帶著罪孽的印記,永生永世都要承受著生子的痛苦、不公平的待遇。

  他們雖然是男人,卻不再被稱為男子,而被稱為贅子。

  相傳,這個世界本來只有男人和女人,比例大概是1:1,那時,人性純樸,男歡女愛,陰陽調和,整個世界和樂融融。

  所以,天上的神仙非常喜歡下到凡間,與凡人同樂,共用歡樂時光。

  然而,好景不長。

  人心貪婪,讓天上的諸神越來越反感,諸神漸漸不再下凡來,只有天帝的獨子梅神慈愛,並沒有因此放棄凡人,依然經常下凡,點化凡人。

  有一次,梅神因機緣救了一對凡人夫婦──林氏夫婦,林氏夫婦不知好歹,對梅神一再索求,而慈愛的梅神也一一答應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林氏夫婦既得朧,又望蜀,竟異想天開地想成為神仙。

  愚蠢的林氏夫婦不知道在何處聽聞只要吃了神仙的血肉,就能脫了凡胎,成為天上神仙,於是就設下毒計謀害梅神。

  梅神雖然心裏明白林氏夫婦的陰謀,卻仍希望林氏夫婦能回頭是岸,願意捨身相飼。

  但是林氏夫婦謀害梅神的方法太過霸道,竟然讓慈愛的梅神魂飛魄散。

  天帝震怒,欲將整個世間毀滅,卻被天后勸住。

  天后作為梅神的母親,她自然知道兒子的心思,若天帝將整個世間毀滅,恐怕是梅神最不願意看到的結局。

  但是殺子之恨,如何可以善罷甘休?

  於是天后將主犯林妻永世鎮于冥河之下,日夜受黑暗與寒水浸泡的淒寒之苦,從犯林夫永世鎮于九陽山之下,永受烈火灼身之苦。

  然而,單是這樣的懲罰如何能彌補天帝天后的喪子之痛?

  於是,天后遷怒於世間上的所有之人。

  天后將當時所有心存貪念的女子全都殺死,將其靈魂趕往黑山鬼牢囚禁,等貪婪之罪贖盡才可重新投胎做人。

  對當時所有心存貪念的男子下咒,讓他們永世承受生子之苦,並承受世間一切不平等之苦,以贖其貪婪之罪。當時被下咒的男子皆被稱為罪子,後來慢慢地就改為諧音的“贅子”,意為男子當中的多餘之人。

  贅子在出生的時候,左肩的鎖骨處會有一朵鮮紅的梅花胎記,這朵梅花胎記會在贅子破身之後,轉變成紫紅色。而這梅花胎記,則被稱為罪之印!

  所有的贅子都可以孕育子嗣,不僅可以孕育男人的孩子,還可以孕育女人的孩子。

  天后的這一遷怒將男、女、贅子的比例變成2:3:5。然後,世間的人口比例便永遠按這個比例繁衍下去。

  所以,在這個世界裏,男子相當珍貴,女子其次,贅子則是最下等的罪之子。

  因為贅子是罪之子,社會地位非常低,又因為贅子能夠生育,所以贅子一出生就套上了許多條條框框,道德規範,一生都是嫁人生子的命。

  因為生育之責由贅子承擔了,所以女子的地位漸漸提高,可以與男子各頂半邊天,成為社會的頂樑柱。所以,在這個世界,很少女人會嫁給男人,並給他生兒育女。

  男人也很少願意娶女人,因為女人的地位與男人相當,若是娶了女人,就必須一夫一妻,不許再納贅子為侍妾。因為娶了一個女人,而不能享齊人之福,大部男人都不願意做這樣的事。

  一種能生下男人和女人的子嗣的男人?

  這對於我們的主角莫川來說,只有一個感覺:不可思議!

  然而,儘管他認為這個世界很變態,他卻不得不生活在其中,因為他很倒楣地穿越到了這個世界。

  01

  夜深沉,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整個天幕就像一塊黑色的絨布,厚厚實實的,透著一份深幽。

  莫川悄悄地穿過靜南王府蜿蜿蜒蜒的各條小道,借助著花木扶疏躲著王府裏各路巡邏的護院,以鍋牛般速度,避避閃閃地來到經他千辛萬苦...呃,有些誇張,應該是說逛風景時,無意中找到的狗洞。

  王府的西院比較偏,而西院的東牆因為年久失修,斑駁陸離,青磚鬆動,在雜草叢生的角落裏更是有一個僅能容一個成年人爬過的狗洞。

  此刻,莫川輕手輕腳地扒開雜草,生怕弄出一些聲響,驚動了遠在天邊的護院們。扒開雜草,露出小小的洞口,莫川英俊的臉上露出一個得意地笑容。

  他不無得意地想:哈哈!讓你們軟禁我?現在我跑了,沒了我這個主角,看你們拿那個成年禮怎麼辦?哈哈!

  莫川小心地伏低身子,把頭鑽進洞走,剛爬了一步,就對上一雙黑不溜湫的眼睛。

  他倒吸一口涼氣:不是吧?連這狗洞都安排著人巡守了?

  “汪汪!”黑眼睛的主人開始大叫,並不客氣地一口“吻”上莫川地的鼻子,頓時,他的鼻子很鮮明地掛上了兩排齒印,鮮紅欲滴,煞是滑稽。

  莫川滿臉黑線。

  這人倒起黴來,真是喝口水都會噎著。

  他雖然稱這小洞為狗洞,但絕對沒想過這洞裏還真有一隻小狗來迎接他啊!- -||||

  還好是一隻初生不久的小狗,牙齒並不鋒利,要不然,莫川肯定要破相了。

  雖然男人的臉有疤痕更能顯示英雄氣概,但是狗啃的疤痕?莫川敬謝不敏!若讓人知道了,只會笑壞人家大牙!

  莫川騰出一手抓著小狗的嘴,可憐的小狗被他大手一抓,整張嘴想張都張不開,只能“嗚嗚”低叫。

  他一邊推著小狗一邊向前爬,很快就爬出洞口。

  汗!不愧是王府,這牆還真是做得夠厚,得讓他爬上兩三步。

  他把小狗丟在一邊,站起身體,望著空蕩蕩的街道,久違的自由空氣漫漫地吸入他的肺腑,讓他的心情開懷不已。

  若不是情況不許可,他還想來個仰天大笑,以示他重獲自由的欣喜。

  掉進這個莫名其妙的時空兩個月,莫川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什麼是“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莫川其實是個二十一世紀的大好青年,每天過著上班、上網、泡妞、遊戲的美好生活,但是,人是不能活得太滋潤的。

  這不,老天看不過眼了。

  一場車禍讓他穿越到這個讓他陌生的時空裏。

  莫川也是有看過穿越小說的,小說裏的主角們,個個穿越到異時空裏吒叱風雲,呼風喚雨,讓他羡慕非常,時不時也會想一想,什麼時候讓他穿個越,幹一番大事業。不過,他也知道這只是幻想,白日夢做做可以,入迷就不必了。

  而一場車禍,讓穿越到陌生的時空裏,怎麼不讓他驚喜異常?擁有著五千年中華文化結晶的他,在這個上上下下都穿著古裝衣服的古代世界,還不讓他狂一把,他莫川兩字倒過來寫!

  正當他在感謝肇事的司機,感謝他那一撞,撞得恰到好處時,這個世界的與眾不同,讓他吐血,直接想重回地府,來個再次穿越。

  還記得當時,他興致勃勃地以失憶為由,讓他身邊的人給他講述這個世界的一切,而他貼身小侍歡兒一點也不懷疑地全盤托出。

  他出身顯赫,他的父親是已故的靜南王,他的母親是先皇的長公主。在他年幼的時候,靜南王戰死沙場,長公方因為腹中懷著他,才沒有徇情而去。但是,長公主在生他之時,卻是難產,生下他之後,僅僅只來得及為他取了個名字──莫川,就撒手人寰了。

  莫川聽到這兒,黑線了一下。

  難怪會莫明其妙地穿越到這兒來,原來還是多少有些因緣的。

  當今皇上非常憐惜他這個幼年喪父喪母的表弟,對他寵愛有加,並許諾,待他成年接任靜南王位後,就將南疆兵權歸還於他,讓他繼承靜南王之志,保家衛國。

  本來這樣的身世,簡直讓莫川滿意得不得了!

  但是在歡兒給他解釋這個世界的人種時,他就開始吐血了。

  這個世界與莫川所認識的世界有所不同。

  這個世界除了有男人和女人之外,居然還有一種叫贅子的男人,而這種男人居然可以生子?

  不僅如此,贅子與同樣可以孕育子嗣的女人在一起,贅子還是生育的那一個?

  這個世界簡直變態的!

  並且,很不幸的,莫川就是一個贅子!

  02

  雖然這個這世界的男人與女人是很少成婚的,但莫川的父母卻是少數中的少數。

  驍勇善戰的靜南王與聰明能幹的長公主,若是各自婚娶,必然坐擁齊人之福,但是,他們彼此相愛,所以長公主願意捨棄女子尊榮,下嫁靜南王,從此相夫教子。

  一般而言,男子與女子結合所生的孩子必然是男孩或女孩,但是卻不知道上天出了什麼差錯,他們兩人所生下的孩子居然是一個贅子。

  當莫川出生之時,靜南王已經戰死,長公主一心希望腹中孩子能繼承靜南王的一切,卻沒想到所生孩兒竟是贅子。

  難產的她產後大出血,眼看就要到九泉之下與夫君相聚,但是要她如何放得下這個初生的贅子在莫氏這個錯綜複雜的家族裏獨自生活?

  並且,他是贅子,不能繼承靜南王之位。一個無父無母,又無勢力的贅子,他能否平安地長大?這是她與丈夫唯一的孩子啊!她要如何做才能讓他平安長大呢?

  不得已,長公主咬咬牙,讓貼身的侍女翠文幫忙將莫川身上的罪之印用火燙去,用盡全身的力氣請求翠文向莫氏家族與皇室通報她產下一個男嬰,才咽下最後一口氣。

  翠文臨危受命,將莫川當成男孩子養育,並尋來靈藥,將莫川身上燙去罪之印後所留下的疤痕的抹去,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而莫川本人長得高大壯碩,英俊帥氣,從來沒有別人懷疑過他其實是一個贅子,包括莫川本人也沒有懷疑過。

  莫川是贅子,除了翠文知道外,就只有翠文的贅子歡兒知道。

  歡兒從小就貼身照顧著莫川,莫川也曾奇怪,自己身為男兒,為什麼翠文阿姨要讓自己的贅子來貼身照顧自己?難道不怕壞歡兒的名節嗎?然後他自作聰明地認為,翠文阿姨是想他納了歡兒,所以才把歡兒派在自己身邊。

  莫川與歡兒一起長大,也非常喜歡他,若要納入房裏,他也是滿心歡喜的,只是遺憾自己身為靜南王世子,不能作主自己的婚事,只能委屈歡兒作自己的側妃了。

  他一直打算,成年之後,就向翠文阿姨正式提親,要娶歡兒為側妃。

  但這一切的夢想都被莫川快要過十八歲生日,快要行成年禮這個所有男、女與贅子的盛事給打破了。

  這個世界,無論是誰行成年禮,都要經由族中長老的陪同之下,由同性的兄弟姐妹或好友幫忙在聖池沐浴,再由族中最尊的老人替其綰發,才算成禮。

  這聖池,每一個城區皆有一個,池中的聖水是上古神仙遺留下來的仙水,潔淨無比,贅子因為是罪之子,所以,身入聖池之中,罪之印會鮮紅奪目,就算曾經被燒傷或用刀割去的罪之印,一樣會鮮豔地浮現出來,無所隱藏。

  因為聖池聖水潔淨無比,所以贅子若非冰清玉潔入池,則上天就會震怒,以鳴雷示警,所以若贅子在十八歲之前破身,就再無資格行成年禮。

  年過十八歲,而未行成年禮的贅子,是沒有人願意娶的,所以贅子對自己的貞節是看得很重的。

  所謂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所以,贅子的成年禮又比男子與女子的成年禮更吸引人們眼光。

  在聖池上若是抓到假裝男子的贅子,或是不貞的贅子,都是要處以火刑的,不僅如此,還會將其名永遠錄在《玷污冊》上。

  據傳,贅子的名字若上了《玷污冊》,死後的靈魂將永遠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永不超生。

  聽著歡兒說了一堆拉拉雜雜的,莫川終於明白,贅子的地位比中國古代的女子更不堪。

  而真正的靜南王世子莫川則是因為懼怕名上《玷污冊》,自盡而亡,所以才讓在二十一世紀車禍身亡的莫川給穿了過來。

  莫川是一個相當珍惜生命的人,雖然不幸地被一場車禍給送到這個有些變態的世界來了,但是他對這失而復得的生命還是非常珍視的。

  由歡兒所告知的資訊中,莫川明白,這個成年禮對於這個世界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個禮,並且還撐控了他的生死。

  所以,擺在莫川眼前,最迫在眉睫,最讓他頭痛的事,就是如何安全無虞地渡過十八歲的成人禮。

  03

  歡兒並不知道莫川的殼子雖然沒變,裏面的魂卻已換了。只當莫川是失憶了,並憂心忡忡地喃喃自言:“還有半年就是您的成年禮了,該怎麼辦呢?”

  莫川翻翻白眼,心裏暗道:涼拌唄!

  按莫川的想法,就是不去行這個成年禮。

  年過十八歲,而未成年禮的贅子是沒人娶,但是他現在名義上的身份是男子,不行禮有什麼不行?沒有人嫁嗎?那最好不好過了,他還不願意娶呢!不是說男子最珍貴嗎?那任性一下有何不可?

  但翠文與歡兒卻堅決不同意。

  因為若不行禮,則代表沒有成年,沒有成年就不能繼承靜南王位,絕對不可行。更何況,身為一個男子,卻無緣無故不行禮,只會更讓人思疑。

  莫川頭痛地翻翻白眼:“拜託,翠文阿姨、歡兒,如果我去行禮,那就只有一個字──死!而不行禮,僅僅是失去權勢而已,與生命相比,我覺得生命更重要!而且,別人思疑,讓他們去疑好了,和我有什麼關係?”

  誰知道翠文她們聽到“生命”兩個字,想起莫川自殺的事,又緊張起來,以為莫川是想讓她們掉以輕心,好尋機再次自盡。結果,二話不說,收走莫川房裏所有能危害到生命的東西,並且把莫川軟禁起來。

  不過,莫川是何許人也?

  怎麼可能會乖乖地被她們軟禁?

  莫川先不動聲色,然後以他的甜言密語,哦不,是三寸不爛之舌說服歡兒,他在房裏快要悶死了,所以,希望歡兒能陪他逛逛王府,而歡兒不疑有他,很盡責地帶著他逛盡王府的每一個角落。

  儘管莫川醒來之後,很多習性與以前都不太相同,但是卻也沒有一個人懷疑他殼子裏的魂已經不同了。

  因為這個世界雖然相信神仙靈魂之類說法,卻偏偏沒有流傳過借屍還魂的傳說,所以根本沒有往這方面想,僅僅是以為莫川受刺激過度了,以至性情大變。

  因為歡兒的盡職,莫川很快就找到了我們故事開頭的狗洞,並尋了一個月黑風高殺人夜...哦不,是逃跑夜,要逃離這座華麗的牢籠。

  雖然一路閃閃躲躲,卻也出奇的順利。

  呃...狗洞中的那只小狗不算。

  莫川並沒有細想,一出到王府外,馬上找個隱蔽無人的角落,把身上質料高擋的長袍給換下,換上一套在下人晾衣架裏順手牽來的衣服換上,口裏直向衣服的主人賠罪,說些不是故意的,請原諒云云。

  然後,高高興興地投奔自由去了!

  莫川前腳離開狗洞,歡兒後腳就去找翠文。

  “娘,世子離開了。”

  “讓落青跟著他,保護他,絕對不能讓他出事。”

  “娘,不追世子回來嗎?”

  “在娘沒有想到如何讓世子平安渡過成年禮之前,他暫時離開王府也好。如此一來,就算世子生日之時,我們也可以推託世子不在,暫不行禮。等娘想到方法,再接他回來吧!”

  “是。”

  莫川在被軟禁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讀書,這個世界的文字與中國古文相差不遠,莫川倒是很慶倖自己讀大學的時候曾選修過古漢語文學,所以,他現在才能毫無困難地接受。

  讀書時,他就特別留意地方誌之類的書籍。

  讀了許多地方誌之後,莫川才知道,這個世界被稱為“淡美大陸”。大陸裏有五個國家,分別是中陽國、東天國、南洪國、西宇國、北玄國,五國當中,以西宇國最為強盛,其餘四國實力相當,所以五國一直維持著相當微妙的平衡關係。

  莫川所在的國家是中陽國,中陽國位於大陸之中,四季如春。

  莫川逃離王府兩天之後,發現並沒有人尋來,心裏倒是明白了幾分,知道翠文是不會派人來追他回去,他也樂得大大方方地向自己早就決定好的目的地──甯水縣前進。

  因為地方誌上說,甯水縣裏的山水甲天下。性喜旅遊的莫川自然不會放過好山好水。

  莫川一路南下,悠閒自得地欣賞著沿途風光,也是愜意非凡。

  這天,他來到典宇鎮,剛巧遇到典宇鎮廟會。

  這麼有意思的古代廟會,喜歡玩的莫川怎麼可能不參加呢?

  於是,他興趣勃勃地前去前湊熱鬧。

  他並不知道,在他興致勃勃的那一瞬間,沉重而繁複的命運之輪開始輕輕地轉動。

  04

  典宇鎮的廟會與中國古代的廟會差不多,酬神祭神儀式加上民間的商業活動。

  莫川擠在人群裏,看完了一隊“神”踩著高翹過後,就開始覺得沒什麼意思,於是,避到一旁的酒館,打算歇歇,等人群散了就離開。

  只是,街外熱鬧,酒館裏也同樣熱鬧。

  莫川一進門,只見館裏的桌子,四面八方都坐滿了人,僅有一張靠窗的四方桌上只坐了一人。

  那人面向窗外,在莫川的角度上來看,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漆黑如墨的發絲以寶藍色的絲帶綰起,斜斜插上一根碧玉簪。窗外一陣春風微起,拂動他的幾縷發絲以及寶藍色的絲帶,青絲微舞,逸雅翩然。

  在莫川仍在觀察那人時,櫃檯前的小二已經跑到他面前:“客官,很抱歉,小館已經客滿。客官能否下次再來?”

  莫川望望外頭的人來人往,實在不想再去擠人群。他皺起飛揚的劍眉:“我搭台行不?”

  小二很抱歉地笑道:“客官也能看到,沒有空位了。”

  “怎麼沒有?”莫川指指那人的桌子:“那裏不是空了三個位子嗎?”

  小二順著他的手看去,面露為難之色。

  那位公子一早就來,一進門就賞了他一百兩銀子,只囑了一句“不許人來打擾。”

  小二望望那人,再看看莫川,仔細地打量著。

  莫川的五官俊朗,線條立體,就如用刀刻出來一般。雖然只著一身普通料子的長袍,但是他的身材高大健碩,顯得挺拔偉岸。

  如果在平時,小二肯定會繼續婉言勸他離開,但是小二一對上莫川那雙黑似子夜的眸子時,只覺得那眸中藏有比天地更寬闊的空間,讓人置身其中,竟無法推拒。

  於是小二輕輕地對莫川說了一句:“請客官稍等。”

  小二到那人身旁,輕輕地喚了他一句,他輕輕地回頭,邊聽小二的話,邊向莫川看來。

  莫川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時,腦中馬上浮現《洛神賦》中的:“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那人見莫川看他,微微一笑,點點頭。

  小二歡喜地跑到莫川面前:“客官,韓公子有請。”

  莫川坐於那人的對面,微笑:“實在是打擾了。”

  “無妨。”

  那人點點頭,精緻白皙的面容也輕輕地綻開一個微笑,如一朵沾著晶瑩雨露的荷花,清雅,飄逸,美麗非凡。

  打過招呼後,兩人無語,各喝各的酒。

  莫川仔細觀察了那人一會兒,只見那人舉手投足,處處顯得雍容華貴,可見出身高貴。

  莫川淡淡一笑,認為自己與他終是萍水相逢,於是便將注意力轉移到窗外,欣賞著窗外眾人的熱鬧。

  事實上,那位韓公子也是在暗暗打量著莫川。

  莫川在此世出身于靜南王府,身份自是高貴,而他在二十一世紀,也是出身大家,所以舉手投足之間處處見著一份從容瀟灑。

  韓公子心裏暗暗為莫川的瀟灑喝彩,只是他的想法與莫川無異,是以,也並不熱絡於結交。

  本來,兩人是打算沉默到對方離開為止,只是一聲驚呼打破了兩人的如意算盤,也將兩人的命運之線緊緊地糾纏在一起,永世不清。

  “有人強搶贅子啊!”

  窗外的一聲驚喊傳入莫川的耳朵,莫川馬上把視線轉向聲音之處。

  果然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

  莫川暗自歎息一聲,他就不明白,為什麼無論是二十一世紀,還是這個時空,一旦有事故的時候,首先是圍成一個圈來看熱鬧,難道見義勇為的人就這麼少嗎?

  具體怎麼搶法,莫川坐在酒館裏,肯定是看不見的。

  但是哭喊聲與掙扎聲,還是能透出密密麻麻的人群,傳到莫川與韓公子的耳中。

  所幸,這次哭喊聲響起沒多久就有人見義勇為了,可喜可賀。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強搶贅子,你眼中還有沒有王法。”

  莫川聽著黑線一下,這話還真是爛俗啊,與那句“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一樣經典。

  只是此人話音剛落,嘻嘻哈哈的笑聲便傳來了,其中一個非常輕挑的聲單響起:“呵呵,美人兒,你一個贅子也來管本公子的閒事?是不是因為本公子沒搶你,你心裏不服氣啊?別氣別氣,阿福,把這個一起搶了。”

  事實上,這句話並不能刺激到莫川的神經,而人群中的議論讓莫川衝擊更大。

  “他一個贅子也來出頭,真是不自量力。”

  “是啊!沒有家教啊!一個贅子,居然敢在大家面前如此張狂。”

  “大概真的想被搶吧!你看他那模樣,那身段,被搶了,應該能被寵倖幾個月的,嘿嘿。”

  莫川聽著聽著,再一次忍不住了。

  是的,“再”字並沒用錯,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他這一路上,因為他的過強的正義感,已經管了許多閒事了。萬幸,他每次閒事都能管得順順利利,並沒有倒過來被人修理。

  而這次,讓他難過的是贅子的地位實在是低得不可思議。

  贅子是這個世界的總人數一半,卻永遠帶著原罪出生,承受著不平等的待遇與眼光。

  就連因為正義感而出手相助也要遭人非議,這個世界簡直是不可救藥的變態!

  莫川站起來,翻身越過窗戶,擠過人群,只見一個清秀的贅子被兩個家丁打扮的男人抓著,淚眼汪汪。另一個長相美豔的贅子則是滿面通紅地與另兩個家丁打扮的人斯打在一起。一旁站著一個錦衣公子正輕挑淫邪地笑著,一雙混濁的眼睛不停地盯著那位美豔的贅子。

  莫川看看那淫棍,再看看旁邊越看越興奮的人群,氣不打一處來。

  他步法輕靈,迅速移到錦衣公子面前,一把捏住他的脖子,眯眼威脅道:“叫你的人住手。”

  錦衣公子頓覺呼吸困難,卻仍然口硬地說:“你是什麼人?居然為了兩個贅子來威脅本公子?你知道本公子是誰嗎?”

  “我是什麼人,你不必知道。你是什麼人,我沒興趣知道。住不住手?”莫川再施下幾分力。

  錦衣公子雙眼翻白,斷斷續續地求饒:“饒命啊!”

  此時,與美豔贅子相打的兩人早就停手了,甚至抓著那個清秀贅子的兩人也鬆開了手。長相美豔的贅子馬上過去把清秀贅子扶過一邊。

  莫川見狀,就放開了錦衣公子。

  錦衣公子一得自由,馬上叫喊:“給我打死這混帳!”

  那四個家丁馬上圍著莫川。

  莫川敢管閒事,自然不是等閒之輩。

  他在二十一世紀之時,就能把一套太極拳耍得神乎其神,這一世,換到莫川這個身子裏,內力充沛,更能把太極拳的精蘊發揮出來。所以,眾人只見他慢慢地搖晃幾招,就把四個家丁給撂倒在地上,嚇得錦衣公子帶著家丁們落荒而逃。

  圍觀的人群見沒熱鬧可看了,就慢慢地散了,繼續熱鬧的廟會。

  長相美豔的贅子,挑著一雙美麗的妙目,輕聲道謝:“謝公子相助。”

  莫川抱拳回禮,真心地道:“不客氣。小公子年紀輕輕,勇於挺身而出,實在讓在下汗顏。”

  那贅子美豔的臉上微微一黯,歎了一聲:“可惜我是一個贅子。”

  “贅子又如何?贅子也是人,就該做人該做的事!”莫川很誠懇地鼓勵道。

  “說得好!”一個清悅的聲音在莫川身後響起。

  莫川回頭一看,原來是與他同桌的韓公子不知何時已立於他的身後。

  韓公子身著一身寶藍色的長袍,披著一條繡著蓮花的白色畫帛,欣長秀美,豐神俊逸。

  他微微一笑,迎著春日暖陽,耳垂上銀色的荷花耳釘閃著耀眼的光芒。

  05

  韓公子的一身打扮,是很典型的贅子打扮。

  這個世界的贅子其實就是男人,只不過被下咒了,變得會生子了。

  所以,他們在穿衣打扮上,與普通的男子有一些小區別。

  若說起來,主要是兩大區別。

  其一,贅子一出生就必須穿耳洞,並且要戴上耳環或耳釘,若真的窮苦,買不起耳環或耳釘,就用紅線代替。

  其二,贅子的衣服與男子的相同,區別在於贅子要披上“披帛”。

  披帛,又稱“畫帛”,通常是由輕薄的紗羅製成,上面繡印著圖紋。長度一般為二米以上,用時將它披搭在肩上,並盤繞於兩臂之間,走起路來,不時飄舞,非常美觀。

  當然,用輕紗制的畫帛是大戶人家才能用得起,普通人家都是用粗布製成的披帛。再窮的人家,出門時,也會披上用碎布縫成的披帛。

  若哪位贅子沒有披上,會被扭送到官府,告其不遵“贅道”(- -|||||||),要行杖型的。

  莫川望著豐神如玉的韓公子,這才後知後覺得發現,原來與他同桌許久的人是一個贅子。

  不過,莫川素來欣賞美人,儘管這美人是贅子,也是他的欣賞範圍,所以,韓公子的笑讓他有那麼一瞬間的閃神,亦微笑起來,臉上硬朗的線條,頓時變得柔和醇厚。

  人與人之間的緣份,或許就是在不經意的時候結下。

  莫川與韓公子本來是彼此雙方都無意結交,結果,一場強搶贅子的意外,卻讓兩人惺惺相惜。

  無他,讓兩人英雄所見略同的,僅僅是對贅子的看法。

  兩人都認為贅子亦是人,實在不該被輕賤。

  勸慰了長相美豔的贅子幾句,待他們告辭之後,莫川與韓公子再回酒館,打算痛飲幾杯。

  兩人坐定,韓公子手執酒壺,為兩人倒滿,端起酒杯,笑道:“古人雲:酒逢知己千杯少,在下韓暮楓,先飲為敬。”

  “不敢。在下莫川。”莫川舉杯一飲而盡。

  韓暮楓眸光一閃,眉峰聳動,隨後馬上恢復平靜,執起酒壺,再次替莫川續滿:“暮楓身為贅子,所以才會覺得這世道對我等太過苛刻,而莫兄是一男子,卻能理解贅子的無奈,實在讓暮楓心生敬佩。”

  莫川並沒有留意到韓暮楓的剛剛那一瞬間神色的變化,因為韓暮楓的話讓他覺得有些汗顏。

  他會為贅子抱不平,是因為他並非這個世界的人,所受的教育,與這個世界不同。他自己也不能肯定,他若生於斯,長於斯,今天的想法是否也會如一般男子那般淺薄。

  莫川拿起酒杯,再次一飲而盡:“韓兄過獎了。世道公允,自在人心。就如剛才,敢於挺身而出的,不也是贅子嗎?我相信,終有一日,贅子也能與常人一般,昂首挺胸地立于世人面前。”

  “呵呵,希望如此。”韓暮楓笑笑,覺得莫川說得像天方夜談,於是他換了一個話題:“莫兄,說到剛才那位挺身而出的贅子,暮楓有些疑問。”

  莫川正夾起一塊雞絲,見他有疑問,便將雞絲放置於碗內,靜待韓暮楓的問題。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我見莫兄仍是散發,可見未成年,也就是說年齡並未超過十八歲,而剛剛出手的那位贅子,已經綰起發絲,已經成年,顯然比莫兄要大上一些,為什麼莫兄喚他為小公子呢?”

  這個世界,成年人與未成人的最大區別在於頭髮。未成人,無論是男、女或贅子,一概散發披于身後,成年之後,男子與贅子綰發,女子挽髻。

  莫川聽了黑線一下,他在二十一世紀已經是快要三十的人,見到一個二十來人的人自然要稱為他小兄弟,哦不,文雅一些:小公子。

  只是,他忘了,他現在這身子還差半年才滿十八歲。

  莫川不好意思地笑道:“嗯,隨口亂稱呼的一句,真是讓韓兄笑話了。”

  “哪里。是暮楓大驚小怪了。暮楓自罰三杯。”韓暮楓很爽快地自飲三杯。

  酒過三巡,兩人更是放開懷抱聊天。

  韓暮楓曾周遊列國,見識廣博;莫川在被軟禁的時候,曾閱讀過這個世界的大量書籍,博聞強識,加上中華五千年的文化精華,所以兩人從天文地理聊到風土人情,從文學詩詞聊到歷史文化,從歷史偉人聊到國家治理...

  越聊越興奮,酒越飲越多,兩人的感情也急劇升溫,從“莫兄”“韓兄”三級跳到“小莫”“暮楓”。

  莫川訝異于韓暮楓的見識不凡,尤其是在這種時代,並且還是一個贅子。

  而韓暮楓則是訝異于莫川對國家治理的見解,簡直聞所未聞,卻讓人如醍醐灌頂,很多煩心的事,不但讓他三言兩語就輕鬆指出要害,並還提出許多可行之法。

  喝到最後,兩人都醉糊塗了,迷迷糊糊地相互攙扶著離開酒館,到客棧去開了一間房,一同撲向大床,迷迷糊糊地相擁而眠。

  06

  當莫川醒來的時候,第一感覺是頭好痛,第二感覺是枕頭很奇怪。

  他揉揉眼睛,慢慢轉溜,望著陌生的床帳,思緒有些接不上來。

  他昨天好像認識了韓暮楓,然後兩人把酒清談,再然後...一片空白,想不起來了。

  “咚咚──”很穩定有力的聲音靜靜地傳到莫川的耳邊,讓他很疑惑...

  嗯,很像人的心跳聲,從哪兒傳來的呢?

  再細細聆聽一下,莫川肯定:這一定是心跳聲。

  只是這心跳聲好像從...

  從枕頭上傳來?

  咦?

  莫川困惑地轉動腦袋,卻讓一隻修長白皙的手給定住了,然後頭頂上傳來迷糊的嘟囔聲:“不要亂動,你好容易才安靜下來,這會兒換我休息一下。”

  莫川這才後知後覺得發現自己身後有一個人斜斜地坐在床上,而自己被他抱著,斜斜地仰躺著,頭上的枕頭,正是那個人的胸膛。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韓暮楓。

  莫川呆呆地望著頭頂上那張顯得有些疲憊的美麗面容,一瞬間,腦筋有些短路。

  他在一個男人,哦不,贅子的懷裏醒過來。

  這個念頭猛地竄進他的腦海,讓他嘩啦一下,如床上有釘似的彈跳起來,差點兒摔下了床。

  “我怎麼會在這兒?”

  他邊問邊看著淩亂的大床與床上的韓暮楓,不小心瞄到了韓暮楓脖頸上青青紫紫的吻痕...

  莫川心裏一驚,努力地回想著,昨晚究竟有沒有發生什麼事,但是空空如也的腦子總是定格在他與韓暮楓喝酒的情景,再無其他。

  他低頭看看自己,白色的裏衣穿得有些淩亂,但是身上幹乾爽爽的,似乎洗過澡來...

  洗澡...

  要命,他喜歡在做了那種事之後洗澡...

  只是他身體並不覺得有任何不適,被做的不是他吧?

  但是...

  他可沒有忘記自己是一個贅子,他與韓暮楓之間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究竟會不會懷孕?誰會懷孕?

  萬一他就這麼珠胎暗結了,他...

  莫川拍拍腦門,這種念頭,僅僅是想,就無法接受,萬一是真的,他乾脆拿根繩子吊死了算,一了百了,乾淨俐落。

  韓暮楓望瞭望一臉慘白的莫川,心裏不禁好笑。

  雖然,兩人在床上,這種情形會讓很多人想歪,但是,那種事,有沒有做過,他難道就一點感覺都沒有?不過,一轉想,莫川還未成年,似乎情有可原。

  但是,就算他們發生了什麼...

  該臉色慘白的應該是自己吧?

  畢竟自己才是“贅子”啊!

  只是韓暮楓哪里想到,莫川是看到他脖子上的吻痕,認定了被做的不是他,只是他沒有搞懂這世界上贅子是怎麼懷孕的,所以才會慘白了一張臉。

  其實,他們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只是莫川這具身體的酒品不怎麼好。

  兩人迷迷糊糊地睡到大半夜時,莫川半夢半醒中,居然發起酒瘋來,抓住韓暮楓就又啃又咬,那種啃法,讓韓暮楓覺得他是一道真真正正的美味佳餚,而莫川就如餓了七天八夜餓鬼一般,差點沒把他的皮給啃了下來。

  韓暮楓好不容易,動用到武力,才把給他壓制住了。

  但是還沒安分兩秒,莫川開始嘔吐,吐了兩人一身都是。

  無可奈何之下,韓暮楓只能抱著莫川一起去洗澡,等折騰完了,也讓人收拾好了床鋪,莫川又來啃韓暮楓,讓韓暮楓想直接把他給丟出房外去清醒清醒。

  只是想到自己若與一個發酒瘋的人計較,實在有失身份,才放棄了,打算自己出去,讓他一個人在這裏邊瘋個夠。

  誰知道莫川又死死地抓住他,不許他離開,而他居然掙不開,也只能無奈地抱著莫川半坐半眠。

  好不容易,莫川安靜了下來,睡沈了,他終於可以休息的時候,莫川就醒了。

  韓暮楓這邊在想著昨晚的事,那邊莫川見他沒回答,心裏又開始不安了。

  這回不安倒不是為自己。

  只是他突然想到自己現在的身份是男子,而韓暮楓是贅子,那他豈不是變成破了他的身,壞了他的名節的可惡男子嗎?

  難怪他沉默不語。

  莫川回想一下他所知道的有關贅子的條條框框,只覺得前途一片暗淡。

  雖然自己是贅子,但是據他所知,贅子若是被做了,無論對方是男子還是贅子,又或是女子(不要問我女的如何做贅子-

  -|||),都會破身,身上的罪之印,也就鎖骨上的那朵豔紅色的梅花胎記,會變成紫紅色。

  韓暮楓被他做了,給他破了身,而他沒娶韓暮楓的話,那韓暮楓會不會去尋死,以全貞潔?

  哎──

  這酒真是不能亂喝。

  現在好了,喝出人命來了!

  當務之急,是先安撫好韓暮楓,千萬不能讓他去尋死。(草火:小莫,你想得太多了。- -|||)

  “那個...暮楓,真的很抱歉,我不該對你...你放心,我會負責的。”

  07

  “那個...暮楓,真的很抱歉,我不該對你...你放心,我會負責的。”莫川咬咬牙,決定把責任先負起來考慮其他問題。

  莫川說這句話時,語氣雖然有些吞吐,但是神情很是慎重。

  只要望著他的表情,以及他認真的眼神,就能感受到他的誠心,若是一個正常的贅子,一定會被他感動。

  只是,韓暮楓並不是一個正常的贅子。

  韓暮楓其實是一個男子。

  他因為特殊的原因,從小就被當成贅子來養,除了近身的心腹,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贅子,包括他的父親。

  他雖然從小就受著贅子的教育,深刻地學習過贅子的貞潔觀,但是他畢竟是男子。

  讓一個男子對他負責?

  笑話!

  更何況,他們什麼都沒做過,莫川究竟要負哪門子的責?

  韓暮楓正打算開口解釋一下這個莫明其妙的誤會,而莫川卻見他一直沒開口,心裏急得不得了。

  他實在擔心韓暮楓會想不開。

  在莫川現在的腦子裏,滿腦子都是他若沒負起這個責任,韓暮楓就會去尋死,這念頭讓他冷汗大冒:“暮楓,我一定會對你好。從今以後,我會保護你,疼惜你,只對你好。”

  莫川的話讓韓暮楓已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他怔了怔,一雙如黑鑽般的眸子凝結在莫川的身上。

  莫川站在床邊,高大健美,剛毅的線條組成了一張帥氣的臉,一雙黑如子夜的眼眸澄澈見底,裏面是濃濃的擔心以及滿滿的誠懇。

  他知道他在說什麼嗎?

  “只對你好”這四個字,很難想像是從一個男子的口中說出來。

  贅子的地位賤如泥,一生下就要承受各種不公平的對待。

  在和平的時候,是嫁人生子的命。

  在戰亂的時候,是衝鋒在前,作炮灰的命。

  男子視贅子為奴隸,既需要贅子替他們生兒育女,也鄙視贅子本是男人,卻要伏於男子身下,婉轉承歡。

  女子視贅子為附庸,她們把生育之責推給了贅子,讓贅子為她們生兒育女,同時,也輕賤著他們。

  十九年來,韓暮楓本是男子,卻屈身為贅子。實在看得太多,也看得太透,太過明白贅子的血與淚,所以他才會為贅子抱不平。

  然而,眼前這個未曾成年的男子,卻在對他這個“贅子”說“我會保護你,疼惜你,只對你好”。

  這樣的話,為什麼會出自一個未成的男子之口?

  韓暮楓不可否認,自己感動了。

  所以,他作出了一個荒唐的決定,一個讓他自我唾棄的決定,他很想親身感受一下,這個還未成年的男子,究竟要如何實現他那句“只對你好”的諾言。

  “小莫,你的話讓我很感動,只是你還沒有成年,卻對我許下這樣的承諾,你就不怕你的家人責怪嗎?”韓暮楓眨眨美麗的眼睛,微笑地問。

  “這些問題,我們慢慢解決。你只要相信我會對你好就行...”莫川急急地接上,差點把“千萬不要做傻事”這句話也給吐了出來。

  韓暮楓垂下眸子,故作羞澀地說:“好。我相信你。”

  莫川見韓暮楓答應了,不由地松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在這春天裏居然汗濕全身。

  莫川望著韓暮楓略略低垂的臉,心裏不由暗自歎息一聲。

  他素來重信誠諾,他對韓暮楓說的話,雖然是一時情急說下的,卻也是打算真心履諾的。

  只是,自己這具身體是贅子,成年禮一關,還沒想到法子怎麼過...

  尚未明白韓暮楓的身份,不知道讓他嫁入靜南王府,是否能得到皇帝那邊的應允...

  自己作為贅子的身份,是不是要選個機會告訴他呢?

  他知道之後,會不會大受打擊,再次想不開呢?

  哎喲!問題真多啊!

  莫川拍拍腦門,他頭痛啊!

  他唯一慶倖的就是:還好自己是雙性戀,對於同性並不排斥,否則,都不知道要怎麼辦好。

  韓暮楓雖然垂著眸子,卻是很認真地觀察著他,只見他煩惱的拍著腦袋,非常地孩子氣,不禁覺得好笑。

  “你怎麼了?”韓暮楓下床,站到莫川的身旁,抓住他自虐腦袋的手。

  莫川轉頭,映入眼簾的,卻是韓暮楓微開的衣襟,以及裸露出來的如玉肌膚,白皙細膩的肌膚上紅紅紫紫,無一不在提示著他昨晚的猛浪,令他不由雙頰發燙,麥色的臉紅得像只番茄。

  韓暮楓見到他發紅的臉,心裏不禁湧起一陣陣笑意。

  這小傻瓜的反應還真是合他的胃口。

  他直接把莫川拉入懷中,緊緊地摟著,失笑道:“小莫,你真是太可愛了。”

  韓暮楓雖然纖細秀美,卻長得比莫川還要高上半個頭,所以莫川給摟個正著,臉正被壓在韓暮楓的肩頸處。

  莫川並沒聽清楚韓暮楓說什麼,他剛要掙扎的時候,卻經由韓暮楓鬆散的衣襟邊,瞄見了那朵傳說中的罪之印。

  一朵小巧精緻的梅花,紫紅瀲灩,浮於鎖骨之處,是說不盡的誘惑與魅惑。

  莫川不禁看呆了。

  這就是他酒後失德的成果嗎?

