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人是瞎了狗眼還是吃了瘋藥?
  要當眾調戲也麻煩先搞清楚情況好吧。
  他可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男兒漢,
  這個土皇帝居然大剌剌說想把他娶回家?!
  為了混淆這個猙獰又陰沈的土皇帝,
  他故意報上孿生哥哥的名號,又故意裝出孿生姊姊的模樣,
  沒想到土皇帝硬是了得,一眼就能認出真正的他——
  他喜歡自己在土皇帝眼裏的獨一無二,
  也享受土皇帝非他不可的獨有寵溺,
  旁人的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都引不了他的在意,
  可當他心裏滿滿填著都是那個土皇帝的身影,
  才發現,原來人家根本就找錯了人,
  那些獨一無二、非他不行,原來都只是一場誤會而已……
 

楔子


  程含玉的心情很惡劣。

  雖然外在表情平靜無波,狀似優閑地在金雁城最富盛名的茶樓裏泡茶嗑瓜子,
內心卻波瀾洶湧,灌入嘴裏的龍井香茗怎麼也澆不熄心底的煩躁。

  「玉主子,品茗不是灌酒。」同桌而坐的程銖重新替程含玉斟滿了茶,見他一杯接著一杯,
完全沒去品嘗杯裏澄黃玉液的甘、甜、香,忍不住出言勸道。

  但程含玉的反應只是很淡很淡地覷了她一眼,又大口灌下她斟妥的茶。

  程銖無力暗歎,又倒滿杯中的茶水,才放下茶壺,繼續剝瓜子肉供他食用。

  方才,她正在房裏替主子程咬金整理那一箱箱由曲府送回來的衣物時,就見程含玉進房找人,
她隨口應了句「主子同四爺一塊往糖倉去偷糖吃了」,結果,她就被一臉不悅的程含玉給拖出府來陪喝茶、嗑瓜子。

  任誰都瞧得出來程含玉的心情惡劣。

  「他究竟還要在程府死賴多久?!」

  程含玉句子裏的「他」沒指名道姓,可程銖就是知道他在罵梅莊四當家梅舒心。

  「銖兒不知。」

  「不是有派人送信到梅莊,請他們來帶人走的嗎?」程含玉口氣很平穩,平穩到十分不尋常,扣握在杯上的指節卻浮現青筋。

  「梅莊那邊有回信了。」

  「回些什麼?」

  「梅大當家請我們好好照顧梅舒心。」話一說完,程銖便聽到了類似低狺的詛咒,也從那張和程咬金相同的臉孔上看到了全然回異的神情。

  記得程咬金看到梅舒城梅大當家的回信,只是輕輕牽著笑,答了聲「知道了」,模樣煞是可愛又期待,而眼前這張一模一樣的臉孔上,卻只寫著憤恨及不滿。

  「梅莊人都是這般無恥嗎?!」竟然好意思讓自家人白吃白喝白住白睡地在別人家叨擾,不趕快來拎人回府去好生教訓一頓便罷,還吩咐他們好好照顧那頭色貓,天理何在?!

  「銖兒也不知。」這問題她要怎麼回答呀?她和梅莊人又不熟。

  「嘖!」繼續灌茶澆愁。

  程銖摸了瓜子再嗑,「不過我瞧金主子心情很好哩,有四爺相伴,她看起來相當高興。反正四爺現在也不忙,上程府做客剛剛好,總勝過主子以前這些時候都會犯起相思來得好吧。」雖然程咬金犯相思不會犯到茶飯不思的慘境,但心神不專總是事實。

  「我看最高興的人莫過於梅舒心了!鎮日藉睡裝瘋,淨朝咬金身上黏!」咬金那丫頭也真是蠢,嫩豆腐被吃得乾乾淨淨還渾然不自覺!

  「反正主子和四爺兩情相悅,這也不是太壞的事,改明兒個讓四爺快些找人來說媒,這樣對主子也有個交代。」

  「想娶咬金?」程含玉挑起眉峰,若說驚訝沒有,說不屑倒是清清楚楚掛在眉邊,「等咬金五十歲後我就考慮讓他娶!」

  這句話,不是玩笑。

  「玉主子,那還要好幾十年哩。」

  「嗯哼。」

  「您不會是故意不讓主子嫁吧?」程銖明知故問,看程含玉沒否認,她再問道:「從以前開始,我就覺得您對主子很獨佔,獨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也因為這樣,您非常討厭四爺,是您覺得四爺在同您搶主子,是不?」

  不用他答腔,光從他現在的模樣她就知道他是。

  「不過有件事銖兒好生困惑,您、銀主子和金主子三人就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金主子很公平地待您倆都好,可您為什麼獨獨對金主子好,對銀主子就差了那麼一點?」嗑完了瓜子,她開始剝花生殼。

  程含玉接過她遞來的花生仁,「我喜歡在人眼中,看到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您本來就是呀。」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誰也不能取而代之呀。

  「你是最沒資格這樣說的傢伙之一。」程含玉只投給她一個頗不以為然的眼神。

  「您為什麼這麼說?」程銖有些慌了。被主子這麼一點名,好似她曾在無意間犯下什麼大錯一?br />
  「你常常將我和咬金搞混。」扣下罪名。

  「那是因為您和主子長得一模沒兩樣,銖兒有時一忙,揪錯了人,這……這又不是人家每回都會犯的錯誤……」雖然一年裏會發生個五六七八次,誰教三名主子的男裝扮相那麼神似,有時衣服還交換著穿,她總會看走眼嘛!

  「但咬金沒認錯過我,一回都沒有。」

  從小,府裏能分辨出他們三姊弟的人一根指頭便算得出來,連生育他們的爹娘都得瞧上好幾眼才能認出他們誰是誰,含玉做錯了事情,罰到了吞銀;咬金做對了事情,賞到了含玉。三張相似的臉孔,讓他們三個人被視為一體,雖然感情甚篤,但對於他,總覺得在這世上有了另外的自己,在別人眼中,他可能是咬金、可能是吞銀、可能是……

  為什麼他不能獨獨是程含玉,那麼容易讓人一眼就辨別明白的程含玉?

  爹分不出來,娘分不出來,吞銀分不出來,只有咬金,每回總能既肯定又快速地拍著他的背,故意驚嚇他似地大聲喚出他的名字。

  他甚至曾為了試探,借了吞銀的衣物,佯扮起吞銀的那股蠢樣,可是她給的回應只是一句:「含玉,你做什麼學吞銀呀?看起來好怪噢!」外加幾聲大笑,問她為什麼沒認錯,她只是回他一個可愛又無辜的眨眼——

  你是含玉,為什麼我會認錯呢?

  她的反問,讓他無言以對。

  但他清楚,他喜歡這種在她眼中獨一無二的感覺,無論何時何地,他就是他,不會有不屬於他的名字掛在他身上。

  「就為了這原因嗎?」她不是很能瞭解玉主子的心理,不過有件事她實在不清楚該不該說……

  她之前和金主子閒聊時也有說到這個話題,她也曾很好奇金主子怎能這麼厲害分辨出其他兩名主子,可……

  你們沒人瞧見,含玉耳上有顆痣嗎?瞧那裏就認得出來呀!

  程咬金答得很吃驚,似乎對眾人沒發覺這點差異感到愕然。

  「這原因已經太足夠了。」程含玉輕哼。

  只要有心,想分辨出他,並非難事。

  而至今只有咬金有這等玲瓏心思吧,這也就是他待咬金特別的地方。

  程銖偷覷了程含玉一眼。嗯……還是別說好了……

  「玉主子,我再去請夥計來加熱水,這茶葉還能再回沖哩。」

  「嗯。」程含玉隨興揮揮手,繼續拿茶當酒喝。

  茶樓二樓,憑欄處,有著一立一坐的身影,俯瞰樓下程府主仆的一舉一動,此處視野廣,樓下熱絡往來的人潮一覽無遺。

  支頤噙笑的黑衣男人自始至終沒栘開視線半寸,像是害怕眼簾間的身影會突然湮沒在人群中,他幾乎是眨眼也不曾,鷹眸間被太多欣喜給柔化了。

  大手伸長,擒住遠遠的身影,將其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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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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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雁城第一茶樓,彌漫著茶香,淡淡的,暖暖的,在滿樓子裏飄散。

  唱曲兒的歌伎,綰著素髻,身形款款,纖纖蔻丹拈著琵琶撥子,一弦一調,或沉或昂,搭著如鶯般婉轉歌聲,吟唱著切切情意,愛著情郎的癡,怨著情郎的嗔,女兒家的盼情于曲中盡訴。

  「誰家女兒樓上頭,指揮婢子掛簾鉤。林花撩亂心之愁,卷卻羅袖彈箜篌。箜篌曆亂五六弦,羅袖掩面啼向天。相思弦斷情不斷,落花紛紛心欲穿。心欲穿,憑欄幹。相憶柳條綠,相思錦帳寒。直緣感君恩愛一回顧,使我雙淚長潸潸。我有嬌靨侍君笑,我有嬌蛾待君掃。鶯花爛漫君不來,及至君來花已老。心腸寸斷誰得知,玉階冪曆生青草。」

  「是盧仝的《樓上女兒曲》……主子,您看起來似乎不滿意這名歌伎的歌喉?」曲練覺得那姑娘唱得挺好的,聲音清亮又甜美,唱到哀怨處,還讓人陪著她揪心,足稱天籟。

  「靜。」曲無漪揚手阻止曲練在他耳邊嘮嘮叨叨的細碎嘀咕。

  「曲爺——」是要他閉嘴,別打擾他聽曲兒的好心情嗎?可是主子的目光壓根就不是落在歌伎方向,反而直勾勾盯著茶樓一階的熱鬧人潮裏,那種仿佛獵鷹盯上小白兔的銳利,連他這個已經看習慣到堪稱麻木的貼身管事,也都會忍不住哆幾個寒嗦來抖一抖。

  主子那張向來不擅長輕笑的臉皮竟然不見他最熟悉的青筋呀殺氣呀暴戾什麼的,只有歡愉的笑花,萌綻在兩邊唇角,說有多怪就有多怪,感覺有種風雨欲來之勢……

  他知道主子長得好,彬彬外貌,帶些騙死人不償命的書卷味,可是他眉宇間消抹不去的狠辣絕不會讓人覺得曲無漪是個有禮之人。

  現在主子露出這號陌生神情——

  凶兆。

  「找到了。」曲無漪喉間泄出沉笑,右手掌朝前方伸去,五指牢牢收握,每只指節都是有力地攏緊,像是掌心捉住極重要的東西,捨不得放開。

  「主子?找到什麼?」曲練不懂自家主子突然冒出這三字是何意,而且笑得好詭異。

  「找到了我要找的人。」

  「主子要找的人……難道是那位您之前誤認為是程府主子的正主兒?」

  不久之前,曲無漪以強逼手段迎娶了金雁城程府糖莊的主子,結果在娶進府的當日,一句「我要娶的,不是你」,又將新嫁娘打包送回程府退貨,曲練摸不著頭緒,他相信全府裏也沒人摸得著,偏偏誰也不敢一掌拍在曲無漪肩頭,哥兒們地問他:「嘿!新嫁娘是哪出了差錯,讓你如此嫌棄?」所以任憑城裏如何加油添醋地笑談曲無漪那段「一日成親」的趣事,謎底仍是謎,只有曲無漪明白答案。

  「對。這一次,絕不讓她逃掉。」曲無漪起身,掄握的拳心沒鬆開,身形已健步如飛地躍過二樓憑欄,一刻也不肯多等地跳下樓。

  「有臺階不走,非得跳下去嗎?」這麼猴急做什麼?曲練沒曲無漪那般勇氣,只好一步一步奔下木階,追著主子身後跑。幸好曲無漪雖使了輕功,但只是從茶館二樓躍至一樓,然後停在某張桌前。

  曲練只隱約瞥見那桌坐著一名男子,束著俐落輕冠,身上衣著似乎不俗,應是個貴氣人家的公子,隨即嬌小玲瓏的身子完全被曲無漪的背影擋去。

  程含玉嘴裏嚼著花生,一壺上好的龍井被糟蹋地大口灌入喉間,他目光不遠不近地落在茶樓內外,不甚專心而慵懶冷睨,貼身女婢程銖正去請茶樓裏的夥計添加熱水,順便再挑些茶點,偶爾回首問他,「主子,您要不要吃雪花糕?」、「酥炸甜魚看起來也好好吃,主子,銖兒替您點一份?」他才會無所謂地頷首,否則其他時候,他都是凝著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心情真差,真不懂來來往往的人在笑什麼,天底下有什麼值得開心的事?