  08

  莫川直到現在都還是覺得罪之印很神奇。

  這罪之印,初生之時是豔紅色,待破身之時,卻會變成紫紅色,簡直就是...呃,中國古代用的守宮砂...呃,應該說比守宮砂更奇妙。

  “小莫,在想什麼?”韓暮楓見懷裏的人不掙扎了,感到奇怪,柔聲地問道。

  “我覺得這罪之印很神奇,就像傳說中的守宮砂。”莫川的注意力被罪之印給吸引了,根本就忘了自己被韓暮楓給摟在懷裏。

  韓暮楓一聽,暗道一聲:好險!

  幸虧是畫了紫紅色,否則,他想親身感受那句“只對你好”的誠意,豈不是要落空了?

  只是,守宮砂是什麼東西?

  “守宮砂是什麼?”韓暮楓不解地問。

  “守宮砂啊?是中國古代驗證女子貞操的藥物。據說只要拿它塗飾在女子的身上,終年都不會消去,但一旦和男子交合,它就立刻消失於無形。”莫川隨口答道。

  韓暮楓卻聽得莫名其妙:“中國古代?以前的中陽國?為什麼要驗證女子的貞操?守貞不是贅子該做的事嗎?我沒聽說過女子需要守貞。”

  莫川汗,他倒忘了這個世界的女子是社會的頂樑柱,不需要承受那些由男人們強加在女子身上的枷鎖。

  汗,要怎麼向韓暮楓解釋呢?

  莫川張張嘴,又閉上了。

  算了,反正也解釋不清楚,完全不同的世界,就算解釋清楚了,韓暮楓也不見得相信。

  更何況,他可不想被當成妖孽。

  莫川訕笑:“偶爾在一本雜書上看到,覺得有趣就記下來了。我也不明白其實中的意思。”

  韓暮楓也不疑有他,摟著莫川,一起坐到床上,輕輕地撫著他漆黑的發絲,柔聲道:“真是有趣的書,改天借我看看。”

  “好。”如果這世上有這樣的書的話。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所謂酒後失德事件所造成的些微尷尬,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莫川其實並不笨,只是反應偶爾會非常遲鈍,所以當他發現自己被韓暮楓緊緊地摟在懷裏時,已經是半上時辰後的事了。

  莫川鬱悶,韓暮楓看起來秀氣美麗,弱不禁風,怎麼看都應該是他莫川摟著他韓暮楓才對,怎麼反過來了?

  兩人洗漱之後,相約到街上逛逛,然後再向莫川心中的目的地──甯水縣進發。

  莫川的五官俊朗出色,高大健美,配上一套淡青色的長袍,顯得偉岸挺拔,氣宇軒昂。

  韓暮楓的相貌清雅美麗,欣長秀美,穿著一套寶藍色的長袍,披著一條繡著細葉紅楓的畫帛,宛如謫仙臨塵。

  他們一個偉岸,一個秀美,在街上親密地相依相偎,讓路人皆能感覺到他們的恩愛,卻不知道其中的當事人之一,覺得非常不自在。

  莫川真的覺得很不自在。

  韓暮楓如小鳥依人一般地挽著他的臂彎,把頭擱在他的肩膀上,如柔絲般的頭絲輕輕地蹭著他的臉頰,讓他不自在到了極點,也讓他麥色的臉上微微掛上了暗紅。

  真是要命!

  二十一世紀夠開放的了,當街親吻也大有人在,何況是挽手挽肩?只是這韓暮楓做起這小鳥依人的動作,不知道怎的,就是讓他覺得太過纏綿,纏綿得他老臉發燙,估計又紅了。

  莫川這廂在臉紅不自在,韓暮楓那廂卻是暗笑到快要內傷。

  這小傻瓜怎麼可以這麼可愛呢?

  事實上,贅子當街與男子親密相依,是青樓贅子才會做的,正經人家的贅子是絕對做不出來。

  只是韓暮楓對莫川臉紅的樣子情有獨鐘,他猜莫川還未成年,一定會為這些親密動作而臉紅,所以故意纏纏綿綿地依偎著他,果不其然,莫川的臉紅不自在的樣子,簡直可愛到了極點。(草火:小莫,你真是遇人不淑。=

  =|||||)

  莫川好幾次都想借買東西,想拉開韓暮楓的手,但是韓暮楓卻假裝不知道,繼續小鳥依人地纏著他。

  兩人一路上一個彆扭不在自,小心翼翼地要拉開對方的手,一個故作不知,強忍笑意地纏了上去,小打小鬧的,倒也挺快樂的。

  只是,這世上,看不得人快樂的大有人在。

  “站住!你小子,昨天壞了公子我的好事,居然還敢出現在典宇鎮。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今天不教訓教訓你,我就跟你姓!”

  只見昨天那位強搶贅子的輕浮公子擋在前頭,他身邊帶著數十個家丁,那些家丁在輕浮公子一聲令下,迅速地團團圍住莫川兩人。

  路上的人給嚇得紛紛遠離,有些膽大的,也只敢遠遠地探頭探腦觀看著。

  09

  莫川看著像牆一樣圍著他們的數十個家丁,本能伸出手臂,把韓暮楓護在身後。

  “暮楓,一會兒,你要緊跟著我。”

  韓暮楓望著擋在眼前的手臂,晶亮的雙眸閃動,一股暖流緩緩地流進他的心房。

  被他人保護,這樣的經驗,他常有。

  但是,以前拼死保護他的人或是因為利益,或是因為他的身份,絕對沒有像莫川這樣,僅僅因為韓暮楓這個人而保護著。

  他與莫川並不熟悉,他不知道莫川的身家底細,同樣,莫川也不知道他韓暮楓的身份地位,若非昨晚喝醉了酒,讓莫川產生了誤會,今天大概就要分道揚鑣。

  然而,這種比陌生人好一點點的關係,卻能讓莫川本能地站在他的前面,要為他擋下傷害,這一份心意,真的讓他很感動。

  韓暮楓微笑地拍拍莫川的肩膀:“不要擔心我,我也會武功。”

  莫川一聽,心下一松。

  雖然他並不把這幾十個家丁放在眼裏,但是刀劍無眼,萬一不小心,傷了韓暮楓,他會非常愧疚的,畢竟這輕浮公子是他惹來的禍。

  “那你要小心。”

  “放心好了。”

  正當莫川與韓暮楓擺好架勢,準備給他們一個痛快時,一個低沉柔和的聲音響起:“光天化日之下,一群人欺負兩個人,簡直混帳!”

  “誰?又有哪個狗咬耗子的來多管閒事?”輕浮公子不耐地瞪向聲音的主人,這一瞪,把他的魂都差點瞪沒了。

  來人穿著一襲白衣,白衣勝雪,襟帶飄飄,翩然若仙。

  一頭如墨的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整潔地綰起,束以碧玉冠,顯得雍容華貴。

  五官明豔,一雙藍色的眸子宛如最美麗的藍水晶,晶瑩剔透,一雙煙水般的淡眉微微攏起,一臉的嚴肅,卻怪異地惹人憐愛。

  很美麗的男子。

  這是莫川的第一看法。

  如果說韓暮楓像一朵盛放的蓮花,美麗脫俗。

  這男子就像一株盛放的秋海棠,惹人憐愛。

  只是,一個男子長得這麼一幅我見猶憐的模樣,呃,估計要有非常好的函養,日子才會過得舒心。

  “喲,美人,在下王芭淡(=

  =|||),家住東直街十六胡同,當朝兵部侍郎是我姨父的表哥的舅舅的表妹的家翁的堂兄的姑母的親家的表姐的幹姨爹的表妹夫,我家要權有權,要財有財,你跟著我,一定穿金戴銀,一生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你現在就隨我回府可好?來人,請這位公子回府。”

  一旁的家丁狗腿地問:“少爺,那這兩個人呢?”

  輕浮公子王芭淡斜斜地瞄了一眼莫川,再吞吞口水地望了韓暮楓一眼,笑眯眯地說:“打死那男的,把那個贅子給搶進來。雖說不是原裝貨,勝在夠美。”

  這廂他們在意淫得開心,那邊莫川卻啼笑皆非。

  莫川實在想不明白像輕浮公子這麼笨的人,是怎麼橫行鄉里,欺男霸贅子(= =|||)到今天,還活得如此春風得意。

  他敢在昨天管閒事,自是有所倚仗,而這個突然跑出來的美男子敢來淌這混水,自也是有過人之處。

  這輕浮公子...呃,希望他不會死得太難看,反正自己沒打算讓他好看。

  不過,莫川還沒動的時候,那個出面阻止的美男子已經沉沉地喝道:“王八蛋,找死!”

  說完,抽出纏在腰間的“斷雲劍”,劍光如水,劍面似鏡。他隨手一動,以劍面打橫一掃,就掃倒了幾人。

  他那邊動手,莫川這邊也開始收拾。

  只是,莫川動手的機會實在不多。

  韓暮楓扯下身上的披帛,凝聚真氣,揮綢成棍,縱躍幾下,所到之處,全都倒在地下“哼哼啊啊”,滾著呻吟。

  輕浮公子頓時傻眼,抖著手:“你們...你們...”

  “我們怎麼樣了?”韓暮楓拍拍雙手,把手中的披帛披好,眯起一雙漂亮的眼睛,步步逼進。

  “你...你們...大膽...當朝...當朝...當...”只可惜,他還沒“當朝”完,就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韓暮楓踢了他幾腳,有些無趣地說:“便宜他了,居然這麼就暈了。”

  “哼,當眾調戲他人,目無法紀,哪能這麼便宜他?”那美男子越過一眾倒地的家丁,來到輕浮公子“挺屍”的地方,也用腳踢了他幾下,才滿意地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非常可愛。

  韓暮楓見他那幾腳,看似踢得隨意,卻非常精妙,問道:“兄台,這幾下非常精妙,請問有什麼玄機嗎?”

  那美男子轉頭打量著韓暮楓,一雙藍色的眸子,眸光聳動,水意盈然,他把頭偏到韓暮楓的耳朵,輕聲地道:“他這人好色,我讓他從此之後,不能人道。”

  韓暮楓一聽,眼睛一亮,如找到知己一般:“果然是好方法,根治的源頭,以後這兒應該會太平不少。”

  “呵呵。我們畢竟不是久留此地之人,治得了他一時,也治不了他一世,這方法乾脆俐落,省事省時。”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這裏的人?”

  “一看就知道。”

  “怎麼看出來的呢?”

  ...

  兩人越聊越開心,全然忘了這是大街,地下還躺著一地的“屍體”。

  莫川在一旁看著他們低聲交談,一個美如清蓮,一個豔如海棠,和諧如畫,怎麼看怎麼順眼,不由托起下巴,含笑站地一邊,讓他們兩人聊個痛快。

  10

  他們兩人聊久了,也覺得累了,索性跑到一旁的酒館坐起來聊。

  既然到了酒館,自然少不了喝酒。

  莫川看到小二端上來的高梁酒,就開始覺得頭痛。

  又是酒...

  他昨天喝醉後,都還沒完全酒醒呢,頭還在痛呢...

  又要喝?

  不幹!

  所以,他這次僅是淺飲小酌,打算混過去就算了。

  可是,偏偏就有人不放過他。

  “莫兄,身為男子漢大丈夫,怎麼這麼贅子氣,你看韓兄都這麼爽快地幹了,你才淺嘗輒止,太不夠意思了吧?”

  那個美男子,哦,我們該稱呼他為夏修竹,他與韓暮楓聊得開心,以碗裝酒,喝了好幾壇,卻見莫川面前那只小酒杯幾乎沒動,開始不滿了。

  “呃,夏兄,我不太會喝酒。”莫川打算繼續混。

  不過,他顯然沒找對藉口。

  韓暮楓心裏偷笑,夏修竹若會因為他不會喝酒這句話就放過他,他就跟莫川姓。

  果然,夏修竹完全不接受這個理由,索性拿起一壇酒,拍開封泥,拿起桌上的酒碗,倒下一碗,放在莫川面前:“莫兄,不會喝酒沒關係。咱們喝酒講的是豪氣,說的是酒膽。喏,你一碗,我一壇如何?”

  他那一張白皙美麗的臉蛋因酒氣而暈紅,嬌豔欲滴,一雙如藍水晶般的眸子,直直地盯著莫川,讓莫川頭皮發麻。

  這夏修竹真是一個怪異的矛盾體。

  他的容貌豔若海棠,身形也是纖細欣長,比較單薄,整體給人感覺就是四個字:我見猶憐。

  誰知道他喝起酒來卻豪氣幹雲,說起話來也是幹乾脆脆的,讓人一點拒絕的餘地都沒。

  韓暮楓見莫川一臉無奈的樣子,本想替他解圍,卻忽然想起他昨天喝醉時的麻煩與可愛,又不禁期待莫川再醉一次,於是,笑呵呵地端起面前的酒碗,作壁上觀。

  莫川看著眼前的小杯酒變成大酒碗,不禁後悔剛才沒有跟著他們一起幹。要知道,他們幹碗,他乾杯,實質上是占了大便宜。現在,雖然一壇對一碗,也是占優,問題是,這夏修竹的酒量看起來像海量啊!

  他真的不想再醉一次。

  醉了一次就娶了韓暮楓,再醉一次,不會把自己賣了吧?

  夏修竹見莫川不語,也不逼他,燦然一笑,美若天仙。

  他舉起酒壇,張口大飲,酒水順勢而下,他喝了不少,衣襟也“喝”了不少。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我見莫兄談吐行事,瀟灑從容,卻不想連喝酒也扭扭捏捏,真是連贅子都不如。”

  莫川也不是扭捏之人,只是昨天剛剛醉了一場,實在不想再醉一場,才會推淌,讓夏修竹這麼一說,也覺得自己有點矯枉過正。

  莫川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呵呵,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好!”他再拿起一壇,給莫川倒了一碗之後,又開始灌起來。

  莫川繼續也跟著喝。

  喝完桌面的,夏修竹馬上叫小二再送十壇上來,豪爽得讓莫川心中暗暗叫苦。

  莫川不禁望向韓暮楓,眨眨眼睛,希望他勸阻一下。

  誰知道韓暮楓笑嘻嘻地說:“小莫喝醉的時候很可愛,我還想再看一次。”

  說完,還調皮地眨眨眼睛,黑鑽般的眸子儘是戲謔。

  莫川無語長歎:天要亡我!

  小二很快就把酒端上來了,夏修竹照樣喝得豪爽,韓暮楓繼續邊飲邊看戲,莫川很不負眾望地“陣亡”,醉癱在桌上。

  雖然莫川是醉得不醒人事了,夏修竹卻也沒好到哪兒去。

  他醉眼朦朧地搖搖莫川:“莫兄,再...再來...”

  韓暮楓搖搖頭,接過夏修竹手中的酒壇:“夏兄,小莫已經醉了,你也別再喝了。”

  “不行,我要喝!小二,拿酒來!”

  小二,很快地又把酒送上來,夏修竹拍開封泥,又開始猛灌。

  韓暮楓無奈地歎息一聲,從袖上掏出一個金錠子,遞給小二:“小二,這是酒錢。”

  “公子,這太多了。小店小本生意,只怕沒有足夠的銀子...”

  “多了就賞給你。你只要幫我照顧好這位朋友就行了。”

  小二看看還在大喝的夏修竹,再看看手中的金錠子,眉開眼笑地道:“是的。小的一定會照顧好這位爺。”

  韓暮楓拍拍夏修竹的肩膀:“夏兄,我要帶小莫去休息,先告辭了。”

  夏修竹不甚清楚地應了一聲後,韓暮楓就扶起已經醉成一攤泥的莫川,離開酒館。

  韓暮楓並沒有回頭,所以他沒有看到,當他踏出酒館大門時,夏修竹抬起他那雙如藍水晶的般的眸子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背影時的模樣。

  也沒有看到,他那雙藍眸,晶亮有神,一分醉意也沒有。

  11

  韓暮楓扶著莫川回到客棧後,替他寬下外袍,讓他安靜地繼續睡。

  他輕輕地撫著莫川因酒氣而暈紅的雙頰,心裏的感覺很是怪異。

  這樣安靜地看著一個喝醉了的人,對他來說,是極新鮮的體驗。

  他替莫川掖好被角,起身向房門走起,莫川發酒瘋的時間應該還沒到,在此這前,他還有一些事必須要做。

  時值黃昏,滿天豔色,紅霞醉人。

  韓暮楓離開客棧,緩步慢行,慢慢地走向典宇鎮裏唯一的一條河。

  他望著紅綠瀲灩的河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青草的清香撲鼻而來,讓他覺得肺腑間,一陣清新。

  “閣下跟了我這麼久,也該現身了吧?”韓暮楓負手而立,注視著泛著殘輝的河面,突然沉沉地出聲。

  四周靜寂無聲,隱隱能聽到輕輕的風聲與青草顫動的聲音。

  夕陽的餘輝酒在韓暮楓的身上,泛著淡淡的金暈,一身寶藍色的長袍被春風吹得鼓起,白色的繡花披帛隨風伸展搖曳,美麗的面容在金陽下顯得肅穆,屹立在河岸邊,有如神祉臨凡。

  “閣下出不出來,並不重要。我韓暮楓想做的事,能阻止的人,只怕還沒出世。回去告訴你的主子,若還想過太平日子的話,現在收手還不遲。否則,我定讓他寢食難安!”

  四再再次靜默無聲,許久,一聲男女莫辨的聲音傳到韓暮楓的耳邊:“定原話轉告敝上。”

  話落風起,河邊垂柳輕輕搖曳,碧玉絛絛,如美麗的少女,風姿綽約,婀娜多姿。

  韓暮楓淡淡冷笑一聲,慢慢起步,向客棧走去,準備去欣賞莫川發酒瘋的可愛模樣,希望他這次不會再嘔吐。

  他的身後,河面繼續泛著殘陽的餘紅,柳條繼續隨風而蕩,一切如舊。

  與此同時,夏修竹離開了酒館,迅速離開典宇鎮,來到一座密林。

  他抬起藍水晶般的眸子,輕蹙煙眉,低喚了一聲:“銀紅!”

  “主子。”

  伴著嬌如黃鶯的聲音,一位穿著豔紅襦裙的女子出現在他的面前。

  名為銀紅的女子拱手施了禮之後,抬起頭來,面容嬌俏,如春花一般豔美,一雙翦水雙瞳,如泉水般柔和。

  她輕啟朱唇:“主上,屬下已讓人去查韓暮楓的底細了,初步估計他是由東邊來的,具體身份,屬下還需要時間。”

  “嗯。他的身份不簡單。一個贅子,武功高強,且落落大方,氣度華貴,只怕他對莫川也存在與我一樣的心思。”

  “什麼!他對莫川也...屬下一定馬上通知落青,讓落青對莫川示警,讓莫川警惕韓暮楓。”銀紅一驚,嬌俏的面容一肅,馬上提出建議。

  “不急。依落青的報告,莫川並不知道落青的存在,只怕落青的話,莫川也不相信。”

  “不,莫川生性懦弱,落青有靜南王府的信物,莫川會相信的。”銀紅皺眉深思一會,馬上想起同僚落青在報告中說過,莫川個性懦弱,但是落青也說過,莫川在失憶之後,有所改變。

  “生性懦弱?”夏修竹冷冷一笑:“剛剛在酒館那一幕,你也看到了。”

  銀紅點點頭:“有些奇怪。一個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的人,怎麼會是一個懦弱的人嗎?可是,僅僅是失憶,一個人就能改變這麼多嗎?”

  夏修竹眯起藍水晶般的眸子,寒芒一閃:“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

  天色越來越暗,東方玉兔初升,暗淡的樹影模糊地映在腳下的大地上,顯得有幾分陰森。

  “屬下會加緊調查韓暮楓,並與落青加緊聯繫,讓他小心韓暮楓。”

  “落青那邊,告訴他只盡保護莫川之責就夠。至於莫川的性情,我想我要再次確認一下。”

  “主子的意思是...?”

  “若他還是性情懦弱也罷,若真的脫胎換骨,那麼,我怎麼能坐看他順利接任靜南王,接掌中陽國南疆三十萬大軍?”夏修竹說這話時,語氣森嚴,若有若無的殺氣慢慢彌上他的眼眸。

  銀紅靜默不語,茂密的樹林中一片靜寂,只有輕輕的風聲與樹葉的沙沙聲迴響耳邊。

  莫川原本的性情懦弱無能,耳根子軟,主子本認為他這個性易於控制,打算靜待他繼承王位,接掌中陽國南疆三十萬大軍之後,利用他來對付南洪國,達到一箭雙雕的效果。卻不想他一個失憶,竟然有所改變,讓主子半信關疑之餘,還親自跑來試探。如今初次試探,也證明了莫川至少並不是懦弱之人。這莫川是否還能為主子所利用呢?還是一個未知之數啊!

  12

  韓暮楓回到客棧,剛關上房門的時候,一道黑影如風一般,落到他的面前。

  他眉不動眼不抬地站立不動,黑影在他面前單腿跪下,行了個禮,低聲稟報:“莫公子剛才嘔吐了一次,是小三替他清理好的。半個時辰之前,有人來查探過,我們都隱去了氣息,沒讓他們發現。”

  韓暮楓點點頭,手一揮,黑影就“嗖”一聲不見了。

  韓暮楓皺起秀氣的眉,微微沉思,捨棄跟蹤他,而在客棧裏查探,顯然並非沖他而來,難道是莫川身上有什麼值得挖掘的東西?

  莫川,莫川...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這中陽國的靜南王世子似乎叫莫川吧?

  他望著在床上睡得有些孩子氣的莫川,眉峰聳動。

  難道他就是靜南王世子?

  只是,據聞靜南王世子軟弱可欺,這莫川雖然單純遲鈍,但與軟弱可欺沾不上邊的吧?

  韓暮楓皺了皺眉,慢慢跺步到床邊,坐在床沿上,審視著莫川。

  一張剛毅的臉因為睡眠而柔和不少,劍眉英挺,濃密的睫毛緊緊地貼在眼瞼上,如一把卷翹的扇子。雙頰仍然紅暈可愛,嘴巴微微張開,似乎在呢喃著什麼。

  這個莫川真的會是靜南王世子,而不是巧合的同名同姓嗎?

  “小七。”

  一道黑影“嗖”一聲,立於他的面前。那是一個身穿黑衣的男子,一張臉方方正正,線條很剛硬,唇抿得很緊,他向韓暮楓行了個禮:“主子有何吩咐?”

  “你查過莫川嗎?”

  “查過。但主子似乎並不太想知道莫公子的身份,所以一直沒有稟報。”

  他雖然在剛聽到莫川的名字時,心裏模糊地閃過靜南王府這幾個字,但是,他不願意把這一個滿腹經綸,見解獨特的莫川與那個軟弱可欺的靜南王世子聯繫起來,所以也沒有馬上派人去查。

  “如何。”

  “他的身邊跟著江湖上十大高手之一的落青,而落青是靜南王府的暗衛,已經不是秘密。在靜南王府裏,動用到落青保護,並且名為莫川的,僅有靜南王世子。只是,莫公子的性情與我們以前所調查的資訊不合。因此,屬下特意調出靜南王世子的檔案詳閱,雖然性情不同,但容貌是一模一樣的。”

  韓暮楓聽後,沉默了片刻,揮揮手,黑影小七身影一閃,就馬上不見了。

  對韓暮楓來說,這結果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

  他看著莫川孩子氣的睡臉,心裏有些沈,如果僅僅是莫川多好啊!

  “唔...”在睡夢中的莫川不安份地動了起來,睜開迷迷朦朦的雙眼,水光茫茫。

  莫川此時並不清醒,他的意識還丟在了哇爪國。

  他抬眼一看,韓暮楓坐在床邊,如鑽石般的眸子晶亮有神,比天上的星星還要耀眼,一雙水紅色的唇微微勾起,浮起一個淡雅美麗的微笑,莫川覺得韓暮楓美得像天仙,自己的心“咚咚”地亂跳,就像吃了興奮劑一樣,興奮過度。

  他的腰一使力,一把扯下韓暮楓,翻身壓了上去,尋著他的唇,開始親他的唇,輾轉地親吻。

  韓暮楓微微愣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莫川在發酒瘋,也不是不知道莫川發酒瘋時會亂啃人。

  但是,他這次發酒瘋並不像餓鬼,更像色鬼。

  當韓暮楓發愣的時候,莫川的吻開始轉移目標,向韓暮楓的脖頸進攻,輕輕咬了一下他的耳垂,讓他倒吸一口氣,一陣熱氣馬上湧向小腹,欲望開始有些抬頭。

  韓暮楓抬頭看著身上的莫川,他那張英俊的臉因為激動而泛著紅暈,黑若子夜的眸子一片迷茫氤氳,水意朦朦,讓韓暮楓覺得那裏頭蘊含著濃濃媚意,對他有著致命的誘惑。

  糟了,欲望似乎更熾了。

  韓暮楓並不排斥與莫川發生親密的關係,只是,他並不想兩人的第一次發現在莫川發酒瘋的情況下。

  於是,他很難得的向柳下惠學習,微微使勁,想推開莫川。

  不過,對於正在發酒瘋,毫不清醒的莫川來說,韓暮楓的好意,他是不可能領的。

  於是,他也本能地使力壓制著韓暮楓,進攻他胸前的紅櫻,不輕不重的啃咬,使得韓暮楓身上竄過一陣陣酥麻,欲望開始漲痛。

  韓暮楓咬咬牙:“小莫,這是你自找的!”

  他的腳微微勾起,手按在莫川的腰上,巧用內力一切,一個翻身,就將莫壓於身下。

  13

  莫川突然被韓暮楓壓在身下,很本能地進行掙扎,要重新奪取主導權。

  不過,韓暮楓是調情高手,他自有讓莫川順服的法子。

  他俯下身,輕輕地吻著莫川的脖子,偶爾細細啃咬,惹得莫不時地扭動著身子。兩腿施力,以膝蓋望壓制住莫川的雙腿。一隻靈活地探入莫川的衣衫內,在他的身上點火,另一隻手直搗黃龍,探入他的褲子裏,握住了莫川已經微微抬頭的欲望,慢慢套弄。

  莫川喝醉了,行事本來就遵循本能。

  韓暮楓的調情手段實在高超,很快就讓莫川被酥麻與舒服擺平,所以,莫川很快就放棄了掙扎,順從地在韓暮楓身下呻吟。

  韓暮楓見莫川不再掙扎,微笑地鬆開腿,不再壓制著他。他抬起身子,修長有力的手指輕輕地拉扯著莫川身上早已淩亂的衣衫。莫川身的那件白色裏衣,很快就遺棄了他的主人,轉到韓暮楓的手裏。

  燭光下,莫川露出結實健美的身軀,胸腹間光潔而具有彈性,都蘊含著讓人不可忽視的力量,麥色的肌膚因為情欲而泛紅,細微的汗珠遍灑其中,閃耀著誘人的光澤。

  韓暮楓在看到他的身軀時,有一瞬間的屏息。

  莫川的體形一直是韓暮楓所渴望擁有的體形。只是,限於先天的遺傳,他就算再勤于練武鍛煉,也只是長成現在這一幅纖細弱質的體形,贅子味道十足,以至於他扮演了十九年贅子,做盡贅子不會做的事,也沒有人去懷疑一下,他是假扮贅子。

  不過,他心中無奈地苦笑,這世道對贅子的不公,讓很多贅子想假扮男子,男子假扮贅子...只怕只有自己這個特例。

  韓暮楓的靜觀讓莫川覺得難耐,不由自主地抬起身子,攀上韓暮楓的脖子,尋著他的唇,就狠狠地咬了上去。

  韓暮楓吃痛地皺起眉,忙順勢吻著他,一雙手靈活地去安撫身下這個酒瘋子。

  “小莫,你現在真像一隻小貓。”

  他呢喃的話語,換來莫川再一陣狠咬,這目標地換到他肩膀。

  “哎喲,我錯了。你應該是一隻小豹子才對。”韓暮楓一邊喘息地低笑,一邊用手在他的欲望上施力套弄,讓莫川馬上忘今夕是何夕,誠實地呻吟起來:“啊...”

  若說莫川在化身為色鬼之前還知道他對韓暮楓起了色心,到了此時此刻,就已經完全交托于本能,根本不知道身上的人是誰。

  不過,他雖然神志並不清醒,但是他的感覺非常清晰。

  他只覺得自己仿如置身於雲端,輕輕飄飄,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浮浮沉沉,很想抓住什麼。

  他不由地伸手亂抓,終於抓到一個模糊的身影,他看不清他的樣子,只是,他能接觸到他,能撫摸到他,白皙溫潤的肌膚,很柔和,很溫暖,讓他留連不已。

  他在調笑著他,說他像一隻小貓。

  不是,他不是貓。

  他記得在年少輕狂的時候,也有一個人,也曾對他說過,他像一隻貓。

  那時候的他,年少輕狂,意氣風發,很多人或事都不放在心上,但那人的話,他放在心上了,並且默認了。

  但,他不是貓。

  所以,對於認為他是貓,或期許他是貓的人來說,到最後,只不過是一場期待的夢。

  夢碎人散,那人很決絕地離開...

  那人似乎從來都那麼一廂情願地期待他成為一隻小貓,為什麼不願意耐下心來欣賞真真實實的他呢?

  他不甘心,他生氣了。

  他狠狠地咬著他,他不是貓!

  他不再堅持了,他終於改口了。

  莫川覺得心裏很滿,他終於願意從他的幻想中,他的期許中走出來,看一看真真實實的自己了。

  “啊...”你的眼裏看到的,終於是我了。

  莫川誠實的呻吟,讓韓暮楓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

  韓暮楓本來現在的身份是贅子,所以他就算不遵守贅子守貞的規距,卻從來沒有叫贅子侍過寢。

  贅子與贅子結合,是罪。以他的身份,刑罰不會到他的身上,但是,侍寢贅子只怕活不到他將來昭示天下,他是男子的那一日了。

  他有他的生理需求,而他不願意害了那些從生下來就烙上苦命二字的贅子,唯有叫男子來侍寢,

  但是,叫男子侍寢,叫他如何放得下身段,雌伏於其他男子身下?很自然的,是他把男子壓於身下。

  這個世界的男子,無論是誰,都自視矜貴之心,雌伏於贅子身下,就算經過一再的調教,也不可能發出心甘情願的呻吟。他韓暮楓再怎麼權勢翻天,他現在的身份是贅子。

  不過,這刺激了韓暮楓的自尊心,為了讓身下的男子意亂情迷,他倒是很認真地研究過房中術。

  只是,在他面前的男子,再怎麼意亂情迷,都不可能完全失去清醒。

  所以莫川的誠實呻吟,讓韓暮楓的心湧起前所未有的滿足。若不是怕莫川這是第一次,不做足準備,容易受傷,他早就沖進他的體內,去感受更大的滿足。

  14

  韓暮楓細細地吻著莫川,一路蜿蜒而下,在莫川身上不斷製造火焰,很快他的身上佈滿了紅紅紫紫的吻痕,他不停地扭動著身軀。

  無奈,最脆弱的地方被韓暮楓的手撐握著,而私處也被另一隻手撐握著,並且很有規律地刺激著他的敏感點,很快地,莫川就繳械投降,腦中閃過陣陣白光,把自己的熱情渲泄出來。

  頓時,滿室都是淫糜的味道。

  韓暮楓看著全身放鬆,滿臉紅暈陶醉的莫川,心中也有一絲滿足。他曲起莫川的雙腿,握著自己早已漲痛不已的欲望,抵在那莫川那誘人的菊穴前,準備挺身而入。

  “嗯...鬱...嗯...”莫川誠實誘人的呻吟聲不甚清晰地夾雜著一個人名。

  雖然模糊,卻莫名地讓韓暮楓聽入了耳中。

  韓暮楓停了下來,心頭一陣悶。

  他輕輕地俯身下去,貼近莫川的唇邊,親了親,輕輕誘哄:“小莫,你知道我是誰嗎?”

  莫川睜開沒有焦聚的眼睛,黑如子夜的眸子,閃著茫茫的水意。

  他並沒有酒醒,神志不太清晰,分不清自己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壓著自己的男人是誰,他並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男人的溫度很熟悉,與他肌膚相親的感覺,很溫暖很舒服,這種感覺,就像那人給他的感覺。

  那人是鬱...

  “鬱...”

  很清晰的人名傳入韓暮楓的耳中,讓他心頭覺得莫名地酸。

  身下的莫川非常地誘人。

  滿臉紅暈,額上的細汗在燭光下微微閃著晶瑩剔透的光澤,眼眸半眯,水光茫茫,柔柔流轉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誘惑。健美的身軀全然地放鬆,如一只惺忪的豹子,激發著他蠢蠢欲動的征服的欲望。

  可是...

  他有他的驕傲,他可以與不太清醒的莫川發生男人與男人之間最親密的關係,但是他無法去做莫川心底那人的替身。

  他無言地歎息一聲,神色複雜地看了莫川一眼,就爬起床,拾起散了一地的衣服,隨意地披上,在房中踱步。

  “小三。”

  “在。”一個嬌小的黑色影子“嗖”一聲出現在韓暮楓的面前。他抬起來,一張圓圓的娃娃臉透著可愛與稚氣,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圓溜溜地亂轉,掩不住淡淡的笑意。

  韓暮楓看到小三眼中的笑意,有一絲懊惱:“你剛剛離得太近了!”

  “主子,已經很遠的了。足足有十丈之遠。”

  只是,對於修習忍術的他來說,並不遠。而且他眼力特佳,該看的,不該看的,全都看到了。

  真是可惜啊!還以為能看到一場活色生香的XXOO呢。真是難得他的主子竟能在那種緊要關頭忍了下來,了不起啊!不過,這樣也能忍,他主子那裏該不是不行了吧?

  韓暮楓僅僅是瞄了瞄小三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他也無奈,自從他接收師父留給他的這一群忍者暗衛起,他就沒想過要維護隱私權,全是一群身法、想法都詭異到不像人的傢伙。

  韓暮楓抬起手,給了小三一個暴粟:“把你腦中不該有的想法給我馬上停了。”

  小三揉揉腦袋:“報告主子,小三一心只有主子,剛剛也是在擔心主子,這怎麼算是不該有的想法呢?”嗯...在想主子那方面是不是不行了,也是為人屬下擔心主子身體健康的忠心體現哦。

  韓暮楓倒是笑了起來:“罷了。替小莫收拾一下。嗯...查一查小莫身邊...一個叫鬱的人。”

  “是!”

  韓暮楓回頭看了看仍然不清醒的莫川,再歎了一口氣,往門外走去。

  剛剛要踏出門檻時,小三在他背後嘻笑道:“主子,要不要讓小七給你準備涼水,讓您泡泡?”

  韓暮楓一個不留神,差點給門檻絆了一下。他回頭,淡雅地微笑:“小三,你想念小六了嗎?”

  小三圓圓的娃娃臉馬上煞白,可憐兮兮地哀求道:“嗚...小三不敢了,主子大人有大量,千萬不要調小六過來啊...嗚...”

  “那你那張嘴...”韓暮楓眯起美麗的眼睛,閃著若隱若現的危險光芒。

  “一定不再亂說話。”小三急急忙忙用自己的雙手把嘴掩上。

  韓暮楓這才滿意地出了房門。

  當韓暮楓的身影消失在夜空中時,小三一直隱著的笑意馬上收斂了一乾二淨。他回頭注視著仍然摸不著邊際地呻吟著的莫川,圓溜溜的眸子閃過一絲擔憂。

  主子是對這個叫莫川的男人太過在意了,已經在意到要去查他身邊的人了。

  可是,這個莫川是中陽國的靜南王世子,是將來的靜南王啊...

  15

  春陽融融,溫暖的光線透過微開的紙窗,淡青色的布簾,輕輕地吻上床上相擁而眠的人。

  莫川蹙蹙眉,睜開眼睛,手不由自主地抬上額邊,遮住不請自來的光線。

  唉,頭痛死了!

  他就知道,酒不是好東西!

  他揉揉眼睛,準備掀被起床,才發現自己的腰上扣上一雙手。那雙手潔白修長,如瓊玉一般美麗,此時,正如鎖鏈一般,把他的腰扣得死死的,讓莫川的臉馬上“轟”的一個熱燙非凡。

  如果說他前天晚上發酒瘋時,對他“欺負”韓暮楓是一點印像都沒有,那麼,昨晚,他好歹記得自己壓著人家韓暮楓又親又咬,然後定格在自己在他的胸前留連不去的畫面。

  他下意識地轉身望向衣衫微敞的韓暮楓,只見他的鎖骨胸前,青青紫紫,痕跡斑斑,一身都是自己縱情的證據。再望向自己敞開的白色裏衣,自己的身上一樣愛痕交錯,好不到哪去。

  莫川暗自呻吟一聲,看來昨天晚上又來了一場酒後亂X,而且戰況激烈。

  只是,莫川看看自己身上的痕跡,滿腹疑惑,這痕跡怎麼看也像是處於下方的人才會有的,可是自己也沒覺得有哪里不適...

  他望著仍在沉睡的韓暮楓,淡淡的光線照在他如美玉一般的臉上,微微泛著溫潤的光澤,清雅淡然,美麗脫俗。這麼清雅如蓮的人,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自己酒後亂來,他真的太對不起他了。

  莫川抱著腦袋,十分地懊惱。

  啊...希望韓暮楓不要誤會他是色中餓鬼,總借助酒精來行兇啊...

  在莫川醒的時候,韓暮楓也醒了。

  他昨天晚上,在房外冷靜了許久,等小三替莫川清理好一切後,才回到房中,擁著莫川入眠。

  所幸,莫川在後半夜非常安份,安安靜靜地沉睡,連帶讓他也睡了一個好覺。

  他是一個相當淺眠的人,當莫川醒時,微動身軀,他就跟著醒了,本想和他打個招呼,卻突然間想起昨天早上莫川那可愛的一幕,心裏倒是有些期待,於是,索性繼續裝睡,看看莫川這回又有什麼反應。

  只是莫川卻老半天也沒說一句話,讓韓暮楓有些失望,準備睜開眼睛,嚇一嚇莫川時,卻聽到莫川歉然地歎息,小小聲地說:“暮楓,對不起。不過,請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色狼。”

  閉著眼睛的韓暮楓有一瞬間錯愕,然後慢慢品出莫川話中的意思後,心中一陣悶笑,導致緊閉的眼睛一跳一跳的,唇角也微微勾起,將一副甜睡的表情扭曲得厲害。

  不過,莫川此時正抱著腦袋懊惱著,自責著,根本沒有發現韓暮楓那扭曲的表情。

  韓暮楓覺得自己再忍下就要破功了,索性睜開眼睛,抱著莫川,把臉埋入他的懷裏,然後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只是他的笑來得太怪異,又是突然埋進莫川的懷裏,笑聲隔著莫川的胸膛加上布料的過濾,讓莫川聽起來很像大嚎。

  莫川給嚇了一大跳,這韓暮楓剛剛還睡得沉沉的,怎麼一醒來就抱著他大哭了?

  莫川一邊輕柔安撫著韓暮楓的背,一邊輕問:“暮楓,你怎麼了?”

  韓暮楓並不知道莫川誤會他在哭,他只覺得心中的笑意不斷,心情難得的全然放鬆,所以也只是緊緊地抱著莫川的腰,繼續笑,等笑夠了再說。

  這下可嚇壞莫川了,韓暮楓受了什麼刺激,撲在自己懷裏大聲哀嚎不止,還不肯抬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左思右想,想不出所以然來,他輕輕地撫著韓暮楓的背,視線茫然地亂轉,不小心瞄到韓暮楓裸露出的肩頸肌膚,只見韓暮楓的白皙如玉的肩頸處,青紫到暗紅,幾個很深的牙印赫然其中...

  轟──一個想法突然竄到他的腦中,讓他麥色的雙頰馬上透紅,比紅蘋果還要紅。

  他有些結巴地問:“呃...那個...暮楓,是不是我太過粗魯...技巧...呃...不好,弄傷你了?”

  想想,他與韓暮楓的兩次親密都是在酒後,他就算是有一身技巧,也不可能在發酒瘋的情況下使出來,更何況他對男男情事的技巧不算太好,而韓暮楓又是初經人事...

  啊──一定是他太粗魯了,傷了韓暮楓...

  16

  莫川的話,讓韓暮楓愣了一下,身體僵了一下,片刻後,又驚天動地地笑了起來,笑得他差點喘不過氣來。

  韓暮楓從出生到現在,十九年來,帶著面具做人,常常笑意盈盈,笑容迷人,卻從未像此刻笑得如此痛快。

  莫川真是一個很溫柔,很善良,很可愛的人呢!