  好吧,他知道自己是受了心境影響,一想起他捧在手心裏疼寵的姊姊程咬金正被梅莊四公子獨佔著,他就開心不起來,彷佛最最心愛的東西讓人給搶走,一口怨氣無處宣洩,只能窩在茶樓借茶澆愁。

  飲下一杯苦口茗,卻察覺自己被一抹巨大身影籠罩,逼使他不得不回首仰望,瞧清是誰闖入他獨自生著悶氣的寧靜裏。

  他不友善地瞪著高高佇在眼前的黑衣男人,用眼神叫他滾遠點,但很顯然,這名黑衣男人並沒有被他的冷淡目光嚇得退卻,反倒更是上前一步,問起他的姓名。

  「你叫什麼名字?」由於程含玉柔稚的外貌,讓曲無漪不假思索地將他視為女扮男裝的姑娘家。在城裏,見到扮成男子的女孩並不稀奇,男子裝扮確實能免除不少諸如調戲、落單等等之類的麻煩。

  逼問呀?!

  「你這種態度,是想找我麻煩嗎?」程含玉蹙著眉峰,毫不客氣冷言回擊。這黑衣男人看起來就像準備上門尋仇的嘴臉,尤其笑起來的模樣陰陽怪氣,像冷笑又像獰笑的,反正絕對稱不上和善。

  她的聲音比尋常姑娘沉一些……也好,他曲無漪向來討厭女人高昂的嗲聲嗲氣,別說聽了不會酥麻,還會適得其反地抖起他一身的不快。

  「不,我要提親。」

  程含玉一聽,表情一獰,手裏的瓷杯朝桌上砸,濺起半天高的茶水,匡啷重響讓茶樓所有吵雜聲為之一窒,安靜得連樓子裏每個人的呼吸吐納都聽得清清楚楚。

  「提親?!你說什麼笑話?!」程含玉無視每個人眼神裏寫滿證賞——讚賞於他膽敢對著看來比他高壯比他兇狠的黑衣男人咆吠,摔杯的右手一撈,擒住曲無漪的衣領,幾乎快瞪穿人的目光要他好膽再說一次。

  「我再認真不過。」曲無漪順著兩人的身勢,手背擦過程含玉圓潤滑膩的下顎肌膚,水做的白玉凝脂,觸感真好。

  「我、是、男、人!」程含玉咬牙避開他的手,實際上最想咬的是他那只不安分的手。「你聽清楚了沒?我是男人!所以你最好把『提親』這兩字再咽回去,否則你誓必要為了這句羞辱而付出慘痛代價!」對一個男人提親,瘋了嗎?!這傢伙讓他原本就惡劣的心情更加劇百倍,完全壞了他喝茶雅興!

  「你……你是男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像。

  曲無漪懷疑的口吻及上下打量他的目光,讓程含玉火大。他冷著聲笑,「想當眾調戲姑娘家,最好認清了性別再來,省得自取其辱,提親提到男人頭上……怎麼,你想入我家大門,當我的哪一號小妾是嗎?」程含玉迎戰曲無漪黑翦深邃的眸子,挑釁地將他從頭到腳都掃視一回,輕蔑地嗤之以鼻,「抱歉,你不是我鍾意的姑娘類型,下輩子投胎別忘了長得嬌小可愛些、慈眉善目些、巧笑倩兮些,興許我會考慮你的提親,讓你有這榮幸伺候我。」哼!

  「你的名字?」曲無漪接受了眼前高傲仰頸瞪他的小公子是道地男人的打擊,但這個事實並沒有讓他減少半分得知他姓名的欲望。

  就像那一天見到他,強烈的、激烈的念頭……

  「不說。」程含玉一點面子也不給。他與他以後也不會有機會深交相熟,互報姓名只是浪費彼此時間,像他可完全不想知道這個高大的黑衣男人姓啥名誰!

  「你的名字。」一個問題問三次,已經超過了曲無漪向來的耐心臨界。

  程含玉這次連個哼聲也不賞給他。

  「姑爺?!」

  一句姑爺,讓曲無漪及程含玉同時回頭。

  掩著小嘴驚呼的姑娘,正是程含玉帶來的丫鬟程銖,她瞠著美目,愣傻地指著曲無漪抖手指。

  「聽,她喚我姑爺。」曲無漪帶著勝利的微笑,身分瞬間提高不少。

  「你叫誰姑爺呀?!」欠人剝皮嗎?!

  「不、不是啦……玉主子,您不記得他嗎?呀對,那時您和銀主子氣他氣個半死,連喜宴也沒去吃,當然不記得。」因為要說壞話,所以程銖只能以手掩口,輕湊在程含玉耳邊嘀咕,眼神不敢直視一旁的曲無漪,她見到他還是會發顫哩。

  「他就是上回到咱們府上,強娶了咬金主子,然後短短不到一天就用原花轎將咬金主子給退回來的土皇帝曲無漪呀!」之前為了陪著咬金主子嫁曲府,她練習喚「姑爺」這兩字練了好久,一時之間無法改口。

  「曲無漪?!」原來是差點成為他姊夫的傢伙。

  程含玉打量著他,不意外親眼所見的曲無漪有著一張好容貌。關於曲無漪的大約模樣,他老早就從親姊程咬金口中聽過一些——他有雙好眼,如鷹般銳利,還有一對好眉,是他最怨恨爹娘沒能生給他的英氣劍眉,加上一支好鼻,直直挺挺的,搭配成一張很男人的臉孔……當然,他臉上也有著咬金所說的,讓人不由自主瞧著瞧著就忍不住發抖的猙獰,不過他不覺得那有什麼好可怕的,女孩子就是女孩子,膽子比螞蟻來得小。

  「原來你也是程府的人。」曲無漪識得程銖,她就是上回陪嫁進來的丫頭,雖然只瞥過她一兩眼,但足以認出她。不過他對程銖沒任何興致,墨石似的眼全膠著在程含玉身上,尤其聽見自己的名字由他口中吃驚嚷出,比方才唱曲兒的歌伎聲音更悅耳。「我聽說程府只有一名主子,你是誰?你與我之前娶進門的姑娘非常相似,你是她的哥哥或弟弟?」

  「既然你退我家裏人的親事,就代表你我無緣當親戚,不用跟我裝熟。你讓我程府丟了臉,甭再來攀關係。」程含玉對曲無漪退了程咬金的親事並沒有太大的不滿,因為現在霸著咬金不放的罪魁禍首是梅四公子,他無法給曲無漪好臉色的主因不過是遷怒罷了。「銖兒,我們回府喝茶去,在這裏被人壞了興致,連上好的茶都不香了。」弄壞興致、弄臭茶香的傢伙就是莫名其妙開口向他提親的曲無漪。

  有沒有搞錯,被個大男人提親,他還是頭一回遇到!

  「是。」程銖忙收拾打包桌上還沒吃完的茶點瓜子,別浪費才好。

  「要喝茶,我曲府備有上好蒙頂茶。」

  「你曲府有上好蒙汗藥也不幹我的事。」看那嘴臉也知道他有多不懷好意,怕是上門還沒喝幾口茶,就被人給怎麼了。當他程含玉是三歲奶娃娃,不懂防人之心不可無嗎?

  「讓我知道你的名字。」第四次追著要得到答案。

  「不要!」煩。

  「主子,好了。」程銖收妥油紙包,也會完帳,小碎步跑到程含玉身側,然而她還沒來得及跟上程含玉的腳步,曲無漪向身旁的曲練使了陰騖眼色,曲練立刻會意地拎起程銖,虎口緊箝住她纖細臂膀,將她攢到曲無漪面前。

  「你的主子叫什麼名字?」

  方才面對程含玉的那抹笑靨全然消失,曲無漪臉上的暴戾又重新歸回五官,凶劍的揚眉、石雕的鼻、咬著森冷字句的薄唇,嚇得程銖飆出兩道眼淚。

  「我……我……姑、姑爺……」她咽咽口水,「您問的是哪一個,我、我有三個主子……」她不敢大聲向程含玉求救,因為她估量過了,曲無漪扭斷她頸子的速度絕對是現在跨出茶樓門檻的程含玉追不上的,她很識時務,「我家大主子就是您上回嫁了又退的程咬金……第二和第三個主子——」

  「銖兒!」程含玉跑了回來,將她拉回自己身後,怒瞪曲家兩主仆,「欺負完我家咬金,現在改欺負我家銖兒?!」

  程含玉是貨真價實的男人,所以男性的護花性格根深柢固,他大概只比程銖高幾寸,卻一點也不害怕地擋在曲無漪和曲練兩個像門神般八尺高壯的漢子面前,甚至氣焰比那兩人更囂張。

  「我只想問出你的名字。」而且不擇手段。

  「問我名宇做什麼?」紮草人來作法詛咒嗎?

  「提親。」

  程含玉聽見自己正濃重地深呼吸,他閉起眼,擱在腿邊的拳兒掄了又松,松了又掄,好不容易等到滿肚子想揮拳頭打人的怒火稍稍消去,他才再睜眼,不厭其煩回他,「我是男人,要不要解開衣裳給你驗明正身?」很好,他口氣很平穩,一點也讓人聽不出來他已經在心裏將曲無漪這個男人痛毆得不成人形。

  「曲練,去向茶樓要間房,讓小公子寬衣。」曲無漪是真想親眼看看他是男是女……那麼漂亮的臉蛋,雌雄難辨。

  無恥!真無恥!程含玉只是客套說給他知難而退,他難道不會分辨何謂「隨口說說」嗎?!

  「不用去要什麼房,就在這裏!」程含玉抓住曲無漪的右手,將它往自己襟口裏送。同樣都是男人,沒什麼好矯揉造作,玩什麼迂回,他有的玩意兒曲無漪也有,沒什麼差別。

  曲無漪掌心底下一片平敞,那是男人才有的身體,卻又有別於他熟透的健壯,彷佛絲綢包裹著勻稱清瘦的軀體,溫暖的體熱透著手心而來,幾乎連帶溫暖著他,這樣的觸感讓曲無漪覺得陌生,卻又舒服得使他忍不住想要更仔細撫摸。

  程含玉發現曲無漪噙著笑,覆在他心口上的大掌若有似無地輕緩揉弄起來,程含玉怒瞪他,將他的手從襟口裏抽出。

  「你得到證實,也要付出代價。」程含玉說完,直接回賞曲無漪一記響辣辣的摑掌,完全一氣呵成,讓人想躲也躲不及。

  這一巴掌,是為程咬金被退婚的委屈及難堪討回公道,也為了他臉上令人覺得不爽快的笑容而打。

  「主子!」曲練見主子被欺,立刻擺出架勢,曲無漪擋下他,臉上麻疼的感覺隨著他揚起笑容時更加真實地存在。

  「我用另外一邊臉,換你的名字。」曲無漪對頰上烙上的五爪印毫不以為意。

  「你覺得值得嗎?」程含玉打完了他,自己的手都會被痛,太使力了。

  「值得。」

  曲無漪眸子裏的堅定讓程含玉讚賞,這男人挺不會看人臉色,以為他會跟他客氣嗎?

  「好,換給你。」程含玉搓搓手,「你聽清楚了,我是金雁城程府糖莊的二主子,程、吞,銀!要報仇要提親,請不要認錯人了。」

  甩甩手,來來來,打歪你的嘴——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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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主子,您說謊騙他。」

  回程的途中,程銖心窩口還蹦咚蹦咚直跳。玉主子一連甩了曲無漪兩個耳刮子,她多害怕受辱的曲無漪會當場翻臉,一拳打爆主子的腦袋——雖然曲無漪的反應出乎她意料,她沒見過有人左右兩頰被打得發紅,還能笑得那麼……呃,陰沈。她知道曲無漪是很想綻出輕快自得的笑靨,可是一頭猛虎嘴兒一咧,誰會當它在笑呢?

  「我又沒允諾要給他真名真姓。」程含玉嘴裏含著自家糖莊燒出的飴球,雙手背負在背後,閒逸地回道。

  「可萬一姑爺知道您誆騙他——」

  「你最好把『姑爺』這兩個字忘得乾乾淨淨,再說錯一次,我就掌你嘴一次,像剛剛姓曲的挨巴掌那樣!」府裏就三名主子,咬金對梅莊四公子死心塌地,決計不會有貳心,算算只剩他和程吞銀,這聲「姑爺」是在詛咒他和程吞銀會有一個人和曲無漪糾纏不清嗎?!

  程銖馬上封口頷首,不敢造次。

  「銖兒是擔心,曲、曲無漪要是上府裏找銀主子,發現他白白挨了掌還被您騙了,生起氣來,如何是好?」她覺得曲無漪不是好惹的人。

  「放心,認不出來的,壓根沒有人能一眼分辨出我們三姊弟,曲無漪不會是例外。」他們姊弟三張臉孔有多神似,連生養他們的爹娘也不見得能分辨,他不信除了他們三姊弟自己,還有誰能分清。他已經太習慣被錯認。「至於你說萬一他後來發現了,那又如何?」

  「您不怕他發怒嗎?」

  「有什麼好怕的?」曲無漪是敢怎樣?

  「他看起來好凶,腰上還纏著鞭子,像是隨時隨地都會抽鞭子咻咻咻地打人……」一鞭子打來定是皮開肉綻。

  「會叫的狗不會咬人。會要鞭的壞人不見得敢打人。」他涼涼道。

  「可是銖兒還擔心……他不是說要上門提親,這樣一來,萬一銀主子被他娶回去怎麼辦?」銀主子好無辜哪。

  瞎操心!滿腦子裝什麼豆渣呀!

  「娶回去正好,留我和咬金兩個人就夠了,反正我嫌吞銀多餘也嫌了十七年,我不介意遲來的正義。」不然她以為他做什麼報上程吞銀的名號?這層可能性他已經思忖過了!

  「玉主子,曲無漪到底為什麼老愛向咱家主子提親?你們三個人明明就長得一模一樣,娶咬金主子跟娶您或是銀主子,根本沒差別,他娶了金主子,不到幾個時辰,又把人退回來,現在又要向您提親,銖兒不懂他在想什麼。」面對同一張臉孔,要是不喜歡就三個都不喜歡,哪有人不要金主子之後,又看上玉主子,奇怪。

  「我也不懂。而且你漏說了一處,他女人不娶想娶男人,我懷疑他根本是瘋了!」程含玉沒好氣地道,想起方才曲無漪大手放在他胸口時,他手指的厚繭及手心的火熱,直到現在,那些詭異的感覺仿佛還牢牢存在心窩處……真是該死的不舒服!等會回府要好好沐浴刷洗一番,把曲無漪留在他身上的觸感全洗乾淨。

  「男人娶男人,銖兒還是不懂。」她擰著細眉,打小至大瞧見的嫁娶都是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她無法想像兩個男人拜堂的情景。

  「笨蛋,懂那個曲無漪在想啥做什麼?他呀,不會和我們有太大的瓜葛,很快的,那三個字就會消失在我們耳邊,還我們清淨。」程含玉掏掏耳,作勢彈彈指,將曲無漪這三字彈得遠遠的。

  「喔。」程銖嘴上應允,心裏卻有著更深的疑惑——

  有這麼容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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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沒有。」

  程府大廳,一片沈默。

  程咬金第二次面對上門提親的曲練——頭一次是曲練上門來逼她高攀曲府,花了大把聘金將她迎娶回去,然後洞房花燭夜,新郎倌掀了她的紅縭,撂下一句「我要娶的,不是你」一臉多嫌惡似地將她塞回花轎送回程府。這一次曲練又上門來,告訴她,他家主子指名要娶「程吞銀」……

  「貴府主子真的真的說要娶我家吞銀?你沒有聽錯?」程咬金非常有耐心再問一次,這是她第四次問這句話了。

  「當然沒有。」這是曲練第四次回的答案,和前三次同樣肯定。

  程咬金覺得額際好疼,伸手去壓按。「吞銀是男的,我可以跟你打包票,他是貨真價實的男人。我們三姊弟裏,只有我一個是女的,曲公子上回退了我的親,這回他又想幹什麼?我們程府丟一次臉還不夠,這次還玩嗎?」這次玩得更凶,向男人提親?匪夷所思呀……

  「上一次是我家主子將程主子你當成了他要找的人,所以貿然上門提親,造成誤會是我們曲府的錯,這回不會再弄錯的。」

  「他這次確定要找的人是吞銀?」

  「是,這次我家主子與吞銀公子打過照面,由吞銀公子口中問到他的姓名,不會出錯。」

  「雖說長姊如母,可是我無法替吞銀做這麼……重大的決定,還是請你先回去,等吞銀回來,我問問他的意思……」吞銀會答應才有鬼!哪個男人心甘情願被換上鳳冠霞帔「娶」回去當娘子的?她用膝蓋想也知道吞銀會多生氣,說不定也學她拖支糖關刀上曲府去砍人。

  「這是當然,希望能得到你的好消息。」

  會有好消息才怪。

  「曲練公子,恕我無禮問一句,你家主子……性喜男色?」難道她那時被人退回來的原因出在她是女的?若真是這個緣故,她的心情會好過些。

  曲練對這個問題有片刻遲疑,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沉吟,「依我跟著自家主子至今也好些年,我主子豢養過幾名美婢,全是女的,我還沒見過他玩男人——」用錯說詞,害小姑娘程咬金不自在地紅了臉,曲練抱歉地換了用語,「我還沒見過他與男人親近。會不會是他有些膩了,才會改愛男人?」他也是滿肚子的疑惑待人解答哩。

  「也罷,那是貴府主子的私事,我也不好多探問。」越聽越覺得曲無漪變態,還是少知道點好。「曲練公子,不送了。」

  「我自己走。」

  「唉。」送走了曲練,程咬金在廳裏哀聲歎氣,想起了素有土皇帝之稱的銀鳶城曲無漪老是和他們程家過不去,就忍不住多歎兩聲。「我們家和曲府到底犯什麼沖……」

  「咬金,怎麼了?瞧你兩道眉都快黏在一塊了。」

  有人從她身後將她環抱住,程咬金沒有回頭,卻能精准喚出那人的名字。

  「含玉……」

  「在煩惱什麼?」他用鼻尖蹭著她的發梢。

  雖然她看程含玉就像在看銅鏡一般,可有時還是會讓程含玉那張漂亮的臉蛋給勾住眼神。

  「含玉,你還記得曲無漪這人嗎?」

  又是這三個字!不是才好不容易擺脫嗎?沒幾天功夫又重新回到他耳裏惱人?!而且他的名字一出現,那張笑起來高深莫測的臉也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

  程含玉佯裝出沒半分興致的模樣,把玩著程咬金的長髮,不時湊近她,嗅著她的發香。

  「不就是上回趁我們程府有難,軟硬兼施硬將你娶走的曲無恥嘛。」

  「就是他!他又上門來提親了。」

  「喔?退了你的親,又要再討你回去,想都別想。」冷哼。

  「這回更麻煩,他要娶的是吞銀!」

  「吞銀呀……那就沒關係。」差別待遇。

  「含玉,你還沒聽懂嚴重性嗎?曲無漪是男的,吞銀也是男的,你不覺得很荒謬嗎?」

  「只要兩情相悅,我不覺得是大問題。你想想,要是吞銀也愛慘了曲無漪,你忍心拆散一對鴛鴦嗎?」程含玉向來不太喜歡干涉別人的情事,愛男愛女愛貓愛狗,各人有各人的喜好,誰能插手?

  「當然……不會。」她知道不能和愛人相守的痛。

  「那就對了,這沒什麼好煩惱的,吞銀點頭,你就準備收聘金、嫁弟弟,瞧,多容易。」

  程含玉說話的口氣好似上市集去挑塊大餅,餅鋪老闆問:多買兩塊吧?客人點個頭,雙方皆大歡喜,銀貨兩訖。可是現在是嫁弟弟,不是單純買幾塊餅呀!

  「含玉,你老是這種什麼事都不擱在心上的性子,以後怎麼管咱們家的糖莊事業?好歹也要緊張地思考這事情的嚴重性和後果。」老是用天塌下來有更高的人頂著的心態處世,很不成熟。

  「我會思考糖莊大大小小事情的嚴重性和後果,可是人家上門找吞銀提親又不關我的事,他要嫁就點頭,不嫁就搖頭,曲無漪能拿他怎麼樣?吞銀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親事自己能拿捏,替他擔心有用嗎?還不如開始教他怎麼學著當曲家夫人來得實際。」

  程含玉邊安撫程咬金,邊忍俊不住地噗笑,完全是旁觀者清的嘴臉。

  「你還說笑?」程咬金嘟嘴努他。

  「咬金,我好認真的。」他都打算搬幾本歌頌婦德的書籍去給程吞銀好生學習哩。

  「你明明就是吊兒郎當。」

  「反正人家想娶的是吞銀,我吊不吊兒郎當也沒人理吧?」程含玉一點也不覺得這次他一手玩出來混亂有啥好反省的。

  「我好擔心吞銀和曲無漪到底有什麼瓜葛,怎麼會惹上他……」

  瓜葛呀……

  程含玉當然知道害曲無漪派人上門提親的始作俑者就是他,因為他那天謊報了程吞銀的名字。只是他沒料到曲無漪說到做到——他都已經在曲無漪面前證明他是男人,難不成曲無漪還以為他只是摸到一具還沒發育的女體嗎?難不成真要他脫掉褲子讓曲無漪親眼見識,他才相信他沒誰他?

  還是即便曲無漪信了他是男人,還是要他?

  怪胎。

  「你別瞎操心了,你在這邊嘀嘀咕咕的,說不定吞銀聽到曲無漪上門向他提親,會點頭如搗蒜地爽快答應呢。」程含玉又從懷裏拿顆糖球吮,支著腮幫子,彎彎笑起的眼瞄向門口,落在那個佇在原地怔怔發愣的當事者。「對不?吞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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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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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吞銀會點頭?門兒都沒有!

  他像只尾巴被點了火的狂牛,一隻腳在地上蹭動,仿佛隨時隨地都可以直直沖奔到銀鳶城去找曲無漪決鬥,而事實證明,他做了。

  程吞銀手裏捉著一把榨糖的荻蔗就沖出府去,身影快速消失在程咬金及程含玉眼前。

  「吞、吞銀——」程咬金不放心地要跟出去,「吞銀,別做傻事——」

  「甭追了,不會有事的,一個大男人會出什麼事?反正也不會被搞大肚子。」要是今天沖到曲府的人是程咬金,他就會緊張追出去,吞銀的話,無所謂啦。

  「你說什麼呀?!」程咬金拿手上的畫糖敲程含玉的腦袋。這是一個應當相親相愛的兄弟該說的話嗎?!