  莫川曾經遊歷各國,其中遇到過不少溫柔善良的男子,但是他們卻無法給予像莫川給他一樣的感動與真誠。

  莫川的心很真,真到連男人最介意的事,也可以低頭道歉。

  韓暮楓無法說清楚自己的心此刻是一種什麼感覺,他只知道:就算莫川是男子,就算莫川是靜南王世子,他對他,此生絕對不會放手!

  莫川先入為主,認為韓暮楓是在自己的懷裏大哭,所以儘管韓暮楓這回的笑聲非常清晰,他自己聽起來,也覺得韓暮楓在笑,卻沒有放在心上,只以為韓暮楓的哭聲本來就像笑聲。=

  =|||

  韓暮楓的身體在懷裏僵了一下時,莫川就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越發地相信是因為自己太粗魯,才讓韓暮楓哭得如此委屈。

  莫川輕輕地撫著韓暮楓那頭柔如滑絲的黑髮,很溫柔地安撫著他。

  “暮楓,真的對不起。我知道我的...呃...技巧很不好,動作也...”他咽咽口水,覺得自己的臉燙得快要出火:“很粗魯。你不要難過,好嗎?我以後一定會溫柔的。”

  在這種情況下,韓暮楓就算想接話,也接不下去。

  一則,莫川的溫柔讓他不好意思在此時說穿自己是在笑,而不是在哭。

  二則,莫川的可愛讓他很有繼續笑的欲望。

  所以,他繼續埋頭笑。

  人與人之間,就算距離再近,也是各自一個軀體,誰也不知道誰在想什麼。

  所以,莫川根本不知道韓暮楓此時在想什麼。

  韓暮楓埋頭在他的懷裏,他連韓暮楓的表情都看不見,只知道他還在繼續哭,哭得身體都在打顫了。

  莫川又急又無措。

  怎麼辦好呢?

  莫川知道處於受方時,若潤滑不夠,攻方不夠體貼,受方往往會很痛苦。

  想到韓暮楓遇到自己,被自己破身不說,還連著兩天發酒瘋,對他類似於強暴性質的歡愛,愧疚之情濃濃地繞在心頭,讓他不由地心疼起來。

  說到底韓暮楓才十九歲,若是放在現代,也只不過是一個大孩子,卻被自己如此對待,難怪如此委屈,哭得不肯消停。

  “暮楓,不要哭了好嗎?如果你覺得很不舒服,那下次讓你在上面,好嗎?”莫川輕輕地親了親韓暮楓的發絲,柔聲地勸說。

  “你說什麼?”韓暮楓震驚地說。

  他現在的身份是贅子啊!讓一個贅子壓在上位?

  這話出自男子之口,簡直是匪夷所思。

  韓暮楓的震驚與意外,莫川通過他震動的身軀,感受得真真切切。

  他有些明瞭韓暮楓為什麼震動。

  這個世界的贅子地位有多麼低,他這幾個月來看了不少,也感受了不少。

  讓一個贅子處於上位,在衛道士看來,簡直是大逆不道。

  然而,莫川從小生長在一個人人平等的世界裏,所以,在他的觀念裏,無論對方的身份是什麼,只要決定相伴一生,那麼他們之間的地位絕對平等。

  男人與男人在一起,必然會有一個人處於受方。

  而且男人與男人在一起,互為上下,本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讓韓暮楓在上,對於莫川來說,並不難接受。

  他希望韓暮楓不要因為這兩次他不清醒的歡愛,而視歡愛為懼途,他希望韓暮楓能體會到歡愛其實一件很美好的事。

  “我說下次我們可以試著讓你主動。”

  莫川輕聲地重複一遍,英俊而線條剛毅的臉已經紅得像猴子的某個部位,一雙黑若子夜的眸中雖然有些不好意思,卻流轉柔和如水的光芒。

  “為什麼呢?”韓暮楓不敢置信地說。

  他扮演贅子十九年,深知贅子的苦,對贅子是深切的同情。

  但是,如果要他在歡愛方面,把主動權交給贅子,他自問做不到。

  “暮楓,我只希望你在這過程中,能得到快樂。我說過,要對你好,你不會以為我是在說空話吧?”

  莫川溫柔的嗓音,就如山間的泉水在流淌,悅耳動聽,輕輕地滌洗著韓暮楓的心,他只覺得心頭湧得滿滿的,抑制不住自己的嘴角彎起,很想很想笑,眼淚卻抑制不住地滾出眼眶。

  小莫,你知道嗎?這是我第一次把眼淚都笑出來了。

  17

  “小莫,我發誓,我也會對你好。這一生,我是不會放手了。”

  韓暮楓抬起頭來,兩行清淚緩緩滑過白瓷般的肌膚,就如一朵帶雨的梨花,惹人憐愛。

  莫川並沒有留意到韓暮楓說這話時,那雙如黑鑽般的眸子裏滿是堅決的光芒,他早被韓暮楓那兩行清淚給揪痛了心,一味地責怪著自己,忙握著韓暮楓的手,溫柔地應道:“嗯。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韓暮楓心中一震,強烈的感情衝擊著他,讓他有那麼一瞬間,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莫川見他重複自己的話,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反應過來之後,莫川是震驚。

  對韓暮楓好,負責他的終生,是責任問題...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感情問題...

  他怎麼會對一個才認識了兩天的人,定下愛情的白首之約呢?

  他望著韓暮楓,他的臉正向著窗外,陽光悄悄地透入,照在他如上好白瓷的肌膚上,折射著七彩的光線,越發地漂亮動人。一雙如黑水晶一般的眼睛晶瑩剔透,眼眶微紅,流轉著迷茫與困惑的光芒,並矛盾地夾雜著幸福愉悅。

  這是一個渴望愛的孩子...

  就在那麼一瞬間,莫川覺得自己的心臟“咚咚”亂跳,跳得他心慌意亂,臉上發燙。

  他忙撇開眼睛,準備起床洗個臉,讓自己冷靜冷靜,好好地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

  相對于莫川想把心情與感情弄清楚的態度,韓暮楓對這方面的態度倒是爽快很多。

  對於莫川,他也說不清是什麼感情,但他並不討厭這種感情,並且對莫川產生了強烈的佔有欲。

  既然莫川讓他感到感動與愉快,那麼,他就先把他鎖在身邊再說。

  “小莫。”韓暮楓握著莫川的手,輕輕地分開他的手指,與他十指交纏:“我很開心。”

  莫川看著韓暮楓微微彎起的眼睛,微微勾起的唇角,心頭鬱著的內疚與心慌慢慢散開,一股莫名的喜悅悄悄彌漫於心間。

  也許,他並不需要急著理清自己對韓暮楓抱持怎樣的感情。

  他對韓暮楓的心情,有一輩子的時間,讓他慢慢理清,慢慢瞭解。

  兩人梳洗後,來到客棧大堂吃早餐。

  昨天,莫川對韓暮楓多少有些尷尬,所以昨天兩人吃早餐的時候,是隨便點了粥和小菜,隨便吃點就上街閒逛。

  但是,今天,兩人的感覺與昨天已是不可同日而語。

  所以,莫川對愛吃美食的天性就毫不保留地展現出來了。

  既然來這個典宇鎮,自然要償一償這兒的風味小吃與特產。

  典宇鎮的特有的風味小吃並不多,其中最著名的是“燙燙包子”。

  “燙燙包子”這名兒也忒有意思的,讓莫川非常感興趣,馬上點了兩籠。

  韓暮楓對吃並不熱衷,但是他看到莫川一臉期待,如孩子般可愛,只覺得心頭滿滿的,對所謂的“燙燙包子”也期待起來。

  不一會兒,小二端著兩籠灌湯包和幾碟小菜上來。

  “客官,菜來了。看兩位客官是外地人,提醒一下,吃燙燙包子的時候,小心不要讓裏頭的湯給燙著了。請慢用。”小二細心地提醒後,便離開了。

  莫川揭開籠蓋,驚喜發現,這“燙燙包子”竟是灌湯包。

  他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好久沒吃過灌湯包了。

  “暮楓,這燙燙包子竟然是灌湯包,真是讓我懷念啊!”

  韓暮楓看了看籠裏的包子,沒看出什麼特別之處來,他淡淡地搖頭:“小莫很喜歡吃這包子嗎?”

  “嗯。很喜歡,很好吃。”

  韓暮楓再仔細地看看包子,還是看不出什麼特別來。不過,既然莫川喜歡,回頭讓小三向這兒的廚師認真學學,做給莫川吃好了。

  “小莫這麼推崇,我一定要償償。”韓暮楓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包子,準備送嘴裏償。

  “哎,等等!”莫川拿起筷子擋住韓暮楓的筷子。

  “怎麼了?”

  “不是這麼吃的,這麼吃,肯定燙死你。”莫川邊說邊笑,讓韓暮楓鬆開筷子,把灌湯包歸位。

  “那該怎麼吃?”韓暮楓倒是好奇了。

  莫川見韓暮楓一臉興致勃勃,心情不由地愉悅起來。

  “我喂你吃。”

  “...”

  莫川用筷子夾住包子上口,輕輕搖晃,然後夾起,放進湯匙裏,喂向韓暮楓的嘴邊,溫柔地說“輕輕地咬一個小口,千萬別咬多了,小心燙了。”

  韓暮楓有些怔忡,本能地輕輕地咬了一口。

  莫川收回湯匙,湊近嘴邊,往裏輕輕吹風,一會兒後,試了試湯餡,覺得不太燙時,將包子蘸上調料汁,再次喂向韓暮楓:“慢慢吃,吃灌湯包時,一定要湯和包子一起吃,才是人間美味呢!”

  韓暮楓早在莫川試湯餡的時候已經回過神來,既意外又覺得怪異。

  原來小莫也會調情...

  韓暮楓望著莫川柔如春水的眸光,就著他的手,慢慢地吃著灌湯包,白皙的雙頰不由自主地染上淺淺的紅暈。

  “莫兄,韓兄,你倆的濃情蜜意,真是羨煞旁人啊!”

  18

  聞聲,莫川和韓暮楓均抬起頭來。

  來者是夏修竹。

  他身穿一襲白衣,一頭柔順的黑髮梳得光滑如緞,松松地綰起,配上細紗質地的頭巾,一雙水藍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雙唇淺淺地揚起來,笑得俊雅柔和。

  “原來是夏兄,真是巧啊,這也能遇上。”

  韓暮楓的心情很不好,本來他與莫川正甜蜜著呢,夏修竹突然冒出來,讓他與莫川所有的旖旎情懷都給破壞掉了。

  “是啊,真巧呢!昨晚與莫兄韓兄痛飲一番,醒來後,卻不見二位的蹤影,小弟正遺憾,不能與二位正式結交,不想,卻能在今早與二位再次重逢,真是上天成全啊!”夏修竹拱手道,美麗的面容一派誠懇。

  相對于韓暮楓來說,莫川並沒有覺得夏修竹打擾了他與韓暮楓,畢竟典宇鎮並不大,環境比較好的客棧只有兩間,會在這間客棧遇到夏修竹,這樣的巧合並不太意外。

  當然,莫川因為對自己作為靜南王世子的重要性並沒有瞭解清楚,所以他壓根沒有想過,夏修竹是特意來“偶遇”的。

  莫川微笑道:“夏兄是來用早膳的嗎?”

  “是啊是啊!”

  “相請不如偶遇,夏兄若不嫌棄,我們一起?”

  “呵呵,好啊,那就打擾二位了。”

  夏修竹一邊坐下,一邊滿臉不好意思地說,他明明是特意而來的,特意來打攪得,此時的滿臉歉意,卻讓人覺得他是真真切切地怕打攪了莫川與韓暮楓兩人。

  他的一番作態自然瞞不過韓暮楓。

  從他以“英雄俠士”出現之姿起,韓暮楓便直覺他不是普通的俠士,一番交談之後,他便覺得夏修竹是特意接近他們的。

  他以為夏修竹的目標是自己,所以昨天才會與他跑到酒館去暢飲,想借機摸他的底細,卻不想他藉故與莫川鬥酒,讓韓暮楓知難而退。

  夏修竹的舉動讓韓暮楓知道,夏修竹並不想讓他探知自己,而且他對自己也甚為自信,他相信只要夏修竹對他是抱有目的話,遲早會露出狐狸尾巴,他有耐心慢慢地等。

  所以,他放任夏修竹找莫川鬥酒...

  當然,他自己想看莫川的醉態是最重要的原因。

  韓暮楓微微抬起黑亮如鑽的眸子,淡淡地說:“夏兄今天的氣色很好啊,如此神清氣爽,完全看不出昨天曾經醉得不醒人事呢,著實讓小弟好生羡慕。”

  夏修竹,我不論你對我抱有什麼想法,只是,從來惹到我的人,都沒有好下場,你準備好了嗎?

  “哪里哪里...讓韓兄見笑了。我見韓兄今天氣色也很好,敢情是昨晚過得滋潤?”

  夏修竹眨眨眼睛,笑得一臉天真無邪。

  正在吃灌湯包的莫川卻給夏修竹的話給嗆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用力咬了一下,給燙到了。

  “哎喲...”莫川張開嘴呼氣。

  韓暮楓、夏修竹兩人被莫川嚇了一跳。

  韓暮楓馬上對大堂邊上的小二招手:“小二,拿冰片來。”

  “啊?冰片?”現在已是暮春時節,要取冰片,必須要去地窖裏去,一旦開啟地窖,那麼藏了一冬的冰就會很容易融化,只怕掌櫃不會肯吧?

  店小二很是為難:“那個...客官...”

  “不用不用...小事...我喝口涼茶就好...”莫川也覺得小小燙了一下就要動用冰片,太誇張了。

  韓暮楓馬上了倒了一杯涼茶給他,慢慢喂他喝下,看著仍然微微張嘴的莫川,擔憂地說:“我還是叫人給你找冰片來吧?”

  “不用,真的沒事。”莫川動動有些發麻的舌頭,看著面前的美食,有些遺憾。

  唉,吃不出味來了。

  夏修竹有些意外地看著莫川,據他所調查的資料顯示,莫川為人很是嬌氣,從小吃不得苦。

  平時,有什麼損手痛腳的時候,一定會呼天喊地,就如天蹋下來一樣。

  就算是練武也是常常偷懶,能逃則逃,逼得翠文不得不犧牲幾個高手,為他打通經脈,並給他輸送了一甲子的內力。

  可是,這樣做法並不討好,因為打通經脈與承受內力,是一個痛苦的過程,所以,當一切結束後,那幾個高手也讓他下令殺了。

  可是,今天...

  他被燙起這樣,顯然是很痛,卻難得沒有大發少爺脾氣...

  難道一個人失憶之後,真的能脫胎換骨嗎?

  “那個...夏兄,請以後不要再開這種玩笑好嗎?我家暮楓臉皮薄。”

  莫川覺得舌頭沒那麼麻後,一臉認真地對夏修竹說。

  韓暮楓翻翻白眼...

  是你自己臉皮薄吧?我還打算與夏修竹深刻“討論”這個問題呢...

  韓暮楓瞥了一眼笑得一臉純潔的夏修竹,一肚子不爽。

  夏修竹,你家暗衛太盡職了吧?這麼隱私的事情,怎麼能報給你呢?

  韓暮楓與夏修竹心思各異,都在飲茶,並沒有怎麼吃東西,莫川的舌頭還麻,本來也不想吃了。

  可是,看到韓暮楓與夏修竹兩人對茶比對早點感興趣,不由搖頭歎氣。

  這兩人肯定沒有讀過“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算了,反正也沒吃飽。儘管品不出味來,還是可以填飽肚子的...

  於是,莫川埋頭苦吃...

  不過,大概上天是非要讓莫川這餐早飯吃得不安穩的了...

  突然的,一個高尖嗓音響起:“什麼?靜南王世子跑到鳳梧城去向天下第一名妓柳雙雙求婚了?”

  “呃...咳咳咳...”莫川很倒楣地再次嗆了一下,猛咳起來。

  19

  莫川被嗆的原因,韓暮楓與夏修竹自是心知肚明怎麼回事。

  只是,韓暮楓與莫川還沒到彼此交底的地步,夏修竹就更不用說了,他與莫川的關係只比陌生人好一點點。

  因此,兩人都故作不知。

  “莫兄,這靜南王世子也算是風流人物啊!堂堂世子,向名妓求婚,果真應了人不風流枉年少啊!”夏修竹微微掃了一眼剛剛發出高尖嗓音的人,故意感歎道。

  莫川覺得自己很冤。

  自己明明就在他眼前,然而自己的流言卻不著譜地亂飛。

  他乾笑道:“夏兄也不老啊,怎麼感歎起年少年老的來了?”

  韓暮楓輕輕端起茶杯,淡淡地看著杯中濃郁清香的茶水,眼中閃過一抹深思,不言不語。

  “呵呵,與莫兄比起來,我自然是老了。莫兄都還沒成年,不是嗎?”

  “呵呵。”莫川繼續乾笑,什麼食欲都沒了。

  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謠言傳出?

  那個高尖嗓音的人與他同桌的朋友們繼續在流長菲短,渾然不知道靜南王世子這個正主兒正在認真地聽他們說著自己的流言。

  “說起這個柳雙雙,也算是一個奇女子。不僅美豔無雙,而且才識過人。雖自小淪落風塵,卻不弱女子風範。據說十年前,咱們中陽國與南洪國打了起來,僵持在天劍關。她自動請纓,前往南洪國軍營,說服南國大帥慕容昭撤兵,促進兩國和談。兩國和談後,均有意請她入朝,卻讓她拒絕了,重回鳳梧城,建起‘雙雙樓',繼續過風流不羈的生活。”

  “是啊,據說她當年隻身入敵營的時候,僅有十五歲。”

  “今年二十五...哎,聽說靜南王世子還沒成年,要娶柳雙雙,豈不是老妻配少夫,怎麼看,也不算良配啊!”

  “是啊是啊!男子娶女子,只能一夫一妻。柳雙雙已是久經風月,而靜南王世子卻還沒成年,怎麼看,靜南王世子都吃虧呢!”

  “嘿嘿,你們有所不知啊!聽說靜南王世子是個草包,但他成年後就要繼承靜南王位,接掌南疆三十萬大軍,他是怕接撐後,震不住那三十萬大軍,才會娶柳雙雙為妻,讓她助他一臂之力的。”

  “哦,原來如此。我就說嘛,娶個這麼能幹的女人為妻,一生只能有她一個,還不如娶幾房贅子,風流快活呢!”

  “哎,你們也別以為靜南王世子想娶,人家柳雙雙就想嫁。我聽說的可與你們的不一樣啊!你們的消息有些落伍了。正確的應該是柳雙雙設下擂臺,準備公開招親!”

  “哦?怎麼招法?”

  “下個月十五,招請十八歲以上,三十歲以下的男人或贅子前往比試。先武試,選出前十名,由她自己親自文試,擇其一嫁或娶呢!據說,她承諾如果最後入選的是贅子,她此生只娶他一人,絕不負心呢!”

  “是啊是啊,我也聽說了。據說西宇國的太子殿下夏甯也前來求親了。”

  “對啊,我也聽說南洪國大元帥慕容昭特地休了他幾房妻妾,也前往求親了。”

  “呵呵,我也聽說東天國的鎮國內親王韓潛也前來求親了。”

  “東天國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內親王也來了?他是想嫁呢?還是想柳雙雙入他東天皇族的門呢?”

  “呵呵。誰知道呢?若我說,這兩人還真是相配。柳雙雙作為女子,卻不避世人眼光,在青樓為妓,過風流快活的日子。東天國那個鎮國內親王韓潛啊...是一個不守禮法的皇贅子,據聞,他一過成年禮,馬上招男人侍寢,也是個風流的主兒,簡直絕配了。”

  “一個贅子如此行為不檢,若換在平民百姓家,早給浸豬籠了。”

  “呵呵。人家是好命,生在皇家。並且東天國主疼他疼得像命根子一樣,誰敢動他分毫?可惜了他不是男兒身或女兒身,否則,東天國的儲君之位,舍他其誰?”

  ...

  聽著他們一番高談闊論,莫川倒是釋然了。

  看來只是不著邊際的流言。

  應該是柳雙雙招親,前往求婚的人眾多,並且都是有頭有臉的人,而他的身份也不差,就把他也搭進去湊數了。

  只是...

  如果這個流言是有心者傳播的...

  他心中一凜,他並沒有忘自己這個身體的身份是中陽國當今皇帝的親表弟,將來接撐南疆三十萬大軍的靜南王。

  那麼,故意傳播這個流言的人,只怕是想引他到鳳梧城吧?

  罷了,管這個流言是有心還是無意,他在這兒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還不如親自去瞧瞧。

  他不介意看一套請君入甕的戲碼。

  莫川心中一釋然,胃口又回來了,加上舌頭的麻燙感覺已經漸消,吃起東西,就更有滋有味了。

  他是吃得起勁,倒是把韓暮楓和夏修竹給弄懵了。

  “莫兄,你很餓?”

  夏修竹怎麼都想不通,他莫川到鳳梧城去求婚的流言都已經傳到耳邊了,他就只作個被嗆了一下的反應?

  這也太過鎮定了吧?

  他是這麼不動聲色的人嗎?

  相對于夏修竹的疑惑,韓暮楓要好些。

  好歹他與莫川相處了兩天,知道莫川的反應通常有些遲鈍。

  只是遲鈍成這模樣...

  也太不尋常了吧?

  20

  莫川慢慢地咽下口中之食,放下筷子,輕輕地微笑:“夏兄,其實我並不太餓。不過,胃口不錯倒是真的。”

  “是嗎?”夏修竹看著眼前吃得乾乾淨淨的碗碗碟碟,不太相信。

  “呵呵,小莫的胃口好也是理所當然。昨天,他給夏兄你灌了一肚子酒,什麼東西都沒吃,今天自然要多吃點。夏兄,覺得很奇怪嗎?”

  韓暮楓自然知道夏修竹問那句“你很餓嗎”純粹是意外莫川的反應而隨口問的,只是,想到他昨晚與莫川的事,讓夏修竹知道了,他心裏不舒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小弟真是過意不去,今天就由小弟作東,莫兄想要再吃點什麼?”夏修竹沒有與韓暮楓鬥嘴的心思,他的心思全放在莫川的身上,所以茅頭一改,又指向莫川。

  “夏兄客氣了,我再吃就要撐著了。”莫川摸摸有些發漲的腹部,的確有些撐了。

  “那快喝杯茶,消消滯。”韓暮楓馬上倒了一杯茶給莫川。

  “謝謝。”莫川接過茶杯慢慢品飲。

  “不浪費一顆一粒嗎?莫兄好品性。”夏修竹盯著正在悠閒喝茶的莫川,心情很複雜。

  眼前的莫川與他一直以來派人監視著、觀察著的莫川真是天淵之別。

  莫川身為中陽國靜南王與長公主之子,身份高貴,生活極盡奢華,何曾聽聞他有節儉作風?

  眼前之人,真的是莫川嗎?

  “不敢當。只是從小讀著‘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自然而然地覺得浪費是罪。”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真是好句,出自於哪呢?”韓暮楓一邊讚歎一邊問。

  汗...

  一時忘形,忘了這個世界並沒有李紳這人,這兩句朗朗上口的詩,他們並不知道。

  “呃...忘了在哪本詩集看到的...”

  “不是從小就讀著嗎?”夏修竹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淡淡地笑道。

  韓暮楓心中一動,看了莫川一眼,輕描淡寫地替莫川解圍:“小時候看的詩集,到現在忘了出自何處,也很正常啊!難道夏兄小時候看到的書,就沒有忘記過一些?”

  “呵呵,夏兄,我的記性並不太好呢!”莫川順著階梯下,轉了個話題:“剛剛聽到那幾位大哥的評論,我倒是很想見見柳雙雙這個奇女子。”

  “小莫,我也要去看熱鬧。”韓暮楓側過身子,攀著莫川的手臂:“我們一會兒就起程?”

  韓暮楓突然的親密讓莫川有點奇怪,只是他昨天就被韓暮楓挽著手臂逛了半天的街,所以也沒有太在意。

  “暮楓,你也要去?”

  “當然!怎麼了?你該不會是想去向那位柳雙雙求婚,把我撇開吧?”韓暮楓眯起如黑曜石般美麗的眼眸,半真半假地說。

  “你想到哪兒去了?”莫川哭笑不得:“只是...”

  莫川的確有些為難。

  他擔心這流言是有心者傳播的,那麼等著他的,將是未知的風波,甚至可能是危險,讓韓暮楓一起去,只怕會連累了他。

  “我可不管了,反正我是一定要跟去的。你說過,你這一生只有我的,我怎麼可以不去盯著呢?”韓暮楓把身子傾得更前,索性把整個身軀靠在莫川的身上。

  莫川小心地摟上韓暮楓的腰身,實在擔心他坐不穩而摔了。

  “吃醋了?”莫川失笑:“好,我們一起去。”

  莫川深思之後,覺得此行,也許會有風波,但是危險性應該不大,讓韓暮楓同行,應該不會讓他置身於危險之中。

  一則是他並沒有成年,也沒有繼承靜南王位。靜南王的權力雖大,但是就算他繼承了,能否真正掌權仍是未知之數,傳播流言的人,無論站在哪個角度,都不會在他未繼位之前對他動手。

  二則韓暮楓的武功,他親眼看過,明白等閒之人無法近他的身,更何況,他作為一個贅子,並且長得如此清麗動人,敢一人四處遊玩,必定有所倚仗,指不定,在他的背後還有暗衛在保護著。

  “真巧啊!小弟也正想去瞧瞧熱鬧!莫兄、韓兄,我們一道同行吧,如何?”夏修竹把手輕輕地放在桌上,指尖慢慢地敲著,靜靜地看著完韓暮楓向莫川“撒嬌”的戲碼,興致勃勃地建議道。

  不等莫川回道,韓暮楓整個人就偎入莫川的懷裏,半眯著眼眸,輕輕地笑道:“夏兄,我們夫妻倆閒散慣了,這一路上,也將一邊遊山玩水,一邊去鳳梧城,只怕會耽誤了夏兄的時間。”

  “哪里?我也只是去看看熱鬧,與韓兄你們同行,也正好一路遊玩著去,還真是人生一大樂趣!”夏修竹也笑道。

  “是嗎?我以為夏兄懂我的話呢。”

  “咦?小弟弩鈍。”

  “既然夏兄沒有明白,我也就直說了。”韓暮楓揚起好看的雙眉,浮起一個如白蓮綻放的笑容:“夏兄,我們夫妻倆想一路上甜甜蜜蜜地遊玩,不想與你同行。”

  21

  韓暮楓的明顯拒絕讓夏修竹無法裝傻,他靜靜地看著眼前親密地坐在一起的兩人。

  莫川高大英俊,線條剛毅,韓暮楓清麗優雅,美如睡蓮,就如天下最般配的夫妻一樣,的確讓人不忍破壞。

  只是...

  夫妻?

  夏修竹心底冷笑,五國律法中,皆有一條:未成年者不婚。

  看著莫川那一頭散在身後的黑髮,就知道他們什麼都不是!

  更何況,他一直就派著落青在靜南王府臥底,這莫川有沒有成婚,他難道還會不清楚嗎?

  不過,他不太明白,韓暮楓打得是什麼主意。

  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把敵人放在看得見的地方,總比放在看不見的地方好吧?

  他夏修竹都願意把自己擺在明處了,他韓暮楓倒不願意了?

  既然如此,他就看看韓暮楓到底想玩什麼把戲。

  於是,夏修竹拍拍腦袋,爽朗地大笑:“哎呀,瞧我這人,還真不是普通的駑鈍呢!那小弟祝二位一路順風,玩得開心啊!”

  “夏兄哪兒的話?人多更熱鬧一些,暮楓只是與你開開玩笑而已。”莫川笑著挽留。

  夏修竹一愣,一雙藍水晶般的美眸微微抬起,秀氣的柳眉也有些微蹙。

  太意外了!

  莫川為什麼會出言挽留?

  莫川的笑很真誠,剛硬的線條因笑容而柔和起來,溫暖的陽光從窗邊透射進來,淡淡的金粉淺淺地灑在那柔和的笑容上,就如金色的鑽石,非常耀眼。

  夏修竹轉了轉視線,再次爽朗地笑道:“小弟自然也是這個想法。只是怕韓兄不太願意啊!”

  “暮楓。”莫川拍拍韓暮楓的手。

  韓暮楓撇撇嘴,對夏修竹說:“你愛跟就跟。”

  “那小弟去收拾一下行李,一會兒在這兒集中如何?”

  “好。我與暮楓也要收拾一下,一會兒見。”

  莫川目送著夏修竹,直至他欣長的背影消失在他的眼前,他才輕輕地推開懷中的韓暮楓,緊緊地盯著他,一雙黑如子夜的眸子沉靜如水。

  韓暮楓也看著莫川,面對著莫川那雙如水般的眸子,他忽然覺得心頭莫名地慌:“小莫,你這樣看我,讓我心慌。”

  “暮楓,你既然是打算讓他跟著,為什麼還要繞彎子,讓我出面?”

  韓暮楓剛才在一邊拒絕夏修竹同行,一邊卻在莫川的腿上寫字:“讓他同行。”

  韓暮楓的做法讓莫川覺得很不尋常。

  他本來並不覺得與夏修竹同行,有任何不妥,但是經過韓暮楓這一幕,他想單純地去看整件事情,也不可能。

  自己在鳳梧城向柳雙雙求婚的流言這事,已經是不簡單了。

  而且,現在看來,自己在這典宇鎮認識的這兩個人,也不是簡單人。

  莫川忽然覺得頭痛...

  “小莫,你生氣了?”韓暮楓苦笑。

  “不是生氣。但是你有事瞞我,我不太開心。”

  “抱歉...我...”韓暮楓張張嘴,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唯有歎氣一聲:“小莫,我不是故意瞞你,只是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也不想增加你的煩惱,你明白嗎?”

  莫川凝視著韓暮楓,一種無力感從心底升騰起來。

  他也沒什麼資格去責備韓暮楓,他自己不也一大堆事情瞞著韓暮楓嗎?

  “我明白。等你覺得時機合適的時候,再告訴我吧。走,我們收拾一下東西,準備要出發了。”

  暮楓,等我覺得時機合適的時候,我也會對你坦誠一切,希望到時候,不會嚇著你了。

  當然,我也不希望你他日向我坦城的事情會嚇到我...

  夏修竹左拐右彎的,很快就走到鎮東的一條既髒又亂的小巷子裏,他皺起秀氣的眉頭,白皙美麗的臉微微變色,忍耐著心中的極度厭惡,來到一間小小的雜貨鋪前。

  銀紅居然這個鎮的暗樁定在這麼一間既髒又亂的店鋪裏,他要是早知道,就不親自過來了。

  “客官想買些什麼呢?”店鋪的掌櫃是一個看上去很憨厚的中年男人。

  “紅紙。”

  那掌櫃抬起一雙平平無奇的眸子,精光微閃,稍縱即逝,又憨憨地笑道:“請問客官想買哪種紅紙呢?”

  “銀紅色的。”

  掌櫃的那雙平平無奇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就如偷得天上的暖陽一樣,非常明亮。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請...這邊請...”

  那微微發顫的聲音自然沒有逃過夏修竹的耳朵,夏修笑微微一笑,輕輕地點頭:“有勞掌櫃,辛苦了。”

  微彎著身子的掌櫃在聽到夏修竹“辛苦了”那三字,熱淚盈框,他努力地控制著自己怕激動:“不辛苦...一點也不...”

  掌櫃領夏修竹進了後堂,來到一間小屋子,對裏邊說:“銀紅大人,主子來了。”

  銀紅穿著一身豔紅的襦裙推門而出,嬌美的小臉上滿是意外:“主子,你怎麼過來了?”

  22

  銀紅穿著一身豔紅的襦裙推門而出,嬌美的小臉上滿是意外:“主子,你怎麼過來了?”

  銀紅驚訝地上前行禮,揮揮手,讓掌櫃退上。

  “銀紅,你早該告訴我,這兒又髒又亂。”夏修竹煙眉微攏,不悅地苛責。

  夏修竹出身高貴,從小對環境有著較高的乾淨要求。若按現代的人說法,夏修竹是有輕微的潔癖。

  “抱歉,真的想不主子會親自前來,所以就沒告訴您,這兒比較髒亂。”

  “罷了。”夏修竹負手而立:“銀紅,你有沒有收到莫川到鳳梧城向柳雙雙求婚的流言?”

  “屬下也是剛剛從陽京的分部收到,正想向主子報告。”

  “現在才收到?太遲了。這流言這會兒已是傳遍了典宇鎮的大街小巷了。”夏修竹語聲平靜地說,卻有著不容置疑的怒氣。

  “屬下失職。”銀紅聽了夏修竹的話,心頭一震。

  居然遲了這麼久,看來在中陽國京都──陽京的暗樁可能出問題了。

  “屬下馬上到陽京查探。”

  夏修竹點點頭:“一切小心。”

  “是。”銀紅拱手應道。

  只是這些事,主子不用親自來通知她吧?那主子來這兒找她是為了什麼?

  “銀紅,‘信堂'裏的人需要重新培訓。”夏修竹不等銀紅想出答案,馬上直奔主題。

  “主子?”銀紅訝異。

  “至少已經看錯兩人了。一是莫川,二是韓潛。”

  “韓潛?”銀紅訝異地重複。

  看錯莫川,她可以理解,但是莫川的情況確實很難解釋,一切的變化都在莫川失憶後。

  但是,韓潛?

  東天國的鎮國內親王?

  主子為什麼突然說起他呢?

  “我也是剛剛才想到。天下間,如此獨立特行的贅子,除了韓潛,不會是其他人了。”夏修竹仰首望著蔚藍的天空,幾朵白雲飄於其中。

  “韓暮楓是韓潛?”

  “是的。通知你在東天國內的人,潛伏在韓潛身邊的人全部撤回,改換其他人去。”

  “主子,我把他們送到韓潛的身邊,是花了許多心思,這麼一撤回,再派人去,只怕短時間內並無法安插到他的身邊。”

  夏修竹冷笑:“現在按插在韓潛身邊的人,無論安插到哪個高位,棄了也不足惜。潛伏在他身邊這麼久,竟然沒有一個人來告訴我,韓潛只一條隱在雲層中的龍,這群人,真是白養了。”

  銀紅大驚:“主子?”

  “一直以來,你的情報,對韓潛的定位,只是囂橫跋扈的受寵皇贅子,對東天國政局影響不太。只是,韓潛這樣的人是不會甘於只做一個榮華富貴的內親王。將來東天國無論是哪個皇子即位,只怕東天國都會有一半的權力落入韓潛手中。”

  “主子,我明白。我會重新整頓‘信堂'。”

  淩山是中陽國的七大名山之一,是五大國中,最高的山峰。

  莫川一行人一路也確是遊山玩水地向鳳梧城前進。

  這天,來到淩山腳下。

  青松蒼柏,濃濃鬱鬱,在春陽之下,顯得格外精神。

  莫川看著眼前的碧水青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頓覺胸腹清新,神清氣爽。

  莫川仰頭看著高入雲霄的山峰,看著雲霧渺渺,不由想起杜甫的一首詩,信口吟道:

  “淩山夫如何,中陽青未了。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

  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因為這個世界並沒有泰山,也沒有齊魯二國,所以莫川也相應地改了幾個字。

  莫川深深地呼吸著清新的空氣,山風微起,拂起他隨意披散的發絲,鼓起他身上的長袍,隨著他吟詩的激昂,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縈於身上,讓在他身邊的韓暮楓與夏修竹均是心頭一震。

  “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好句!小莫好文彩。”韓暮楓攏了攏被風吹得飄逸繾綣的披帛,微笑地讚歎道。

  “其實這不是我作的詩。只是拈前人的詩來吟兩句而已。”莫川繼續看著山峰的雲霧,笑道。

  “那是出自何人手中呢?”夏修竹也望著山峰上的雲霧,朗聲問道。

  “...忘了在哪本詩集看的。”這個世界又沒有杜甫,說給你聽,你也不知道。

  “莫兄的記性真是有意思。”這個莫川要謙虛也不用這種方法吧?夏修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精神爽利,朗聲笑道:“既然是‘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那我們現在就動身吧!”

  說完,便率先抬步向前,向淩山的峰前進。

  “呵呵,不如我們來比個賽,看看誰先到吧!”韓暮楓邊走邊建議。

  “第一個到,有什麼獎勵?”莫川很感興趣地介面。

  “第一個到的人可以向後面兩人各提出一個要求,而後面的人不能拒絕,如何?”夏修竹也興致勃勃地建議。

  “好,只要不違背道義良心,不背叛家國的,絕對沒問題。”韓暮楓眯眼笑道。

  “那還等什麼,走啊!”莫川一馬當先,向上邁步。

  23

  山風凜凜,雲霧渺渺。

  無限風光在險峰。

  莫川深深地吸了口氣,空氣中帶著微微的冰涼與濕潤,讓他覺得臉頰的肌膚也濕潤起來。

  極目四望,層層雲霧蒼茫,立於山顛之上,如騰雲駕霧一般,恍若置身於仙境之中。

  置身於此,覺得天地是這樣的廣大,活著是如此地美妙,莫川伸展雙手,高聲地向雲海大喊:“啊----”

  剛剛爬上來的韓暮楓和夏修竹,還沒喘一口氣,就給莫川給嚇了一跳,異口同聲地問:“小莫(莫兄),怎麼了?”

  莫川回頭,見到韓暮楓與夏修竹一臉的緊張,不由覺得好笑。一雙黑若子夜的眸子,如天下最亮的星辰,流轉柔和卻耀眼的光,燦爛的笑容如緩緩升起的朝陽,溫暖迷人。

  “你們上來啦,可真不容易啊!我還以為你們還得再多一個時辰才能上來。”

  因為臨上來前的約定,韓暮楓與夏修竹自然不肯讓對方奪得先機,一路上小動作不斷,老給對方使絆子,就差來個全武行。

  蚌鶴相爭,自然漁翁得利。

  莫川雖然武功不夠他們好,真氣不夠他們渾厚,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歇歇,居然也比他們早一步攀上頂峰,先一步欣賞頂峰的風光。

  韓暮楓意味不明地看了夏修竹一眼,然後才對莫川笑道:“小莫第一個到,我也很開心啊!”

  韓暮楓深知莫川的真誠與善良,所以如果他不能第一個到達,讓莫川第一個到,也是他所期望的,因此,他一路上也僅僅是只針對夏修竹使絆子。

  其實夏修竹與韓暮楓的想法大同小異,不過,心思的方向略有不同。

  韓暮楓是單純地認為莫川不會提出讓他們為難的事,而夏修竹則是想知道這個與一切資料顯示都不同的莫川會怎麼樣利用這個機會。

  夏修竹對韓暮楓聳聳肩,不以為意地爽朗地大笑,呼呼的山風吹起他的長袍,白色的衣袍迎風鼓起,衣帶飄然,雲霧渺渺,半淹沒他纖細欣長的身軀,如謫仙臨凡。

  “難怪莫兄會突然大喊,望著雲海山峰,果然讓人很有直舒胸臆的衝動。”

  莫川對夏修竹點頭微笑:“是啊!大喊一聲,很舒服呢。”

  莫川邊說邊向韓暮楓走去,撥開水袋的塞子,讓韓暮楓喝水。

  韓暮楓眸光微閃,黑亮如鑽,心頭湧起一股暖意,接過水袋,慢慢地喝水,因爬山運動而染紅的臉頰如早晨的紅霞,美麗無雙。

  莫川伸手輕輕地攏了攏韓暮楓被山風吹得有些散亂的發絲,眸光如春天最溫暖的泉水:“暮楓,累不累?”

  夏修竹看著莫川臉上剛毅的線條化成柔和的明亮,心頭不由湧起一陣古怪。

  他有些尷尬地別開腦袋,假裝觀賞迷蒙雲海,渺渺山峰。

  當時,他僅僅是把心頭古怪的感覺壓下,並不明白自己怎麼了。

  許多年後,當他想起這一幕,才恍然明白:原來他也渴望那真誠溫柔的關心與問候。

  24

  莫川的指尖很溫暖,輕輕地透過柔和的發絲傳入韓暮楓的心頭,他把水袋隨意地別在腰間,把莫川的手拉下來,輕輕地握著:“不累,你呢?”

  莫川慚愧地笑笑,老老實實地說:“有一點點,尤其是雙腿,感覺快斷了。”

  莫川體內雖然有一股渾厚的真氣,但是莫川本人卻是從二十一世紀的現代穿越而來的,儘管他能把一套太極拳耍得出神入化,只是,對於奇筋八脈,吐氣納息之類是一竅不通的,所以他爬上山頂後,就如一般人一樣,感到胸悶氣喘,雙腿就像斷了一樣似的。

  韓暮楓也多少知道一點莫川不太會運用體內的真氣,所以連忙扶著莫川在一塊突起來的大石坐下。

  山峰上的石頭經過千萬年的風吹雨打,已打磨得光滑無比,只是山上之石,染上了千萬年的風霜,在坐下的一瞬間,莫川覺得有一絲涼意。

  “小莫,我替你揉揉腿?”韓暮楓蹲下身體,柔聲地問著,雙手也伸到莫川的小腿上,慢慢地揉捏著。

  莫川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與韓暮楓已是定下鴛盟的人,彼此之間的關心與呵護是人之常情,天經地義,所以也很坦然地接受了。

  在現代,他疲累的時候,也常常會去按摩,從來沒有什麼情緒波動。

  到底是不同的人啊……

  酸漲的肌肉在韓暮楓的揉捏下,酸酸痛痛的,但酸痛過後,緊繃疲累的肌肉鬆馳下來,確實是舒服很多。不僅身體舒服,一顆心也像是泡在蜜罐裏一樣,甜蜜舒心。

  “小莫,覺得怎麼樣?”韓暮楓抬頭輕問。

  莫川雙頰有些發燙,含笑點點頭,伸手輕柔地將韓暮楓紅暈的臉頰邊上幾縷青絲輕輕地別於他的耳後,他耳垂上的銀蓮耳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韓暮楓望著莫川含笑的俊容,心頭既困惑又開心。

  韓暮楓雖然因為種種原因,在生下來之後必須以贅子的身份示人,但依然是天之驕子。

  這種服侍人的動作,他何曾做過?

  剛才他的話是脫口而出,說了之後,伸手揉上莫川的小腿之後,才恍然明白自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然而,他的心並不抗拒這種類似於侍候人的親昵,尤其是看到莫川笑的時候,只覺得心頭之花朵朵開。

  兩人一個坐著一個蹲著,偶爾溫聲細語,偶爾相視一笑,山風吹起他們的衣袍,衣袂飄飄,寶藍與淺青交織,把他們圍了起來,融成一片,柔柔的情愫縈繞著他們,美麗和諧,如一幅情意濃濃的山水畫。

  “咳咳咳……山風漸大,天色漸晚,莫兄,韓兄,我們是不是該下山了?”

  25

  “咳咳咳……山風漸大,天色漸晚,莫兄,韓兄,我們是不是該下山了?”夏修竹右手輕輕蜷起,虛握成拳,輕輕貼于水紅色的唇邊,假裝輕咳,一臉尷尬。

  莫川聽到夏修竹的聲音,才恍然想起,原來還有第三個人在,雙頰馬上上火,本來已紅暈的麥色肌膚,此時更是紅得比猴子的某個部位還紅。

  他握住韓暮楓的手:“暮楓,我覺得很好。我們下山吧?”

  雖然很不好意思,但莫川還是雙頰沖血地對夏修竹說:“很抱歉,我與暮楓忘情了,讓夏兄見笑了。”

  韓暮楓反手握著莫川溫暖的手,扶著莫川站了起來,沒好氣地對夏修竹說:“夏兄,你還真是會挑時機說話啊!”

  每一次都要打斷他與莫川的甜蜜,簡直比蒼蠅還要討厭。

  夏修竹尷尬地苦笑。

  如果說他上次在客棧上的打攪是故意的,那他這次是挺無辜的。

  山風真的越來越大,天色真的越來越晚,若再不下山,他們就要在山上過夜了。

  他這人有少少潔癖,若讓他坐在地上或睡在地上休息,那不如殺了他比較乾脆。

  所以他才不得不提醒那兩個浸在蜜罐裏出不來的人。

  與上山的時候不同,三人下山的時候倒是很悠閒,一邊走一邊聊,倒也和樂融融。

  “對了,莫兄,你是第一到達山頂的,有什麼要求呢?”聊著聊著,夏修竹想到他們之前的約定,笑著問莫川。

  韓暮楓攏了攏隨風飄逸的披帛,挑了挑眉:“是啊!小莫,咱們這一路上,也能看清這傢伙家底夠厚的,得狠狠地宰他一筆才行,可別浪費了。”

  “我說韓兄,你怎麼一臉看好戲的樣子呢?別忘了你自己也有份的。”

  “你哪能與我比呢?我人都是小莫的,有什麼不能為小莫做到的?”韓暮楓用手勾住莫川的臂彎,挨膩著他:“小莫,你說是不是?”他那雙眸子微微眯起,挑釁地看著夏修竹。

  “韓兄,我知道你與莫兄恩愛,但是在我這麼一個外人面前,如此親密,有損‘贅道’吧?你也不想莫兄丟臉的,是不?”夏修竹針鋒相對。

  “咦,夏兄終於知道自己是個外人嗎?那感情太好了,那麼就請夏兄不要有事沒事都在我們面前亂晃。”韓暮楓不甘示弱。

  “暮楓。”莫川拍拍韓暮楓的手,對夏修竹無奈地笑笑:“夏兄見諒,暮楓比較喜歡開玩笑。”

  這兩人都不知道是不是八字不合,總是不能平心靜氣地好好說話。

  說來也奇怪,他們兩人既然如此針鋒相對,怎麼不乾脆分道而行?

  就算是懷有目的,也是可以暗中進行的,不是嗎?

  26

  韓暮楓繼續眯起眸子笑道:“是啊!夏兄你堂堂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不會與我一個小小的贅子計較吧?”

  “哪能呢?韓兄多心了。”夏修竹爽朗一笑,仿佛毫不在意地對莫川說:“莫兄想好了嗎?”

  莫川沉思片刻:“那個要求是什麼,我還沒有想到。我以後提,行不行?”

  韓暮楓與夏修竹俱是訝異地看了莫川一眼:“可以。”

  于莫川來說,他其實是想好了。

  此次去鳳梧城,是吉是凶,尚未可知。

  韓暮楓是與自己有執手之約的人,夏修竹是自己的朋友,他都不希望他們會有什麼危險。

  如果到時,風波驟起,到了他無法控制的地步,想讓身邊這兩人離開,只怕有些困難。

  夏修竹願不願離開,且不說,但韓暮楓是絕對不會願意的。

  所以他打算用這個要求來讓他們兩人離開鳳梧城,以免他們受到無辜的牽連。

  韓暮楓與夏修竹對莫川的回答也是各有各的思慮。

  韓暮楓很相信以莫川的為人,絕對不會提出什麼過份的要求,但是他的確想不通莫川為什麼會把要求延後。

  而夏修竹的相法則是陰暗多了。

  這個莫川是怎麼樣的品性,夏修竹其實並沒有底。雖然這半個月來的相處,可以感覺到他是一個很善良,很真誠,也很寬容的人,但是人心叵測,留著這麼一個承諾給他,只怕哪天會用來鉗制自己。

  但是……

  夏修竹心中冷笑:他既然敢承諾,就不怕莫川敢耍什麼花樣。

  對於這一個約定,三人的心思各異,但他們此時都萬萬沒有想到,當莫川提出要求的時候,無論是提的人,還是執行的人,都是無限的悲哀。

  山風呼嘯,斜陽西照,山中溫度漸降。

  而三人的腳程並不快,僅僅是走到半山腰。

  韓暮楓攏了攏綿長的披帛及外袍,以阻止絲絲入侵的冷意。

  他練的武功是偏陰柔一路,雖然武功修為很深,卻也如常人一般懼寒。

  爬山之前,他並沒有預想到傍晚時分,淩山的山間溫差居然如此之大,因此只穿了一套春式長袍。

  忽然,一件帶著體溫的外袍披在他的肩上:“暮楓,冷嗎?”

  韓暮楓抬首望著眼前的莫川,夕陽的殘輝灑在他的身上,流瀉著讓人心暖的橘紅色,此時,他正在微笑。

  韓暮楓伸手輕輕摸著肩上外袍寶藍色的領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屬於莫川的淡淡味道繞於鼻端,讓他有那麼一瞬間,覺得世界已靜止,天地之間,只有他與莫川兩人。

  他彎起一雙美麗的眸子,在餘輝下,瀲灩如星。

  “小莫,我現在很暖。”

  27

  三人下到山腳下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墨藍色的天幕,綴著無數星星,閃閃爍爍,星輝燦爛。

  一輪彎月斜斜在掛在天邊,朦朦朧朧,灑著淡淡的清輝。

  “這山腳下南邊有一個小鎮,我們快走幾步,應該可以借宿一晚。”夏修竹辨認了一下方向,朗聲道。

  韓暮楓似笑非笑:“夏兄倒是清楚,以前來過?”

  夏修竹不以為意地笑道:“沒有,只是聽人說過。”

  他每到一處,必先遣暗衛查探清楚,所以這山腳下,方圓一百里內的環境,他早就一清二楚。

  “哦?原來如此。”韓暮楓點點頭,側身對莫川柔聲道:“小莫,天色黑,小心點。”

  莫川點點頭,眸光如水:“你也是。”

  兩人眸光相對,在對方的眸子裏,都看到了自己一個人的身影,兩人不由會心一笑,濃濃的柔情彌漫著兩人,讓夏修竹有那一瞬間覺得非常不在自。

  夏修竹抬起頭,望著墨藍的蒼穹,心頭就如那彎新月一般清冷。

  他不明白自己的不自在從何而來,心頭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清冷感覺從何而來。

  他不自禁地攏攏了開襟的白色外袍,卻忽然想起,剛剛在半山腰上,莫川為韓暮楓披上他自己的外袍那一幕。

  其實那樣一個披衣的動作真的平凡至極。

  他在宮裏,從小到大,享受著無微不至的照顧,別說是冷的時候披衣,在還沒有感到冷的時候,早早就有宮侍跪在眼前,奉上衣袍披風,也會有溫柔手巧的宮女為他穿上披上。

  但是……不一樣……

  那種感覺不一樣……

  宮侍宮女的細緻照顧與侍候只能讓他的身體感到溫暖,但莫川那一件從他身上脫下來的外袍,那一個披衣的動作,卻能讓他這個站在一旁看的人的心都能暖和起來。

  夏修竹閉上眼眸……

  想著莫川那雙閃著真誠溫柔的眸子,那雙拿著衣袍的溫暖之手,心頭的感覺更是難以用言語描述。

  夏修竹猛地搖了搖頭,強行把心頭那股莫名的清冷壓下,暗自斥責自己。

  在胡思亂想什麼?他的心思怎麼會給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給佔據了呢?眼見莫川與韓暮楓只怕是真的要在一起了。如果他們倆真的成婚了,中陽國與東天國的皇室聯姻,只怕比現在這個莫川執掌中陽國南疆三十萬大軍還要讓他頭痛。

  “哇哇哇……哥哥……哇哇……哥哥……”一陣稚嫩的哭喊聲隨著晚風傳入三人的耳中。

  三人各看一眼,循著哭聲尋去。

  在哭的是一個孩子。

  他身上穿著一套褐色的衣衫,樣式很樸素,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他坐在地上,一雙稚嫩的小手揉著眼睛,不停地哭著,眼水鼻涕糊了整張小臉,就像一隻小花貓。

  “小弟弟,你怎麼了?”莫川蹲下身體,輕柔地問道,生怕嚇著了他。

  28

  “小弟弟,你怎麼了?”莫川蹲下身體,輕柔地問道,生怕嚇著了他。

  儘管莫川問得輕柔,但那個孩子乍見三個陌生人,還是給嚇著了,他停止了哭聲,不由自主地縮著小小的身子向後退,一雙大大的黑眼睛滿是惶恐地看著他們。

  “不要害怕,我們是聽到你哭聲過來的,我們不是壞人。”夏修竹上前一步輕聲解釋道。

  只是那孩子還是很惶恐地繼續向後退。

  夏修竹有些挫敗地想上前,再繼續解釋,卻給莫川給扯住了衣袖。

  “莫兄?”夏修竹回頭,眸中是滿滿的詢問。

  “夏兄,借外袍一用。”莫川毫不客氣地一拉一扯,夏修竹的外袍就很輕鬆地被脫了下來。

  “小莫,你冷?”韓暮楓連忙要脫下剛才在山上莫川給他披上的寶藍色外袍。

  “不,你披著,別著涼了。”莫川微笑地輕聲制止。

  “可是……”韓暮楓瞪著莫川掛在手,剛剛從夏修竹身上脫下來的白色外袍。

  莫川笑笑,給他一個安心的眸光,就慢慢地向孩子走去。

  在離孩子三步遠的時候,莫川停了下來,慢慢蹲下,溫和地問道:“小弟弟,冷不冷?”

  孩子不安地看了看莫川,見他遠在三步之外,不再進逼,心情又有些放鬆,於是靜靜地點點頭。

  “那哥哥幫你披上這件衣服好不好?”

  孩子已是又冷又餓,現在哪怕是一點點的溫暖,對他來說也是巨大的誘惑。

  孩子有些遲疑地看著莫川,只覺得他是那樣的溫和,那雙眸子就像一泓溫泉,非常溫暖。

  於是,孩子睜著烏黑明亮的眸子,對莫川慢慢地點頭。

  莫川微微一笑,輕輕地走到孩子的身邊,把仍帶體溫的外袍披在孩子的身上,淡淡的溫暖,讓孩子不太堅強的心防卸下了,猛地撲入莫川的懷裏,“哇哇”地大哭起來。

  莫川一愣,本能地把孩子抱入懷裏,輕輕地拍撫著孩子的背,輕聲哄勸:“乖,不哭不哭。”

  夏修竹在一旁看著,心頭震動。

  一直以來,他都在好奇著莫川為什麼會在失憶後產生巨大的變化,至今仍沒有找到答案。

  但是,此時此刻,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這個男人總能輕易地折服人心,太過危險,若讓他順利繼任靜南王位,順利地接掌中陽國南疆三十萬大軍,那麼他一定會成為西宇國將來統一五國的心頭大患!

  這個男人,絕對不能留!

  夏修竹盯著仍在輕哄著孩子的莫川,眸中的殺意一閃而逝,很快就恢復平靜。

  韓暮楓攏著寶藍色的外袍,向莫川走去,伸手輕輕撫著的孩子的小腦袋,孩子受驚地轉頭看了他一眼,馬上又縮回莫川的懷裏。

  韓暮楓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對莫川輕道:“小莫,先找個地方安歇再說。”

  莫川點點頭,輕輕地安撫著孩子,抱著他慢慢地站起來。

  韓暮楓回頭對夏修竹意味不明地笑道:“夏兄,請帶路吧!”

  29

  那個孩子叫莫兒,今年九歲,是淩山腳下林村的居民。

  他從小被遺棄在村口,被一個叫林田的少年撿到,林田撿到他的時候,他的身上沒有任何東西,僅有一套質地不錯的繈褓和一個金鎖片,鎖片上刻著一個“莫”字,因為,林田為他取名為莫兒。

  林田是一個贅子,也是一個孤兒,他撿到莫兒的時候,僅有十一歲。九年來,既要養活自己,又要養活莫兒,吃了許多苦頭。

  本來他們以為兩人可以相依為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但是……

  林田懷孕了,而林田並沒有嫁人。

  未婚有孕,在林村,是不可見容的。所以林田被村長帶人抓住了,並打算在明天,當著全村人的面,舉行林村歷代處理不貞的刑罰──天坑。

  莫兒將要失去相依為命的林田,一個人跑出來哭,足足哭了一天,直到遇到莫川三人。

  莫川在路上就已經把事情的經過套了出來。

  三人相互商量了一下,決定把林田救出來,帶他離開林村,安排到他另一個地方生活,誰知道林田竟然不肯跟他們離開,只是拜託他們照顧莫兒。

  且不說莫兒肯不肯跟著他們走,莫川就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林田就這麼死去。

  開玩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經地義。

  未婚有孕,又怎麼了?妨礙誰了?憑什麼就因此處死林田?

  折騰了半個晚上,莫川三人也找地方安頓了下來,準備第二天,林田要處刑的時候,再想辦法。

  莫川和韓暮楓到林田與莫兒的家裏歇息,而夏修竹藉口說莫兒的家太小,不夠四人同住,便到另一戶人家借住。

  莫兒在莫川的再三保證和哄勸下,沉沉地進入夢鄉。

  莫川坐在床沿,看著莫兒稚嫩的小臉,怔忡出神:“有什麼比生命更重要?僅僅是為了未婚有孕這麼私人的事而殺人,天理何在?”

  雖然他知道這是習俗,這是社會的主導者強行加在贅子身上的道德枷鎖,但是作為一個現代人,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人,他無法忍受這樣的惡劣風俗。

  微弱的燭光下,室內一片昏黃。韓暮楓坐在屋裏唯一的一張缺腳椅子上,看著怔忡的莫川,看著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在燭光下,有些模糊,像是置於異時空一樣,讓韓暮楓有那麼一瞬間,產生無法抓住他的錯覺。

  “小莫,別想太多。”韓暮楓站起來,走到床邊,拍拍莫川的肩:“你今天也很累了,早些休息,明天再想辦法,好嗎?”

  莫川抬起頭,望向韓暮楓那雙美麗的眸子,眸中流轉著柔柔光以及淡淡的擔心,如一彎的清清的泉水,輕輕流過他的心房。

  “暮楓。”莫川猛地拉韓暮楓入懷,韓暮楓不明所以,就順勢地撲入他的懷裏。

  莫川摟著韓暮楓的手緊了緊:“暮楓,如果你現在懷孕了,他們也會處置你嗎?”

  30

  韓暮楓一愣,馬上明白莫川是因為林田的事聯想到他,進而擔心他。

  刹那間,感動與愧疚同時襲上心頭。

  莫川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男子之身,是不可能懷孕的。

  可是,此時此刻,他卻無法向莫川坦承自己其實不是贅子,而是男子,無法向他坦承自己此生此世,都不可能為他懷孕,也不可能為他生下子嗣。

  韓暮楓忽然覺得身子有些發冷,心頭莫名的一陣恐慌……

  小莫,如果將來我告訴你,我是一個男子,你還會遵守你的諾言,一生都對我好嗎?

  莫川輕輕地撫著韓暮楓柔順的發絲,不由地苦笑。

  在問這個問題前,他突然想起他與韓暮楓半個月前的兩夜親密,擔心著韓暮楓也會因為未婚先孕而被發現、被處置,無法施救,所以問題脫口而出。

  問題出口後才覺得苦澀。

  他的前世是一個正常的男人,今生卻是一個會懷孕生子的男人,一個無法讓贅子懷孕的贅子。

  他與韓暮楓在一起,此生都不可能擁有自己的子嗣。

  他與韓暮楓雖然認識不久,一次酒後的瘋狂,卻讓這個美麗如蓮的人輕而易舉地走進他的世界。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真實……那麼……

  莫川撫著韓暮楓的發絲上的手,忽然發僵,黑亮潤澤,光滑柔順的頭髮,卻讓他覺得指尖發涼。

  暮楓,如果我告訴你,我是一個贅子,你還願意和我在一起走過這漫漫的人生路嗎?

  “暮楓,我有些唔……”莫川的坦白之言被韓暮堵住了----以他的唇。

  這個吻很意外,卻是心中各自彷徨的兩人急需的。

  兩人收緊手臂,楔合地相擁,相濡以沫,分享著彼此的氣息,分享著彼此的味道。

  這個吻不算激烈,卻很纏綿,就如蝴蝶雙飛嬉戲一樣,輕輕的,淡淡的,卻雋永醉人。

  “哥哥……”莫兒在睡夢中夢見林田在對他微笑,不由地大喊,不自覺地說夢話。

  莫川和韓暮楓均被莫兒從意亂情迷中喚醒,一同向床上的莫兒看去,只見莫兒仍睡得香甜,都松了一口氣。

  韓暮楓心頭有些無奈,總覺得打擾自己的人,無處不在,不由輕拂衣袖,點了莫兒的睡穴,讓小傢伙睡得再沈一些。

  “小莫,不要擔心。”韓暮楓鬆開莫川,看著莫川麥色的臉頰微微泛著紅暈,伸手輕輕地撫著他那有些發燙的肌膚,柔聲地道:“相信我,林田的事,永遠都不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可是……”

  暮楓,你為什麼這麼篤定?我是因為知道自己無法讓你懷孕,所以明白自己所問的問題是那樣的荒唐,而你呢?又是為了什麼?

  “放鬆些。你聽聽,外頭有鳥兒在唱歌。”外面有夜鶯在婉轉啼鳴,悅耳動聽。

  莫川張了張口,望著一臉柔和,眸光燦然的韓暮楓,剛剛鼓起勇氣,想坦白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無法看著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因自己的話而瞬間黯然。

  暮楓,我要怎麼做,才不會傷害到你?

  “小莫,你想對我說什麼嗎?”

  31

  “小莫,你想對我說什麼嗎?”

  “沒什麼。”莫川緊緊地擁著韓暮楓,決定先試探韓暮楓是否能承受真相之後,再斟酌該如何坦白。

  殘舊的紙窗並不密實,縷縷微寒的風透過破碎的棉紙慢慢入浸這間小小的房子,燭火在微風下一明一暗,似乎要投奔于永恆的黑暗之中。

  不久之後,明明暗暗的燭火終於熄滅,四周一片黑暗,兩人靜靜地相擁在一起,靜靜地聽著夜鶯的歌聲與彼此的呼吸聲。

  韓暮楓抬起頭,雖然在黑暗中,卻仍然準確地對上莫川那雙如子夜般的眸子。

  “小莫,我有些事要對你說。”韓暮楓伸手用力地握著莫川有些發涼的手,緊緊地握著,不留一絲空隙。

  “什麼事?”莫川本能地反握著韓暮楓的手,心裏有事的他並沒有發現韓暮楓這不同尋常的力度。

  “經過半個月的相處,相信你也能猜到我不是出身於普通人家。我出身于東天國皇室……呃……就是那個流言滿天飛的鎮國內親王韓潛。皇室對贅子的規矩是多如繁星,而我萬幸有一個很受父皇疼愛的爹爹。我爹在臨終前,對我父皇要求:將來無論我做出多麼荒唐的事,父皇都不可以責怪我,無論如何,都要保護我。這些年來,我的確做下了不少荒唐事,父皇始終遵守著對我爹的承諾。如果我……如果……”韓暮楓苦澀一笑,含在嘴邊的“懷孕”二字有如千斤重一般,無法吐出:“如果……這天下還沒有能處置我的人。”

  韓暮楓握著莫川的手,慢慢地貼近自己的心房,讓莫川感受著掌心下的心跳:“所以,這個天下沒有人可以傷害我。”也沒有人可以分開我和你,就算是你也不可以,此生此世,我絕不放手!

  莫川訝異地看著韓暮楓。

  雖然他從韓暮楓的舉止言行、學識教養中能推測出韓暮楓必定是出身于大富大貴之家,卻沒想他居然是皇室中人。

  如果自己要娶他,豈不是兩國皇室聯姻?

  莫川急切運轉大腦,搜索著所看過的書以及所聽到的資訊,似乎沒有關於中陽國與東天國交惡的事。

  這麼說來,最起碼在客觀上來說,沒有阻礙他們的因素存在。

  莫川松了一口氣:“嚇我一跳的身份。”

  “為什麼?”韓暮楓輕輕地微笑,明知故問著。

  “我來自于陽京靜南王府。”

  “難怪,我就說,怎麼會這麼巧,小莫居然與靜南王世子大人同名同姓,原來是同一人啊!失敬失敬。”韓暮楓故作輕鬆地調笑道。

  “彼此彼此。我還用真名,你還化個假名來騙我。”

  韓暮楓神色一僵,不太自然地道:“我可沒騙你。我姓韓名潛,字暮楓。不過,這個字是我自己取的,是我周遊各地時專用的名字。”

  莫川摸摸韓暮楓有些繃緊的臉,輕柔地笑道:“怎麼僵成這樣?我沒有怪你,我也是一直瞞著你啊!”

  “這話可是你說的,你不怪我的。”所以,你以後得知真相的時候,你也不許怪我。

  “當然是我說的,一定不會怪你。要不要我發誓?”莫川好笑地舉手作發誓狀。

  韓暮楓笑著拉下莫川的手:“成了你,一看就知道是在裝模作樣。不過……”他輕輕地吻著莫川手:“我相信你的諾言。”

  32

  兩人聊了一會兒,莫川因為爬了一天山,又騰了半個晚上,困意漸生,在韓暮楓有意識的哄勸下,也覺得坐在乾著急於事無補,於是摟著莫兒,也睡下了。

  室內一片幽黑,卻無法阻擋韓暮楓的視線。莫川就算在睡夢中,也微微地皺著眉頭,完全沒有平日的安祥。

  韓暮楓看了莫川一會兒,站了起來,負手輕輕地在房內踱步,沉思片刻,衣袖輕拂,點了莫川的睡穴,沈聲道:“小七。”

  “嗖”一聲,一個黑影立于韓暮楓的面前。

  來者穿著一身黑色勁裝,面容嚴肅,一雙眼睛精光湛然:“主子。”

  “你馬上著人查一下這村裏有什麼被關了、被綁了或病了無法動彈的年輕男子或女子,然後回來報我。”

  “是。”小七馬上風一樣的不見人影。

  韓暮楓放輕腳步,慢慢地走到床前,俯下身,輕輕地吻上莫川蹙起的眉心。

  小莫,不要擔心。

  林田不願意離開,想必是他心愛的人還在林村,所以他情願死,也不想離開這個有著愛人的村莊。

  我相信一個能讓林田為之未婚先孕、死心塌地的人,不會是一個負情負義的人。

  我們只要找到他,就可以帶著他們一起離開,林田就不會死了。

  所以,好好休息,不要再皺眉了,好嗎?

  半年時辰後,小七如風一樣的出現在韓暮楓面前。

  “主子。找一個被關在房裏,並且捆綁起來的年輕男子”

  “帶他過來了嗎?”韓暮楓坐在床沿邊,輕輕地撫著莫川的臉。

  “……沒有。”小七板起來的棺材臉有一絲遲疑。

  “無妨。你帶著他直接到村長家的地窖裏救林田,安排他們一起走。”

  “主子,那男子在我們給他鬆綁後說要喝水,我們不疑有他,不想他趁我們不注意,服下了斷腸草。”

  “你說什麼?”韓暮楓訝異地回頭:“他死了?”

  “小三正在全力地搶救他。主子,對不起,我該在沒給他鬆綁之前就告訴他我們的來意的。”

  “這樣的烈性男兒實在讓人出乎意料。但,這也的確是你的疏忽,回頭自己找小一領罰去。”

  “是。”小七微微彎腰低頭,頷首應道。

  “對了,夏修竹借住的人家與他有關係嗎?”

  “小三已經仔細觀察推敲過了,他們應該沒有任何關係。夏修竹會借住那一家,是因為那戶人家的衛生環境最乾淨,他的暗衛事先到這邊來打點的時候,也暗中清理了一遍。”

  “暗中清理?那戶人家發現了沒有?”

  “看樣子是不知道。”

  “他那群暗衛挺不錯。上次我和小莫的事,就讓他們瞧去了。西宇國太子,果然是不能小瞧。”

  小七的棺材臉騰地紅了一下:“主子,抱歉。那天小三太貪玩了,所以才會讓夏修竹的暗衛也看見了。”

  “我沒有怪你們,但,下不為例。”

  韓暮楓身邊的七個暗衛是他的師父留給他的,這七人不但武功詭異高強,而且善於陣法和忍術,隱藏行蹤時,手法精妙。比如小七現在正與韓暮楓彙報情況,他就在房外布了一個小小的陣法,外頭的人,根本無法察覺屋內還有一個小七。

  33

  一室昏暗,幾分幽冷,林田家殘舊低矮,家徒四壁,禦寒之物欠缺。半夜春寒料峭,已陷入睡夢中的莫川不禁感到寒冷,摟著莫兒縮了起來,像一隻巨形的蝦。

  韓暮楓見狀,好笑地解下外袍,把仍帶體溫的衣袍蓋在他身上,回過頭對小七說:“小七,拿床棉被過來。”

  “是。請主子稍候。”小七又如風般消失。

  片刻,小七提著一床棉被和一手托著一個託盤,託盤上放著幾碟精緻的小菜以及一壺清酒,詭異地出現在韓暮楓面前。

  韓暮楓接過棉被,慢慢地攤開入手軟綿、光滑乾爽的被子,輕輕地替莫川蓋好,掖好被角後才淡笑道:“怎麼拿酒菜過來,怕我餓著不成?”

  “主子今晚都折騰了一個晚上,這林家又沒什麼好吃的。剛才莫公子還沒歇下時,二哥就已經在準備這些酒菜了,只是見莫公子在,不好造次。好不容易莫公子歇下了,還給主子點了睡穴,主子多少吃一點吧?”言下之意,的確是怕他的主子給餓著了。

  “難得你們有這份心,先擱在桌上,我一會兒吃。對了,小五現在還在我國甯苑一帶吧?”

  “是的,剛才我出去拿棉被的時候,碰巧就收到他的傳訊。”小七把酒菜慢慢地從盤裏拿出,輕輕地放在這間屋裏唯一的一張小桌子。

  雖然室內一片黑暗,但小七仍是準確無比地把酒菜擺好。

  “他說了什麼?”

  “西宇國派在我國的暗樁在半個月之內撤得乾乾淨淨。”小七把託盤放在一邊,語帶嚴肅的說。

  韓暮楓一愣,然後冷冷一笑:“好一著‘釜底抽薪’!瞬間化明為暗,化被動為主動。夏修竹,我到底還是小瞧你了。”

  “主子,五哥請示:現在該如何?”

  “夏修竹一下子把人給撤走了,我們這十來年所撐握的東西固然是付諸流水,但他同樣也是將十多年的努力佈置化為灰燼。這份壯士斷腕的氣慨倒是讓我有幾分佩服。”

  “小五,傳我旨意,以不變應萬變。另外,通知陽京的人,無論他們用什麼法子,一定要讓莫川無法繼承靜南王位,無法接掌南疆軍隊。”(草火:怕親親忘記了,陽京是中陽國的首都。)

  “是。”小七抬起繃緊的棺材臉,眸光疑慮地看了睡在床上的莫川一眼,沈聲應道。

  34

  莫川醒來的時候,天已發白,蒼茫茫一片。

  他抬手揉揉眼,望向窗外。殘窗碎紙,淡淡的微風輕輕吹,帶著幾許涼意。

  他伸伸懶腰,坐起身來,蓋在身上的兩件外袍順勢滑落。

  這是他與韓暮楓的外袍。(草火:小楓,你真是細心,還記得先把棉被給拿走。小楓:我看上去是那種做事不夠周密的人嗎?草火:……這孩子真難侍候,誇你也不行?)

  莫川向室內一掃,卻沒有看到韓暮楓。

  他撫著外袍的領邊,有些擔心。外面的風有些涼,暮楓出去怎麼不披件外衣出去。

  他掀開衣袍要起床,卻覺得腰被一雙小手給纏住了。低首一看,原來是莫兒。

  那孩子還沒醒,一臉紅撲撲的,非常可愛。

  莫川輕輕地撥開莫兒的手,以最輕柔的動作,慢慢爬起床,站在床邊,拿過衣袍,將莫兒嚴嚴實實地蓋好。

  梳洗過後,正巧碰著韓暮楓與夏修竹一同進門,兩人手中都拿著食盒。

  “夏兄,早上好。”莫川向夏修竹打過招呼後,轉向韓暮楓:“暮楓,這麼早出去做什麼呢?”

  韓暮楓舉起手中的食盒,輕輕笑道:“找夏兄要吃的啊!”

  夏修竹一呆,然後回過神來:“韓兄在開小弟玩笑呢!莫兄,莫兒醒了嗎?我們先吃過早飯,再想辦法。”

  “還沒醒,我去喚他。夏兄,暮楓,你們先吃。”

  早飯吃過後,林田行刑的時間也快到了。

  莫川他們在吃早飯的時候也商量了一下,一致都認為林田之所以不肯走,肯定是因為愛人還在村子裏,只要能找到他的愛人,勸他們一起離開,那麼就能救下林田了。

  所以吃過早飯後,他們兵分兩路。韓暮楓去找林田所愛的人,莫川與夏修竹去處置林田的地方,見機行事。

  當然,人,韓暮楓是早就找到了,現在就只等小三把那男子的命給搶回來。

  所謂“天坑”就是在地下挖一下十米深的坑洞,在坑洞裏置下幾十枝尖銳的竹支。然後在坑上搭一個十米高的高架,把失貞的贅子吊上去,然後砍斷吊繩,讓失貞的贅子直直墜入坑中,被竹支刺死,然後將其掩埋,以此表示向上天請罪,向大地贖罪。

  若贅子在墜下坑裏時,未被竹支刺死,行刑之人就會覺得,上天認為如此懲罰還不夠,就會把未死的贅子架起,再用火刑。

  當莫川他們趕到的時候,村長正向林村的村民們斥責林田的不貞罪行。

  “鄉親們,咱們林村不幸啊!出了一件讓列祖列宗蒙羞的事啊!”頭髮花白的老村長,說一句,拍一下大腿,一臉的羞愧交加。

  他指著被吊在架上的林田,激動地大喊:“真是林氏不幸,居然出了林田這麼一個不要臉的貨,居然未婚有孕!鄉親們,今天,我叫人挖了這個天坑,搭了這個天架,向神明請罪,讓這個不要臉的貨永歸大地贖罪,你們說該不該?”

  “該!”一大早就趕來的眾位村民也是群情激憤,那聲音比訓練有素還要整齊。

  “鄉親們哪……”

  “……”

  莫川望著被吊在架上,一臉憔悴,一臉麻木的林田,覺得淒涼。

  林田他……可是絕望了?

  35

  “鄉親們,現在,我們就把這個不要臉的貨投入天坑,還有沒有誰有異議的?”

  “沒有!”齊刷刷的聲音響起。

  老村長舉起手,讓村民們安靜下來,然後對一旁拿著斧頭的壯漢說:“阿黑,去砍斷吊繩。”

  “是。”那壯漢向老村長行了一個禮就向天架走去。

  在人群一直觀看的莫川與夏修竹不由著急起來。

  都已經這般時候,怎麼韓暮楓還沒來。

  他究竟有沒有找到人?

  莫川自知不會輕功,於是推推夏修竹:“要砍繩了,快救人。”

  “莫兄……”夏修竹面有難色:“你知不知道若林田若在天坑之刑活了下來,就要被活活燒死的?”

  “我知道,可是總不能讓他現在就死了啊!暮楓還沒找到人啊!”

  莫川著急地盯著那個拿斧頭的壯漢,只見他已走到架前,把斧頭插入背後的腰帶上,準備爬上高架。

  “也許根本沒有這人。”

  韓暮楓自吃完早飯去尋人,已經兩個多時辰了,以他的能力,在這麼一個小小的村莊裏找人,只怕不用半個時辰就能找到,現在時間過了這麼久,還沒找到人。也許他們的猜測根本就是錯誤的。

  當然,夏修竹並不知道,韓暮楓在昨晚就已經找到人,只是那男子性烈,不問青紅皂白就服下斷腸草,現在小三他們正與牛頭馬面拔河,在搶命呢!

  莫川一窒,望著架上緊閉雙目的林田,倍覺淒涼:“就算如此,也要先把他救下來再說。”

  “莫兄,你看林田,一點求活的意思也沒有。如果真的沒有那人,最終的結果,林田還是會選擇死亡。那麼還不如讓他死得痛快些,少受些罪。”

  莫川望著林田蒼白如紙的臉,想到昨晚找到他時,半點生氣都沒的話語,一股氣悶湧上心頭。

  這個世上,誰沒有誰不能活?這林田也是一個大男人了,這般小女兒態,真是讓人看了生氣!(草火:小莫,你忘了這個世界的女人可是與男人一樣,撐起半邊天的說,哪有什麼小女兒態?小莫:OK,改兒女情長如何?我正在生氣中,別來惹我。草火:……淚,一個比一個侍候。)

  他生氣地一跺腳:“那也救了再說。只有活著才希望!”

  “哎約!”夏修竹低呼,莫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夏修竹無奈地低頭看腳:“我只是在考慮是不是該順應林田一心求死的心,你犯得著這麼用力地踩我嗎?”

  莫川低頭,只見自己那一腳,非常巧地踩在夏修竹那雙白如雪的靴子上。他馬上縮腳,一個泥濘的腳印非常完美地印在那白刷刷的靴子上,非常滑稽。

  “呃……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莫川覺得有些好笑,心頭那股悶氣也慢慢地散了。

  “沒關係。只是現在救他,一會兒林田若是還選擇死亡的話,就得給火燒死了。”夏修竹也盯著那個正在爬著高架的壯漢。

  “我先試試拖延時間,若還不行,真的砍繩的時候,你一定要先救人再說,林田的想法還可以慢慢改變,要正的死了,那什麼都是空談。”

  “好。”夏修竹很爽快地應道,心頭感覺非常怪異。

  莫川那話雖然說得客氣,卻不乏安排之意。二十年來,除了他的父皇父後這樣對他說過話,還真的沒有第二個了。

  36

  “村長,在下有一些異議,能否容陳?”莫川低沉溫厚的聲音突兀地響起,讓眾人均是一愣,視線全都轉向他。

  莫川神色自若地向村長走去,無視眾人私疑的目光。

  老村長上下打量著莫川,只覺得此人氣度不凡,一雙黑若子夜的眸子沉靜如水,閑若流雲,裏頭似乎蘊含著天地,讓他直覺此人惹不得。

  他拱手為禮:“這位公子,請問有何異議?”

  “村長,我是外地人,本不該多言。只是,我想請問村長,林田未婚有孕,只怕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為什麼只處置他一人呢?”

  老村長遲疑地看了吊在架上的林田,羞愧地歎息:“唉,事到如今,老朽也不怕對公子直說。這個不要臉的貨,那腹中的孽種究竟是何人的,還沒有查出。”

  “既然沒有查出,為何不等查明是何人所為再施刑呢?此時將林田處死,豈不是再也找不到那個人了嗎?村長此舉,豈不是在包庇那個人嗎?難道村長知道那人是誰?”莫川的語氣柔和,卻聲聲逼人。

  “老朽怎麼會包庇那個人呢?你……你……含血噴人!”老村長一個激動,差點順不過氣來。

  莫川見老村長激動地手指亂抖,倒也有些擔心他人老受不了刺激。他此舉純粹是為了拖延時間,並不想傷害這個老人家。因而語氣放緩:“既然村長不是包庇那人,那不如先把行刑時間押後,待找到那人再一起處置,如何?”

  “這個……”老村長遲疑地看著莫川:“公子所言確有道理,但是這個不要臉的貨已經有孕,要是一直都找不到那姦夫,他那肚子若是挺起來了,豈不是羞煞全村?”

  “村長言之鑿鑿,卻是一心想置林田於死地,依我想,村長是肯定知道那人是誰,所以才急著處死林田,以保全那人,是吧?”莫川轉頭面前村民,沈聲道:“諸位鄉親,我是一個路過的外地人,與大家無故,與被綁在架上的林田也非親,所以我是站在客觀的位置上來看這個問題。鄉親們想想,我說得在不在理?”

  村民們聽了莫川的話,一瞬間炸開了鍋,全都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是啊!村長,千百年來,只要是出了這等傷風敗俗的事,都是處置一雙的,這次只處置一個,難道村長真的如這位公子所說,要包庇另一個姦夫嗎?”一個年歲較長的老人扶著拐杖也走上前來,質問著老村長。

  “老朽絕對沒有!是這個不要臉的貨死都不肯說,老朽能耐他何?”老村長激動地大喊,花白的鬚髮皆顫抖起來。

  “那就先把刑期緩一緩,等找到另一個姦夫再一起處置吧?”人群中走出一個中年婦人說。

  “是啊是啊!”

  “就是,怎麼可以輕易地饒了另一個?”

  一時間,人群沸騰起來。

  老村長看著激動起來的人群,額上微微冒汗。他做村長幾十年了,從來沒有哪天像今天這樣下不了臺。他張張嘴,卻發現除了應大家所求,把刑期押後,已經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莫川見村長的神色,心頭大石稍稍落下,只要緩過刑期,就可以慢慢說服林田。

  卻不想,被吊在架上一直緊閉雙目的林田突然出聲:“鄉親們,不必查了。是我愧對鄉親們,做出這等令祖宗蒙羞的事,我願意以死贖罪。”

  37

  林田的話讓騷動的人群靜了下來,讓莫川一口氣頂在喉中,差點吐不出來。

  莫川抬首直視林田過分蒼白憔悴的臉,眸光灼灼,讓在高空中向下看的林田心頭發緊,眼眶發燙。他不是不明白莫川是想救他,只是他已經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他閉上眼眸,將眸中的淚逼回,語聲平靜說:“這位公子的仗義執言,林田心領了。公子的大恩,林田唯有來生再報。”

  本來還想說些什麼來挽回的莫川,卻被林田緊閉的眼角邊那滴晶瑩閃亮的淚給梗住了。

  他的心顯然並非麻木,卻仍然拒絕生的可能。

  是怎樣的絕望,才會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話來?