  「痛——咬金,糖很硬,打起人來很痛耶!」程含玉捂著傷處。喔——好疼!腦袋腫一個包包了啦!

  「快跟我一塊追吞銀去!萬一他和曲無漪吵趄架來,我們姊弟也能幫他!」程咬金拖住程含玉追出府,卻已經看不見程吞銀的身影。

  「幫他挨鞭子嗎?先說喔,我不會跳出來替他擋。」他狼心狗肺出了名的。

  「幫吞銀壯膽啦!你不知道單獨和曲無漪相處是件多可怕的事情,我成親那天頭一眼見到他,就只能發抖,吞銀一定也會很害怕的!而且你看,吞銀根本就不想答應曲無漪的提親,他那麼生氣要去拒絕曲家的婚事,可是萬一曲無漪惱羞成怒,對吞銀做出不好的事怎麼辦?!」程咬金拉著含玉往南二巷追,不時地踮腳張望,尋找吞銀的身影,終於在遠遠前方看到了疾馳過所殘留的漫天飛沙——

  太好了,沒追錯方向!

  程含玉還是那句老話:反正也不會被搞大肚子嘛——只是他這回說得小聲,他可沒忘了剛剛才被人用畫糖狠狠敲疼的痛。

  「吞銀!等等我們!」程咬金邊追邊喚。

  「追不上的,咬金,吞銀跑這麼快,我們還是回家吃糖等他的好消息吧。再說,銀鳶城有多遠,騎馬往返也要大半天功夫,你以為我們能追著吞銀跑多久?」這種累人的事,他可不幹。「你放心,吞銀不會被欺負的,因為曲無漪要找的人不是他。」

  「呀?」

  「曲無漪要找的人是我。」程含玉一派無事人地聳肩。

  「是你?」

  「嗯。」

  「你說曲無漪要娶要找的人都是你?!」程咬金大叫。

  「應該是。」不過也許曲無漪看到送上門的程吞銀會改變心意也說不定,畢竟吞銀長得也不差——因為和他是同張模子印出來的,醜不到哪去。

  「那你還讓吞銀代替你去找曲無漪——」

  「我去的話,比吞銀更危險好不好。」都說了曲無漪要找的人是他,他再自己送上門就是笨蛋。

  「你跟曲無漪是發生什麼事了?他誤會你是姑娘?」

  「發生什麼事我也不知道。」程含玉已經轉身往自家方向閑閒散步回去。

  「前幾天我明明就乖乖坐在茶館飲茶,是他自己跑來同我搭訕,我也沒騙他,誠實說我是男人,還大方讓他摸我的胸口,誰知道姓曲的是哪里有毛病,堅持要提親……我才覺得煩哩。」連坐著喝茶都能招來爛桃花,倒楣。

  「前幾天在茶館……不,含玉,我覺得沒如此單純。曲練說,曲無漪之前向我提親就是因為錯認了我,這表示他應該更早之前就遇過你,才會上門提我的親。」

  「我不記得見過他。要是見過,我不會忘的。」曲無漪那種長相,不是讓人記不起的尋常臉孔,任憑誰只消與曲無漪打過照面,就一定會把他的模樣牢牢記住,否則他也不會現在腦子裏立即就浮現出曲無漪的五官。

  「你確定嗎?會不會是哪一天在酒樓談生意時與他見過?還是不小心撞著他等等之類的相遇。」

  「不記得了。」

  「含玉——」

  「就不記得嘛。」任憑程咬金如何詢問,他也找不到答案,煩惱這些做什麼?「不然你有空幫我問問曲無漪,到底是什麼緣故讓他對我死纏爛打,順便跟他說清楚,我程含玉對男人沒興趣,叫他別費心在我身上,我這輩子唯一愛的人只有你,咬金。」

  「你真像一個在討著娘疼的孩子。」淨說些孩子氣的話。

  「我只要你疼我就好。」其他人,全閃邊去。

  唉。「真的不用追著吞銀去嗎?」她還是擔心呀……

  「他會照顧自己的啦。咬金,我餓了,畫枝糖給我吃吧。」

  程咬金一邊看著程吞銀消失的方向,一邊看著程含玉悠然的背影,無力輕歎,提起裙擺,跟著程含玉走。

  吞銀,你好自為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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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過後,程吞銀回來了,拖著一身疲憊,幾乎是踩進了門,整個人就垮在門板上,一路滑到地板上。

  「銀主子!您怎麼了?!」程銖來不及扶住人,只能與癱坐在地的程吞銀平視。「主子!主子!銀主子回來了!您快出來。」

  「吞銀!你還好吧?」程咬金喚人倒茶遞毛巾,心急地將茶抵在程吞銀唇邊讓他大呷,一面替他拍背順氣。

  「咬金……我說了……」程吞銀靠在程咬金肩上。

  「說什麼?」

  「我跟曲無漪說,我死也不嫁男人……我鼓起最大的勇氣說了……」程吞銀從喘吁吁到後來的氣若遊絲,唇邊都掛著欣慰的笑,好似隨時都會暝目合眼。「雖然看見他,我一直發抖,可是我說得很堅定,毫不遲疑……」就算那時曲無漪的模樣看起來像是要扭斷他頸子,他還是顫著聲音把拒絕的話說完整,嗚。

  「好!你好勇敢。再來一杯茶好不好?」

  「嗯……」咕嚕咕嚕咕嚕——咳,嗆到。

  「那曲無漪怎麼說?他有沒有為難你?」程咬金急著檢視程吞銀身上有沒有被毆打的痕跡。

  程吞銀搖頭,「曲無漪沒有為難我,他說……我要娶的,不是你。」

  「好耳熟的句子。」她當初被退回來,也是這句話。

  「所以我平安了。」程吞銀傻笑,有種如釋重負的自在。瞧見程含玉撥開珠簾出來,程吞銀意有所指,「可是有人要糟糕了……」

  「吞銀,你怎麼一副被人狠狠踐踏過的狼狽樣?」輕冠歪了、髮髻散了、衣裳又是泥又是土,整張臉全是風沙。

  「你要是從金雁城一路跑到銀鳶城,絕對不會比我意氣風發到哪去。」程吞銀又在地上坐了許久,好不容易才覺得雙腿不再繃得發痛,他才撐起身子,坐回椅上。

  「和曲無漪的親事談得如何?」程含玉帶著戲謔問。

  「曲無漪說,要談也不是找我談,所以——我帶他回來找正主兒談。」現在笑的人輪到了程吞銀,他的目光同時帶領著程?金和程含玉一併往府門外瞄去——

  程咬金大抽一口涼氣,程含玉則是細細眯起了眼。

  曲無漪正仰挺著身,領著曲練,大步跨進程家地盤。

  「程吞銀,你好樣的,你引狼入室!」程含玉很想上前去揍程吞銀幾拳泄忿。帶曲無漪回來,是嫌自己一個人死不夠,還要拉他和咬金陪葬,來個同年同月同日生,外加同年同月同日死嗎?!

  「就算我不帶他回來,他也會自己走一趟,而且他說他可以用馬車順便送我回來,不然你要我再走回來嗎?!」程吞銀貪的就是能坐曲家馬車回來嘛。

  「既然是坐別人家的馬車回來的,你喘個什麼勁?!」擺明就是要咬金安慰、要咬金抱!無恥!

  「你管我。」程吞銀還賴在程咬金懷裏,對程含玉做鬼臉。

  程含玉想飛撲上去,將程吞銀從程咬金身上剝開,將自己塞在那個心窩口的位置,可是很明顯的,目前外患比內亂還要嚴重,除外患為先——等解決掉曲無漪,你就好死了,程吞銀!

  「程含玉。」曲無漪站在程含玉身後,他雙臂交疊,輕輕念著他的名字。「我用一巴掌換到欺騙的名字。」

  「我從頭到尾都沒允諾我會誠實。」程含玉逕自坐在椅間,為自己斟杯茶。「你還要慶倖,我給的那個名字還是我家人的,否則我原本打算隨口胡謅個張三李四的名字讓你去滿城瞎找。」他一點都不懂反省,因為他沒做錯事。

  「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所以不用這麼急著對他解釋任何事。

  「你也沒有責備我的權利。沒有哪條律法規定被怪人糾纏不放還得掏心挖肺將自家祖宗八代全盤托出吧?」程含玉睨了他一眼,眼神裏有挑釁。

  「當然。希望你對待所有的『怪人』都是這樣,自我保護是好事。」曲無漪跟著坐在他身旁的椅上,明白程含玉不會好客地替他倒茶,他乾脆自己來。「我也不希望其他人知道你的真姓名,我贊成你拿你哥哥的名字出來用。」

  「喂喂,你們兩個把我當什麼呀?!」程吞銀聽見那兩個人竟然在他面前討論著拿他的名字胡亂用都無妨,做了什麼壞事只要報上「程吞銀」三字脫罪就好的口吻真讓人很難高興起來!

  根本沒人當你是一回事呀。

  「我遇到的怪人就只有你一個。」雖然程含玉女相男身的外貌確實曾替他招來麻煩,可是還沒有哪個像曲無漪這般不死心,而且不顧彼此雙方的面子,男人向男人提親——「你找我,不就是想要我允你的親事嗎?現在我就坐在這裏,你別說我沒給你機會。來,開口問吧,我直接給你答案。」

  「你同意嫁給我?」看那倔氣的表情,曲無漪就可以知道這問題的答覆,可是他順著程含玉的意思,打趣問。

  「我拒絕。好了,問題解決了,不送。」程含玉快刀斬亂麻的處理方式,程府的人都很習慣,也不意外程含玉擺出那副「我說了就算,誰也不能違逆」的霸道嘴臉,倒是曲無漪的神情看起來不怒反笑,甚至還有欣賞的喜悅。

  「我應該會是個好丈夫,你真不考慮?」曲無漪還在推薦自己。

  「我只欠娘子,你考慮嗎?」程含玉嗤笑反將他一軍。

  「是我太心急了。不然,從知己做起。」曲無漪退一步,不想太快嚇跑他。

  「我不欠知己。」程含玉只想和他老死不相往來。

  「但我欠。」

  「那是你家的事。」程含玉笑著要狠。他欠?他欠就可以肆無忌憚糾纏他嗎?如果曲無漪是欠人打,他程含玉才有辦法幫上忙,再說,他一點也不意外曲無漪沒半個知己——看就是那種不討人喜歡的模樣,活該一輩子沒朋友。

  「我當然知道是我家的事,別人不容置喙,所以我挑定了你。」曲無漪口氣也不是在和程含玉打商量,他同樣獨斷。

  「我程含玉不是會對知己挖心挖肺兼兩肋插刀的朋友,討好我沒什麼好處。瞧,我連自己的兄弟都可以出賣,何況是區區的友人,哪天你作奸犯科被人逮進牢裏,也別奢望我去探監送飯,你眼睛睜亮一些吧。」程含玉說的是事實,他本來就不是太善良的人,沒必要將自己吹捧得多好。

  「我不需要你成為有情有義的知己,你維持本性就夠了。」因為當知己只是一個過渡,他要的不是知己。

  程含玉皺眉,他都已經把自己說得這麼差勁了,這個男人還露出那種寵溺放縱的眼神做什麼?!害他覺得自己像正被人剝光了瞧。

  「你到底是看中了我哪一點?」乾脆把話全挑明瞭問,他討厭迂回來曲折去的陰險要心機。「我話先說在前,如果你是哪天在市集上瞧見我牽著老婆婆過街而被我的善心感動,非常遺憾,那個人不是我,可能是咬金,可能是吞銀;如果你是不小心看到我買了十幾二十個肉包子去發送給路邊乞丐,那更可惜,也不是我,一定是咬金或吞銀;要是你在哪個胡同看到我保護慘遭惡少調戲的美姑娘,為我的英勇折服,更抱歉,我程含玉不做這種閒事,應該是吞銀,所以——事實上,你看中的人是程吞銀吧?」

  呀哈,真好,找到真正的主兒了!