  難道他心裏的人,已經不在了嗎?

  老村長見莫川不言,眾人也不語,遲疑地開口:“這位公子,眾位鄉親,既然林田如此說,我們是不是該馬上行刑?”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只怕也找不到那姦夫了。”

  “是啊,既然這個不要臉的都想死了,就成全他了。”

  “……”

  人群永遠都是喜歡熱鬧的。

  莫川沉默,事到如今,他只怕是說什麼都無法把刑期暫緩了。

  他看了看人群中的夏修竹。

  夏修竹微微蹙著眉頭,視線一直定在已爬到高架頂上的壯漢,並不知道莫川在看他。

  莫川見夏修竹的注意力在那個壯漢身上,心頭一松,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在坑上救人,強行帶走林田。

  人無論如何絕望,只要他的身邊仍有需要他的人,他就能渡過這個坎。

  莫川相信有勇氣直面死亡的林田,一定也會有勇氣面對將來的人生,因為他有莫兒,還有他腹中的胎兒。

  只要,他能從絕望的牛角尖中鑽出來。

  老村長綜合了大家的意見,終於覺得板回一成,神清氣爽地昂首大喊:“阿黑,砍繩。”

  名喚阿黑的壯漢聽到村長的指示後,抽出插在背上的斧頭,用力向吊繩揮。

  吊繩被一揮而斷,林田緊閉雙目,覺得腳下一重,直直墜下,心裏明白,在腳踏實地的那一刹那,他將會給竹尖刺穿,趕向黃泉。

  冬生,不要走到太遠,我帶著孩子一起來找你了。

  “不要──”一聲虛弱淒厲的大喊在林田的耳邊響起,如一枚炸彈一樣,炸得他馬上睜開雙眼,只見遠處一個腳步輕浮的身影踉踉嗆嗆地向他這邊跑過來。

  “冬生?”林田疑是做夢,但絕望之心卻馬上燃燒起來──他不想死。

  但是他此刻正在墜落當中,腳下如有風一般,拼命的墜,他仿佛已感受到坑底竹枝的尖銳。

  莫川本來在聽到那聲大喊時,看到林田一臉不置信地睜眼,就知道韓暮楓把人找來了,心頭一喜,只等夏修竹將林田接住,他們就可以將兩人帶出林村,讓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也算是真正救下林田了。

  可是一直在人群中的夏修竹卻像生了根一樣,眼睜睜地看著林田往下墜。

  “夏修竹,你在發什麼呆?”莫川著急地大喊,而夏修竹仍然恍若不聞。

  38

  韓暮楓正扶著林冬生向這邊走來,看到林田墜下的時候,他並不太在意,因為有夏修竹在,林田不會有事的。

  但是,莫川的大喊嚇了他一跳,轉眼間,只見林田已經墜入坑內,夏修竹卻仍未相救,他的心頭一緊,凝聚真氣,發足狂奔。

  他讓小三花了多少力氣才救下了林冬生,為的就是救林田,若是林田卻這麼死了,那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他一想到莫川在睡夢中仍蹙起的眉心,足下更是如風。

  只是,他離天坑甚遠,他只能盡人事,看天命。

  林田直直地墜下,身體又給綁著,連掙扎都做不到。心頭是萬般不甘萬般傷痛,非常後悔剛才拒絕了莫川的好意。

  只是,世上並沒有後悔藥可吃。

  他淚眼模糊地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竹尖,絕望悲傷。

  蒼天!為什麼要這麼捉弄我?

  “不想死,卻又毫無生機時,感覺如何?”在林田以為自己要給尖銳的竹尖刺穿的一刹那,感覺自己被提了起來。

  睜開眼睛,只見一雙白如雪的靴子,其中一隻印著一個泥濘的腳印。

  得知自己被救了,一陣狂喜淹沒了林田,讓他的淚不斷地掉。

  原來活著,是如此美好。

  夏修竹立於尖銳的竹尖之上,單手提著仍然綁在林田身上的繩子,聲音微沈:“林田,我本可以在你墜下的那一刻救你,但是,我想讓你知道求活比求死更難。所以,下次若是再遇到想不開的事情,想死的時候,想一想你剛剛墜下時,不想死的不甘與絕望;想一想要求得一線生機是多麼的不容易,別輕易地拒絕別人想救你的好意。”

  林田知道他在說自己不識好歹,不但在昨晚拒絕他們的相救之意,也拒絕了剛才莫川替自己拖延時間的好意。

  “對不起。謝謝你們。”林田哽咽地說。

  韓暮楓立于坑邊看著裏頭的兩人,再看看急急忙忙跑上來,臉色很不好的莫川,一陣心痛。

  “夏修竹,你訓完沒有?完了就帶人上來。”韓暮楓沒好氣地朝坑裏說。

  夏修竹一個提氣縱身,俐落地把林田帶出地面。

  他看著還在老遠處踉蹌跑著的林冬生,若不是被一對中年夫妻扶著,只怕快跑沒氣了。他輕輕笑道:“怎麼把你的任務給丟了,自己跑過來了?”

  韓暮楓皮笑肉不笑:“那還不是因為你一動不動,像根木頭一樣!”

  “哎呀,難不成嚇到韓兄了?”夏修竹故作驚訝。

  嚇到他?開什麼玩笑?

  其實林田是否能救下,韓暮楓並不執著。他之所以這麼費勁,是因為他知道莫川真的很想救下他。

  一想到莫川剛剛那難看的臉色,他就很想招呼招呼此時正滿臉假裝驚訝的夏修竹。

  “他有沒有嚇到,我不知道。但是,夏兄,你嚇到我了。”莫川摸摸差點嚇停的心臟,老老實實地說。

  夏修竹一愣,歉然地看著莫川,卻說不出抱歉的話。

  林田感激地看著莫川:“公子,對不起。”

  “沒事沒事。”莫川擺擺手,心情輕鬆。

  “原來你們是專程來救這個不要臉的貨的。”老村長抬起枯老的手,指著他們氣憤地說。

  39

  莫川面對村長的指責,心中慚愧。為了救下拖延時間,他剛才煽動村民們質問村長,氣得老村長鬚髮皆抖,實在是很對不起他老人家。

  莫川拱手作揖,一揖到地:“村長,很抱歉。救一命勝造七級浮潳,我知道林田不容于林村,能否讓我們帶他離開?”

  “你說帶他走就帶他走?你當我們林村是什麼?”村長還沒回話,村民們又開始騷動起來。

  “是啊是啊!怎麼可以放過這個不要臉的?”

  “是啊!公子,你是外地人,就不要多管我們村裏的閒事!”

  “……”

  莫川很歉然地對老村長與眾人說:“各位鄉親,我作為一個外地人,插手你們的內事,實屬不該。只是,我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一條人命就此消逝。林田或許真的做錯了,但是誰能沒錯呢?你們或許覺得他此舉讓你們個個面上無光,個個愧對列祖列宗,既然如此,讓他離開,從此眼不見,心不煩,既解決了事端,又積下陰德,何樂而不為?”

  一位柱著拐杖地鶴發老人緩緩地走到莫川面前,望瞭望已被解開綁繩,身體虛弱的林田,歎息一聲,向莫川拱手道:“公子,我是這個村裏的神廟宗侍。公子慈悲心腸,老朽等人佩服。但是,公子是否知道,為何祖宗立下法度,要以天坑罰處不貞好淫之人呢?”

  莫川一窒,他在被軟禁那段時間,看過許多關於風土人情方面的書,所以很清楚地知道:自從梅神魂飛魄散,天地異變,女子死了大半,男子過半變成贅子後,神主張世人要善良,要純潔,所以不貞就成為大罪。贅子若是未成年前不貞,不得行成年禮,若強行行禮,必遭上天雷鳴示警,將會被神宮處於火刑,名錄《玷污冊》,其靈魂永世不得超生。

  贅子的不貞是大罪,除青樓贅子因特殊原因,受各國律法保護外,各地對不貞的處置方法雖然不同,卻都是死罪,而天坑之刑,意指向上天請罪,以大地贖罪。

  “公子,並非老朽等不通人情,沒有惻隱之心,實在自古以來,不貞是大罪,除非上天肯饒恕,否則老朽等人實在不能私下饒過他。”

  莫川無奈,看看韓暮楓與夏修竹,兩人點點頭,示意強行帶人離開沒問題。

  莫川正打算向眾人告一聲罪,就要與韓、夏兩人強行帶人離開,卻聽到一聲虛弱卻非常清晰的聲音響起:

  “大長老,我與小田願意接受神明的試煉,祈求上天的寬恕。”

  眾人一起回頭,只見林冬生被一對中年夫妻扶著,慢慢地走過來。

  “冬生,你的意思是?”老村長鄂然。

  “是的,小田腹中的孩子是我的。”林冬生緩緩走到神廟宗侍面前,重重一跪,深深地磕了一個頭:“大長老,請您成全。”

  林田腿軟地跪下,哽不成聲:“冬生,你為什麼這麼傻?”

  “冬生,你要想好。你承認林田腹中之子是你的,雖然也逃不了一死,但是死後還能往生,若是接受神明的試煉,失敗了,你是要永世不得超生的。”

  40

  “是的。我意已決,請大長老成全。”林冬生伏地磕頭,意願堅決。

  林田跪行幾步,移到林冬生旁邊,輕輕地搖著他的身軀:“冬生,我們就算是這樣死了,還可期黃泉相會,來生續緣。可是試煉若是失敗了,我們就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林冬生抬頭,緊緊地握住林田的手:“小田,我想讓我父母和眾位鄉親都承認我們,祝福我們。”

  “可是……”

  “我相信上天會動感的。”

  “那好。”神廟宗侍歎息道:“今晚子時,你們到神廟來吧!眾位鄉親也過來一趟,作個見證吧!”

  一場鬧劇慢慢散去,改期晚上子時再鬧。

  韓暮楓向扶著林冬生過來的夫妻即他的父母說,林冬生體內還有餘毒,須跟他回去清毒。於是林冬生也跟著莫川他們一起回到林田家。

  一直留在林田家裏的莫兒,一見到林田回來了,像個小炮彈地沖了過來,抱著林田的腰,放聲大哭:“哇哇……哥哥……哇哇……你回來了……哇哇……”

  林田輕輕撫著莫兒的頭,也是滿眶熱淚:“莫兒,別哭別哭,你看哥哥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乖,別哭。”

  林冬生看著,心頭一痛,張開雙臂,抱著那一大一小,輕聲哄勸:“沒事了,都不哭……”卻是語帶哽咽。

  韓暮楓與夏修竹從小處於權謀的漩渦中,一招勝負,往往是血流成河,林田三人劫後餘生的激動與傷痛,並不能帶給他們太大的感觸。

  兩人都不約而同地觀察天色。

  蒼穹茫茫,浮著幾堆半烏不黑的雲,雲有些厚重,陽光暗淡,天色並不好。

  林村是淩山腳下的一個小村,須到百里之外,才會再有人煙。如今看天色,只怕須要儘早趕路,才能到到達百里之外的淩雲鎮。

  韓暮楓向莫川走去:“小莫,天色不早了。只怕我們要馬上起程,才能在天黑之前趕到淩雲鎮。”

  莫川一愣:“帶他們離開?”

  夏修竹在一旁也點點頭:“都已經救到這份上,自然是要救到底了。”

  “他們不是想接受神明的試煉嗎?都還沒試一試,就帶他們走,只怕他們不願意。”莫川看著仍抱著哭成一團的三人,無奈地歎道。

  韓暮楓也看了林田三人一眼,搖搖頭道:“神明的試煉,除了上古時代,眾神經常下凡時,有人通過之外。自從天地異變後,就再沒有人成功過。我想神早就不再下凡了,不會有神跡出現了。救人救到底,他們若不肯,就用強的吧!”

  莫川看了看韓暮楓與夏修竹,見兩人神色,只怕意見是相當一致,淡淡一笑:“我想要神跡顯現,也許並不難。不過,在此之前,我要確定一些事。”

  韓暮楓與夏修竹俱是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葫蘆裏面賣什麼藥。

  41

  莫川走向林田三人,輕輕地拍了拍林冬生的肩膀:“哭能傷身,你們倆現在身體虛弱,還是坐下好好休息休息。”

  林冬生不好意思地抹去眼淚,與莫兒扶著林田坐到床邊,然後走到三人面前,猛地跪下,深深地磕了一個頭:“三位的大恩,林某無以為報,請三位恩公受我一拜。”

  坐在床邊的林田也要起來跪下,韓暮楓身形一閃,輕輕按住他的肩,讓他坐下:“你有孕,又被吊了許久,需要靜養。”

  莫川與夏修竹兩人扶起林冬生,讓他坐好。莫川說:“看你的身體也虛弱得很,也是要好好靜養休息的。”

  莫兒開心地跑到莫川面前,抓起他溫暖的大手,輕輕地晃著:“莫哥哥,謝謝你。莫兒好開心。”

  莫川摸摸莫兒的頭:“莫兒乖。莫兒,你林田哥哥很久沒吃過東西了,你跟著夏哥哥去弄吃的,好不好?”

  不等莫兒回答,夏修竹就給愣了,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指著自己:“我?弄吃的?”

  “是啊!今天的早飯不是你弄來的嗎?那午餐和晚餐也拜託了。”莫川微微彎起黑眸,如湖泊般粼光閃閃,剛硬的面部線條瞬間柔和起來。

  夏修竹馬上起早上的一幕,一雙藍如水晶的眸子惡狠狠地掃向韓暮楓,韓暮楓心裏笑翻了天,卻仍一本正經地說:“那就有勞夏兄了。”

  莫兒開心地拉著夏修竹的手:“夏哥哥,我們走吧!今天早上的飯菜是莫兒吃過最好吃的東西,要怎麼做的?夏哥哥,你要教教我哦。”

  “我……教你?”可憐的夏修竹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淪為廚師了。

  韓暮楓實在忍不住,不由走向窗邊,借開窗之勢,面向窗外無聲地笑開了繃緊的俊臉。

  小莫,你真行。

  莫川當然不知道韓暮楓此時正笑得如蓮花綻放一樣,他溫和地看著林冬生與林田,輕輕地問道:“我看兩位情投意合,而且也都已成年,為什麼不早早成婚,以致未婚先孕呢?”

  林冬生與林田相互看了一眼,林冬生長歎一聲:“莫公子,你有所不知。小田出生之時,他爹因為難產而逝,父親不久也病逝了,鄰居一位大叔可憐他,收他為義子,卻在半年之後,遭遇不幸身故。小田的父親在未病逝前,曾為他定一門親事,他的未婚夫也在他十歲那年,因病而逝。因此,大家都認為小田是克父克夫的命,不過,我不相信這些,我從小就很喜歡他。”

  他輕輕撫著林田的發絲:“我的父母是男女結合,生下我之後,一心想我光耀門楣,他們悉心栽培我,擔心小田會刑克我,一直反對。所以我們就一直拖著,兩人都沒有成婚。”

  “林田被村長他們抓了之後,你為什麼不出來承認一切呢?”莫川質問。

  42

  林冬生撫著林田發絲的手微微顫抖:“一個月前,我知道小田有孕,很開心,我以為我父母會因為這個孩子而接納小田。卻不想,他們知道後,馬上把我關起來,並向村長告密,說小田未婚有孕,讓村長他們把小田抓了起來。我要去向村長說明一切,卻被我娘下了蒙汗藥。等我醒來之後,我娘告訴我,小田已被處了天坑之刑,已經死了。我當時就瘋了,拿起放在一旁的剪刀就要自盡,卻給他們奪下了剪刀,綁了起來。”

  韓暮楓立于窗邊靜靜地聽著,這才恍然明白,難怪他一得到鬆綁,不問青紅皂白就服下斷腸草。

  今早到林冬生家時,小三他們搶救林冬生時,並沒有避開一早就去看兒子的林氏夫妻,那對夫妻見兒子命在旦夕,悲痛欲絕,答應了韓暮楓,只要能救下林冬生,就讓林冬生去見林田,讓他們隨韓暮楓離開林村,以求避開這一劫。

  只是,韓暮楓一直都很奇怪,林冬生這樣的平凡家庭怎麼會有斷腸草這種劇毒之物呢?當然,他並不知道林家先祖是行醫的,這斷腸草正是林家先祖留下來的藥物。

  林田低聲泣道:“冬生,你娘半個月前來看我的時候,說你已經自盡了。還好,你沒事。”

  林冬生伸手拭他的淚:“傻瓜。我說過要一直陪著你的,怎麼會先你而去呢?”

  莫川慨歎,難怪林田一心求死,原來以為林冬生早已經死了啊!真是一對癡人。

  “咳咳……那對於今天晚上的試煉,你們有沒有信心?”莫川看著那對含情脈脈的癡人,心裏有些多少有些明瞭夏修竹在某些時候的尷尬。

  呃……以後與暮楓還是收斂一些吧!

  可憐韓暮楓還覺得兩人含情相視的畫面很美,正在想像著自己與莫川兩人相視時,是否也如此之美。

  若他知道莫川的想法,只怕要吐血。

  林冬生搖搖頭:“並沒有把握。只是唯有如此,我與小田才能光明正大。”

  “如果我們帶你們離開,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你們的地方,重新開始,你們覺得如何?”莫川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緩緩地說。

  林冬生與林田相視一眼,林冬生再次搖頭:“林某感謝公子的美意。其實林某之志並不在林村。然而,一直沒有帶著小田離開林村,是因為我想讓小田得到父母親的承認,我們的婚姻得到鄉親們的祝福。在外地,我相信我有足夠的能力養妻活兒,讓妻兒幸福,但是意義卻不一樣。公子能明白林某嗎?”

  莫川與韓暮楓均有些震動地看著林冬生。他的話雖然樸素,卻是一個男人最有承擔的諾言。別人如何看,他不在意,他只要他最重要的人承認他的妻,祝福他們。

  莫川真誠地微笑:“我相信上天一定會感動的。你們好好休息吧,養足精神,今晚還要折騰呢!我們先告辭了。”

  說完,莫川看向韓暮楓,韓暮楓也正看著他,眸光流轉之際,彼此相視一笑,緩上幾步,手牽著手離開屋子,給這對有情人留下一方天地。

  43

  是夜,墨黑的天幕,暗無星光。

  神廟外的風有些涼,但神廟裏面去是火把明亮,如白晝一般。

  神廟裏站滿了人,村裏的村民們,老老少少,男子女子贅子全都來了。

  神壇的中間,跪著林冬生與林田,兩人雙手合十,緊閉雙目,口中低低地念著神廟宗侍教他給們的請罪祈禱言咒。

  莫川與夏修竹站在人群地前列,夏修竹身上的一襲白袍濕漉漉的,渾身酒味,導致整個廟裏酒香濃烈。

  神廟宗侍微微皺眉,走到夏修竹面前:“這位公子,神廟戒酒。”

  夏修竹看了莫川一眼,雙手合十,微微鞠躬:“大長老,抱歉。我剛剛一起興起,喝了點酒,沾到身上了,剛儀式開始的時辰也到了,就匆匆趕了過來,不敬之處,還請多多見諒。”

  神廟宗侍神色稍好:“只要公子不是在廟裏喝,老朽就不再多言。酒能傷身,公子還是少喝為妙。”

  “謝大長老贈言。”

  片刻後,韓暮楓神廟西邊的窗悄悄地鑽進廟裏,慢慢地走到莫川面前,莫川附到他耳邊,低聲地問:“怎麼樣?”

  “我做事,你放心吧!”韓暮楓點點頭,也輕聲地說。

  “哼,他要是這麼點小事也做不好,他也別做人了。”夏修竹語氣很不好,不過他還記得要壓低嗓音。

  韓暮楓眯眼輕輕地笑道:“哎呀,夏兄,你不是只喝了酒嗎?我怎麼覺得你像吃了火藥呢?”

  “暮楓!”莫川握著韓暮楓的手,微微地用了力,示意他不要惹夏修竹。

  韓暮楓轉過身子,背著夏修竹,揚起唇角,偷笑。

  夏修竹扯了扯粘膩濕漉的衣衫,悄悄地問莫川:“這方法真的有效?”

  “夏兄,再堅持一下,我保證,一定有效。”莫川很過意不去,因為他本來是想把酒淋到自己身上的,卻不想讓韓暮楓一個錯手,不小心給淋到站在旁邊的夏修竹身上了。

  經過半個月的相處,莫川對夏修竹有輕微的潔癖也是清楚的,所以知道讓夏修竹穿著滿是酒味的濕衣服,肯定很難受。

  “小莫,要開始了。”韓暮楓指了指門口。

  從門外緩緩地走進九個身穿潔白衣袍僧人,為首一個捧著一個白玉託盤,盤上放著一塊烏黑的濕布,緩緩地走向神廟宗侍,向他躬身舉起託盤:“大長老,已經準備好了。”

  神廟宗侍雙手接過託盤,走到林冬生、林田的前面向神壇跪下,口中念念有詞,然後將白玉託盤及盤中的烏黑濕布供上神壇。

  他供好託盤,然後拿起一支一直供在神壇上的火把,轉身,緩緩地對林冬生及林田說:“你們兩人,誰接了這聖火,就是誰接受了試煉,若成功了,代表上天原諒你們的過錯,若失敗了,接聖火之人將會永不超生。你們確定了誰接這聖火了嗎?”

  “我!”兩人異口同聲。

  兩人相互看著對方,毫不相讓,片刻,林冬生向神壇磕了一個頭,抬首對神廟宗侍說:“大長老,我們可以一起接這聖火嗎?”

  神廟宗侍歎息一聲,緩緩走向他們,把火把遞給他們:“去請求上天的原諒吧!”

  韓暮楓看著一同拿起火把走向神壇的林冬生與林田,不由輕問莫川:“真的可行?”

  莫川胸有成足地淡淡一笑:“一定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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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小竹身上那件濕漉漉、吸滿酒的衣衫……

  小竹:姓韓的,你是不是故意去碰小莫的手,讓酒灑到我身上來的?

  小楓:呵呵,你心裏明白就好,這麼大咧咧地說出來,我會不好意思的。

  小竹:敢做不敢當,算什麼男子漢?!

  小楓:誒?夏太子殿下,你難得不曉得我現在是一個“贅子”嗎?

  小竹:。。。。。。你還真會玩文字遊戲。。。。。

  小楓:多謝稱讚^^

  小竹:。。。。。。。。你的臉皮真是厚到一定程度了。。。。

  小楓:夏太子殿下謬贊,在下愧不敢當。要我傳授兩招嗎?

  小竹:。。。。。。。。

  44

  其實,神明試煉的法子並不複雜。

  神明希望世人純潔善良,所以人一生下就如一張白紙,一匹白布般潔白無瑕。

  犯下不赦的大錯,那就是白璧蒙塵,白布染墨。

  所以,試煉的方法就是拿一匹潔白的布,浸入墨汁裏,供於神座之下,由九名高僧訟經,向上天祈罪。

  三個時辰後,撈出來,置於白玉託盤裏,然後再由神廟宗侍向上天秉明原由,再由試煉之人拿著長年供奉在神廟中的聖火去點燃那已經濕透了的布。

  濕布若能點燃,代表神明原諒一切過錯,讓所有的過錯隨火而化,若是不肯原諒,則無論如何也無法點燃。

  林冬生與林田走到神台前,互看了一眼,堅定地一同握著火把,點向白玉盤中的烏黑濕布。

  一陣亮眼的火光猛地燃起,一瞬間,所以盯著神台看的人們都靜寂了下來,看著那耀眼的火光,無法言語。

  林冬生與林田不置信地緊握著雙手,哽咽地無法自抑,林冬生的父母親呆了半晌,猛地跪下:“感謝火神,感謝火神……”

  其他村民也都回過神了,紛紛跪下:“火神顯靈了,火神顯靈了……”

  韓暮楓與夏修竹雖然事先知道他們作過佈置,但是看著濕布上真的燃起火來,也是震憾不已。

  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莫川,而莫川則是無限喟歎。

  他記得他當初被翠文母子軟禁時,閱讀大量書籍以學習這個世界的一切,順便打發時間。

  在看到這個神明的試煉時,不由啞然。

  千百年來,死在這個試煉上的人很多,莫川不禁為那些枉送性命的人而難受。

  這方法,其實只要運用簡單的化學原理,就一定可以通過試煉的。

  只是,莫川也知道這兒的人都敬神,只怕就算有方法可以取巧,他們也不敢為之。

  所以,在試煉前的佈置,莫川也沒有告訴林田他們。若不是他無法在短時間裏找到高度數的烈酒,以及他沒有過人的武功,無法在九位僧人進殿前,先把已在墨汗中浸濕的布,再一次浸泡到酒裏,他也不會告訴韓暮楓與夏修竹。

  韓暮楓與夏修竹儘管不太明白莫川要這樣做的原因,但是他們也的確是盡力去找來了烈酒,韓暮楓更是在九位僧人進殿前,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那塊濕布再浸了一次酒。

  為了淹蓋布上的酒味,莫川本是打算把酒淋到自己身上,讓全廟都彌漫著酒香,讓眾人無法察覺布上也有酒。只是夏修竹運氣不太好,酒全淋到他身上去了。

  這一場神明的試煉是以眾人的激動與歡欣而落幕的。

  莫川他們因為要收拾那匹帶有酒味的布,所以一直留著,直到人群散去,連神廟宗侍與僧人也離開了神殿之後,處理好了那塊布,才離開神廟。

  在莫川踏出神廟的那一刹那,墨黑的天幕乍然亮起一道電閃,狂風驟起,雷聲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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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火:小莫,你篡逆天意,上天要行雷劈你了哦,你怕不怕?

  小莫:呵呵,這莫非就是“好心遭雷劈”的真義?

  草火:誒?老祖宗的話。。大概也有些道理吧。。。

  小莫:是嗎?只是,這個上天是誰呢?不會是你吧?(小莫眯眼微笑,很像韓暮楓的笑)

  草火:。。。(心裏發毛: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近墨者黑?小莫,你給帶壞了。。嗚。。)

  45

  其實真的很險,莫川剛剛踏出神廟的廟門,一道迅雷就打在他的腳尖前,在黑夜裏,閃亮的光與浮起的煙,顯得詭異而嚇人。

  與莫川一同踏出廟門與的韓暮楓與夏修竹心中俱是一凜,昂首望天,天上光閃不斷,雷聲不停。

  夏修竹與韓暮楓都是這個世界土生土長的人,他們相信神靈,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在這種時候,突然電閃雷鳴,不同自主地往上天震怒這方面去想。

  韓暮楓看著墨黑天幕裏的條條光蛇,下意識拍上莫川的肩:“小莫,我突然想起,林田已經回家去了,他們家又怎麼住得下我們,不如我們今晚留在神廟歇息吧!”

  “是啊,莫兄,韓兄之言有理,此時回林田家,你們的確不太方便。我明天來神廟找你們吧?”夏修竹也非常擔心莫川只要走出廟門,就會給雷劈死,完全忘記了他曾對莫川起過殺心。

  兩人的神色雖然泰然未變,但是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話來,莫川又豈能猜不出他們兩人的想法呢?

  “你們擔心我給雷劈死嗎?別忘了你們也是共犯,難道你們就不怕嗎?”莫川也望著道道電閃,淡淡地說。

  兩人都愣住了,相互看了一眼,沉默不語。

  韓暮楓知道莫川對他來說,是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存在,但是重要到讓他忘記了自己,真的讓他有些意外。

  相對于韓暮楓的意外,夏修竹則覺得苦澀。莫川是他剛剛下令不能留的人,若非他想看看莫川究竟要用什麼法子救人,只怕他旗下的殺手就已經要行動了,可是,就在剛剛,他才猛然發現,在自己的內心深處,他並不想莫川死。

  “暮楓,夏兄。你們說,什麼是天意呢?”莫川一步一步地踏走下廟前的臺階,昂首逼視著天空。

  風更急,雷更急,火蛇飛舞,幾道雷紛紛打下,打在莫川的四周,火光、輕煙、灰塵纏綣,莫川身上的寶藍色長袍驀地鼓起,衣袂隨著狂風飄搖。

  “我的家鄉有一句老話,叫做‘好心遭雷劈’。那麼,我今天就站在兒,看看這老天是不是要應這一句話!”

  莫川立於風中的身影,就如傲然的松柏,堅毅偉岸。他的話說得並不激昂,但是話裏的淡定與從容卻讓韓暮楓與夏修竹說不出任何規勸的話。

  於此同時,在中陽國陽京皇宮棋軒亭裏,當今天子趙定風與皇后蕭行之正在下棋,忽然蕭行之抬首望天,俊逸美麗的臉突然大變,衣袖一掃,把棋秤上的棋子全部掃落於地。他抓起棋盒裏的棋子,雙目一閉,手勢一轉,撒在棋盤上,他睜目一看,臉色才開始平緩,甚至有些歡喜之意。

  皇帝趙定風知道蕭行之必是突然有所觸動,才會臨時拿棋子占卜,見他面帶歡喜之意,心情也定了下來,笑著問:“行之,發生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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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火:小莫,你那句家鄉的老話說得太溜了吧。。。你就不怕小楓與小竹他們會起疑嗎?

  小莫:誒,難道這個世界沒有這話嗎?

  草火:。。。。。(汗,我該說有呢?還是說沒有?還真是個問題。。。)

  46

  蕭行之盯著棋盤上幾枚錯落的棋子,明如秋水的眸子微微彎起,天高雲淡,優雅如蘭。

  “定風,紫微星……”

  “行之。”趙定風一聽到“紫微星”三個字,心裏就打了個顫,忙打斷蕭行之的話:“如果是不可洩露的天機,你還是別說吧!”

  蕭行之見到趙定風一臉的悔恨,剛毅的線條抿得很緊,在夜明珠的光暈下,有些蒼白,心頭一痛,明白是他上次洩露了不可泄的天機,受天遣時,嚇著了趙定風。

  蕭行之伸手輕輕地撫上他的臉:“洩露天機的確會折壽,但是我心甘情願。而且,這件事已經折過壽了,別擔心。”

  趙定風抬手貼上撫在自己臉上的手,輕輕地搖頭:“我不希望你為了我,再次折福折壽。我壽元不長,無法陪你白頭,已是痛心,你就……”

  “笨蛋!”蕭行之抽出手,敲趙定風一個暴粟:“都說已經折過了,不說白不說。你敢不聽?”

  趙定風無奈摸摸被敲的頭:“真該叫那些說你賢德、爾雅的大臣們來看看……”只是見到蕭行之似笑非笑的美麗面容,他還是決定從善如流:“你上次說紫微星一分為二,一為明,一為隱。剛剛占卜出什麼讓你開心的事了?”

  “隱星現了。”蕭行之站起身,緩緩踏出亭子,一身繡著翠竹圖紋的衣袍隨風微鼓,衣帶飄飄,背影纖渺,如夜中的仙子臨凡。

  “什麼?那豈不是戰端要起了?”不可能的,根據暗樁回報,各國各地都沒有異動,怎麼會這麼突然呢?

  “剛剛天象異變,位於東邊的隱星突然光亮耀眼,我也以為是戰火將至,卻不想,天下命數已悄然改變。定風,我曾說過,紫微星一分為二,一為明,一為隱。一旦隱星現,戰火紛飛,天下一統。可是據我剛才占卜所示,改變天下一統的變數已經出現,紫微星明、隱二星的命運隨之改變,所有與天下一統相關之人的命運全都因此而變。定風,你看看你掌心生命線,是不是長了?”

  趙定風疑惑地抬起手,他的掌心紋路複雜,生命線本來是很短的,但是此時掌心中的生命線長至腕節,他不置信地喃喃自言:“還真的長了。”

  蕭行之回頭,歡喜一笑,清麗優雅如深谷中的一株幽蘭:“你額有日月,是福澤綿長之相,卻因為你命中註定要殉國而壽元不長。但是只要天下不統一,中陽國不亡,你就不會有事。”

  “可是,怎麼會變得這麼突然?”趙定風疑惑不解。

  蕭行之一愣:“我也參不透。當年師父臨終前曾說過,明、隱二星將有一星統一天下,但是,兩星卻離奇地具有天煞孤星之氣,註定後繼無人,所以天下將會在一統之後,再次陷入四分五裂,如此天命,乃是天下人的劫難……他說了‘如果’,卻沒來得及告訴我如果什麼,就與世長辭了。也許他是想告訴我這個變數也不一定。”

  “這個變數究竟是好是壞呢?”

  蕭行之微微沉吟:“目前還占不出來,但是能避免天下戰亂,未償不是一件好事。對於我來說,此變數讓你長命百歲,就已讓我無限感激了。定風,我有種奇異的感覺,覺得這個變數就在南邊,不如我們去南邊走走?”

  47

  天地蒼涼,雷聲轟鳴,莫川就如亙古存在的高山一樣巍然不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雷聲終於消停,狂風終於過境,墨黑的天幕經過狂風閃電的洗煉,揭開了黑色的輕紗,露出燦爛的星辰與柔和的月亮。

  韓暮楓與夏修竹心情複雜地走向莫川,韓暮楓替莫川撣了撣肩上沾染的煙塵:“小莫,雷聲停了。”

  “嗯。”莫川向韓暮楓與夏修竹微笑,一雙黑若子夜的眸子就如攬上了滿天星辰,浩瀚明亮:“我們走吧。”

  三人緩緩地向林田家走去,韓暮楓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小莫,你剛才就真的不怕被雷擊中嗎?”

  莫川有些不太自然揉著仰頭仰得酸軟的脖子,酸酸痛痛麻麻的感覺讓他說話的聲音都有些怪怪的:“若按自然常理來說,我站的地方既無大樹,又無金屬之類的東西,雷劈中我機率接近零。若是按天意之類來說,這雷要真想劈我,我躲到天涯海角去,它還是要劈我的。我怕又有什麼用?”

  夏修竹看著莫川在笨手笨腳揉脖子的手,心裏覺得莫名地怪,他很想將莫川按下,好好地替他揉上一揉。

  他知道自己的感覺很奇怪,百思不得其解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合理的理由:這莫川好歹也是個練過武的人,以他那手勢來揉脖子,只會越揉越酸痛,這根本就給天下練武的人丟臉。

  再看了兩眼,他索性別開眼睛,免得他越看越想伸手將他按住替他揉兩下。

  韓暮楓好笑地拉下莫川的手:“別揉了,回頭我替你按按,以你這樣揉法,我保證你明天伸不直脖子。”

  “好啊!這仰視天空還真不是人幹的事。”莫川樂得有人按摩,馬上把手給放下了,加快腳步。他還記得韓暮楓替他揉腿時,手勢不錯,顯然是很有一套。

  當然,莫川並不知道,練武的人會按摩揉捏是很正常,像他那樣會打太極拳,卻半點都不懂按摩之道,是很少有的。

  “知道不是人幹的,你還發傻。我看你還是給雷劈上一劈,可能會清醒些。”韓暮楓戲謔道。

  “說得還真溜口,他若真給雷劈了,你現在就該哭了。”夏修竹順口接道。

  “夏兄,這雷公是有眼的,像小莫這麼善良可愛的人,怎麼會給劈到呢?”

  “咳咳咳……”莫川猛地咳起來:“這可愛怎麼可以用在我身上?”

  “是啊!這詞怎能用在莫兄身上。韓兄,可愛這詞適合用在贅子身上,只是……”夏修竹水晶般的藍眸微微一閃:“你與可愛這兩字倒是不怎麼沾邊啊!”

  “呵呵,夏兄有所不知,可愛這兩字因人而異。韓某在夏兄眼中不夠可愛,但是……”韓暮楓一把勾起莫川的手臂,眯起眼睛淺笑:“小莫,我可不可愛?”

  “啊?”莫川呆愣愣地看著突然小鳥依人樣的韓暮楓,有些無法反應。

  剛剛不是在說他嗎?怎麼又變成韓暮楓了?

  夏修竹在一旁笑道:“看來莫兄認同我的觀點。”

  韓暮楓不理夏修竹,繼續淺笑:“小莫,看我看傻了?我在問你,我可不可愛呢?”

  莫川黑線,如果他那雙明如黑鑽般的眸子裏少一些威脅的光芒,他現在的樣子與可愛的確能沾上一點邊。

  他歎了一口氣,無奈地揉揉韓暮楓綰得整齊光潔的發絲:“可愛。暮楓在我眼裏是最可愛的。”

  韓暮楓滿面春風地對夏修竹說:“怎麼樣?是不是因人而異?所以我覺得小莫可愛是很正常的。”

  莫川大汗,就為了論證這個?早知道他就不順著他說了。

  夏修竹看了看莫川,一雙藍如寶石的眼睛滿是無奈,仿佛在說:我已經幫了你了,是你自己又攬上身了。

  莫川看了看無奈的夏修竹,看了看笑得如銀狐般美麗的韓暮楓,再看看滿天的燦爛星輝,不得不接受自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這一事實。

  48

  韓暮楓的手勢的確不錯,莫川在回到林田家之後,讓他稍微揉捏了一會兒,第二天一早就不再覺得脖子酸痛了。

  他們三人辭別了林田,繼續朝著棲梧城出發。

  離開林村,他們要取道虹水鎮,然後順著淩河坐船到棲梧城。

  在向虹水鎮出發後,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三人一路慢悠悠地步行去虹水鎮,沿途綠樹成蔭,野花鮮豔倒也賞心悅目,只是他們從出林村起,就感覺到有人一直跟著他們。

  三人又故意左繞右彎,跟著他們的人也一直隨著他們左繞右彎。

  莫川很是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跟著他們?這個跟蹤的氣息是從林村開始的,很顯然跟蹤的人是林村的人,林村的人跟著他們做什麼?

  當然,既然連莫川都能發現的跟蹤,可見跟蹤技術是多麼多麼的差勁,以導至韓暮楓拉著莫川他們左繞右拐了幾個彎子後,連捉弄的心情都提不起來。

  夏修竹倒是不怎麼在意。這麼拙劣的跟蹤術,沒必要放在心上。

  所以,三人當中,莫川是最在意的一個。

  他望瞭望四周,前面不遠處有一個小空地,綠茵茵的,如一塊碧毯,空地四周除了兩塊半人高的大石塊外,沒什麼可掩藏身形的地方,所以莫川打算利用這塊空地來看看究竟是誰一路跟著。

  “暮楓,夏兄,我們到那邊空地上去休息一下?”莫川建議。

  夏修竹抬頭看看天色,日上中天,陽光燦爛,正折射著七彩的光澤,晃花了他的眼。

  “也好,大家也該餓了,吃點東西。”

  韓暮楓不可置否地輕笑道:“小莫太在意了。”

  “只是想弄個明白而已。”莫川也笑道,坦白地承認自己的好奇。

  “好奇心人皆有之,需要幫忙嗎?”夏修竹從衣袖裏拿出一把摺扇,輕輕地扇著。

  “呵呵,當然要你們幫忙啦。”莫川先附在夏修竹耳邊低語幾句,然後再向韓暮楓輕輕地說了一聲。

  莫川與韓暮楓坐在空地上休息,拿出乾糧來吃。

  夏修竹折了兩棵樹枝插於地上,用一根繩子系在兩頭,自己坐在繩子上。

  三人東聊一句,西聊一句,很是愜意。不久後,莫川示意韓暮楓與夏修竹繼續說話,而他則放輕腳步,慢慢地向大石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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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火:小竹....你的潔癖是怎麼養成的呢?????連坐地上都不肯????

  小竹:地上髒死了...千人踩萬人踩...踩過的人...他們的腳說不定曾過踩過污泥...踩過髒水...踩過牛糞...踩過...

  小楓拿著手中的乾糧,毫無食欲)...姓夏的...你哪來這麼豐富的想像力...你沒學過“食不語,寢不言”這句話嗎?

  小竹:廢話!!我當然學過...只是我並沒有開始吃東西,何來“食不語”???

  小楓:......

  草火:真是難得...居然讓小竹扳回一城了...

  小楓身上的披帛以光速卷向草火的脖子,微微一抽)...草火...你不說話,沒人說你啞的...

  草火:.....(完全無法呼吸...光榮地暈過去了...)

  49

  莫川真的很意外,那個一直跟著他們左轉右彎,閃躲在半人高的大石塊邊的人居然是莫兒。

  “莫兒,怎麼是你?”莫川把莫兒給拉出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莫兒那張小臉佈滿了汗水灰塵,大概在路上用衣袖抹了好幾次,不僅袖子髒髒的,連臉都給弄成了上小花貓似的,那雙烏黑透亮的眼睛,此時卻有些霧濛濛的,水意盈盈。

  “莫……哥哥,我可不可以跟你們一起走?”莫兒說得有些囁嚅,有些遲疑。

  坐在不遠處的韓暮楓與夏修竹都有些奇怪了,尤其是夏修竹。莫兒曾纏著他要學做好吃的菜,那精神有趣的勁兒與現在是天淵之別。

  夏修竹站了起來,緩緩地走到莫兒的面前,蹲下與莫兒平視:“莫兒,發生什麼事了?是你林哥哥讓你來的嗎?”

  莫兒看了看夏修竹,搖了搖頭:“是我自己跟著來的。冬生哥哥的父親和母親都不喜歡哥哥,如果哥哥帶著我嫁過去,哥哥會不好過的。”

  莫川黑線,這孩子居然是離家出走。

  “莫兒,你這樣出來,你哥哥會很擔心的。”莫川也蹲下,用衣袖輕輕地拭莫兒的臉,讓他那張花貓臉慢慢恢復白皙透明的膚質。

  “可是如果我告訴哥哥,哥哥不會答應的。”

  “莫兒,你是真的想跟莫哥哥在一起嗎?”莫川微微沉吟片刻問道。

  “嗯!”莫兒大力地點頭,一雙黑溜溜的眼睛也睜得圓圓的。

  “那好吧!不過,在此之前,你還是要與你哥哥拜別一下,免得他擔心知道嗎?”莫川很認真地盯著莫兒,莫兒垂下頭,輕輕地說:“嗯。”

  莫川三人帶著莫兒返回林村,正遇著林田發了瘋似地找莫兒,見到莫兒時,不禁氣得拿根棍子就抽他的腿,打得莫兒哇哇大哭,打到最後,林田把棍子丟開,抱著莫兒拼命地掉淚。

  其實莫川猜到,只要把莫兒送回來,莫兒想走只怕是走不了。林田與莫兒相依為命九年,九年的感情如何割捨?

  只是,有些時候,緣起緣滅,根本沒有任何理由。

  因為莫兒的事,莫川他們又留宿了一夜,在夜裏,偶然說起莫兒的身世時,莫川發現莫兒身上的金鎖除了刻了一個“莫”字外,還鏤刻上了莫氏家族的族徽。

  莫川摸著金鎖片,馬上想起翠文說過的關於莫氏家族裏的一件醜聞。

  莫川的伯文莫遠文有一個兒子和收養的贅子,他們兩人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日久生情,竟在未成年之前就偷食禁果,導致珠胎暗結,氣得莫遠文在急怒之下就將兩人趕出家門。

  兩人在被趕出家門之後,在剛開始時,過得挺愜意的。因為兩人雖然是被趕出門的,但是莫遠文的妻子心疼他們,給了他們大筆錢財,兩人簡單就像放飛的小鳥。

  只是兩人都不是會持家的人,所以當他們的兒子出生之後,生活開始陷入困頓,就寫信回家求助。

  莫遠文到底心疼孩子,也就軟了下來,打了一個金鎖片附在回信上,讓他們回來。

  可是,在莫遠文等著兒子孫子回家的時候,卻等到了兩個孩子的屍體,而孫兒卻怎麼也找不著。

  想不到,無論莫遠文怎麼找也找不到的孫兒,居然讓莫川給遇到了。

  或許,這就是緣份。

  莫川當下就向林田表明了身份,把莫兒的身世告訴了他。

  林田雖然不舍,終是答應讓莫兒跟莫川回去莫家認祖歸宗。

  50

  第二天,莫川帶著莫兒辭別了林田等人離開了林村。

  一路上,莫兒的天真燦漫讓莫川他們的旅途生活增添了許多樂趣。當然,這樂趣嘛,是見仁見智的。

  莫川他們到了曲水鎮後,稍作休息,就包了一艘畫舫向鳳梧城前進,此時他們所包的畫舫正停在江心,兩岸青山如黛,微涼的風輕輕地吹著,如情人的手,輕柔醉人。

  天上月華如洗,淡淡的清輝灑向人間大地,平靜的江面,泛著美麗的銀光,清雅幽靜。

  莫川與韓暮楓兩人坐在船頭,背靠著背,輕聲地聊天。背心相對,彼此的心跳與呼吸通過雙方有力的背部細細傳遞,是說不盡的心動與浪漫。

  聊著聊著,他們說到了這次到鳳梧城去看熱鬧的主角柳雙雙。

  “小莫,你真的要親自去瞧瞧那個柳雙雙?”韓暮楓拿起繡著金絲蓮花圖樣的披帛,卷著手指,漫不經心地問。

  “當然!要不然,我大老遠地跑來鳳梧城做什麼呢?”莫川看著平靜的江面說,心底暗歎,只怕鳳梧城沒有這江面平靜。

  “你就不怕我吃醋?”韓暮楓不高興地轉身,準備擺好架勢,與莫川詳談,一定要打消莫川想去親自去瞧柳雙雙的念頭。

  說實話,他並不是擔心莫川會見異思遷,而是他太瞭解柳雙雙這人,萬上讓柳雙雙看上了莫川,只怕她會化身為八爪魚,纏著莫川不放。

  為了避免莫川讓人搶走,自然是不能讓莫川見到……不對,是不能讓柳雙雙見到莫川!

  莫川與韓暮楓本來是背靠背地坐著,冷不防韓暮楓一轉身,他的一下子失去了重心,直直地摔入韓暮楓轉過來的懷抱裏。

  他馬上用手撐著舢板,準備坐起來,卻讓韓暮楓給緊緊地摟住了:“別動,讓我好好地抱抱你。”

  韓暮楓的身形雖然纖細,看起來很單薄,但是他武功高強,內力深厚,要把莫川整個兒摟入懷裏,自是輕鬆自如。

  莫川本是摔入韓暮楓的懷裏,讓韓暮楓順勢地緊緊摟著,姿勢不太自然,他也不覺得那是一個舒服的摟抱,本想先掙扎開來,要摟要抱,也要調整好姿勢不是?

  只是從韓暮楓身上傳來孤獨與不安震動了他,讓他的心悸動起來,也讓他的掙扎停了下來。

  韓暮楓把頭埋入莫川的肩勁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莫川身上獨有的乾淨清爽的味道讓他一直孤獨的心覺得滿滿的,暖暖的,很想時間就此永遠地停下來。

  春風徐徐,兩岸的野花在無言地綻放著。

  暗香浮動,明月高懸,江中畫舫的兩人靜靜地相擁,如亙古就存在的美畫,雋永動人。

  良久,韓暮楓抬起頭,微微俯視莫川,騰出一隻手,輕輕地撫著莫川有些發燙的臉頰:“小莫,我們永遠地在一起好不好?”

  “好!”莫川趁韓暮楓稍微鬆手,順勢躺了下來,伸展著已經有些僵的身體,枕在韓暮楓的腿上。

  51

  “身體僵了?”

  韓暮楓伸手要替莫川揉揉,讓莫川給抓住了手:“別忙,只是久沒動,有些麻,一會兒就好。”

  “看來我是抱得你太少了,你不習慣。以後要常抱才行。”

  韓暮楓溫柔地笑著,白皙美麗的臉,在月夜下透明如玉,一雙水紅色的唇微微揚起,柔如春水。

  他抬起修長白皙的手,微涼的指尖輕輕描繪著莫川那雙濃如墨染的眉。

  莫川抓住韓暮楓在自己眉頭上作怪的手,放在唇邊輕吻:“你抱著我?感覺很怪啊!”

  “哪里怪了?”韓暮楓挑挑眉頭。

  “你的身形偏纖細,我的身形偏健碩,你不覺得我抱著你會比你抱著我,比較自然嗎?”

  “……小莫!”韓暮楓磨牙。這莫川還真是深諳打人要打臉的技術,明知道他最忌諱自己長得纖細,還故意把它拿到臺面上來說。

  不過,韓暮楓這次可是冤枉了莫川,莫川根本就不知道韓暮楓不喜歡自己長得纖細單薄。

  莫川淡淡地笑了起來,抬起手輕輕地彈了彈韓暮楓光潔的額頭:“暮楓,你覺得一隻猴子摟著一隻豬,能看嗎?”

  韓暮楓一愣,哭笑不得,雙手去捏莫川的臉:“小莫,我可不承認自己是猴子。不過,你還真沒形容錯自己。”他還真像那種傳說中粉紅耳朵尾巴短短的動物……一樣不解風情。

  “我是為了陪襯你那只猴子,才委屈自己,你怎能不承認?”莫川唇角浮起一朵淡笑,黑如子夜的眸子在月色下,少了一絲清澈,多了幾許迷蒙。

  他猛地一扯,韓暮楓一時不察,摔入他的懷裏,讓他摟了個正著。

  韓暮楓撐起身子,俯視著身下的莫川,他那麥色的肌膚在夜色下泛著健康的光澤,非常醉人。

  他俯下頭,水紅色的唇輕輕觸著莫川的額心,如蝶輕棲:“小莫這麼可愛,我陪你一同做那種可愛的小動物吧?”

  “不做小猴子?”莫川輕輕地摟著韓暮楓的腰身,開懷地笑道。

  “絕對不做。”韓暮楓有些意亂情迷地吻上莫川帶笑的眸子。

  “要做一隻豬?”莫川閉上眼眸。

  “嗯。”韓暮楓繼續吻著莫川的眸子,來來回回地輕啄。

  “要不讓你做怎麼辦?”莫川的呼吸有些紊亂,摟著韓暮楓腰身的手微微收緊。

  “一定要做。”韓暮楓往下輕吻,在莫川的鼻尖上盤旋。

  “要做什麼?”莫川在韓暮楓那溫熱中帶著淡淡茶香的氣息裏意亂情迷,不知道自己在問些什麼。

  “做豬。”韓暮楓本能地回答,然後唇舌繼續往下,封住了莫川那泛著光澤、水潤的唇。

  唇齒相依,彼此的氣息交融,柔軟的碰觸就像兩顆心地緊緊地相碰,有一絲麻,有一絲暖,有一絲甜,讓人沉醉,無法分清今夕是何夕。

  “韓叔叔,你為什麼要做豬啊?”莫兒稚嫩可愛的嗓音驀地響起,驚醒了陷入情欲中的兩人。

  52

  “韓叔叔,你為什麼要做豬啊?”莫兒稚嫩可愛的嗓音驀地響起,驚醒了陷入情欲中的兩人,兩人馬上分開坐了起來。

  韓暮楓臉色有些黑……這已經是第幾次了?

  好事一再給打斷,這一路上若不是夏修竹就是莫兒,韓暮楓幾乎在懷疑自己上輩子拆過月老廟,所以這輩子才會這麼倒楣。

  “韓叔叔?”莫兒好奇地歪起腦袋,瞅著兩人看。

  “做豬好啊!好吃好睡的,白白胖胖的,莫兒也來做做?”韓暮楓沒好氣地說。

  “誒?叔叔是這樣嗎?不過,莫兒才不要做豬呢!豬要給人吃的。”莫兒竄入莫川的懷裏說。

  莫川臉頰燙得如火燒一樣,他尷尬地咳了一聲:“咳……莫兒這麼晚了,怎麼跑出來了?”

  “莫兒想睡了,可是叔叔不在,莫兒睡不著。”

  這一路上都是莫川帶著莫兒入睡,有時候還會在講故事哄他,所以莫兒常常纏膩著他。今天晚上,夏修竹在吃晚飯時講的一個故事,把莫兒給吸引了,晚餐過後,莫兒就纏夏修竹去了,所以莫川與韓暮楓才能這麼悠然自得地賞月談情。

  只是,看來夏修竹的故事已經講完了,所以莫川與韓暮楓的獨處時間也宣告結束了。

  韓暮楓從出生到現在,還沒有這麼鬱悶過。本來路上有夏修竹這麼一盞光光亮亮的油燈盞就已經夠讓他鬧心的了,現在還加一個纏人的牛皮糖,他還真是無語問蒼天。

  “莫兒乖,叔叔現在就帶你去睡。”莫川看著臉色難看的韓暮楓,心裏好笑地推推他的肩膀:“天色也晚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韓暮楓無可奈何地對莫川點點頭:“我去睡了。今晚挺涼的,蓋好被子,別給小傢伙扯掉了,著涼了。”

  說完,還心情不爽地瞪了莫兒一眼,莫兒見韓暮楓瞪他,也不懼,兩隻小手放眼瞼下,往下一扯,做了個鬼臉,氣得韓暮楓直想把他抓起來打屁股。

  莫川抱著莫兒站了起來,好笑地說:“暮楓,莫兒還是小孩子,別生氣。笑一個。”

  韓暮楓也站了起來,整理一下微皺的衣袍,扯一下嘴角,毫無誠意地扯著臉皮:“我知道他還是個孩子,但他也九歲了,就算不安排些歷練給他,也該讓他獨立獨立,這麼大孩子還要你帶著睡,你小心慣出一個二世祖來。”

  莫川是從現代穿越而來的,對於他來說,九歲正是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任性一些,幼稚一些,是天經地義的,所以他並不太理解韓暮楓的想法。

  這個世界上的人十八歲成年,大部份人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獨當一面,九歲對於他們來說已是開始歷練的年齡,所以莫川對莫兒的寵溺,韓暮楓很有意見。

  當然,莫川帶著莫兒睡,使他親近莫川的機會大大減少,這更讓他大大的不滿。

  “別擔心,我會有分寸的。”莫川看著韓暮楓不滿地眯起黑亮的眸子,一股笑意自胸中湧出:“其實,你也像個孩子。”

  說完,以手蓋住莫兒的眼睛,上前兩步,輕輕地吻上韓暮楓溫潤水紅的唇,如蝶棲一般,很快地退開:“早些休息,小心保暖。”

  韓暮楓怔怔地撫著唇邊仍留的余溫,呆呆地看著莫川走進船艙的背影,完全反應不過來。

  53

  沿著淩江,順水而下,莫川他們在四月初十到達鳳梧城。

  只是,因為離柳雙雙公開招親的日子僅有五天,所以各大客棧皆是人滿為患。

  莫川他們轉了幾家客棧,也只能在“雲來客棧”裏要到一套獨立的小院落,但是這小院落卻只有兩間廂房。

  他們在名為“蘭園”的小院落裏用過晚餐之後,大家都坐在大廳裏商量住宿問題。

  夏修竹曲起手指,指尖慢慢敲擊著桌面,向莫川徵詢:“莫兄,依我看,我們兩個男子一間,韓兄帶著莫兒一間,如何?”

  莫川看了一眼韓暮楓,見他在慢慢地喝茶不吭聲,於是點點頭:“我覺得挺好。”

  夏修竹這樣的安排比較正常。

  現在他們四人當中,他在名義上是個男子,若與韓暮楓同房的話,只會壞了他的名節,雖然那東西韓暮楓並不在意。但是這鳳梧城這些天來了不少各國的青年才俊,韓暮楓作為東天國皇室成員,他的名節,還是要顧忌上幾分的。

  韓暮楓左手端著剛剛泡好的“君山毛尖”,右手拈著茶蓋,掠了掠浮於翠綠茶水中的幾片茶葉,輕輕慢慢地細品:“這茶不錯。”

  “暮楓,你覺得呢?”莫川見韓暮楓把話題扯開,心裏有些明白他不樂意。

  “小莫,我覺得應該先問問莫兒的看法。”韓暮楓眯起美麗的眼睛,向莫兒淺淺地笑道:“莫兒,你要跟韓叔叔一起睡嗎?”

  莫兒正在開心地吃著飯後點心,根本就沒認真聽幾個大人談話的內容,乍聞韓暮楓的問題,莫名其妙地反問:“我為什麼要跟你一起睡啊?”

  “因為不夠房間啊!”韓暮楓繼續淺笑,幽黑的眸子波光流轉,帶著三分笑意,七分戲謔。

  莫兒歪著腦袋,一雙黑溜溜的眼眼睜得圓圓的:“韓叔叔,你好笨耶!房子不夠打地鋪啊!”

  莫川一聽,笑開了:“莫兒,那你是想叫你韓叔叔打地鋪嘍?”

  韓暮楓沒趣地繼續喝茶:“這小鬼,我一定是上輩子欠他的。”

  “才不呢!”莫兒很認真地說:“叔叔,為什麼我要與韓叔叔一間房子,我要跟叔叔在一起啦。”

  莫川輕輕地撫了撫莫兒的小腦袋:“莫兒乖。因為韓叔叔是贅子,你是小孩子,所以你們倆一間房才不會壞了韓叔叔的名節。”

  “就像以前哥哥和我在一塊就沒事,但是和冬生哥哥一起睡,就會讓他們抓起來那樣嗎?”莫兒歪著腦袋瞅瞅韓暮楓,再瞅瞅夏修竹,最後有些了悟地問。

  “莫兒好聰明,就是這個意思。”

  “可是……”莫兒黑葡萄似的眼睛睜得更大,語句卻有些吞吞吐吐:“可是……我不想和韓叔叔同一間房啊!”

  莫兒的話讓莫川三人都愣住了。

  韓暮楓把茶杯放下,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道:“小莫兒,你嫌韓叔叔哪兒不好?”

  “暮楓。”莫川拍拍韓暮楓的肩膀:“看來莫兒不買你的帳啊!”

  韓暮楓無言地看了看莫川,再看了看回神後,一直在偷笑的夏修竹,滿心鬱悶。

  想他韓暮楓從出生到現在,上到東天國皇帝,下到宮女宮侍,在表面上來說,無人不喜歡他,不奉承他,不順著他,結果一到莫兒這裏,居然連同一間房都不願意,真是讓他……呃……大開眼界。

  “不是啦。”莫兒很認真地說:“韓叔叔,我不是不喜歡你哦。只是你太老了,我才九歲,我才不要娶你呢!”

  “哈哈哈……”夏修竹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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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火:小莫...你要跟誰同房呢?

  小莫淡淡一笑)你說呢...

  草火:........(我要知道...還要問你嗎????)

  54

  莫川也滿含笑意地說:“莫兒,韓叔叔這麼漂亮,老一點也沒關係啊!”

  “小莫!”韓暮楓給莫川的調笑話語弄得哭笑不得。

  莫川再次拍拍韓暮楓的肩膀:“開個玩笑。”

  然後,伸出溫暖厚實的大手,輕輕地捏了捏莫兒小巧粉嫩的鼻子:“莫兒,是誰告訴你,你如果與韓叔叔同一間房就要娶他了?”

  莫兒不滿地皺皺鼻子:“是哥哥告訴我的啊!哥哥說過,如果不是親人,男孩子是不能和贅子在夜裏同處一室的,如果在晚上兩人同在一間房裏,男孩子就要對贅子負責啊!”

  莫川有些啞言……

  在這種年齡進行這種教育,太早了吧?

  “莫兒,你還是小孩子,沒有關係的。”夏修竹終於笑夠了,收起笑聲解釋道。

  “才不要。我雖然才九歲,可我是男孩子。”莫兒挺起小小的胸膛堅定地說。

  韓暮楓給莫兒那小大人樣給逗笑了,本來的滿腹鬱悶也刹那消散無形,笑眯眯地說:“那好吧!為了嘉獎莫兒小小年紀就如此謹守男贅授授不親(=

  =|||)的規矩,莫兒今晚上與夏叔叔同一間房,還讓他講故事給你聽好不好?”

  莫兒不太情願地看著莫川:“叔叔,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嗎?”

  莫川想了想,覺得與莫兒在一起其實也是可行的,就是會擠一些。

  莫兒若與莫川在一起,餘下的夏修竹與韓暮楓一男子一贅子,自然不可能同一間房。要不然,以他們的個性,只怕會把房子給拆了。

  那麼唯一的選擇就是莫川帶著莫兒與其中一個同一間房。一間房三個人,的確有些擠,難道真的要有人打地鋪了?

  莫川正想開口答應,就讓韓暮楓給截住了。

  “難道莫兒不喜歡夏叔叔嗎?”韓暮楓笑得溫柔如水,語聲輕緩,在慢慢誘哄著。

  夏修竹盯著韓暮楓,眸光微閃,卻靜默不言。

  “不是啊!”莫兒搖頭,但是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還是瞅著莫川看。

  見莫兒不肯空口,韓暮楓選擇轉題話題:“小莫兒,上次夏叔叔在吃飯時說的那個故事叫什麼來著?”他作冥思苦想:“孫猴子什麼來著?”

  “是孫猴子三打白骨精啦!”莫兒不疑有他,見韓暮楓想得皺眉,忙好心提供答案。

  韓暮楓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對對對,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我只記得白骨精化成一個美麗的贅子去找孫猴子師徒,然後怎麼樣了?”

  莫兒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夏叔叔沒說。”然後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對夏修竹說:“夏叔叔,今晚上給我講故事好不好?”

  夏修竹若有所思地看了韓暮楓一眼,把莫兒抱進懷裏:“好,今晚給你講完這個故事。那莫兒今晚與夏叔叔同一間房嘍?”

  “嗯。”莫兒眉開眼笑地點頭。

  莫川有些擔憂地看著韓暮楓:“暮楓,這對你的名節以及……”東天國皇室的顏面都會有所損傷的。

  “小莫,你知道的,我並不意那些東西。”

  莫川點點頭,他本來對這些身外的東西更是不在意,之所以會擔憂,是因為深愛著韓暮楓,所以才會把這些他從不在意的東西放在心上,如今,既然連韓暮楓都不當一回事,那他也沒有必要慵人自憂。

  莫川捏捏莫兒的鼻子:“那莫兒要乖乖地聽夏叔叔的話,不許淘氣,知道嗎?”

  55

  安排住宿後,莫川帶著莫兒去洗澡,韓暮楓與夏修竹留在大廳裏品茶。

  夏修竹凝視著茶杯中瑩瑩瑩翠翠的茶水,聲音有些沈:“韓潛,鳳棲城臨近南寧城這座南疆的門戶大城,是一座要塞之城,是我一直都想安插人手的地方,但是我一直都失敗了。以前,我一直認為這是中陽國皇帝深知南疆的重要性,所以我的人總在沒有站穩腳的時候,就慘遭殺害。”

  韓暮楓端著茶杯,繼續慢慢地細品,沒有吭聲。

  夏修竹抬起頭直視韓暮楓,神色複雜地說:“然而,因為這次意料之外的旅行,居然讓我發現,一直控制著鳳棲城的,竟然是你。”

  韓暮楓放下茶杯,眯起眼眸,浮起一個淺笑:“看來我手下的人做事還是不夠謹慎。”

  夏修竹盯著韓暮楓:“我以為你會否認。”

  韓暮楓慢慢地站起來,緩緩步向門檻,負手仰望著天幕:“如果你沒有十分的把握,你不會在我面前說這一番話。我又何必要否認?”

  “南寧城是莫氏家族的天下,要在莫家眼皮底下安插暗樁,難如登天,所以我退而求其次,把目標定要鳳棲城,卻也屢屢失敗。韓潛,乍然知道自己輸給一個我從來沒有留意過的皇贅子,那種感覺真是糟透了。”

  “別太傷心。你在明,我在暗,你不可能贏我的。但是,顯然我也有不夠的地方,居然讓你給查出來了。夏甯太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選擇這個時候攤牌,原因何在?”韓暮楓邊說邊回頭,直視著夏修竹。

  夏修竹迎上韓暮楓的視線,神色有些嚴肅:“韓潛,你想對莫川怎麼樣?”

  韓暮楓眸光微閃,輕輕淡淡地笑了起來:“這一路上,相信你也看得清清楚楚,我與莫川彼此相愛著,我怎麼會對他怎樣呢?”

  “你們相不相愛,我不予評定。我只想知道你特意地將他引來鳳棲城,為的是什麼?”

  “這是我的私事吧?夏甯太子,你不覺得你管得太寬了嗎?”

  “韓潛,這是不是你的私事,你我都清清楚楚。這一路上,食宿安排都是我的人在打點,我們三人一直都是獨自一房,你也一直都沒有插手。但是在鳳棲城裏,你手下的人卻三番四次阻擋我的人在食宿方面的打點。這一間僅有兩房的小院落也是在你刻意的引導下而定下的。在你所控制的地盤裏,為什麼刻意不讓莫川單獨住宿一房?”

  韓暮楓盯著夏修竹,靜默片刻,挑起眉頭輕笑:“那是因為我閨中寂寞啊!夏甯太子,你不是贅子,不會懂得贅子的寂寞。”

  “你!”夏修竹氣結:“韓暮楓!你引莫川來的目的,我們可以不談。但是,莫川對你是真心真意,而你卻處處欺瞞,你讓他情何以堪?”

  夏修竹說完之後,心中湧起陣陣苦澀,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如此在意那人了。

  韓暮楓眉峰皺起,斂起笑意:“夏修竹,你如此關心小莫,我替他謝謝你。但是,請你明白,小莫他是我的人,我不會傷害他,也不會允許別人傷害他。我知道你想指責我什麼,我也不否認我曾動過那樣的念頭,但是,那只是曾經。”

  56

  月夜迷蒙,夜涼如水。

  莫川與韓暮楓洗漱過後,兩人爬上床,肩並肩靠著床頭溫聲細語地聊著天。

  剛開始還挺平和正常的聊天,但是韓暮楓卻非常不老實地挨挨蹭蹭,在莫川的身上動來動去。

  莫川抓著韓暮楓白皙略帶薄繭的手,眸光微微氤氳,他有些沙啞地說:“別亂動。”

  韓暮楓挑挑眉,淡淡地笑了笑,毫無預警地吻上了莫川的唇,莫川微愣,心臟猛跳,有些了悟,今天晚上會發生什麼。

  韓暮楓趁莫川發愣的時候,靈敏的舌趁勢滑進他的口中,極盡溫柔、綿密的舔舐,火熱的唇細細吸吮著,兩人的氣息瞬間交纏在一起,將對方的一吐一呼全納入自己的唇內,感受著對方的每一個心跳,每一分熱情。

  等莫川回過神來的時候,主導權已被韓暮楓奪走,他無力的仰著頭,任由韓暮楓在他的口腔內攫奪他的舌,故意地逗弄舌尖的下方,如蜻蜓點水般的在齒列上徘徊流連。

  如此挑逗讓莫川本能地伸手緊緊摟著韓暮楓的腰身,一個側身,將韓暮楓壓在身下,然後雙手定住韓暮楓的頭,唇舌間細細地追逐韓暮楓故意挑逗靈舌。

  見狀,韓暮楓順從地回應著莫川,只是束緊了雙臂,讓兩人的身軀緊密貼合,在莫川忘情的時候,一個回身,順勢將莫川反壓在身下,雙手也開始靈活地遊移著,探入莫川的裏衣內。

  溫熱的、富有彈性的肌膚在韓暮楓的掌下,熱燙如火,莫川的呼吸很快地紊亂起來。韓暮楓憐惜地緩和深吻,將唇慢慢退離,慢慢移上莫川左側圓潤的耳垂,莫川猛得一顫,壓抑不住的“嗯”了一聲,悅耳呻吟讓韓暮楓的情欲更熾。

  韓暮楓靈活的右手蜿蜒而下,撫下莫川半抬頭的欲望,細緻地慢慢套弄,讓莫川更無法自抑地呻吟出聲。

  莫川只覺得自己置身于汪洋中,理智早已被拋諸腦後,所有的言語皆哽在喉嚨,而韓暮楓溫熱的唇與靈活的手,就如火焰一般灼燒著他,燃燒著他所有的細胞,讓他在汪洋中不斷地浮沈,直至腦中一陣白光閃過,他毫不抗拒地在韓暮楓手中釋出自己的熱情。

  韓暮楓沾著莫川熱情的體液慢慢地移到他的後庭,試探性地輕柔撫摸,一雙沈澱著情欲的黑眸凝視著身下因高潮而顯得有些慵懶的莫川,眸中有著徵詢。

  莫川本來就覺得臉很燙,此刻就更如火燒一般。他伸手圈上韓暮楓白皙美麗的脖頸,仰頭輕輕地吻上他水色瀲灩的唇,略帶沙啞的嗓音有著特別誘人的磁性:“暮楓,我答應過你的。”

  57

  莫川的話讓韓暮楓身體微微一僵,一絲複雜的眸光一閃而逝,隨即放鬆身體,靈活的手指繼續挑逗著莫川。

  雖然韓暮楓的挑逗手法一流,他的手、他的唇都讓莫川瞬間即呼吸紊亂,心跳如雷,但是他那稍縱即逝的一僵還是讓莫川察覺到了。

  他伸手抓住韓暮楓在自己私處挑逗著的手腕,喘息地低語:“暮楓,你怎麼了?”

  韓暮楓微愣,然後揚起薄唇,媚惑一笑,一邊輕輕掙開莫川的手,遊移到他已掩旗熄鼓的地方,極有規律地套弄著,一邊俯下頭,不輕不重地吸吮著莫川的誘人的鎖骨。

  “啊……暮楓,你在不安……呃……些什麼……啊……你先停下來……”鎖骨處本是莫川極敏感的地方,而全身最脆弱的地方又被韓暮楓牢牢地掌握著,一瞬間,所有的火熱與熱流都湧向他所有的神經,讓他差點記不起自己想問什麼。

  韓暮楓心中一震,停了下來,緊緊地壓著莫川,唇慢慢地上移,輕輕地咬著莫川的耳垂,呢喃地低語:“小莫,有時候,你遲鈍得讓我哭笑不得,有時候,卻敏銳地讓我折服。”

  莫川全身都在發燙,欲望已經被挑逗得漲痛起來,此時此刻停下來,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折磨。只是他希望他與韓暮楓之間的歡愛能夠在雙方都全身心地投入、彼此都歡愉的情況下進行。

  “傻瓜,我們是最親密的人啊!”

  莫川繞過韓暮楓的脖頸,略帶薄繭的手輕輕地撫著他光滑如絲緞的背部肌膚,略帶粗糙的觸感讓韓暮楓奇異地感到心安。

  “小莫,你為什麼願意在下面?”韓暮楓把頭埋在莫川的肩頸處。

  韓暮楓並沒有忘記當初莫川答應他願意在下面時,是處於一種怎樣的誤會中。

  如果是以前的他,這樣的誤會,這樣的承諾,他會利用到底,讓莫川永遠無法翻身。但是,此時此刻,他覺得心慌,覺得不安,覺得不踏實。

  莫川微微一愣,有些心痛地撫著韓暮楓散在背上的青絲,柔聲地說:“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並不介意在下面。”

  莫川的答案並不是韓暮楓預期中的答案,卻讓他心猛跳如雷,陣陣激動瞬間充斥他的全身,他抬起頭,美若清蓮的臉如鑲嵌了鑽石一般閃著耀眼的光。

  “如果我要一輩子在上面呢?”水紅色的唇浮起動人的微笑。

  真是太好了,原來他是因為深愛著自己,所以不介意在下面,並不是因為有所誤會才會答應在下面。

  “那就一輩子在上面吧。”

  韓暮楓瞬間光亮的美麗容顏,一方面讓莫川滿腹柔情湧上心頭,漲滿了幸福;另一方面,莫川也有一點點的納悶,難道他的技術差得難得讓人接受,所以讓韓暮楓對於能在上面如此高興?

  韓暮楓撐起身體,俯視著莫川。莫川剛毅的俊臉因動情而份外柔和,麥色的雙頰浮著淡淡的紅暈,一雙子夜般的眸子隱含著氤氳水霧,霧茫茫的雙眸就像漩渦一樣,致命地誘惑著他。

  他俯下身體,輕輕地吻著莫川的眼睛,輕聲地呢喃:“小莫,我會讓你很快樂的。”

  58

  芙蓉帳暖燈昏黃。

  韓暮楓極盡地挑逗著莫川的熱情,火熱的唇不停地膜拜著莫川陽剛健美的身體,蘊含著力量的肌膚被韓暮楓的唇齒烙下了一個又一個紅紅紫紫的烙印。靈活的手在莫川的私處與欲望間來回地逗弄,給他製造出層層不斷的熾熱與情欲。

  莫川只覺得熱,一浪接著一浪的熱潮向他湧來,不停地將他淹沒,他不由自主地撐開雙腿,無意識地呻吟著,吟哦著韓暮楓喜歡聽到的嗯嗯啊啊噢噢……

  韓暮楓從來都不知道,當自己的欲望仍在叫囂著解放的時候,卻會因為看到身下的人潮紅的雙頰,迷蒙的雙眸,情動愉悅的神情而感到快樂,並且這種快樂並不亞於真正歡愛的感覺。

  他在確定莫川的身體已動情放鬆到能容納自己,並渴望自己之後,緩緩地將自己推進莫川的體內,莫川的體內非常的灼熱,將他緊緊地裹著,每推進一分,心頭便湧起一分滿足……

  小莫,你終於是我的了。

  當高潮來臨時,兩人緊緊地相擁著,額頭相碰,唇舌相依交纏,在極盡的熱情中攀向激情愉悅的巔峰,刹那芳華,沈澱著億萬星輝與璀璨。

  “小莫,覺得還好嗎?”

  韓暮楓白皙如玉的臉頰因為激情未褪而泛著粉紅,嫣然媚人,一雙如水的眸子波光流轉,晶亮滿足,像一隻饜足的獅子。他摟著莫川翻了個身,自己平躺著,讓他趴在自己身上,免得自己壓得他太累了。

  莫川真的有些累,身體殘留著激情的熱與軟,他把臉貼著韓暮楓溫熱微帶汗濕的胸膛上,有些鬱悶地說:“你的技術不錯。”

  莫川的鬱悶並沒有掩飾,韓暮楓自然是聽得明明白白。

  “怎麼了?”韓暮楓用力地圈著莫川的腰身。

  “你很有經驗?”莫川抬起頭,略帶醋意的話語用沙啞的嗓音詮釋,讓韓暮楓覺得莫川仿佛在撒嬌。

  “吃醋了?”韓暮楓有些欣喜,也有些無措。

  “我要是不介意,我就是聖人了。”莫川撐起身體,俯身吻了吻韓暮楓滿含歉意的眼睛:“只是,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那就不說了。你不是說你以前做了許多荒唐的事嗎?在今後,我保證,這些荒唐事,你一件都做不出來。”

  韓暮楓親了親莫川有些汗濕的額心,低低笑道:“小莫,我還真的不知道你是一個醋埕子。”

  “那是因為我不知道你的技術好到這種程度。”他那要把人挑逗得快瘋了的技術是要從多少人身上積累出來的?一想到這點,莫川心裏就覺得鬱悶。

  “我保證,以後只有你一個,好不好?”韓暮楓有些心虛地親吻著莫川敏感的耳垂。

  “你覺得你還有機會要第二個嗎?”莫川喘息地盯著韓暮楓,在韓暮楓的眼裏,卻是無聲地邀請。

  “絕對沒有。”韓暮楓摟著莫川再次翻了個身,把他壓在身下,俯下頭細細地啄著他的鎖骨,靈巧的雙手又開始在點燃莫川身上的每一個火種。

  59

  燭淚滴滴,月已西殘。

  一陣陣的熱浪與一波波的快感,已經全然征服了莫川,他的神志早已拋到九霄雲外,雙腿撐向了極致,如壓腿一般,迎接著韓暮楓的入侵。

  韓暮楓光潔細緻的額際細汗點點,幾縷發絲微微濕潤地貼於其上,白皙如玉的肌膚緋紅如霞,眸光迷蒙。他俯視著身下迷亂的莫川,一陣陣激越不斷湧起,興奮得如初償禁果的少年。

  這種極致的歡樂,只有莫川能給予,讓他深深地入迷。

  燃點了半夜的紅燭“劈叭”地結了一個燭花,而帳內的兩人伴著各自的一聲低吼,也雲收雨歇。

  “小莫,喜歡嗎?”韓暮楓側身摟著莫川,輕輕地低語。

  “嗯。喜歡。”莫川昏昏欲睡地應道。

  韓暮楓的索求太多,莫川已經累得與周公擺好棋盤,準備大戰三百回合。

  “那我們再來一次?”與莫川截然相反,韓暮楓的精神越來越好。

  “好。”思緒迷糊的莫川本能地應道,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待全身的熱浪再起,不由自主地回應韓暮楓的熱情時,莫川才發現自己離周公擺好的棋盤越來越遠。

  “你不……啊……累嗎……唔……”

  全身酸軟的莫川索性用腿圈著韓暮楓的腰,放任他來。

  “我很快樂,一點都不累。”

  韓暮楓喘息地一頂,讓莫川全身一陣戰慄,壓抑不住地用力抓著他的肩。

  “你簡直……啊……是吃了……啊……偉哥……”

  “那是……嗯……什麼?”莫川用力的攀抓,讓韓暮楓吃痛地悶哼一聲。

  “不管……噢……慢點……不管那是……啊……什麼,反正這是……啊……最後一次……啊啊……韓暮楓……你慢點……”

  待紅燭燃盡,室內一片昏暗,只餘下窗外灑入的幾縷清輝時,韓暮楓與莫川終於從高潮的餘韻中回復過來。

  “我真的困了。”莫川無奈地抓住在自己身上作怪的手。

  韓暮楓輕輕地微笑,晶亮的眸子在黑暗裏流轉著柔如春水的波光,他反握著莫川的手,拉到自己的唇邊,挑逗地輕吻:“你不喜歡嗎?”

  喜歡也要節制吧?再這麼下去,遲早X盡人亡。

  “睡覺,我們來日方長。”莫川側身親了親韓暮楓柔美的眼睛。

  “小莫……”韓暮楓的手緩緩下移,握著莫川最脆弱的地方。

  莫川喘息地吸了一口氣:“暮楓,現在給你兩個選擇……呃……一,安靜地睡覺;二,今晚我陪你做個夠,但你這個月就別想再碰我……啊……”

  “小莫……”韓暮楓不滿親親莫川認真的眼眸。

  “二選一,選哪個?”

  60

  韓暮楓知道莫川有時候是很認真的,比如當他用很認真的眼神在看著你的時候,那麼就代表他的認真是絕對的,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所以,當莫川很認真地看著他時,很認真地問著他“二選一,選哪個”時,他只能委屈自己仍然精神奕奕的小弟弟。

  當然,他其實也可以選擇及時行樂,只是接下來的一個月都不能碰到莫川,那那豈不是真的要“閨怨”了。以前不知道莫川給予他的感覺,尚能忍受,在從莫川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來的滿足與快樂時,讓他忍受一個月獨守空房,那簡直是不人道。

  小莫,你真狠啊!

  韓暮楓無奈地鬆開還握著莫川疲軟而脆弱的地方的手,輕輕地吻了吻他有些汗濕的額心:“嗯,你說得對。咱們來日方長,現在睡覺。”

  莫川松了一口氣,回吻他一下,攤平身體,不足三秒,馬上與周公來個相見歡。

  韓暮楓聽著莫川均勻的呼吸,憐惜地撫著他微濕的黑髮,心中既有一些得意,又有一些無奈。

  看來,真的累壞他了。

  韓暮楓的手又輕又柔,慢慢輕輕撫過莫川線條剛毅的五官,汗濕的身體,看著他滿布愛痕的身體,依稀想起以前與他歡愛過的男子似乎都會在事後進行清理,否則的話,會身體不適。

  “小莫?”韓暮楓輕輕地喚了莫川一聲,莫川回他綿長均勻的呼吸聲。

  看來把莫川叫醒來清理不實際。

  “小三。”韓暮楓微微運氣,以特殊地語聲喚道。

  “在。”片刻後,小三的聲音在帳外輕聲響起。

  “你去準備一些熱水。”韓暮楓輕輕撫著莫川恬靜的睡臉,輕聲地吩咐。

  “是。”

  很快,小三與小七輕無聲息地抬進一個大浴盆以及溫度合適的熱水,顯然是早就有所準備。

  “主子,準備好了。”小三猶豫著要不要主動詢問主子,是否要他留下來幫忙。

  如果主子仍然像在剛認識莫川的時候,讓他來替莫川清理,那麼則代表莫川在韓暮楓眼裏雖然很不一般,但仍然沒有到獨一無二的地步。

  但是,如果不讓他來的話……

  沒讓小三猶豫完,韓暮楓就開口了:“下去吧!回避一下,以後小莫沐浴淨身的時候,也要回避。”

  “……是。”小三倒吸一口氣,很快就退開了。

  主子真的動心了。

  雖然這一路上來,小三多少也能看出韓暮楓的確對莫川動情了,但獨佔的欲望並不明顯,所以小三並不太擔心。

  可是,今晚……

  主子,莫川是靜南王世子啊!您與他,終會有干戈相見的一天,您這樣義無反顧地動心動情,將來……

  您將情何以堪?