  「含玉!你幹嘛什麼事都推給我!」程吞銀哇哇大叫,就怕下一刻曲無漪轉向他,向他求親。

  「我只是按部就班解析給曲公子查明事實。」這是表面虛偽話,譯成程含玉心底真正的打算是——拉個替死鬼出來,把事情撇得一乾二淨,完美。

  「你放心,我沒有瞧見你牽著老人過街,也沒瞧見你買包子給乞丐,更沒有瞧見英雄救美的閒事,我只瞧見你,就是你。」

  曲無漪眼神如炬,釘鎖在程含玉臉上,程含玉從不知道有人的眸子可以深邃得彷如無情的斷崖絕峭,卻又溫柔得像夜空,而且……

  那眸心裏,沒有別人。

  「……沒有人能分辨出我們三姊弟,我不相信你是例外。」程含玉轉開臉,不去看他的眼睛。他不懂自己為何會躲開他的眼,感覺像是一場較勁落敗的認輸,他討厭這種窩囊念頭。

  「我可以。」否則他如何在第一眼見到程咬金及程吞銀就知道他們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僥倖罷了。」哼,三個猜對一個,機率不小。

  「你可以試試是不是僥倖。」曲無漪朝他攤掌,任他做出任何考驗都願意接招。

  曲無漪意氣風發的態度激起程含玉不服輸的心。

  「行。咬金、吞銀,跟我進來。銖兒,你來幫忙。」程含玉右手挽著程咬金,左手拉著程吞銀,三人進到內室。

  程含玉頓了身,轉頭對曲無漪道:「如果你猜錯了,就滾出程府,永遠別在我面前出現。」條件要先撂好。

  「好。」兵來將擋。

  程家三姊弟迅速消失在簾後,留下曲家兩主仆。

  「如果我猜對了,你還沒聽完我要的獎賞,這麼猴急做什麼?」曲無漪笑著目送程含玉。這句話,程家姊弟自然沒能聽見,否則他們應當會為了曲無漪此時臉上志在必得的沉笑而放棄打這個賭。

  「主子,您真的分辨得出那三姊弟的區別?」他曲練瞧了老半天,老覺得屋子裏像有三面鏡似的,左邊站一個,右邊坐一個,前面還佇著一個。

  「當初錯以為程府只有一個主子,沒料到是三胞胎,才會過度自信讓你上門提親,娶回一個我不要的人。第二回是過度信任他,讓他誆耍了,以為他就叫程吞銀。這一次,沒這麼容易讓他再逃掉。」曲無漪志在必得。

  「但他是男人……您真的改愛男人了?」伺候主子這麼久,還不知道主子有這癖好……雖然他曲練一直無法想像有哪個女人膽敢嫁主子為妻,但主母變成了男人,他該怎麼稱呼呀?

  「如果程含玉是女的,我照樣要。」

  「所以無關於男女了?」

  曲無漪沒答腔,是默認,也是心知肚明。

  一開始誤認程含玉是女扮男裝,他當他是個姑娘,強烈想擁有他,甚至不惜利用程府日前大雨淋濕整間糖倉的機會,強娶了急需大筆銀兩救助的程咬金,怎知掀了紅縭,看到的卻不是他。

  第二次在茶樓遇見,得知他是男兒身,怪異的是,想擁有他的欲望還是沒有斷過——他自知自己非斷袖之癖,他從不曾喜歡過男人,理當在知道程含玉非姑娘家時,心裏頭的欲望就該全數消失,然而沒有,他看著程含玉,捨不得放過任何一丁點出現在他臉上的表情,蹙眉也好、抿唇也罷,他的目光被牢牢吸引,成為趨光的蛾,為了那晶亮的瞳光,撲火殉身也在所不惜。

  他到現在幾乎都要忘了程含玉是個男人,也仿佛這完全不成問題,他就是想要將程含玉握在手心裏。

  後堂的帷簾再掀開,娓娓步出三條打扮一模一樣的身影。

  程家三姊弟穿著素白色的袍子,黑髮簡單束在腦後,並肩坐在椅上,三人沒人開口,反倒是程銖代替主子們說話。

  「主子交代,請曲公子找出玉主子是哪一位,機會只有一次,如果曲公子認錯人的話,請別忘了您方才允諾的事情,自己……離開程府。」雖然程含玉要她用「滾」這個字眼,不過她對曲無漪還是怕怕的,所以逕自改掉了不恭敬的詞兒。

  曲練跟著主子的視線在三人身上來回,程咬金還好認,雖然她與兩兄弟相當神似,但男女畢竟骨架子有差別,認真去看就能發覺她的脂粉味及纖細度和兩兄弟不同,所以最右邊那個應該不是程含玉。至於另外兩個……完全瞧不出瑕疵,衣著一樣、髮型一樣,連嘴抿的深淺都一樣,這——

  主子真分得出來嗎?還是在強撐面子?

  曲無漪淡淡地笑,與其中一人目光交會之後就不移開了。

  「請曲公子認人。」程銖催促著。連她都分不出來坐在那邊不動不開口的主子誰是誰,她不信曲無漪能瞧出來……她記得,好像程含玉好像是坐左邊那個……呀,還是中間那個?

  曲無漪起身,並不急著走到程家三姊弟面前,反而背負著雙手,背對三人,一點也不認真去察覺三人間的差異。

  「我認錯人的話就自個兒摸摸鼻子離開程府,反之,我認對人的話,是否也能要求你一件事?」他自然是在對程含玉說話。

  見曲無漪轉過身子,程銖微慌地對程含玉使眼色,還拋錯人,終於在正主兒臉上得到淡淡的答允。

  「主子說,可以。」程銖代傳意思。

  「喔?不先問問我會要求什麼?」曲無漪趣然沉笑。

  因為你猜不到,沒必要浪費功夫去聽你吠。程含玉在心裏冷冷嘀咕。

  「我要求猜對的話,你明天等著上我曲家花轎——」

  在場一遍抽息聲,之間還夾雜著暗斥「下流」、「無恥」之類的咆狺。

  「說笑罷了。」曲無漪自以為風趣。

  可是大家看不出來曲無漪在說笑,因為他的表情認真得太猙獰了——喜悅的猙獰,唯一能看出來的就是曲無漪方才不小心將心裏話說溜嘴了。

  「我請你上曲府做客,這就是我的要求。」

  曲無漪旋回身,腳步不偏不倚更不遲疑地走向三人,大掌一探,擒住了坐在正中央的那位,接著輕輕一扯,將人帶入了自己懷中,動作流暢一氣呵成。

  他俯下首,咧開薄唇——

  「含玉,願賭服輸。」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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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僥倖!這一定是僥倖!」

  程含玉覺得自己的主意天衣無縫,他與吞銀若有心要矇騙人,沒有一回不成功,只有在咬金眼前才會露餡,從來沒有人會如此迅速就找出他,曲無漪怎麼可能做到,他一定是瞎猜,然後不小心被他猜中!

  對,僥倖!

  「當然不是僥倖,我一眼就認出你了。」堅持與程含玉共乘一匹馬的曲無漪,沿途不斷聽見程含玉碎碎嘀咕,無法接受他認出他的事實。

  「怎麼可能,我明明就和吞銀一模一樣!就連和你對上眼神時,我還裝出吞銀那種蠢樣,你憑什麼認出我來?!」程含玉輸得不甘不願。

  「我一點也不覺得你和程吞銀相似,你就是你,坐在三個人當中仍是醒目顯眼。」所以在他眼中,根本就沒有所謂錯認的機會。

  「事實上你根本是蒙對罷了,別說什麼大道理了。」把自己吹捧得彷佛多厲害似的,夠了沒呀?!

  「無論你再試幾次,我都不會出錯。」曲無漪自信極了。

  「天底下沒有那麼多個『僥倖』!」哼!

  「我不介意你再玩這種遊戲,只要你付出的代價合我心意,幾次我都奉陪。」他笑。

  「瞎子都看得出來你所謂的『代價』有多無恥,說不定直接叫我脫了衣服上榻!」無恥之人淨想些無恥之事,他程含玉才不會呆到拿自己當籌碼,不值得!

  「你不是說我猜對僅是僥倖?你又何需擔心我提的要求過分,說不定……我會猜錯?」這麼瞭解他,連他會提出什麼代價都摸得一清二楚,聰明的男孩。

  「萬一你猜對怎麼辦?」他程含玉不打沒把握的仗。

  「老話一句,願賭服輸。」

  程含玉眯眼瞪他,「你誠實回答我,如果再來一次猜人遊戲,你是不是真會要求我陪你睡?!」暗暗扳指,只要曲無漪膽敢點頭,就把他揍下馬去!

  「我會要求你陪我飲酒賞月。」然後,灌醉他。

  「算你還有點天良。」程含玉沒看到背後曲無騎笑得深意的老謀深算,遺出口誇獎他的小小良知,「告訴你,我只答應上你家做客,別想對我動歪腦筋!別以為我長得像姑娘,性子就真會像娘兒們溫馴,再怎麼說,我都是個男人,男人心裏想些什麼、愛耍什麼劣性手段,我一清二楚,讓你占不到便宜的。」先撂話讓曲無漪知難而退。

  涼涼夜風將懷前程含玉一頭輕束的長髮拂亂,露出他挺直而白皙的頸,他被曲無漪匆匆帶走,身上仍是那襲單薄的素白袍子,曲無漪拉開自己的衣袍,將他包裹在其間,程含玉回首睨他,對於他的善意不置可否,因為夜裏的風確實有些寒意,他不想逞什麼英雄。

  「含玉,你強人所難了。」

  「我強人所難?」

  「我不可能對你毫無企圖。」像現在,他多想不顧兩人是在馬背上,狠狠將他揉進胸口,放肆啃咬那節展露在衣外的纖細頸膚。

  程含玉冷笑,「那你也要有命才能。」當他是十來歲的青澀小姑娘,遇到惡人就嚇得腿軟嗎?!

  「可愛的男孩,別急著對我張牙舞爪,我實話實說而已。」他的笑聲貼在程含玉耳邊,熱息噴吐在他耳後,故意撩弄他。

  「老男人,這種對著耳邊吹氣的老招我以前用過了,我不吃這套,你就算在我耳邊呻吟浪叫也沒用。」雖然耳朵有點癢,也覺得漲起了熱紅,可是程含玉只當那是正常反應。

  「喔?你對誰用過?你有心儀的姑娘了?」曲無漪挑高了深沉的嗓,幾乎是不悅地攏糾眉心。

  「這是我的私事,你管不著。」

  「你喜歡怎生的姑娘?」曲無漪不掩飾嫉妒的情緒,像個妒夫逼問。

  「只要不是你那種長相的姑娘我都喜歡。」這個要求不會太過分吧,要找到一個像曲無漪的女人……嘖嘖,他會先替那姑娘默哀片刻。

  「含玉,認真回答我的問題,否則我要生氣了。」曲無漪那張惡人臉又板起來了。

  「我有必要為了怕你生氣而唯唯諾諾嗎?」程含玉反問他。曲無漪以為他會在乎他生不生氣或發不發怒?會為了討好他而毫不保留全盤托出?

  曲無漪當然知道他不會。因為現在是他喜歡程含玉多些,愛得多的那方,總也會多些擔待、多些遷就、多些憂心,他也不認為程含玉會明瞭他此時聽見或許有個女孩占在他的心上,那種忙著想要探知、想要預防的焦急。

  「你好聲好氣些,我就講啦,我這人吃軟不吃硬的,別跟我硬碰硬,你討不到好處,你倔,我比你更倔,你軟,我就跟你一塊軟了。」程含玉也不是想同他吵嘴,只是不喜歡他方才的口氣,—酸不溜丟的,像在逼問他多大的罪責似的……幹嘛呀,丈夫逼問妻子有沒有紅杏出牆嗎?!

  曲無漪苦笑,竟然被一個比他還小的男人教訓,這也是他頭一回遇到完全不害怕他陰鷺惡顏的人,這麼嬌小的身軀,勇氣十足。

  他採取的方式似乎錯了,程含玉不是女人,以對待女人的手段對他只是自討苦吃,他不吃威脅、不怕恫嚇,他模樣雖美,性子卻強。

  「那我重新問一次。含玉,你對誰這麼做過了?」他放軟了語調,娓娓淡淡的,話裏仍是急於知道的倉卒,卻少掉酸醋味,他從不曾對人低聲下氣。

  很受教嘛!所以程含玉賞給他答案,「咬金。」

  「程咬金?她不是你姊姊嗎?」原來是姊弟情深,他誤會了。曲無漪臉上繃緊的線條明顯放鬆。

  「怎麼?你可以喜歡男人,我不可以喜歡咬金嗎?」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只有沒長大的孩子才會纏著哥哥姊姊不放。」曲無漪以為程含玉說的是血緣間純粹親情。

  「我可從沒當她是姊姊。」

  「你真的喜歡程咬金?」

  「何止喜歡,我只愛她一個女人。」

  曲無漪聽出程含玉話裏的認真,那不是弟弟對於姊姊的敬愛,那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迷戀。

  「為什麼愛她?!」……口氣太凶了,補救,「你看著她,不是等於看著一面鏡,你愛上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有何意義?」感覺仿佛自戀癖,不是嗎?

  「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有多傾國傾城,你有什麼意見?」程含玉對自己的皮囊滿意得不得了。生為男人,文雅致秀;生為女人,鍾靈毓秀,挑不出缺點。

  曲無漪當然沒有意見,因為他同意。

  「那程吞銀呢?你也愛他?」也是同樣一張漂亮的臉孔。

  「他那麼蠢,誰愛他了?!你要是喜歡他,儘管上門提親,我會努力在吞銀面前替你說幾句好話。」程含玉嗤之以鼻,仿佛曲無漪問了多令人不屑的問題。反正只要能把程吞銀弄出程府,讓他得以完全獨佔程咬金就好了。

  「他也和你有相似的外貌。」就他看來,他反而分辨不出程咬金和程吞銀的差別,因為獨特的,只有程含玉。

  「外貌當然不是取決條件,否則我這輩子只要抱著鏡子就知足了,不是嗎?」程含玉邊說邊打呵欠,因為一路從金雁城離開,他在馬背上已經顛簸好幾個時辰,就算騎馬不累,看著在眼前呼嘯閃過卻又大同小異的暗夜景色也會悶到想打盹。

  「那你是愛程咬金哪點?」曲無漪還想追問更多。

  程含玉揉揉眼,歪著頸,腦袋正好可以枕在曲無漪執韁繩的手臂上。這個姿勢很舒服,加上曲無漪的衣袍暖暖的,帶些淺淺的薰香,在鼻尖徘徊著,那味道……讓人心安。

  應該問問曲無漪是用哪種香料薰衣……

  他的意識開始飄浮,無法專注去聽曲無漪放軟放輕仿佛在哄著娃兒入睡的沉音。他閉上眼,懶得再睜開,直到曲無漪重複一回問句,他才應答——

  「我喜歡她待我的方式,還有她每次叫我含玉的時候。」

  更喜歡咬金每一次都不會把他和程吞銀認錯。

  他無法選擇和程咬金、程吞銀擁有相同的皮相,但是他渴望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在他身上,不存在著其他人,他討厭有人拍著他的肩,卻叫出不是他的名字,那種感覺……真可悲。

  「她怎麼對你,我也可以。」曲無漪難忍嫉妒,原先輕擱在他腰際的大掌狠掄成拳,隱約可見浮現的青筋,他在思索著現在策馬掉頭回金雁城去殺掉程咬金要費多少功夫!

  「……」

  「你不信我?」曲無漪對程含玉的沈默感到焦躁,他不曾對何人何事感到無法掌控的無力,明明自己權大勢大,卻無法讓程含玉回應他,這讓他想洩憤地對全天下遷怒。

  「含玉——」曲無漪低下頭,卻望進一張已然睡熟的容顏。

  程含玉靠在他手臂上,隨著馬馳騁的躍動而難免輕晃著腦袋,有時擱在他胸前、有時仰在他頸肩、有時又遠遠前傾離開他,曲無漪放慢馬奔速度,讓程含玉因為馬兒抬超前腳而自動挨回他懷前,透過月光,程含玉微仰的臉孔映入眼簾,如玉一般,精雕細琢。

  曲無漪虎口撐著程含玉潤圓漂亮的下顎,他沒想到一個男人的臉可以如此小巧,幾乎能讓他的指掌完全包裹住,他挪動拇指,探索著溫玉般的肌膚,最終停留在程含玉微張的唇上,粗糙的指腹滑行描繪著緩緩吐息的細膩唇瓣。

  這張睡顏,輕易撫平他的焦躁及妒忌的憤怒,在他的臂彎裏,毫無防備。

  「程咬金如何對你,我也可以,而且會遠遠勝過她,然後,我要從這張嘴裏,聽到你同樣如此堅定地說愛我。」

  曲無漪將這句低喃的立誓,喂入程含玉的唇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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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醒吃、吃飽睡、睡飽再吃、吃飽再睡,吃吃睡睡、睡睡吃吃,這是做客的兩件大事。

  程含玉已經覺得膩了,開始跟在曲無漪身後打轉,瞧瞧做大事業的土皇帝成天都忙著什麼事,殺人放火還是姦淫擄掠?但很可惜,幾天下來,他沒機會看到哪個人被曲無漪打斷手腳或毆出幾缸血來,再不然依曲無漪的惡名昭彰,至少也來幾名刺客仇敵讓他開開眼界嘛,唉,失望。

  「你還要留我多久?我覺得無聊透頂——而且我想咬金。」程含玉沒耐心地托著腮幫子,每回曲無漪開始看帳,他就得叨念一次,「留咬金和吞銀在一塊,我很不放心,咬金是我一個人的,吞銀一定會趁我不在府上時,時時刻刻賴在咬金身旁,我多吃虧呀!你還有什麼要招待我的安排,一次全上齊了,看是要吃蘇菜、皖菜、湘菜、京菜,?、醉、扣、涮、糟、煎、炒、炸都行,順便聘來雜耍團、舞刀舞劍、踩高蹺、蹴鞠、吞火敲磚,戲班子唱戲兒都好,別浪費我的時間了。」一邊上演皮影戲、一邊來段悲曲,另一邊再來胸口碎大石的表演算了,這樣省了他的功夫,讓他能快快回家。

  「打賭輸了,本來就該服輸,你才到曲府幾天就想走?」曲無漪聽見程含玉毫不造作地直言思念程咬金,差點一使勁折斷手裏的毫筆洩憤。

  「誰知道曲府悶成這副德行?」要是有趣些,他還肯勉強再留,可是他待在這裏,只有種被人飼養等養肥再拖去屠宰的錯覺,尤其還有個對他不懷好心眼,卻連掩飾這兩字都不懂得如何寫的曲無漪在。

  「你只要別老是把程咬金掛在嘴上,你就會發現,事實上上曲府做客非常有趣。」滿腦子只想著程咬金,當然對任何事都意興闌珊,將他所有用來討好他的心意全當成驢肝肺。

  「喂,乾脆你把咬金也接來做客,我保證,在曲府住上三年五載我都不會嫌煩——但是不准邀吞銀。」

  又是程咬金——曲無漪深深吸氣,在他指節間的竹毫筆已經扭曲變形。

  「我不叫喂,你可以叫我曲大哥。」

  「口氣真像施恩,可惜你賞賜的殊恩,我喊不出口。」程含玉皺起眉宇,他手裏端著一碗百花蜂蜜,一調羹一調羹往嘴裏送——別人是拿蜂蜜沾糕點或果子吃,他是直接拿蜂蜜當零嘴。他嗜吃甜,加上程府專司制糖,養成了吃再多也不膩的本事,偏偏他蜜吃得多,嘴卻一點也不甜。「咦?你不繼續看帳了?雖然我認為你綁我來做客,好歹得放下所有的雜事,全心全意討我歡心。老把我晾在一旁的待客之道是很失禮,不過你也不用特別招呼我,我會自己找樂子。」

  對,你所謂的樂子就是在我身邊碎碎抱怨,念到我內疚自責。曲無漪暗忖,本想儘早將所有正事處理完,再將接下來的時間全花在程含玉身上,現在看來似乎要改變作風了。

  「反正再怎麼看也是賺錢,沒什麼好看的。」曲無漪放下帳冊,他不想讓程含玉覺得被忽視,帳目可以緩些,人可不能不理。

  「好想有朝一日也能用這種口氣在一大桌競爭對手裏說這種話。」雖然極可能被整桌的人拖出來痛毆一頓,太自豪的人總是令人嫌惡。「你看的都是些什麼帳?瓦子院、賭場這類的收入?把一個人打到吐血收多少?要是多打斷一顆牙有沒有多收五兩?打斷骨頭怎麼算?」

  「你以為我在做什麼生意?」

  「殺人放火吧。不然土皇帝這三個宇怎麼冠在你頭上的?」

  「那是因為銀鳶城所有的商行都有曲家一份,我皺個眉,便能決定米價漲跌,我咳個嗽,上百家的錢莊利錢就跟著增減。」只差呼風喚雨。

  「既然如此,曲大少爺您可得好好保重龍體,要是你哪天犯了風寒,整整咳一夜,銀鳶城就大亂。」程含玉風涼道,調侃笑彎的眼直視曲無漪,卻發現他明明是在嘲弄曲無漪,曲無漪回望他的眼神竟然那麼寬宏大量,好似無論他說出多惡劣的話,曲無漪都能全盤包容。

  他收起笑容,有種被溺愛的難堪,「你聽得出來我不是在誇獎你吧?」

  「聽得出來。」他又沒聾,也不遲鈍。

  若今天說話的人不是程含玉,他老早就翻桌踹人了。

  「……你真的這麼喜歡我,喜歡到可以忍受我的壞嘴?」

  曲無漪深深一笑,很高興程含玉看出他的心意。「嗯。」

  「我是個男人。」程含玉重申,甚至拉下衣襟,露出小半塊的胸口,輔助印證他的話。他可不是男扮女裝,胸口纏布巾的美嬌娘。

  「我知道。」……嗯,剛剛不該回答得這麼俐落,如果只是挑挑眉,依程含玉的性子,一定會直接拉開衣裳,他能賞到的春景一定更加賞心悅目。

  「男人通常不會太願意接受另一個男人的愛情。」因為要承受太多異樣的眼光。他光想就嫌懶……也因為懶,他從沒思考過這等可能性。

  「我以為一個會罔顧倫常愛上自己親姊的男人,不會認為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愛情有什麼好值得震驚的。不是嗎?」亂倫與同性相戀,同樣驚世駭俗,程含玉既然不覺得癡迷程咬金有什麼羞於啟齒,又何必廢言強調男人不願意接受男人的愛情——而且他甚至認為程含玉喜歡程咬金的原因,若完完全全複製到程吞銀身上,他愛上程吞銀也是可以預見。

  程含玉沒有替自己辯解的欲望,因為曲無漪確實說中了他的某些想法。

  「所以你喜歡男人?」程含玉再問。

  「說實話,若你是女人,我反倒比較高興。」曲無漪不避諱道。

  「喔?怎麼說?」

  「至少對我而言,要擁抱一個女人比擁抱一個男人容易多了。」曲無漪伸出長指,輕輕碰觸著程含玉的臉廓,「男人不比女人細緻,還會有胡碴子,耳鬢廝磨的時候會不會像兩把棕刷互相戳刺?男人身上沒有女人的香味,反倒難免有汗臭,湊在鼻前嗅的時候,會不會像在聞著自己的臭衣服?」

  曲無漪收回手指,改用貼近的下顎磨蹭程含玉的鬢邊,鼻尖貼在他的發問,程含玉沒有退開,反倒好奇想瞧瞧曲無漪要做什麼。

  「你的身上有甜甜的糖香——」

  「而你臉上只有刺人的胡髭。」程含玉撇開頭,不喜歡皮膚被搔刺得又癢又疼的觸感,連發梢都還能感覺到曲無漪吐氣的熱度。「竟然喜歡男人沒任何好處,你又為什麼要舍女人而就男人呢?多委屈你。」

  「因為你是男人。」

  雖然程含玉退開了些,但仍在曲無漪一臂可及之處,所以程含玉仍能清楚看到他直勾勾的懾人眼神。

  「因為我是男人?」

  「因為你是男的,所以迫使我必須愛上一個男人,只要是你,無論男女我都要。」

  「……我到底在你面前做過什麼事?讓你這麼感動、這麼印象深刻、這麼——」這麼死心塌地?