  61

  四月十五,是柳雙雙公開招親的日子,招親的擂臺設在雙雙樓。

  雙雙樓在鳳梧城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青樓,在樓裏,無論是男是女亦或是贅子,全都是色藝俱全。

  在招親其間,樓裏所有的生意全都停下來,而前來的各位公子贅子若是看上樓裏的人,若對方也有意思,也可以趁此機會成就良緣,雙雙樓全心祝福。

  這個消息一出,許多富豪貴族子弟都沸騰起來了。

  要知道,在雙雙樓裏掛牌的各位佳人,基本上都是贖不出的,而這次居然放寬了樓規,有了成全之心,怎能不讓那些風流才子心動。

  所以,十五這天,雙雙樓是門庭若市。

  莫川帶著莫兒與韓暮楓、夏修竹吃過早飯就來到了雙雙樓。

  擂臺設在雙雙樓正中的倚蘭院。

  倚蘭院種著許多蘭花,此時正值春末,並非蘭花開放的時節,只見青青翠翠的蘭草,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淡草深幽,錯落有致,院中有一小池塘,水色清澈,幾尾錦鯉在水中自由自在地遊著,縱然地面上有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那水中的魚兒仍然悠然自得。

  院中圍繞著“倚蘭亭”置有數十張圓桌,都已經坐滿了人,無論是來求親的,還是來看熱鬧的,都在聊得熱火朝天,而樓中的各色佳人穿梭其中,充當迎賓,更讓各位才俊欣喜,大飽眼福。

  “嘩,好多人啊!”當莫川他們穿過拱門,看到如此人山人海的盛況時,莫兒不由自主地發出讚歎:“我們出鎮去趕集市也沒這麼多人啊!叔叔,為什麼會這麼多人?”

  “因為這位柳姑娘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女子,所以她招親才能彙聚這麼多人。”莫川摸摸莫兒的小腦袋,輕輕地解釋。

  “哦,我明白叔叔的意思。叔叔是指要得到這麼多人的喜歡,這個人必須要了不起,對不對?”莫兒抬起頭,眨眨黑亮黑亮的眼睛,一臉可愛。

  “嗯。可以這樣理解。”只是這樣理解太過片面,不過,小孩子嘛,能這樣理解就行了。

  “那莫兒以後也要做一個了不起的人,然後讓很多人喜歡,招親的時候,也要有這麼多人。”莫兒得到莫川肯定的回答後,大聲地宣佈。

  夏修竹給莫兒逗得笑起來:“呵呵,到時候夏叔叔替你辦個招親擂臺,讓全天下的人都羡慕你,好不好?”

  “好啊!夏叔叔,你要不要第一個報名?”

  “咳……”夏修竹給嗆了一下:“莫兒是男子,夏叔叔也是男子,是不可以成親的。”

  這話本來平常,夏修竹說的時候,也純粹是以事論事,絕對沒有第二層意思。

  但是聽在韓暮楓的耳裏,卻不是滋味。

  他並不知道莫川是贅子,所以在他的心裏,他喜歡的人是一個男子,而他自己也是男子,所以男子與男子不可以成親這句話讓他心裏很不舒服,就像梗著一根刺。

  “誰說不能?”韓暮楓不爽地反駁:“是五國律法所定,還是神宮戒法所定?”

  夏修竹有些苦澀地看了一眼正在觀察四周環境的莫川,然後神色自若地輕聲笑道:“雖然各國律法與神宮戒法都沒有正式規定過男子與男子不能成親,但是男子與男子在一起,無法擁有子嗣,有違人倫,這本是約定俗成的。”

  “可是叔叔對我說過,只要兩個人是真心相愛的,就無關性別的哦。”莫兒似懂非懂地插了一句。

  韓暮楓聽後,心中一動,看著莫川,莫川的注意力卻仍然放在觀察四周環境上,根本沒有留意這兩大一小在說些什麼。

  “來了來了,雙雙小姐來了。”不知道誰喊了一句,所有人都將視線集中到倚蘭院的拱門中。

  62

  莫川記得在現代看到某些對美人的注解時,曾經笑得不可自抑。

  人並沒有十全十美,但是世人對美人的要求是不但要花容月貌,冰肌玉骨,還要內外兼俱,十足十的是男人對女人的YY加幻想。

  但是,在看到柳雙雙的時候,莫川不得不承認,這世上有真的有以花為貌、以月為神、以柳為態、以玉為骨、以冰雪為膚、以秋水為姿的美人。

  柳雙雙穿著一襲月白色的曳地宮裙,披上繡著淡藍蘭花圖樣的薄紗坎肩,腰中系著一條淡藍的腰帶,掛著淡粉色如綠豆大小的珍珠,散發著柔柔的光。

  美麗的容顏輕掃淡妝,微微彎起的桃花眼波光流轉,端是萬種風情,一頭如雲的秀髮挽了一個桃心髻,並沒有戴上滿頭珠翠,而是在髻邊簪上一朵仍帶粉嫩濕意的半開紅玫瑰。

  人美,玫瑰豔,相得益彰。

  莫川本來典宇鎮時並不太確定他向柳雙雙求親這一流言究竟是特意散播的,還是無意亂傳的。但是,在到了鳳棲城後,在茶樓客棧中的所聽所聞,讓莫川確定,這所謂的流言的確是沖他而來,並且對方也已經知道自己已經來到鳳棲城,正在監控著他。

  所以,儘管韓暮楓萬般不願意他前來柳雙雙的招親會,他還是來了。因為他覺得引他來鳳棲城的人,其中之一,一定是流言的另一個主角──柳雙雙。

  韓暮楓看莫川一雙黑如子夜般的眸子像釘子一樣地盯著柳雙雙看,眸中閃過一絲複雜,伸出五指在莫川面前晃了晃。

  “魂歸來兮。”

  莫川哭笑不得地抓住在自己面亂晃的手:“在胡說什麼。”

  “怕你給美麗的柳姑娘勾去了三魂七魄,所以先給你招魂來著。”韓暮楓收回手,撇撇嘴說。

  “真是難得,韓兄居然對自己不自信起來。”夏修竹在一旁淡淡地調侃道。

  “夏兄哪只眼睛看到我不自信了?”韓暮楓揚起下巴,一臉驕傲自得。

  夏修竹“嘩”一聲,展開手中的摺扇,浮起一個美麗的笑容:“若韓兄不是開始不自信,又怎麼會怕莫兄被柳姑娘勾走呢?”

  “切,小莫若是這麼容易給勾走,那我就不要他了。”當然,那是不可能的。

  “哦?”夏修竹藍如水晶的眸子微微一閃,“啪”一聲,把摺扇合上,意味不明地笑道:“韓兄,只怕你不捨得。”

  “那就要看看了。”廢話,當然捨不得,就算要他死,他也不會放開莫川的。

  ……

  他們兩人鬥嘴鬥得不亦樂乎,莫兒看得興致勃勃,莫川笑笑不語,抬眸再次看向慢慢走向倚蘭亭的柳雙雙,而碰巧柳雙雙也向他們這邊望來,嬌豔欲滴的朱唇微微揚起,勾勒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而她的視線──是正與夏修竹在無聊拌嘴的韓暮楓。

  莫川疑惑地看了看柳雙雙,再看看韓暮楓,有些莫名,有些不滿,不由自主地挪了挪位置,擋在韓暮楓面前,也擋開了柳雙雙看向韓暮楓的視線。

  63

  柳雙雙看到莫川的動作,不由嫣然一笑,引得院中大多數才俊俱是雙眼發光,雙目發直。

  當然,這並不包括莫川幾人。

  韓暮楓在看到柳雙雙的笑容時,眸光微閃,神色自若地繼續與夏修竹鬥嘴,而夏修竹則捕捉到韓暮楓眸中的那一閃,有些意味不明地繼續笑,遊刃有餘地與韓暮楓拌嘴。

  莫川微微一愣,子夜般的眸子微沈,直視著柳雙雙。

  她的笑容雖然美,但太過挑釁。

  莫川自在典宇鎮決定南下鳳棲城時,就已經通過莫氏家族的產業傳了訊息到莫氏的根據地──南寧城。

  南寧城與鳳棲城相鄰,莫氏雖然鳳棲城裏並沒有安插太多人手,但是莫川作為靜南王世子,莫氏的下任族長,莫家的現任族長──莫遠文又怎敢輕待莫川的訊息?早早就讓人在鳳棲城摸底,而被派到鳳棲城的人在莫川到達之後,很快就找上門,向他彙報調查的成果。

  其實莫川在作出到鳳棲城的決定時,已經確定了自己對莫家的責任。

  他在發現自己借原莫川的身體還魂後,曾經有些迷茫,是真真正正地做自己,還是延續原莫川的生命?

  在迷茫中,他離開了靜南王府,除了在府中被翠文母子的過度關心與軟禁讓他覺得鬱悶不自由外,他也覺得需要離開王府,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沈澱下來,再確定自己是否要擔起屬於原來的莫川的責任。

  離開王府後,天高任鳥飛,確實讓莫川心情很好,很自在。但在典宇鎮裏聽到關於“莫川”的流言後,他才發現,事實上,他對莫家的責任,是撇不掉。

  因為無論如何,他這具身體上的血脈是不可能改變的,所以因這血脈而帶來的責任,是不可能撇清的。因為有著這血脈,就算他想,別人也不會放過他,那他又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所以他在決定完全按照自己的性格行事的同時,也決定了做莫家的莫川。

  根據資料的顯示,柳雙雙的一切動作都像是一個風流的青樓女子所為,絕無半點不合邏輯的地方。她的一切都太過完美,毫無破綻。

  莫川在現代是一個成功的商人,所以他很清楚,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企劃案。如果有,那則是審視企劃案的人能力不足,無法看出其漏洞。

  柳雙雙的完美,只昭示了一點,那就是她或者說她背後的勢力已經龐大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所以導致能完全掌控鄰城的莫家在鳳棲城居然無法可施。

  而此時,這個擁有如此勢力的女子,居然對他露出挑釁的笑容,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如果說在剛才柳雙雙看著韓暮楓笑的時候,讓莫川以後柳雙雙看上了韓暮楓,心裏不舒服,泛著醋意,那此時此刻的挑釁笑容卻讓他的醋意頓消──她的笑,讓他知道,這個美麗聰慧的女子是沖著自己而來!沖著莫家而來!

  莫川也淡淡地回柳雙雙一笑,非常溫和,就如和煦的春風,溫暖怡人。

  柳雙雙,不管你想怎麼樣,我都不會讓你如願。

  64

  柳雙雙與從人見過禮後,輕移蓮步,緩緩踏入倚蘭亭,端坐其中,淡然地微笑,將一切事宜交給貼身侍女馨雪主持。

  招親的規則挺普通的,分文試與武試,先在文試中選出二十人,再從武試中選出十人,最後由柳雙雙決定最後的人選。

  比較特別的一點是,在比試之前,馨香強調:她們小姐是選夫君,不是選狀元,所以評判的標準與科舉不一樣。

  這一顆石子隨著文試中的第一道題的出示,激起了千層浪。

  因為文試中的第一道題是對對子,而上聯是:二三四五。

  這聯雖然簡單到了極點,但是要對得出彩,那就不容易了。

  莫川只是想來看看柳雙雙是個怎麼樣的人,順便看看熱鬧,所以對於試題是什麼並沒有放在心裏。

  由於他們幾人是來看熱鬧的,所以被安排在比較週邊的桌位元上,同桌的還有兩個身穿褐色衣袍的年輕人。

  坐在左邊的是一位男子,他長得高大健碩,輪廓線條剛毅,一雙眼睛黑得深不見底,隱隱流露著逼人的威嚴。他見到莫川一行人坐下時,眸光微閃,非常友善地沖著莫川微笑。

  莫川覺得眼前這男子有些面善,也沖他溫和地笑了笑。

  坐在右邊的是一位贅子,長得較為纖細,容顏秀美,氣質清雅,如一朵空谷幽蘭,他淡淡地掃視了莫川一行人,表情淡然,只是他那雙罕見的紫色眼眸中卻微微閃過一絲厭惡。

  雖然他眸中的厭惡一閃而逝,但莫川卻肯定他的厭惡是針對於自己。

  莫川再一次認真地打量著這位紫眸贅子,肯定自己絕對不認識他,那他的厭惡究竟是從何而來?

  莫川一行人坐下之後,皆靜默不語,對方兩人也淡然無語,彼此互相打量著。

  片刻之後,韓暮楓與夏修竹兩的眼中同時閃過一絲寒光,但消逝得很快,就如雁過無影一般。

  而莫川則在不停地打量那位秀雅的贅子,心中不停地猜測這人怎麼會無端端厭惡自己?難道是原先那位莫川惹的禍?那麼是不是代表眼前這兩人是認識自己的?

  只是他那直勾勾的視線讓紫眸贅子更加厭惡他,本來那厭惡的眼神只是一閃而逝,慢慢得就變得毫不掩飾。

  當莫川終於意識到這樣直勾勾地看著人家是很不禮貌的時候,那位紫眸贅子已經把他當成某種人人喊打的動物一樣厭惡著。

  莫兒左瞅瞅,右瞅瞅,不明白五個大人為什麼都在大眼瞪小眼,尤其是對面那個高大帥氣的大叔對著叔叔笑得很傻氣啊!

  不過……

  “叔叔,那個笑得很白癡的大叔長得和你好像哦。”

  65

  “叔叔,那個笑得很白癡的大叔長得和你好像哦。”

  莫兒的話讓莫川把視線猛地轉移到那位元褐衣男子的身上,難怪會覺得面善,原來是有照鏡子的感覺。

  “呵呵……”那位紫眸贅子淡淡地笑了起來,以手肘頂了頂身邊的褐衣男子:“還不收起你那白癡般的笑容,免得丟人現眼。”

  褐衣男子回首對紫眸贅子無奈地笑笑:“你一天不損我,就不舒服是不是?”

  紫眸贅子優雅地端起茶杯,輕輕地飲了一口:“冤有頭,債有主,這次可不是我損你,我只是原話復述。”

  褐衣男子搖搖頭,對莫兒溫和地微笑:“小娃娃,我這是笑得溫和,不是白癡,明不明白?”

  莫兒歪著腦袋打量著褐衣男子,因為他與莫川長得相像,所以對他也沒有對陌生人的應有的拘謹,眨眨黑黑的眼睛,很可愛地笑道:“大叔,你笑得雖然很好看,但是莫兒還是覺得你笑得比較白癡耶。”

  “撲嗤……”紫眸贅子又笑了起來。

  褐衣男子似乎給噎住了,看著莫兒很是無奈。

  莫川滿頭黑線,摸摸莫兒的小腦袋:“莫兒不許沒禮貌。”

  然後很尷尬地對褐衣男子道歉:“抱歉,我這侄兒年紀還小,不懂事,言語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褐衣男子有些驚訝地端詳著莫兒,不可思議地說:“你離家出走還帶著侄兒?你有沒有帶腦子出門啊?還有,你這侄兒是誰的兒子,我怎麼沒見過?”

  莫川完全愣住。

  不是吧?真的認識?這個世界有小到這個程度嗎?

  莫川略帶遲疑地說:“抱歉,我曾因大病一場而導致失憶。請問我們認識嗎?”

  褐衣男子把視線從莫兒身上轉向莫川:“我是你表哥,你說我們認識嗎?”

  莫川端詳了眼前的男子片刻,不認真看還不覺得,認真一看,發現他的相貌和自己還真不是普通的相像。如果自己與他站在一起,對別人說是親生兄弟,絕對能讓所有人都相信。

  “……表哥好。”莫川毫不抗拒地接受了他是自己表哥的事實,只是感歎這個世界的確是小,只是隨便搭個台都能搭出個表哥來。

  “你不用這麼拘緊吧?出門在外,就叫我大哥吧。”褐衣男子好笑地應道:“對了,你這侄兒是怎麼回事?是莫家嫡系嗎?”

  “是的。他是遠文伯父的孫兒。”莫川點點頭,把在林村巧遇莫兒的事簡單地說了一遍。

  褐衣男子撫了撫莫兒柔軟的頭髮:“也許這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莫兒是莫家的人,始終要回莫家的,是不?”

  半路殺出一個表哥來,莫川在剛開始的時候確實有些拘緊,不一會兒,就彼此熟悉起來,聊得正歡的時候,柳雙雙譴貼身侍女前來,邀請莫川前去參與比試。

  66

  柳雙雙譴侍女馨雪前來邀請,實在讓莫川有些意外。

  這女人簡直是上門挑釁啊!

  莫川看著用玉盤托著文房四寶的馨雪,沉思片刻,溫和地婉拒:“在下感謝柳小姐的垂青,只是在下已有未婚妻,還請姑娘轉告訴柳小姐,請她見諒。”

  馨雪一雙妙目微閃,故作不經意地瞄了一眼臉色鐵青的韓暮楓,禮貌地微笑:“公子對未婚妻的情深意重實在讓小婢敬佩,小婢定會轉達公子的謝意與歉意。”

  莫川亦禮節性地回了一笑:“如此有勞姑娘了。”

  其他比試之人見馨雪特意到莫川面前奉上文房四寶,不禁竊竊私語,其中一位俊秀斯文的男子站起來:“請問雙雙小姐,是否已經有了意中人選?如果有,那又何給我等希望,戲弄於我等呢?”

  一直端坐微笑的柳雙雙,站了起來,福了一福,微蹙蛾眉,聲如黃鶯出穀:“各位公子,雙雙今日有幸,能得到諸位公子的厚愛,期盼著能尋一位情投意合之人成百年之好。雙雙不否認,在看到莫公子的第一眼,即有傾慕之意,只是莫公子似乎對雙雙並無此意。雙雙一直相信姻緣天定,也一直嚮往著落花有意,流水有情的愛,所以,請各位相信,雙雙絕對沒有戲弄各位的意思。如果雙雙剛才之舉讓各位公子失望了,那也只能說是雙雙沒有福份。”

  柳雙雙這幾句話說得不卑不亢,卻充滿了讓人憐惜的味道,讓台下的青年才俊們憐愛之心氾濫,甚至有人罵起莫川的不知道好歹。

  人群中的討論聲語,莫川等人自然聽到了。

  韓暮楓眉開眼笑,用手肘頂在桌面上,撐著半邊臉頰,注視莫川,調侃地笑道:“聽到沒有,他們在說你不知好歹呢!”

  莫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甘香清洌的茶,輕描淡寫地說:“我要是知情識趣,知道好歹,只怕此時你就不是眉開眼笑地取笑我,而我們也會有幸看到一個臉黑得像鍋一樣的韓某人。”

  韓暮楓挑挑眉頭:“什麼叫黑得像鍋?你的形容詞有待修正,簡直在抵毀我的形象和氣質。”

  莫川微微動了動酸痛得還有些直不起來的腰,低噥一句:“死纏爛打,你有什麼氣質可言。”

  若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莫川很想直接罵他──精蟲入腦的人沒資格說氣質!

  韓暮楓聽到這句話,自知昨天晚上需索過度,惹得他有些惱了,馬上假借喝茶轉移話題:“這茶不錯,似乎是翁山的‘小銀尖’。”

  真是要命,希望能轉移他的注意力,否則繼續惹惱他的話,等他今晚說讓他一個月不許碰他,那他韓暮楓豈不是要給欲火燒死,而且死得難看兼丟人。

  本來韓暮楓想就此轉移話題,偏偏有人不肯放過。

  “小川,什麼死纏爛打,說大聲點,我聽不清楚。”莫川新鮮出爐的表哥──趙定風如是問。

  67

  莫川與韓暮楓偶爾會在他人面前打情罵俏,不過,這個他人──夏修竹基本上都很識趣,閃到一邊去裝聾作啞,不聞不問。哦,對了,這個他人最近還加多一個莫兒。

  當然不排除他們兩人存心要搞破壞的時候。

  幾人的相處模式都已經熟悉了,所以就算在氣氛被夏修竹與莫兒破壞了,莫川最多臉紅一下,然後又繼續與大家談笑風聲。

  但是趙定風卻不一樣。

  雖他在血緣上來說,他與莫川最親,但是他卻是莫川最陌生的人,所以趙定風的問題讓莫川一口茶哽在口中,嗆了個眼冒金星。

  “咳咳咳……沒有什麼啊!大哥聽錯了吧?”

  趙定風看了看莫川麥色的臉頰浮上兩朵紅暈,想起他們剛才的話也像是在打情罵俏,用膝蓋想,也能想到限制級的去。

  只是他記得莫川在失憶前,性情有些放縱──呃,這是比較客氣的說法,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純情?

  坐在一旁地紫眸贅子蕭行之,瞄了一眼莫川的紅暈,有些諷刺地笑道:“莫川,原來你在正常的情況下也會臉紅?我還以為你只會在某種時候才會臉紅呢!”

  莫川無語,原來的莫川一定對他這位嫂子做過很過份的事,要不然,怎麼會先是以厭惡的眼神看他,現在又在諷刺他。

  什麼叫在某種時候才會臉紅?

  美人嫂子,你顧忌一下你的氣質好不好?

  美如空谷幽蘭,氣質優雅得如謫仙臨塵,說這麼帶有色彩的暗示性諷刺,很讓人震憾啊!

  “蕭大哥說笑了。”莫川有些尷尬地輕啜了一口茶。

  “我是在開玩笑,難得你今天居然聽懂了,我真是開心呢!”蕭行之也端起茶杯喝茶。

  人比人,真會氣死人。

  同樣是喝茶,蕭行之就是有本事喝得優雅過人。

  莫川黑線一下,他今天難道不宜出門?

  剛剛那位美豔無雙的柳雙雙上門挑釁,未果。這會兒,自家表嫂的言語表情也是十足十的挑釁啊!

  “蕭大哥,如果我以前有什麼得罪的地方,請看在大哥的份上,不要再與我計較可好?以前的事,我真的不記得了。”莫川有些無奈地說。

  蕭行之眸光微閃,並未說話。

  趙定風側首拍拍蕭行之的肩:“行之。”

  蕭行之看了看趙定風,再打量地了莫川數眼,微笑──一如最清新的空氣,讓人煩惱頓消的笑容:“川弟,我是開玩笑的。”

  蕭行之的笑容讓人的感覺就像最清澈的泉水,最純淨的珍珠,莫川無法在他的笑中分辯出他是否真的不再對他心存偏見。

  只是,他卻直覺眼前此人,將給他的生活帶來天翻地覆的變化。雖然並不覺得蕭行之會害自己,但是翻天覆地的變化?還是不要了吧?

  哎,他這會兒不是腰痛,而是頭痛了!

  今天果然應該聽韓暮楓的話,不宜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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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楓:小莫..我都說了..這柳雙雙沒什麼好看的...不就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嗎...根本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現在惹來兩個莫明其妙的傢伙...知道頭痛了吧????

  草火:小楓...如果人沒有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那不是殘廢...就是怪胎...

  小楓卷著披帛玩)草火...我與小莫說話...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插嘴????

  草火:............

  68

  莫川的頭痛,純粹是心理作用,而夏修竹的頭痛卻是貨真價實的了。

  他們幾人在看完文試之後,就回去客棧。

  吃晚飯的時候,夏修竹並沒有出現。

  莫川喚莫兒去喊他,莫兒去他房裏沒多久就急衝衝地跑來,很著急地說:“叔叔,夏叔叔病了。”

  莫川聽後,有些擔心地隨莫兒到夏修竹的房裏,韓暮楓聽後卻眸光深沉,尾隨著莫川一同去探望夏修竹。

  莫川一推開門,室內一片昏黃,只見夏修竹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雪,唇卻殷紅若血,平日光潔漂亮的額頭佈滿了細細的汗珠,一雙籠煙眉緊緊地皺起,可以看出他正在忍受著莫大的痛苦。

  在門推開的一瞬間,他雙目如電,直視推門之人,見是莫川,馬上隱起,而莫川因為室內光線昏黃,並沒有留意到。

  “夏兄,你覺得怎麼樣了?”莫川快走幾步,拿起掛在梳洗架上的乾爽毛巾,一邊替他擦汗,一邊輕問。

  莫川的動作很輕柔,就如柔和的春風一樣,輕拂著夏修竹的額頭,也拂進了他的心。

  他的眸光微動,心頭略略透著一絲苦:這樣的溫柔,卻永遠都不屬於他。

  “我沒事,只是偶感風寒,休息一下就好。莫兄你們還沒吃晚飯吧?我都叫莫兒不要擔心了,卻還是驚動了你們。”夏修竹有些虛弱地說道。

  風寒?

  莫川不由自主地皺起眉峰。

  夏修竹顯然在說謊,雖然他不是學醫出身的,但對於風寒感冒之類的症狀多少也知道。這高燒,冒冷汗,怎麼看也不是風寒之症。

  莫川不好深問夏修竹為什麼要掩飾自己的病,而且他這樣說,顯然就是在下逐客令。

  與韓暮楓對望一眼後,莫川對夏修竹輕輕地說:“夏兄,那你好好休息,我叫小二給你熬些小米粥,等你睡醒後吃,怎麼樣?”

  夏修竹點點頭:“有勞莫兄。”

  “別客氣,我們是朋友!我和暮楓都在廳裏,如果有需要,就喚我們一聲,知道嗎?”

  莫川的話雖然普通,卻有著濃濃的擔心,夏修竹聽在耳中,心頭如被絲線纏住了一樣,一圈一圈地纏著,不太疼,卻在顫。

  罷了,明知道無望,就不要去奢想了。

  夏修竹揚起一個蒼白的笑容:“我知道了,別擔心,我沒事的。”

  他的笑容很虛浮,卻讓莫川覺得很熟悉。

  曾幾何時,他也見過這樣的笑容。

  莫川有一個弟弟,從小就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從小到大,一直不敢有過於強烈的情緒,不敢激烈的運動。一直到十八歲,心臟再也無法負荷,只能臥床休養,靜待著合適的心臟,靜待著換心手術,然而他最終還是沒有等到合適的心臟,他的生命永遠停在了最美麗的十八歲。

  莫川永遠記得,他弟弟離開的那天早上,天氣很好,他用輪椅推著弟弟在自家的花園裏散步,然後送他回房,在去上班的時候,囑咐著弟弟要注意身體時,他的弟弟也是浮著一朵很蒼白很虛弱的笑容,對他說:“哥,我知道了,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然後,這個笑容就成了絕響。

  往事很突然地衝擊著莫川,讓莫川眨眨雙眼,以抑制突如其來的濕熱感覺。

  莫川回頭對韓暮楓說:“暮楓,我還是覺得夏兄這兒該有個人照顧著,我留在這兒照顧他,今天晚上,莫兒就拜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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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莫在前世之所以會去經商。。。其實就是為了他弟弟。。。

  治療心臟病需要大量的金錢。。。而經商是最容易積累大量的財富。。。

  只是。。可惜了。。

  69

  “小莫……”

  “夏兄……”

  韓暮楓與夏修竹兩人異口聲地喚著莫川,但韓暮楓在看到莫川堅決的眼神就識趣地把所有的話給咽下了。

  其實韓暮楓很清楚夏修竹身邊的暗衛會照顧他,根本就輪不到莫川來操心,只是……

  算了,誰叫他的小莫善良呢?這姓夏的,上輩子燒到好香了。

  夏修竹見韓暮楓走後,眸中閃過一絲沉思。

  莫川端來一盆水,擰幹一塊濕毛巾,輕輕地覆在他的額上,沁涼的感覺,讓他覺得有一絲舒服,只是……

  “莫兄,我真的沒事,你不用……”

  莫川對夏修竹微微眯起眼眸笑道:“夏兄,病人要有身為病人的自覺,現在,閉嘴,睡覺。”

  夏修竹無語地凝視著莫川片刻,低聲嘟嚷:“你在威脅我。”

  “那你聽不聽呢?”莫川揭開他額上的濕毛巾,再換一塊新的。

  夏修竹閉上眼睛,唇角微微揚起:“怎敢不聽?莫兄,我睡了,麻煩你了。”

  “嗯,好好休息。”莫川輕柔地應道。

  夏修竹儘管全身都很不舒服,但是因為心中覺得安心,不知不覺中也陷入了昏睡,只是他睡得非常不安穩,一直高燒不退,輾轉反側。

  他額上的高熱不散讓莫川很是擔心,他喚小二拿了一些烈酒過來,替他解開衣衫,想以酒精散熱的方式給他退燒,卻在給解開衣袍的那一瞬間給驚呆了。

  一圈圈白色的繃帶白得刺眼,從腰身一直纏到胸膛,淡淡的血絲已經浸染了繃帶,看得莫川有些觸目驚心。

  他什麼時候遇襲了?

  為什麼與他同進同出的他們並沒有發現?

  他為什麼不告訴他們呢?

  莫川心頭覺得莫名的悲涼。

  夏兄,難道在你的心裏,我們就如此不值得信任?所以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們嗎?

  莫川用烈酒替夏修竹散熱的法子很是奏效,只是卻不知道為何他下半夜又開始全身發冷,莫川幾乎是把所有能拿出來的棉被都蓋在他的身上,而他卻仍然冷得發抖,抖得就像篩糠一樣。

  莫川本想叫韓暮楓幫忙想想辦法,但看到西斜的明月,猜想他帶著莫兒應該睡著了,也不便去吵那一大一小。

  想去請大夫,但是看到夏修竹身上的層層繃帶,心裏多少也能猜到他並不想讓別人知道他遇刺一事。

  思來想去,也只想到最原始的方法,人體取暖。

  莫川解開衣袍,鑽進被窩,小心地避開夏修竹胸前的傷,輕輕地將他冰冷的身體摟進懷裏,不由地打了個冷顫。

  他看著夏修竹蒼白如雪的美麗容顏,想起他這人的潔癖,想起這人不喜歡與人體接觸的習慣,不由有些黑線,喃喃自語:“夏兄,我知道你有輕微的潔癖,除了小孩子,不喜歡別人碰你,也不喜歡與人有肢體接觸,但這純粹是為了幫你取暖,你可千萬別怪我趁你意識不清醒的時候占你便宜!更不許踢我下床!”

  夏修竹病得昏昏沉沉的,莫川的話,他當然沒有聽見,只是本能地更趨近莫川這個天然的暖爐。

  莫川輕輕歎息一聲,小心翼翼地將他摟得更緊一些。

  70

  莫川以為韓暮楓帶著莫兒早已經睡下,其實不然。

  相對于莫川與夏修竹來說,莫兒並不太買韓暮楓的帳,也許是因為平時莫川的大部份注意力總給莫兒給奪去了,所以莫兒與韓暮楓頗有“情敵”的味道。

  因此,他是好不容易才哄得莫兒吃完飯,洗好澡,外加故事七八個,才讓莫兒願意爬上床去睡覺。

  當韓暮楓替莫兒掖好被角,正想到夏修竹房裏看看莫川有什麼要幫忙的時候,一個飄渺的影子從視窗襲過,迅速挨至他的身邊,他靈巧地錯開腳步,退開數步,眸如寒星,直視突然出現的人。

  對上來人那雙流光溢彩的桃花眼後,他稍微一愣:“是你。”

  來者正是柳雙雙。

  “要不然,你以為是誰呢?潛兒。”

  柳雙雙並沒有像一般人那樣穿著黑色的夜行衣,一身雪白的曳地長裙,腰中系著淡綠色的輕紗,更顯得身段婀娜。

  韓暮楓看了看正在床上睡著的莫兒,眸光微閃,淡淡地微笑:“姑姑,這兒談話不方便。”

  柳雙雙在韓暮楓看莫兒的時候,眸光明亮如星,輕輕地點頭:“隨我來。”

  兩人一路縱躍穿行,來到一間有些陰森的破廟裏。

  “這兒陰森骯髒了些,還好你沒有夏寧的潔癖。”柳雙雙環顧一下四周,隨意地笑道。

  “侄兒並沒有夏寧矜貴,他一出生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有那個資本去挑剔任何東西。姑姑深夜來訪,有事嗎?”

  柳雙雙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韓暮楓,伸出纖纖玉手,輕輕地撫上他的臉,滿是欣慰:“潛兒長大了,越來越像你爹了。你難得來鳳棲城一趟,也不來探訪一下姑姑,姑姑只好自己跑來看你了。”

  “姑姑,我是因為……”韓暮楓有些斟酌地開口,卻被柳雙雙給打斷了。

  “不要編故事給我聽。我雖然年長你不多,但是你還記得你爹仙逝後,是誰帶著你玩,又是誰替你擋風擋雨的?你的心思,我雖然看不透,但是那裏頭的九轉十八彎,我還是知道的。”

  柳雙雙的話讓韓暮楓有些傷感。

  眼前這位美麗的女子是韓暮楓的生身爹爹唯一的妹妹,他爹離世的時候,他僅有三歲,要小小的他在那吃人不見血的皇宮中生存下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他爹臨終前將他託付給在離山派學藝的妹妹,那時,柳雙雙也只是一個僅有九歲的大女孩。

  不願回首那不堪的童年歲月,韓暮楓淡淡地微笑:“姑姑是專程來看我?”

  柳雙雙凝視了韓暮楓片刻,有些正色地說:“這是其一。其二,就是來與你談談莫川的事。你來到鳳棲,卻一直都不來見我,就連住宿也要與莫川在同一間房,你是怕我會殺了他嗎?”

  韓暮楓心中微微一沈,正在思索著如何回答時,柳雙雙忽又笑了起來:“潛兒,我在來找你之前,曾路過夏修竹的房間,本想去看看他死了沒,卻沒想到看到你的心肝寶貝躺在床上,摟著夏修竹,一臉柔情,真是滿室春意,動人心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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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來想去.....小莫為人坦蕩蕩...這“奸”若是當場捉起來...很米意思...

  用耳來聽....嗯嗯...

  71

  柳雙雙的話讓韓暮楓的心猛然發痛,難以抑制的心寒迅速擴散到全身,雙手不由輕輕地蜷起,然後迅速以自然的狀態伸展。

  小莫,為什麼要背叛我?你不是說過,今生只對我好嗎?為什麼?

  儘管心寒心痛,但他依然面帶微笑回答她上一個問題:“姑姑,我之所以安排與他同一房間,原因倒不複雜,只是我很想得到他而已。”

  柳雙雙在說完話後,是屏氣凝神地看著韓暮楓,雖然韓暮楓神色不變,但是柳雙雙畢竟帶著他長大的,他最細小的變化又如何瞞得過她。

  她眸光微黯,撫在韓暮楓臉上的手輕輕收回,卷起自己垂在胸前的發絲把玩:“如今你已經得到他了,可以按計劃行事了嗎?”

  韓暮楓眸光微閃,當初引莫川到鳳棲城,其實是他的意思。

  他當時的計畫是將莫川引到鳳棲城,再通知南洪國的慕容昭將軍派人將他綁架。

  莫川的身份是特殊,一方面,他是封疆南邊的莫氏下任族長、靜南王世子;別一方面,他是中陽國當今皇帝與太后疼到心坎上的表弟與外甥。

  南洪國的慕容昭一直想與中陽國開戰,以雪當年曾敗給莫川的父親莫悠遠之恥,卻苦無機會,若是以莫川為質,中陽國多半會先發難,只要中陽國與南洪國打起來,以韓暮楓安插在兩國的人手,必能導致兩國元氣大傷,甚至是兩敗俱傷。

  東天國與中陽國、南洪國邊界交接,這兩國衰敗,將是東天國最好的機會。

  只是,人算總是不如天算,他當時與莫川在一起,只是覺得新鮮,好奇,卻沒有想到,這一路走來,居然是真真正正地動心了。

  因此,他首先讓人設法讓莫川無法在成年後繼任靜南王,只要莫川不是靜南王,莫氏族長也輪不到如此年輕的他,那他就不再是計畫的目標了。

  昨天,他才剛剛收到陽京傳來的消息,莫川不能繼任的事進行得非常順利,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莫川要背叛他?

  既然如此,那麼……

  “按計劃行事。”韓暮楓的聲音微冷。

  “那你在讓四先生在陽京安排不讓他繼位的事……”柳雙雙微微挑起一雙美麗的桃花眼,眸中是一片荒涼。

  “那邊不成問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是四先生最在行的事。”

  柳雙雙盯著韓暮楓的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潛兒,你該知道,凡事都有例外,如今的莫川已是今非昔比,如果他阻礙了我們,怎麼辦?”

  韓暮楓看著柳雙雙專注的目光,他沈聲道:“只要南洪國那邊動手了,莫川是否活著都會給兩國帶來戰端,如果他阻撓了我們,格殺勿論。”

  他說這話時,果決堅定,但是卻在說完後覺得胸口沉悶,難以呼吸。

  “啊……”一聲稚嫩的聲音驚動了胸悶的韓暮楓,他目如寒星,直直盯向聲音發出的地方。

  只見柳雙雙的侍女馨雪抱著莫兒從隱在黑暗中的殘舊廟門走了進來。

  莫兒的身體有些不自然地僵著,顯然是被點了穴,他那雙黑溜溜的眼睛滿含火焰:“你是壞人!你要殺叔叔!我要告訴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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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以前有一章是兩人都想到了身份問題...但兩人都沒有向對方坦白...

  他們不坦白的理由是不一樣的...小莫是怕小楓無法接受...而小楓....唉....

  72

  韓暮楓看著滿眼憤怒的莫兒,濃濃的殺意霎時掠過心頭,他的話絕對不能讓莫川知道。

  這殺意仍在心間縈繞,而另一個疑點也馬上浮上心頭,他回首怒視柳雙雙:“姑姑,你這是什麼意思?”

  柳雙雙凝視著面色難看的韓暮楓,神色有些複雜地說:“你應該知道,路已經走到這一步,沒有回頭的可能。莫川是你的絆腳石,你必須要狠得這個心來搬開這塊石頭。”

  “所以,你把這個無辜的孩子也扯進來?”韓暮楓抬手指向莫兒,莫兒則對著他繼續大吼大叫。

  韓暮楓聽著臉色鐵青,一把從馨雪手中奪過莫兒,順手點了他的睡穴,抱在懷裏,讓世界馬上安靜下來。

  “無辜?”柳雙雙略略勾起鮮紅欲滴的唇角,諷刺地笑道:“潛兒,我還真的不知道,在你心裏居然還有‘無辜’這個詞。”

  韓暮楓緊抿著雙唇,眸光冰冷:“你是怕我無法對莫川下手,所以要拿這個孩子的命來斷了我不忍下手的可能嗎?”

  “是的。只要這孩子活著,你剛才所說的話,他是一定會告訴莫川的,到時候你與莫川之間會怎麼樣,不用我說,你也很清楚。如果把這孩子殺了,當莫川知道真相之後,你與他之間也是斷無可能的。潛兒,長痛不如短痛,現在已是箭在弦上。”

  韓暮楓盯著柳雙雙,片刻,冷冰冰地說:“這孩子我自會處理,如果姑姑無事,侄兒告辭。”

  說罷,韓暮楓轉身拂袖而去。

  柳雙雙看著韓暮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空中,無聲地歎息。

  “小姐。小主子不會有事的,您不要擔心。”馨雪替柳雙雙理了理被風吹得有些亂的發絲。

  “讓我如何不擔心?哥哥臨終前曾說過,潛兒在十九歲那兒會遇到改變一生的大劫,這一劫輕則只是會讓潛兒失去權力富貴,重則會傷及性命,而這一劫究竟是什麼,哥哥也沒來得及告訴我。這一年來,我雖身在鳳棲城,卻是戰戰兢兢,生怕潛兒這孩子會有什麼三長兩短。眼看潛兒二十歲的生日就要來臨,我也正要松一口氣,卻發現他居然迷戀著莫川。”

  “這是小主子的劫?”

  “八九不離十。”

  馨雪看著憂心忡忡的柳雙雙,想了想:“小姐,您別擔心,小主子會吉人天相的,更何況,小主子是天子之相,不會有事的。”

  “希望如此。”

  柳雙雙迎著微微的冷風,緩緩地踏出破廟,仰望著天幕中晶亮耀眼的星星,如同看到自家兄長帶笑的眼。

  哥哥,請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潛兒,讓他順利地一統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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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有些親親覺得小楓在聽到柳雙雙說的話之後...沒有任何查證就相信了...有些不可思議....

  其實...我覺得這比較正常啦...

  首先..情人眼中容不下一粒沙..在聽到這樣的話..還能冷靜分析個一二三...估計也不是愛了..

  再來嘛..小楓對小莫並不是全然地信任..(估計這是最讓親親們生氣的一點了..)

  再再來嘛...他是柳雙雙護著長大的..他對柳雙雙的信任是任何人都無法比擬的...所以...柳雙雙的話..他是毫不猶豫地相信了....

  莫兒的出現..說明了這是柳雙雙的一個局...這讓小楓很憤怒...也讓他很傷心...這一章..我沒有正面描寫小楓的心情...其實這孩子的心給傷到了..很傷的說..