  他不相信曲無漪是為了他這張臉才喜歡他,若是,當初曲無漪就不會退程咬金的親,因為他方才說了,要擁抱一個女人比要比擁抱一個男人容易多了,選擇程咬金,既能有他的容貌,還能有女人的身子,一舉數得。

  那麼,就是其他原因了?可是他很肯定自己之前完全沒見過曲無漪呀——

  「你什麼也沒做。」曲無漪目光深沉,其中帶著隱然的笑。

  「那為什麼非我不可?程咬金和程吞銀也行呀!」程含玉有些生氣,他討厭跟另外兩個人相提並論——不是討厭咬金及吞銀,只是厭惡三個人無法被分割開來,那種不一定要他,還有兩個與他一模一樣的人可供選擇的感覺。

  「照你的說法,你又為何獨獨喜愛程咬金,對程吞銀便可有可無?他們不是也長得極為相似?」曲無漪把玩他胸前的長髮,黑墨的瞳定定望著他說話。

  「當然不一樣。他們只是長的一樣,心思及聰慧都不相同,在我眼中他們是不同人。」咬金是仙女,吞銀不過是蠢蛋。

  「這就對了。在我眼中,你程含玉也是這樣獨特的存在,程咬金和程吞銀無法取代你。」

  聞言,程含玉只能怔仲望著他。

  第一次,有人這樣跟他說……

  不是「你是咬金還是吞銀?呀,你是含玉?」的疑惑;也不是「我剛剛明明看到你打破花瓶——咦,是吞銀打破的?你是……咬金?」的錯認;更不是「我認不出你是誰,反正就是三胞胎其中一個啦」的敷衍,而是完完全全針對他——程含玉——在說的話。

  曲無漪不要咬金,也不要吞銀,自始至終都是他程含玉,所以即便咬金和吞銀送上門,他同樣不屑一顧……

  「那天我們三姊弟刻意扮成一個模樣,你是真的認出我嗎?」

  「從你一踏出簾後,我就認出你了。」

  「我們三姊弟要是打定主意不讓人認出來,沒人能看出破綻,就算是伺候我們三人多年的銖兒也不行,甚至連吞銀好幾次都把我當咬金抱,你卻……真不是僥倖蒙對?」

  「我的眼中只容得下你。」

  「……你看起來好像很認真。」不單單是認真,更是志在必得,這種雄性狩獵的獨佔,身為男人的他當然不陌生,可是成為這種眼光下的獵物,還是頭一遭。

  「很高興你看得出來,含玉。」也很高興他不遲鈍。

  「所以你會想吻我嗎?就像我每次看到咬金都想吻她一樣?」

  真單純的男孩,腦子裏想的和他想的完全是不同層次。

  「吻?這太不貪心了,我已經想著如何咬開你的腰帶,一寸寸剝開你的衣裳,好好品嘗我所看到的……雖然我沒和男人歡好過,也許無法得心應手,但是我想我們可以慢慢學習,在彼此身上練習求進步——」曲無漪又重新挨回程含玉頰畔,在他耳邊輕聲細語。

  「淫詞浪語的,夠了沒呀,口水都快流下來了——」程含玉不敢相信這個男人會誠實到絲毫不避諱他的淫欲,用言詞及眼神在調情!以往雖然他也偶爾對程咬金說些不正經的話,但可不像曲無漪這般直接,如此不加修飾的坦白讓他不自在地轉開視線。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過幾年我長得比你更高更壯,鬍子一大把像雜草,滿胸口的胸毛,這樣你也要愛我?」他現在還是個男孩,等他長成男人,說不定比曲無漪更雄壯威武。」

  「這是個好問題,我沒想過,就如同我沒有想過——若你是男人,我還要不要愛你。」曲無漪打量程含玉的模樣,實在無法將他現在的樣子套上他形容的那些。不過他這年齡還如此嬌小,以後要抽高成巨人,難度似乎遠超過他的預期,所以他倒不擔心自己往後的另一半是只毛茸茸的熊。

  「反正你就是認定我這輩子只能長這副模樣,要多有男人味是不可能就對了啦。」程含玉也早就認命了,可是口頭上不甘心吃虧,「不過,可惜你出現得太晚了,我心裏只有咬金一個人,滿滿都是她,不想也不能再容納任何人。」

  即使有那麼片刻,他震撼于曲無漪對他的專寵,以及自己在曲無漪眼中可以是獨一無二的存在——那一直是他喜歡咬金的主因。如果沒有咬金,他或許會為了這樣的理由而喜歡上曲無漪……他一點也不在意自己喜歡的人是男是女,連自己的親姊,他都可以因為這個緣故而眷戀她,再因為同樣緣故愛上一個男人又算什麼?

  但是曲無漪不過只認出他一回,咬金卻是從小到大都沒錯認過他,兩者自然無法相提並論,放在秤上,輕易就能明白孰輕孰重。

  所以只好對不起曲無漪了,下輩子請早。

  曲無漪不想讓程含玉難堪,卻知道若不踩在這痛處上,他毫無勝算。

  「更可惜的是,你在程咬金心中卻不是唯一,她心裏還有別人。」

  程含玉怒瞪他,這個事實他一清二楚,但從曲無漪口裏說出來,卻更加犀利。

  「這事我早就知道了,不用你提醒我!」程含玉重重擱下糖碗,起身想走,不要讓曲無漪看到他無能為力的挫敗。

  曲無漪扣住他的手,將他扯回胸口,程含玉仰首,鼻尖碰到曲無漪的唇瓣,雖然他立即扭頭轉開,溫熱的觸感卻不曾消散。

  「含玉,愛我吧,程咬金遠遠不及我待你的心意。」

  程含玉從他懷裏起身,深深凝瞅他。

  看見自己出現在曲無漪眼中,被同樣深深回望,耳裏聽見他鏗然的要求,心窩口泛起微甜的滋味,他相信沒有人能抗拒曲無漪這樣的神情、這樣的聲音……他也不想拒絕,被人重視的感覺,確實會讓人自滿。

  而且——咬金不曾用曲無漪這樣的眼神凝覷過他……

  「我如果說不要;如果說你和我都是男人,不可能有任何機會,你會聽我的話放棄嗎?」

  「不會。「前者的拒絕聽起來像耳邊風,後者的推拒像自欺欺人。

  想也知道。他都算不出來拒絕了曲無漪幾次,要是曲無漪懂得聽話,就不會硬逼著他上門做客。反正曲無漪都篤定說了不會理睬他的拒絕,他也懶得去說服他了。

  「那麼,請你繼續努力吧。」雖然連他自己都不確定是否願意接納一個男人,一個……讓他心煩意亂的男人。

  曲無漪來到程含玉身旁傾下身,見程含玉沒有退開,曲無漪更得寸進尺,唇瓣刷過他的唇角,放輕聲音,那嗓越輕,反而越顯有力——

  「我當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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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含玉在曲府裏聽到諸多的指指點點,那些耳語似乎顧忌著被曲無漪聽見,都是嘀嘀咕咕的交頭接耳,在他每回走過曲府簷前時,灑掃的長工、修木的奴僕、植花的工匠,無一不停下手邊所有正事,開始在他背後咬耳朵。

  即使那些話無法聽得完整,但拼拼湊湊也知道他們在說——他是曲無漪豢寵的孌童。

  因為曲無漪為了他,找遍各式各樣的蜂蜜,有荔枝蜜、百花蜜、蘋果蜜、蒲薑蜜、柑桔蜜、龍眼蜜,滿足他嗜甜的嘴。

  因為曲無漪從不給下人好臉色,獨獨對他時會像個孩子在笑,那嘴臉,仿佛比咆哮發火更教下人們害怕。

  因為曲無漪不避諱在眾人面前對他動手動腳,故意製造出曖昧不明的挑情行徑。

  而程含玉也不想費唇舌解釋什麼——總不能要他每聽到有人竊竊私語時,就上前去向他們說清楚來龍去脈吧?如此一來,他的嘴恐怕整整一天都不得閒。

  雖然他也可以讓曲無漪端起主子架子,集合所有家仆,簡單一句話就能解開誤會,不過他沒這麼做,因為他知道,曲無漪絕對會說「這位是未來的曲府夫人」這類的無恥話,找他出面解釋,只會越描越黑——才短短認識曲無漪幾日,他竟然已經摸透了這個人的脾性。

  「你真無恥!」

  人言可畏,不過聽久也是會麻木的,完全沒有感覺。可是面對人身攻擊,程含玉不是軟柿子,尤其是「無恥」這兩字已經當面甩上他的臉,他不會有太好的心情和度量去笑笑接受。

  程含玉叼著糖棒,交疊雙腿坐在石柵上,一名美人氣焰囂張地以蔥白纖指指著他的鼻尖,媚眼殺氣騰騰射出兩道凜冽森光,殺出無恥兩字的紅唇嘟得半天高。

  私下耳語聽多了,這倒是第一次有人好膽在他面前吠給他聽。程含玉是好奇多於生氣。

  「你明明是個男人,做出這種事情不覺得丟臉嗎?」美人蹙眉的模樣雖美,然而一旦染上了嫉妒的味道,天仙美人也淪為修羅夜叉。

  「你哪位?」程含玉施捨給她一眼——就只有一眼,立刻慵懶改去瞧滿園子的花。

  「我是主子的貼身小婢。」對方非常強調「貼身」兩個字,意喻為何,非常明顯了。

  挑釁。

  「只是個小婢呀。正好,我口渴,去替我倒杯茶來。」程含玉指使起她來。

  「我是主子的貼身小婢!」美人憤然重複。

  他聽到了,吼這麼大聲做什麼?!