  73

  天濛濛亮,從窗外透進幾許微弱的光,照在相擁而眠的莫川與夏修竹身上,顯得清幽而詳和。

  莫川合上的眼皮微微動了動,眼瞼下是淡淡的黑影。他昨晚實在是太累了,竟不知不覺得睡著了。

  他不安穩地動了一下,馬上驚醒,他看了看懷裏的夏修竹,只見夏修竹的臉色雖然蒼白,卻沒昨天白得嚇人,唇色也恢復到平常的水紅色,身上的體溫也正常,看來他不再發冷了。

  他正騰出一隻手來,想試一試夏修竹額上的溫度,看看燒是否完全退了,卻不想他這一動驚醒了夏修竹。

  只見夏修竹微微皺起一雙煙色的眉,眼睛不抬,出手迅速,抓住了莫川的手腕,稍微用力,莫川整個人馬上騰起空來,然後“!”的一聲,莫川呈大字型仰躺在地上。

  他被夏修竹摔下了床。

  在聽到“!”的一聲後,夏修竹才慢慢睜開一雙如最純淨的藍湖水般的眼睛,然後睜得滾圓,目瞪口呆。

  “莫……莫兄……”他正想問“你怎麼會在這兒”時,馬上想起莫川昨晚留下來照顧自己,然後想起剛才自己醒來後,對床上不熟悉氣息的本能反應,心裏真是愧疚不已,他居然把莫川給摔下床了。

  莫川揉著摔痛的腰,有些抱怨地低喃:“明明叫你不許踢我下床的……”

  他覺得他的腰真的不像自己的,本來前天晚上與韓暮楓就有些“運動”過火,昨天晚上給夏修竹取暖時又是以不舒服的姿勢躺著,現在又給這麼一摔,真的快要散架了。

  夏修竹撐起身體,忍著傷口的痛,拿起床頭架上的外袍,隨意披上,馬上跑去扶莫川:“莫兄,我真的很抱歉。我……”夏修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表達他的歉意。

  莫川倒是很諒解,他知道有潔癖的人對身邊的氣息都很敏感,所以他昨晚都猜到會給踢下床了,雖然現在改踢為摔,但,他也猜得太准了吧?

  腰真的好痛!

  “沒關係。你也不是故意要摔我的。”莫川就著夏修竹的手,坐了起來,看著滿臉歉意的夏修竹,笑道:“不要太介懷,真的不要緊。你覺得怎麼樣?還有哪兒不舒服嗎?”

  莫川邊說邊抬起額頭輕輕地碰上夏修竹的額頭,試了試溫度,欣慰地說:“你退燒了。”

  如此溫情的動作讓夏修竹呆住了,輕輕的碰觸,在他本來就不平靜的心湖上投下一顆小石,漾起無數漣漪。

  他有些不自然地垂下頭,才發現莫川光裸著上半身,溫潤而充滿力量的肌膚上遍佈著斑斑點點的紅痕與紫痕。

  夏修竹雖然不好風月,但也並非未經人事,這些痕跡是什麼,他一清二楚。

  心中旖旎的波紋還未消去,卻被這刺目的痕跡給衝擊得體無完膚,一顆心給名為妒忌的毒蛇噬咬得肢離破碎。

  74

  夏修竹努力地抑制著不請自來的忌妒,脫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替莫川披上:“早上天寒,小心著涼。”

  莫川本想說“你現在身體比我弱”之類的話,不過在看到自己身上的精彩痕跡後,麥色的肌膚霎時塗上一層嫣紅,抬手緊了緊外袍的襟邊,然後扶著夏修竹一同站起來:“你雖然退燒了,但你的傷看起來很重,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夏修竹微微搖頭:“我已經讓人看過了,不用擔心,不會有事的。”

  莫川沉思片刻,也明白他有他的顧慮。

  雖然他到現仍不能猜出夏修竹是什麼人,但是在這一路上,看他的氣質,他的安排以及出手,也很清楚此人必是大富大貴之人。

  他身上的傷,只怕不會是尋常人造成的。

  “我不是大夫,並不懂治傷。你的身體,你自己是清楚,千萬不要逞強,知道嗎?”莫川扶著夏修竹回床,讓他躺好,有些不放心地叮囑。

  夏修竹凝視著莫川的眼睛,只見他那雙如子夜般深邃的眼眸中是真誠的擔心與關懷。

  “為什麼你會對我這麼好?”夏修竹反手緊緊地抓住仍扶在他肩上的手,手指冰涼如水。

  莫川愣住了。

  這樣對他……叫很好?

  朋友之間的正常關心叫很好?

  莫川看著夏修竹滿含期待的雙眸,心中湧起絲絲憐惜。

  他或許什麼都有,卻獨獨缺乏真誠的關愛。

  “我們是朋友啊!朋友之間本應該互相幫助的,不是嗎?”

  這並不是夏修竹想要的答案,他黯然地垂下眸子,瞄了一眼莫川隱在衣袍下的身體,也很明白眼前這個男人是如何愛著那個狐狸一樣的韓暮楓。

  只是……

  這樣的你,讓我如何放得開?

  細水長流,水滴石穿。

  也許有一天,朋友能成為愛人……

  夏修竹抬起頭來,微笑,寶藍色的眸子如最清澈的湖水:“我真的很高興能有你這樣的朋友。”

  莫川溫和地笑道,反握著他的手:“我也是。”

  “那我可以叫你小川嗎?”他本來想叫“小莫”的,但是一想韓暮楓常常如此喚莫川,就直覺地排斥。

  “當然可以。我也覺得常常兄來兄去的,很彆扭。”

  其實莫川不太樂意,想想他心理年齡都快要奔三了,卻被一個兩個不到二十的孩子叫“小莫”“小川”的,有些氣悶啊!

  不過,他看看自己垂在肩前的長髮,也只能無奈地接受自己是一個比他們更小的孩子的事實。

  “小川。”夏修竹輕柔地喚了一聲。

  “嗯?”莫川應了一聲。

  “小川。”夏修竹又喚了一聲。

  “嗯?”莫川看著夏修竹,靜待下文。

  “小川。”夏修竹揚起唇角微笑,一雙美麗的眼眸微微彎起,漾起一彎瀲灩。

  “嗯。怎麼了?”莫川奇怪地看著夏修竹。

  “沒什麼,只是想喚你。”

  “……”

  莫川讓夏修竹安躺好,替他掖好被子後,正準備去喚小二準備早點的時候,有些厚重的敲門聲清晰地響起。

  “小莫,是我。”

  75

  門開後,首先映入韓暮楓眼簾的是莫川身上那件白如雪的外袍。

  白色的外袍……

  不是小莫的衣服……

  韓暮楓眸光微閃,絲絲酸澀在心頭打轉,然而他神色未變,連眼光也未在莫川身上的衣袍上停留過久。

  “暮楓,昨晚沒休息好嗎?”莫川並不知道韓暮楓心中的酸,但是,韓暮楓眼瞼下的黑影卻非常明顯。

  韓暮楓的視線越過莫川,直視夏修竹,夏修竹半躺著,也是直直地盯著韓暮楓,水藍的眸子有著銳利,與韓暮楓如寒芒般的眸光在空中碰撞。

  只是一瞬間,韓暮楓就把眸光轉向莫川,浮起一個暗淡的笑:“嗯,沒你在我身邊,我睡不著。”

  莫川臉上一熱,轉了個話題:“昨晚莫兒乖不乖?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韓暮楓心頭一緊,瞳孔緊縮,然後瞬間恢復自然,稍縱即逝,讓莫川連半絲痕跡也沒有捕捉到:“別擔心,莫兒很乖。他現在還在做著好夢呢。”

  莫川輕輕地笑起來:“不錯啊,那孩子在你面前難得會乖啊!”

  “那可是我用十七個故事換來的,講故事講得我舌頭都快斷了。”韓暮楓也笑了起來。

  莫川與韓暮楓彼此微笑的畫面,和諧愉快,讓夏修竹覺得非常刺眼。

  “小川,能幫我叫點吃的嗎?覺得有些餓了。”夏修竹靜靜地喚道。

  莫川拍拍後腦勺:“我都差點忘了。暮楓,你想吃什麼,我一併叫廚房做了。”

  一聲“小川”讓韓暮楓全身血液瞬間凝凍起來,讓他的心如置於千年寒冰之上。

  他的手微微地蜷了一下,馬上自然伸展,微笑:“什麼都可以,你知道的,我對吃素來隨意。”

  “那好,就由我來決定了。”莫川邊說邊踏出門檻,因走動而扯到後腰,有些摔傷的腰不由抽痛起來,他微微皺起眉頭,很自然地抬手捶了捶後腰。

  莫川並不知道他一個如此自然的動作,在韓暮楓的眼裏卻是另一個意思,他是毫無察覺地離開了夏修竹的房間,向院門走去。

  莫川走後,韓暮楓與夏修竹兩人都沉默了起來。

  窗外,溫暖的陽光明媚耀眼,卻無法觸及房內的滿室陰暗。

  “在遇刺的時候,我以為是你的人動手。”夏修竹慢慢地坐起來,背靠著一個軟枕,打破了沉默。

  “我要想殺你,不會等到現在。”韓暮楓冷哼。

  “但你現在卻想殺我。”夏修竹冷冷地淡笑:“你雖然不動聲色,但從門開的那一刻起,你身上的殺意,雖然很微弱,卻無法瞞過我。”

  “那你就不該支開小莫。”韓暮楓眸如寒星,冷冰冰地說。

  “我相信我的暗衛。當然,你若想試一試我的暗衛之能,我並不反對。”

  韓暮楓緊了緊拳頭,看了看夏修竹,忽然笑了起來:“我的確很想殺你。只是此時此刻,我沒必要做那把殺人的刀。”

  夏修竹上盯著韓暮楓半晌,也笑了起來:“想手不染血地殺我嗎?我等著!”

  76

  在吃午飯之前,莫川並沒有察覺有什麼不妥。

  吃完早點不久後,莫氏的人因要事前來求見。

  莫川曾囑咐過,如非必要,莫氏的人不要輕易來找他,在這種時候來找他,可見是很重要的事,所以他交代韓暮楓幾句,讓他好好照顧傷重的夏修竹,就急匆匆地跑去約定的地方。

  莫氏的使者是莫川的堂妹莫宜。莫宜為人膽大心細,她在莫川來到鳳棲城之前,就已經察覺鳳棲城被人牢牢控制住,就已經開始著手“見縫插針”的計畫。

  皇天不負有心人,莫宜終於查探到這鳳棲城背後的龐大勢力來自于東天國。

  莫川乍聞此資訊,眼前馬上浮起韓暮楓微笑的眼。

  他搖搖頭,自責地低罵自己,怎麼可以把這些事與暮楓聯繫起來呢?

  他與莫宜商討著有關事項,直至午餐時分才趕回客棧。

  夏修竹因為有傷,自行在房中進餐,餘下莫川與韓暮楓在廳裏用餐,這時,莫川發現莫兒居然沒進飯廳。

  “莫兒怎麼不在?”莫川疑惑地問。

  韓暮楓也顯得很驚訝:“是啊,一直沒見他。會不會是在房裏?我去看看。”

  “我與你一起去。”

  回到臥房,才發現莫兒居然不在。

  莫川皺眉:“這孩子去哪了?”

  “我一直在夏修竹房裏照看著他,也不太清楚,找小二問問吧。”

  莫川找到一直負責此院落的姓何小二,何小二笑嘻嘻地回道:“莫公子,小少爺一大早問小人蘇江亭在哪?許是去那兒玩了。”

  “蘇江亭?”這孩子要到蘇江亭去做什麼?

  “是啊!聽小少爺說,他想去看看亭中那副神仙留下來的棋子。”

  “什麼神仙留下來的棋子?”莫川奇異地問道。

  “這孩子好奇心還真強啊!昨晚我給他講了蘇江亭的七彩棋子的故事。這棋子據聞是上古神仙遺留下來,他昨晚還很興奮地要求我帶他去看看。我本來也答應了今天帶他去的,只是他早上醒來找我時,我因為要照看夏修竹,就哄他改天再帶他去,想不到他倒是自己溜去看了。”韓暮楓在一旁一臉恍然大悟地說。

  “胡鬧。這麼一個小孩子怎麼可以出去亂逛?”在莫川的想法裏,九歲的孩子實在太小,世界太過複雜,沒有大人跟著,始終不放心。

  “小莫,莫兒不小了。我九歲的時候,已經開始在四國遊歷了。”

  莫川一噎,片刻,不由地笑了起來。

  這個時代的人都比較早熟,也許自己實在是太緊張了些。

  “我總覺得莫兒還太小。”

  “好好好,莫兒還小。那我們去蘇江亭找他回來吃飯,你總能放心了吧?”韓暮楓眯起美麗的眼眸,清雅美麗的臉上露出一個無奈地笑容。

  “要不你先吃,我去找?”莫川給韓暮楓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起去吧!”韓暮楓執起莫川溫暖的手,與他十指交纏,眼波柔和:“你不在,我一個人沒胃口。”

  莫川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燙,心頭一陣甜蜜舒心:“那走吧!”

  77

  蘇江亭位於蘇邊邊,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小涼亭。

  相傳,在上古時代,這亭子是蘇江河神與其好友梅神常年對奕的地方,然而,自梅神魂飛魄散後,河神再也不曾蒞臨過蘇江亭。

  但是,這小涼亭雖然年代久遠,卻是綠翠紅豔,無論是琉璃瓦或是四邊角柱,仍然新淨非凡,纖塵不染。

  亭中有一白玉砌成的圓桌,配有四張同質地的玉石圓凳,桌上光潔雪白,隱隱浮現著一方紫玉般的棋盤,在流轉著瑩瑩紫光的棋盤上,一顆顆的七彩的棋子隨著時辰的變化而不斷地變換著位置,宛若有人在下棋一般。

  莫川在被翠文母子軟禁的時候,曾在《中陽地志》中閱讀過這個典故,當時,他的第一反應,這個神話應該屬於陽光折射問題,他在離開王府時,也曾想過要親自來蘇江亭看一看,印證一下自己的想法。

  當初,他並不知道,他在到達蘇東亭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印證的心情。

  當莫川與韓暮楓趕到蘇東亭的時候,並沒有看到莫兒,幾句商量後,兩人決定分頭去找。

  蘇江亭位於鳳棲城郊外,人跡較少,周邊是蔥郁的樹木,春末夏初,新綠澄澄,清新可愛。但地大樹密,要找一個小孩子談何容易?

  一柱香後,韓暮楓縱身立于莫川的面前,清雅美麗的臉嚴肅難看。

  莫川一見,心頭一緊,急促地問道:“怎麼了?找到莫兒了嗎?”

  韓暮楓一臉遲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緩緩地說:“小莫,你冷靜地聽我說。”

  “你說。”莫川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韓暮楓緩緩抬起手,他的手中有一隻小巧的、完全濕透的虎頭鞋,虎眼上還鑲嵌著兩顆黑!石。

  莫川記得,他們到了鳳棲城後,在第二天去逛集市時,莫兒相中了一雙虎頭鞋,莫川作為寵侄兒的好叔叔,自然爽快地給他買了回去。回到客棧後,莫兒又任性地纏著韓暮楓要了四顆黑!石,並要他在虎頭鞋的虎眼上鑲嵌好。

  當初那雙鞋的面料、質地與眼前這只鞋完全一樣。

  “是……莫兒的鞋嗎?”莫川有些顫聲問道。

  “是的。就算天下間湊巧有鑲嵌著黑!石的虎頭鞋,但是,我的行針手法,卻不可能出現在第二雙虎頭鞋上。”

  “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蘇江裏……”韓暮楓有些困難地回答。

  “你是要告訴我,莫兒墜江了?”莫川只覺得心頭一陣空。

  韓暮楓一臉哀傷地點點頭。

  “怎麼會?怎麼可能?”莫川腦中一片空白地反駁著,片刻,他略略穩住心神:“在哪找到的,帶我去看!”

  78

  韓暮楓欲言又止,點點頭,牽著莫川冰涼微顫的手,向江邊走去。

  韓暮楓帶著莫川到江邊的一處水草叢生的地方停下。

  “小莫,就是這兒。”

  莫川望去,江水澄綠,一片碧波,映在莫川眼裏,卻是一片茫茫。

  “就算在這兒找到莫兒的鞋,也不能斷定莫兒墜江了。”莫川步下水中,感覺到這兒的水流並不太急,如果真的在江邊遊玩而不幸摔到水裏,應該有自救的可能。

  “我找到這只鞋時,這只鞋正被水草纏繞著。如果莫兒是穿著鞋時,就被水草纏住……那他只怕是凶多……”

  “暮楓!”不等韓暮楓說完,莫川就大聲地制止他往下說,仿佛只要韓暮楓不說,事情就不會向糟糕的方面發展。

  韓暮楓一臉擔心地看著莫川,沉默不語。

  莫川看到韓暮楓擔擾的神情,也覺得自己有些心神不寧,行為失措。

  他仰望著蒼穹,天空很藍,白雲朵朵,很美麗的天空,很溫暖的天氣。

  他記得,他的弟弟離開人世的那一天,天空也是如此的藍,白雲也是如此的美麗。

  怎麼可能?

  歷史不可能一再地重演。

  他的弟弟在他去上班的早上仍然笑容滿面,卻給他留下一個永遠傷痛的笑。

  昨天晚上,莫兒仍然活蹦亂跳,怎麼可能說墜江就墜江呢?究竟有誰看見了?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否則,如何能說服他,昨晚那個活潑可愛的孩子,此刻已是天人永隔了?

  莫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暮楓,抱歉,我不該這麼大聲地……”呼喝你……

  韓暮楓打斷他未境的話語:“我明白你的心情。單憑一隻鞋,並不能告訴我們一切。小莫,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們請人來……打撈一下吧……”他遲疑地看了莫川一眼,仔細地斟酌著用詞:“如果什麼都沒撈出來,那也可以安心。”

  莫川有些無力地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

  打撈的事宜早不宜遲,莫川也不敢假手於人,馬上調動在鳳棲城內的莫家人進行打撈。

  莫川的調度方法,讓在一旁觀看的韓暮楓非常訝異。他眸光深沉地看著在一旁緊張指揮的莫川,心裏五味雜陳。

  他想不到在他如此綿密的監視與控制下,莫川竟然還能與莫家人聯繫上了。

  一直以來,他都認為莫川對他並不設防,但是為什麼莫川沒有告訴他呢?

  看來,是他太過自信,太過自以為是了。

  莫川可以在他面前情深款款,同樣也可以在夏修竹面前情深意重。

  小莫,你當初對我說的“只對我好”,究竟用了幾分真心?

  這一場打撈足足進行了三天。

  在第三天上午,他們在蘇江下游撈出一具大約九歲孩子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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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火:小莫小莫...你為什麼不把你與莫家人見面的事告訴小楓呢....

  小莫:我不想他擔心....

  草火:.........

  79

  莫川接到通知時,快馬加鞭地趕往蘇江下游莫家的駐地,卻在遠遠地看到停放在側營旁的小小棺材,怯步難前。

  他自穿越而來,他的腳步從來沒有如此沉重過,每舉一步,重愈萬斤。

  此情此景,與當日他接到弟弟身亡電話,趕往醫院的大平間何其相像?

  韓暮楓看著臉色蒼白的莫川,心裏一陣陣抽痛,明明恨他的無情與欺騙,而心卻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的一舉一動而跳動。

  莫川每走一步,就如走到了千山萬水,終於,緩慢而淺浮腳步停在了棺前。

  “開棺。”莫川啞聲道。

  “嘩啦”一聲,小小的棺蓋應揭而起。

  首先映入莫川眼中的是那孩子的臉,屍身因為浸泡在水裏已有一些時日,而且曾被水中的魚戳咬過,所以五官浮腫模糊,只能依稀看出那臉形、那輪廓與莫兒的非常相像。

  莫川倒吸一口涼氣,視線再往下移。

  這孩子穿著一身濕漉漉的淺藍色錦袍,衣領袖邊繡著精緻的雲紋,衣服的款式非常成熟。

  莫川記得,他當日帶著莫兒去做衣服的時候,莫兒因為非常喜歡莫川,所以他的衣服全都按照莫川身上穿的款式來做,而這身淺藍色的錦袍,正是那天所做的衣袍之一。

  莫川呼吸一緊,只覺得腳步輕浮,如踩在深淵上一樣,他用力地撐在棺材,繼續往下看。

  躺在棺材裏的孩子只穿著一隻鞋子,一隻虎頭鞋,虎眼上鑲嵌著兩顆經過水的浸潤而更加美麗的黑曜石。

  “為什麼……”莫川絕望地閉上眼睛。

  為什麼相同的歷史會一再地重演?

  為什麼三天前,他去見莫宜之前,不到房裏去見見莫兒,並囑咐他在乖乖地呆在客棧裏?

  為什麼上天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承受這種永遠的遺憾?

  “小莫……”韓暮楓擔心地扶著莫川的肩。

  莫川擅抖地伸出手,輕輕地扶上那浮腫模糊的小臉,生怕弄疼了他。

  “是我害了他……”

  他不該帶他離開林村,他不該在帶他離開林村後,卻沒有好好照顧他,才釀成今日的慘劇。

  韓暮楓看著莫川顫抖的手,心就如被一根根正在顫抖的針在刺著,生痛生痛。

  原本以為自己能灑脫地抽身,能在被他背叛之後,痛定思痛之後,將他從自己的心裏剝離出來,然後坦然笑對將來。

  原本以為在將來如果遇到莫川阻擋了前路,也能毫不拖泥帶水地對他格殺勿論。

  原來……不行……

  原來莫川已經深深地埋在他的心裏,生根,發芽,到如今的……已是參天巨樹,無從拔起。

  “小莫……這是意外……”韓暮楓有些艱澀地說。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他會選擇另一種方法解決來這個問題,而不是造成此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莫川自責痛苦,卻無從安慰。

  80

  “意外?”莫川失神地撫著那冰涼的小小屍身,一顆熱燙地淚珠緩緩滑下他的臉頰:“莫兒,對不起。是叔叔沒有盡到監護你的責任,才會讓你遇到這樣的意外……是叔叔對不起你……”

  莫川的那一滴淚如火一樣,燙在韓暮楓的心裏,讓他的心如被淩遲一般,痛得無法言喻。他無法自抑地抓著莫川的肩膀,急切地說:“小莫,莫……小莫小莫!!”

  連續三天沒有合過眼的莫川,不僅在指揮打撈的時候,精神高度緊張,而且在剛才確認莫兒的屍體時,過於悲痛絕望的情緒強烈地衝擊著他,所以,在韓暮楓的話還沒說完時,身體就支撐不住地暈了過去。

  當莫川醒來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

  橘紅色的陽光柔地穿過紙窗,照在莫川憔悴的臉上,漾上一層破碎的金黃。

  “小莫,你醒了?”一直守在一旁的韓暮楓松了一口氣地站了起來,柔聲地問道。

  韓暮楓背著陽光,臉部表情有些暗淡,讓莫川有那麼一瞬間,覺得無法看清他,只能看到他耳垂上的銀蓮耳釘在熠熠生輝,耀花了他的眼。

  莫川坐了起來,沙啞地開口:“莫兒的後事……”

  韓暮楓略一遲疑,輕輕地說:“在等你決定。”

  莫川點點頭,把心中的悲痛壓下:“扶我起來,以現在的天氣,不能擱置太久。”

  莫兒的葬禮簡單而隆重。

  因為莫兒尚未足十二歲,按五國的風俗,是不能立碑的,免得他對人世間心生眷戀而不願意去往生。

  當一切隆重的俗禮結束後,莫川讓其他人先行離開,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新壘起的墳包之前,不言不語地燒著紙錢與書籍。

  莫川靜靜地燒著一張一張地紙錢,看著每一張紙在火光中化為灰燼,然後再繼續。

  燒完了紙錢後,剩下莫兒平時讀的書。

  莫川機械地拿起一本書,機械地一張一張地撕了開來,一張一張地放入火盆中,再慢慢地看著火光之後的灰燼。

  “嘶”的一聲,莫川又撕開了一頁,緩緩地放入火盆,在火苗燎卷之時,不經意地看到“苟不教,性乃遷”幾個字。

  朦朧中,莫川仿佛看到當日在教莫兒學習《三字經》時,在學到“苟不教,性乃遷”這句時,莫兒疑惑皺眉的樣子。

  他稚嫩地問道:“叔叔叔叔,為什麼是狗兒不叫呢?那貓兒叫不叫?”

  “貓兒當然叫。”當時的自己故意地逗著他。

  “哦,原來貓兒會叫,所以狗兒才不叫啊?”

  “哈哈……莫兒真是太可愛了。”當時的自己一把摟過他,揉著他的小腦袋,弄亂了他一頭柔軟的發絲。

  “叔叔?”莫兒不解地看著自己。

  “莫兒,這個‘苟不教’是指“如果不加以教導”的意思,並不是說狗兒不叫,更不是說貓兒在叫,明白嗎?”

  “啊──”莫兒嘟起小嘴,拉長尾音:“叔叔壞死了,居然在逗莫兒,莫兒不要理你了。”

  悠悠往事,仍歷歷在目。

  而今,人何在?

  莫川輕輕地撫上隆起的墳包,喃喃自語:“莫兒,叔叔再也不逗你了,你不要不理叔叔,好不好?”

  81

  一燈如豆,室內的光線昏暗迷蒙。

  夏修竹靜靜地倚坐在床邊閉目思考,忽明忽暗的光線映在他的臉上,顯得深沉如水。他的床邊站著一黑衣人,面罩黑色的布巾,只露出一雙如寒星般的眸子。

  良久,夏修竹淡淡地開口:“你懷疑莫兒是韓暮楓殺的?”

  “是。”

  夏修竹曲起一隻腿,手輕輕地敲打著膝蓋處:“僅憑店小二的突然死亡來推斷,這個論斷太單薄。那位姓何的小二死因是什麼?”

  “作過死。”(注:就是XXOO太那個啥而去見閻王了)

  “這個死法……”夏修竹微微沉吟:“可以用藥物控制嗎?”

  “這個屬下也曾打探過,似乎不能。但銀紅曾說過,前朝醫聖獨孤天對藥物的用法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兩種無害的藥物在他的手裏,可以混成致命的毒藥。所以,屬下以為這個死因並不排除人為的可能,實在太過巧合。”

  “這一切都是你的推測。”

  “可是,主子……”

  “我明白。如果莫兒真是韓暮楓所殺,可見莫兒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事,而這事很有可能對我們不利是吧?”

  “是。”

  夏修竹有些沉默地凝視著指節分明的手指:“那天晚上,你們有沒有派人監視韓暮楓?”

  “沒有。屬下擔心刺客再次行刺,全都佈防在周邊,並沒有留意韓暮楓的去向。”

  “那有沒有什麼動靜讓你們覺得可疑?”

  黑衣人有些遲疑地說:“那天晚上,在主子與莫公子入睡後,韓暮楓曾悄悄地潛過來,只看了一下就馬上離開了。”

  夏修竹意外地看著黑衣人:“為什麼沒把這事告訴我?”

  “屬下見他並沒有做什麼事,就忽略了。”

  “什麼事都沒做?他那人會做這麼無聊的事?他有與莫川打招呼嗎?”

  “沒有。當時莫公子與主子正相擁而眠,如果有打招呼,相信主子也會醒。”

  相擁而眠?

  夏修竹愣了一下,馬上明白第二天早上,韓暮楓對他的殺意因何而來,原來是有所誤會啊!

  這樣的誤會對他有百利而無一害,只是,他雖然有心想爭取莫川的愛,但是他是想堂堂正正地去爭取,並不想因為這些誤會而插足其中,這對莫川只能是一種傷害。

  是不是該挑個時機對莫川說說,讓他知道韓暮楓對他有所誤會呢?

  只是,韓暮楓悄然潛入此舉,應該有其深意吧?會與莫兒的死有關嗎?

  夏修竹彈彈手指,聲音微沈地說:“韓暮楓不會無端端地悄然潛入,又無聲無息地離開。也許你的推測正確,莫兒的死因背後可能會有一個巨大的陰謀。黑鷹,小心地查,切莫打草驚蛇。”

  “是!”黑鷹微微頷首即如風一般地離開了。

  夏修竹知道莫川深愛著韓暮楓,也相信韓暮楓是愛著莫川的,但如果莫兒真是韓暮楓殺死的話,那麼無論是因公因私,他都會把事情的真相查出,並告知莫川。

  他也明白,如果事情的真相真的如此不堪,對莫川的打擊非常大,但是,若讓莫川一直蒙在鼓裏,將來真相大白的時候,只怕會讓莫川更痛苦。

  這種事……只能長痛不如短痛。

  小川,你相信嗎?其實我希望這是一個錯誤的推測。

  82

  莫兒的身世,莫川並沒有告訴莫家的現任族長莫遠文,本是想給他一個驚喜,不想最終卻如雁過水無痕一樣,須要將莫兒的事徹底地埋藏。

  莫兒頭七的時候,莫川拒絕了所有人的陪同,獨自一個去看莫兒。

  在路過一個林密陰涼的樹林裏時,突然冒出七八個蒙著黑巾的黑衣人,不等莫川發問,這些黑衣人把上將莫川團團圍住,其中一個黑衣人出手迅速,明晃晃的劍直奔莫川的面門。

  莫川本能的頭一偏,險險地閃過迎面而來的劍尖,鬢角的幾縷發絲被劍邊擦過,應聲而斷,隨風飄落。

  他迅速地掃視周圍,心中一凜,他並沒有學過這兒的武功,他雖然有一身深厚的內力,也能打出一套出神入化的太極拳,但是他並不太懂得運用自己的內力,面對這些殺人級的人物,他根本毫無勝算。

  劍勢一旦啟動則是綿綿不絕,不一會兒,莫川已經陷入毫無轉彎餘地的絕境,千鈞一髮之際,一個青色的身影掠出,攬過了所以針對著莫川的劍鋒。

  “你……”莫川看著那個青衣人,不太確定他的身份。

  “世子快走,這兒有落青。”青衣人的聲音沉穩有力。

  莫川猛然想起堂妹莫宜曾說過,在他的身邊其實一直有一個叫落青的暗衛隨身保護著。

  他看了看四周的環境,自己留下來,只會給落青留下最致命的弱點,所以他點點頭:“那你小心。”

  說罷便發足狂奔,向有人煙的地方跑去。

  只是,撒網的獵手怎麼可能這麼容易讓他走出這個困局呢?

  在莫川跑了兩刻鐘後,正撐著膝喘氣,忽聞一聲清脆的輕笑:“好了,貓捉老鼠的遊戲到此為止!”

  未等莫川反應過來,他只覺頸部一麻,兩眼一黑,便向大地撲去。

  莫川遇刺失蹤的消息,夏修竹是最先知道的。

  因為落青是他派在靜南王爺裏的臥底,落青在脫困後,遍尋莫川不著,馬上向夏修竹報告此事。

  夏修竹聽了落青描述的經過後,負著手在房中踱來踱去,最後隨手披上件外袍,來到韓暮楓的房前。

  他抬起手,欲敲房門,卻忽然轉過身,步下臺階,負手而立,沈聲地說:“韓暮楓,我有話對你說。”

  韓暮楓輕開門扉,看見夏修竹立於階前的背影,訝異在他的眸中一閃而逝。

  他淡笑:“真是難得你會過來找我?有事?”

  “是不是你派人行刺小川的?”夏修竹轉過身,板著有些鐵青的臉質問道。

  83

  韓暮楓心頭一震,雙眸圓睜,瞳孔緊縮。

  他並不知道莫川遇刺失蹤的事。

  鳳棲城是韓暮楓的地盤,所以莫川的安全問題,他一直沒有擔心過,除非他想對莫川動手,否則沒有人動得了他,因而他也沒有派人暗中保護著莫川。

  若非夏修竹不是無的放矢的人,他根本就以為他在開玩笑。

  韓暮楓有些沉重地跨出門檻,盯著夏修竹:“小莫遇刺的消息是從何而來的?是小莫回來了嗎?他現在在哪?”

  “他若回來了,我還跑你這兒來做什麼?早照顧他去了!”夏修竹口氣不善地說:“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事?”

  韓暮楓眸光陰沉,美麗的臉鐵青難看:“我的確不知道。”

  夏修竹微微皺起一雙籠煙眉,一雙湖水藍的眸子上上下下地盯著韓暮楓,片刻,他有些嚴肅地開口:“我不知道你葫蘆裏賣什麼藥,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那麼你有必要整頓一下你旗下的人了。”

  韓暮楓眯起眸子,寒光一閃:“不勞費心。”

  夏修竹正面迎上他的眸光:“若非事關小川,我也不操這份心!告辭!”

  韓暮楓看著夏修竹拂袖而去的背影,雙拳不由緊緊地攥起。

  雙雙樓裏的無雙閣位於樓東,種滿了各式楓樹,將整個無雙閣都籠照在片片紅雲之下。

  韓暮楓並沒有心思去欣賞楓紅葉嫩,他猛地推開柳雙雙的房門,厚實的梨木門碰著牆,發出響亮的“!當”聲。

  柳雙雙本來正在午休,但是若有人這麼氣勢衝衝地推開自己的房門,就算她是睡仙轉世,也會驚醒。

  她睜著朦朧的桃花眼,擁被坐起,倚靠在床頭上,慵懶地笑著,顯得誘惑而嫵媚:“潛兒,怎麼了?”

  “是你派人對小莫動手?”韓暮楓直接開門見山。

  柳雙雙看著沈得如水的韓暮楓,收斂起笑意,掀被而起,拿著掛床邊屏風上的衣服,隨意地披上。

  “是的。是我下令的。”

  “姑姑,我一直都很相信你。”韓暮楓眸光微寒:“小時候,你為了我,吃了很多苦,這些事情,我一直放在心裏。可是這些並不是你一再背叛我的信任的籌碼。姑姑,你不要逼我!”

  “潛兒,我知道你孝順。如果這個莫川在你心裏不是這麼重要,不會影響到你的判斷與決斷,那麼我也不會設局傷害你。”

  “他並沒有影響到我的任何判斷與決斷。”韓暮楓反駁道。

  柳雙雙無奈地歎息:“潛兒,你要口是心非到什麼時候呢?若沒有影響到你,你為何派四先生到陽京裏製造事端與輿論,讓莫川不能繼任王位呢?若沒有影響到你,你在明知道他背叛了你之後,卻仍然無法對他動手?若沒有影響到你,你會站在這兒來質問你的姑姑我嗎?”

  韓暮楓給柳雙雙噎得無話可說,半晌他才開口:“姑姑,你為何容不得小莫?你難道不希望我能找到一個讓我傾心所愛的人嗎?”

  84

  柳雙雙聞言沉默,轉身面對窗外斜陽,淡淡地金粉灑在她墨黑的髮髻上,顯得浮華虛幻。

  “潛兒,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我又怎麼會不願意看到你幸福?”沉默半晌,柳雙喟然歎道:“你爹在仙逝前,有大相師之稱,由他說出來的預言,無不應驗。”

  “這與我爹有什麼關係?”韓暮楓不解地問。

  “他在臨終前曾說過你在十九歲會遇到一劫,這一劫悠關你的前途命運。”

  “姑姑,你是要告訴我,小莫是我的劫嗎?”

  柳雙雙點點頭:“是,我是這麼認為的。”

  韓暮楓聞言也沉默了下來。

  片刻,他清晰地開口:“姑姑,我並不質疑我爹的預言,但是,我相信命運始終掌握在我手裏。小時候遇過這麼多危險,都能逢凶化吉,我想這並不是因為我有一統天下的命運,更重要的是我自身的努力自救。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如今你我,也許只是白骨一堆。”

  “潛兒,你……”柳雙雙蹙起秀眉,正欲勸說韓暮楓,卻被韓暮楓淡淡地揮手給打斷了。

  “姑姑,如你所說。我的確不該口是心非。”他有些黯然,若非當日的口是心非,讓莫兒聽到不該聽的話,今天的事端也許就會少些。

  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所以……”韓暮楓很堅定地說:“我現在鄭重地告訴你:我喜歡小莫,今生我只想和他在一起,請你不要再插手。”

  “你……”柳雙雙被韓暮楓的堅定給惹得有些氣急:“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

  “我看你是一點都不知道。你被這兒女私情給弄昏頭,頭腦發熱了。”柳雙雙厲聲道:“且不說莫川身為將來的靜南王,是我們必須剷除的物件,就單單你們兩人同為男兒身,如何能在一起?”

  “為什麼不能?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我就不和你說作為王者,將來必須要有子嗣傳承的事,也不對你說,你將來作為帝王,將來如何面對天下百姓悠悠之口。就單單拿你們之間的感情說事!你要知道,莫川和你在一起的前提是:你是一個贅子!”

  柳雙雙這句話完全切中了韓暮楓心底中最致命的要害,他的臉色鐵青難看:“縱然如此,那也不能改變什麼!”

  “你簡直是冥頑不靈!”柳雙雙氣得雙肩發抖:“我說什麼也不會讓你自毀前程!”

  “那麼……”韓暮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姑姑,從今天起,侄兒請你回秦山靜養,這些俗事,就不用姑姑操心了。”

  “你居然……好好好!你長大了,翅膀硬了!!只是姑姑還年輕,靜養一事還輪不到我!”柳雙雙生氣地一拂衣袖,袖邊劃起一個漂亮地孤度:“來人!”

  然而,卻半晌沒有一個應聲。

  “潛兒你!”柳雙雙先是蹙眉,然後吃驚地看著韓暮楓:“你什麼時候控制了這兒?”

  “在你午休的時候。”韓暮楓平靜地說:“你貼身的馨雪,我已讓她先行到秦山去替你打點好。今天天色已晚,姑姑今晚休息好,明天我讓小五護送你去。”

  “潛兒,你真的長大了。”柳雙雙激動之後平靜了下來,繼而傷感:“你已經不再需要姑姑的保護了。可是,你爹的預言從未出錯,你就算不信,也不要完全不放在心上好嗎?”

  “姑姑,我會有分寸的。”軟禁柳雙雙,對韓暮楓來說,也是一件難以抉擇的事。

  “那就好!”柳雙雙澀然地苦笑,伸手輕輕地撫上韓暮楓的臉:“潛兒,讓姑姑好好看看你。”

  靜寂而憂傷濃濃地流轉在這小小的空間裏,柳雙雙與韓暮楓兩人都無可自抑地陷在哀傷中。

  良久,韓暮楓淡淡地開口:“……姑姑好好休息吧。”

  他有些複雜地看了柳雙雙一眼,傷感地轉身離開。

  柳雙雙看著韓暮楓欣長的背影,心頭松了一口氣。

  潛兒,還好我已經把莫川送到了南洪國。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你就算有通天之能,也無法改變莫川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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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雛鳥終是獨立了才能長大的...

  韓暮楓只有19歲..也只是一個孩子...

  85

  夜涼如水,靜謐祥和。

  然而在這個祥和的夜裏,卻是註定不祥和的。

  是夜,柳雙雙正坐在梳裝臺上,正在黯然神傷,忽然一陣輕風在身的後響起。

  “誰?”她厲聲低喝。

  “是我。”一個低沉悅耳的聲音傳入她的耳邊。

  她一喜:“你怎麼來了?”

  “我不來,你是不是打算讓那小子把你給軟禁了?”來者揭開黑然的面巾,露出俊朗的臉,輕輕地笑著,溫柔敦厚。

  “潛兒做事素來滴水不漏,你若不來,我也只能真的去靜養了。”

  “那走吧!”來者一把攬起柳雙雙的纖腰離開。

  夜色蒼蒼,兩個影子渺渺而去。

  風中隱隱傳來幾聲蛙鳴以及幾句話語。

  “糟了,馨雪讓潛兒先抓去秦山了啊!要去救她。”

  “你這正主不在,那小子不會拿那丫頭怎麼樣的。先讓她休息休息,我們到處走走,再去接她。”

  “……”

  “……”

  同時,在夏修竹房裏。

  夏修竹坐在燈下,看著密報,煙眉緊蹙。

  立於他身後的是穿著黑衣,蒙著黑面巾的黑鷹。

  “主子,屬下認為,不能再拖了。靜殿下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黑鷹所說的靜殿下是夏修竹唯一的弟弟夏靜。夏靜為人野心勃勃,一直在窺視著他的太子之位。他這次離開西宇國,其實是為了製造疏忽的假像,引蛇出洞。

  如今蛇兒出洞,正是他回去捕蛇的時候,但是……

  這邊莫川剛剛失蹤,在沒有得到莫川確切的消息前,他無法放心回國。

  “主子如果擔心莫公子,屬下讓落青帶著青使施下的人全力搜尋可好?”

  夏修竹閉上湖水般的眸子,沉默不語。

  “主子,請您以大局為重。”

  許久,夏修竹睜開眼眸,平靜地說:“你傳令落青,全力追尋莫川的下落,給他一個彩虹令,如有需要,可調動暗駐在各國的人手。”

  “是!”

  同時,在韓暮楓房裏。

  “小三,派人在南洪國邊境截住我姑姑的貼身暗衛柳葉。”韓暮楓負手仰望著天上的殘月,有些疲累地說。

  “主子,如果不是柳葉把莫公子送到南洪國,那麼……”

  “只能試一試了。姑姑布下的疑陣太多,現在時間緊逼,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了。”

  “是!”

  中陽曆元豐十二年春末,莫氏家族繼承人、靜南王世子莫川失蹤。

  同年夏初,中陽國對南洪國宣戰,由莫家的南疆三十萬大軍為先鋒,卻連連敗陣,導致南方百姓兵荒馬亂,家破人忙,流離失所……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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