  所謂的貼身小婢,就是上不及愛妾,不又比尋常丫鬟「伺候」主子更多事,界於兩者之間,沒名沒分的女人。

  「曲無漪說過,這整座府裏的僕人都可供我使喚,就連我叫他替我端湯添飯他都不敢吭一聲,何況只是你這種『貼身小婢』!」程含玉也仿效她,故意把「貼身小婢」四個字重重強調。

  「你——哼,不過是主子對你覺得新鮮,等他玩膩了,他才不會再這麼放縱你!」

  「那也得等他玩膩了再說,你太早來示威了,過幾個月再來。」程含玉揮手要趕她走。沒見到情勢比人強嗎?要吵架也等他失寵來吵才有成功的機率嘛,笨。

  「你又不能替主子生孩子,占著主子的疼愛算什麼?!萬一主子因為你的妖媚而不再喜歡女人,那要如何是好?!」貼身小婢對於程含玉高傲的態度萬分不滿,她以為只有女人才有魅惑男人的本領,沒想到眼前的這名男人竟然也有,而且似乎對自己相當有自信,讓他整張臉孔看起來更加亮眼。

  「關於這點,你不妨去向曲無漪提,跟他說,不想絕子絕孫的話,就去找女人愛。如果他害我認定了非他不可,我絕不准許他以繁衍後代的藉口去納妾生子,他就得認命接受男人無法替他傳宗接代的殘酷事實。」程含玉認真宣告。他沒有與人共用伴侶的習慣,嫌髒。

  「你怎麼可以這樣?!主子又不是屬於你一個人所有!」貼身小婢氣得滿臉漲紅,「你太貪心了吧!大家都不敢奢求得到主子所有眷戀,只要能分得絲毫就很滿足了,你現在吃肉連骨頭也不吐了嗎?!一個男人長成你這副德行,你不覺得很噁心嗎?!」

  比女人更美,男不男、女不女!

  「貼身小婢姑娘,你要不要上程府去吼這些話?我保證你會在最短的時刻被一大群女人揍得不成人形。」她以為只有曲無漪才有人愛嗎?他在程府也是眾多丫鬟心目中的美男子哩!說得好似是他硬貼著曲無漪不放……是誰賴上誰呀?!

  「你才要當心,小心哪天在曲府被一大群女人揍得連你爹娘都認不出來!」美人牙尖嘴利地反唇相稽。在曲府,想飛上枝頭當鳳凰的人不少,視程含玉為敵的人更不在少數。

  「說得好,我今天就向曲無漪討個人隨時隨地保護我,再不然叫曲無漪將我綁在他腰帶上好了,看誰敢動我一根寒毛。」哼,氣死你。

  美人額上爆滿青筋,但終於想到反擊的方法,「你以為這種專寵還能維持多久?真要說你有多受主子喜歡,事實上也不過爾爾,遠不及主子養在府邸禁地的美人兒。」

  「府邸禁地?」這話題勾起了程含玉的興趣。

  哼哼,會怕了吧!美人唇角一抹蔑笑。

  「就是那一大片桃花林深處的竹舍,聽說裏頭住著主子最最疼愛、最最喜歡的姑娘,主子喜愛到不允任何人跨進桃花林,可每個月賞的綾羅綢緞、奇異珍寶、脂胭水粉從沒少過,主子寵她寵到不准人見到她,只要踩進桃花林的下人都沒有好下場!跟她比,你只不過是讓人玩玩的玩意兒,有什麼好神氣的!」雖然這只是關於竹舍正主兒的眾多傳言之一,但她相信說出來已經足夠氣死程含玉。

  「喔,他養了個美人呀。」程含玉繼續吃他的糖,「那關我什麼事?」

  「你——你不嫉妒?」怎麼沒有氣瘋的跡象?

  嫉妒?他程含玉不做這種勞心勞力的事,反正曲無漪對他而言,不過是塊黏人的糖飴,能甩掉才讓人倍感高興。

  心裏的聲音是這麼說的,可是含在嘴裏的糖,卻緩緩泛出又酸又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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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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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花林裏種桃花,桃花園裏養桃花……」

  程含玉嘴裏吟著不成詩的詩,不知不覺,已經走到貼身小婢所說的府邸禁地。桃花林外並沒有派人守著,或許是曲無漪的鐵令如山,讓人不敢僭越。

  不過程含玉非曲府的人,不存敬畏之心,若曲無漪極怒下將他攆出曲府,對他而言也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思及此,程含玉肆無忌憚踩進桃花林。

  那一大片的林子,綠蔭蔥蔥,暖春甫至,但園子裏的桃花未開,綠葉未得花紅襯,總是少了些春意。

  他緩步走著,林子很大,清幽雅致,不失為金屋藏嬌的好地方,不遠望去,美人兒居住的竹舍映入眼簾。

  曲無漪打造這處人間仙境,只為了一個女子……既然已經有了如此重要的姑娘,他又為何要強留下他?難道真是男人見一個愛一個的劣性在作祟,他在曲無漪眼中也不過是新鮮的樂趣?

  「幸好,還沒讓他得逞。」程含玉口氣很酸。

  竹舍裏,傳來了女人悲淒的哀求,其哀之極,連程含玉還站得有段距離也能聽得清楚。

  「曲爺……你娶我!你娶我呀!你替我贖身下就是貪戀我的身子、喜歡我的美貌嗎?!收我做妾啦——嗚……」

  「你夠了沒?!不要再耍性子了!」

  是曲無漪的聲音,咆吼得非常大聲,仿佛震得竹舍為之搖晃。

  「反正你身旁那麼多美婢,加我一個又怎麼樣?!我又不是要纏著當你的正妻,我只要求一個小妾名分而已,這樣你也凶我?!你說愛我都是騙我的?!」

  好膽量的姑娘,敢跟曲無漪對吠,不去瞧瞧她的模樣太可惜。程含玉稍稍加快腳步,踩上竹舍的竹制臺階,透過窗櫺看見屋子裏的情況。

  曲無漪先一腳踹開攀抱在他腿上的姑娘,再一把拖起她,一點也不憐香惜玉。

  「你不是當妾的料!認命做好你唯一會做的事就好!」猙獰的臉孔逼近小美人。

  「誰說我不會當妾的?!我當然會,我知道怎麼討好男人,那些手段我一清二楚,不然我當場做給你看!」天香一把就要扯開曲無漪的衣裳,當場印證她的話,卻被他一掌制止。

  「天香,我要扭斷你的脖子了!」曲無漪是認真的。

  「嗚哇哇——」天香先哭為贏。

  「你們兩個都冷靜一下好不?哇——」曲練充當和事佬,卻被曲無漪的拳頭打中,只能捂鼻止血。

  「你沒有良心——」天香邊哭邊吼,好似沒看到曲無漪那只扳得哢哢作響的大掌就在她頸子不到幾寸。

  「我沒有良心早就一掌劈死你了!」曲無漪吠回去。

  「嗚——你有良心就早納我做妾了!」天香又吠回來。

  「天香,我現在給你留遺言的機會,你說吧。」曲無漪決定要剷除掉天香,用她的香消玉殯來換他一輩子的心平氣和。

  「你始亂終棄!」

  「這就是你的遺言嗎?好,死吧。」十隻指節一隻一隻扳響,折骨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曲無漪陰寒著臉,眉宇間全是殺氣。

  「主子——」曲練不顧滿臉的鼻血,誓死保護天香,不讓曲無漪因一時憤怒而做出令他自己後悔的蠢事。

  「當你對女人的恩寵消失之後,你的處置方法就是殺人滅口嗎?」程含玉站在窗外,終是忍不住撇著嘴角插嘴,打斷眼前這幕薄情郎痛宰癡情女的橋段。

  「含玉?」曲無漪臉上的鐵青怒氣像「唰」的一聲全數消失,連方才浮現在額際的青筋如今半條也不剩。「你怎麼會到這裏來?」

  「來瞧瞧你曲大少爺專寵的美人長什麼模樣。」程含玉推開門扉,不請自入,直直走到天香面前。「很可愛的姑娘嘛。」轉身面向曲無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有此豔福還不享……她都跪著求你收了她,你有何不滿意的?她跟了你這麼多年,討個名分不為過吧。」

  曲無漪看不出來程含玉到底是否誤會,因為他臉上表情淡淡的,像隨口在閒聊,甚至站在天香那邊替她出氣,要他娶天香。

  「天香和我的關係很單純,不是你所以為的那種。」曲無漪不在乎被任何人誤解,獨獨程含玉不成。

  「怎麼,你玩膩了,所以不認帳了?」程含玉的一對眸子都快眯成小隙縫。

  曲無漪終於發現,程含玉不是面無表情,他的眼裏淨是冷淡,看向他的目光隱含著嗔怒及指責,口氣比平常和他鬥嘴更具攻擊。

  「天香只是我手下做事的人——」

  「原來又是一個貼身小婢。」程含玉一哼。而這個貼身小婢和之前挑釁他的那位待遇天差地別,至少順眼些,長相甜美多了,否則他真要懷疑曲無漪到底有沒有眼光,而被他看上的自己是否要可憐到和這些貼身小婢相提並論。

  「你所有愛妾愛婢是不是都有一個共通的名字,就叫『貼身小婢』?」

  只要是「貼身小婢」就全和曲無漪有一腿,都曾爬上他的床!

  「天香,眼淚鼻涕擦一擦,過來跟程公子解釋我倆的關係。」曲無漪知道他現在無論說什麼,程含玉都會扭曲他的話,還是找第三者來說清楚講明白。

  「我如果幫你,你會用收我為妾報答我嗎?」天香得了便宜還賣乖,和他先談條件。

  哢、哢。指骨扳折的聲音重新響起,搭配上森冷冷的嗓,「我會賞你一個痛快,讓你不會感到太疼痛就斷氣。」

  好狠。

  「曲爺剛開始好疼我,總是找來好多玩意兒討我歡心,現在卻對我無情無義……嗚。」天香才剛擦幹眼淚,馬上又濕了滿頰。

  「那是因為你剛開始多乖!你自己瞧瞧現在,你的一切行徑值得我疼嗎?!」之前不用人催,稿子乖乖奉上,完全不撒潑、不任性,要他不疼她這個暢銷淫書作者反而難。但日子一久,開始拿喬,懂得耍賴,教人如何再放縱她?!

  「你聽你聽,他竟然這樣說!」天香尋求程含玉的支持,連袂指責沒心沒肺的曲無漪。

  「禽獸!」程含玉說出旁觀者的感想。

  「對吧對吧!」終於有人站在她這邊了,嘿。

  「含玉,別信這丫頭的話,我會願意費功夫疼她,是因為她為我曲家書肆寫書,如此而已。」

  「寫書寫到跪地求你收她做妾?怎麼我在程府裏就沒你這等豔遇,沒幾個美婢燒糖燒到求我收她們做妾?」擺明就是自己行為不檢點,見到府裏工作的美婢就心癢難耐。畜生。

  「天香是個怪脾性的人。」連他也時常被天香氣到理智全無。

  程含玉冷掃他一眼,壓根沒將曲無漪的話聽進耳裏。

  「不要想甩掉人時就淨挑她的缺點來講,以為將所有過錯推給她,你的始亂終棄就顯得理直氣壯!」雖然這是男人愛要的手段之一,但是要得這麼不高明的人也不多吧。「是男人就趕快娶她,而且不是娶來當妾。你聽著——」程含玉義正詞嚴拉過天香,對她訓話,「叫他娶你為妻,而且是唯一一個正妻,他敢迎入小妾或侍婢,就狠狠教訓他,別跟他客氣。」要是需要幫手幫忙架住曲無漪的手腳讓她痛毆或捅幾刀,他很樂意助她一臂之力。

  「呃……我、我才不要嫁曲爺當妻哩……」天香一聽到程含玉這麼說,反而慌了手腳,仿佛程含玉提了個多嚇人的建議。

  「當妾有什麼好?如果他想愛你,本來就該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身分,再找來一大群女人跟你爭寵算什麼?絕對不能放縱男人,你們的心軟及委曲求全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程含玉看起來比天香更義憤填膺,一字一字都是咬牙,天香只能猛搖頭。

  「我……我和曲爺真的是清清白白的,沒有任何曖昧關係,求求你不要逼我嫁給他當妻子……嗚,曲爺、曲練哥,你、你們快來救我——」天香嚇到快哭了。她只是貪玩,只是想幫自己找偷懶的藉口,根本不是真心真意要嫁曲無漪!

  她幹嘛去找一個隨時隨地都可能擰斷她細脖子的男人當相公?!她又不是傻子!

  「你剛剛不是有膽跟曲無漪對吠嗎?現在又為什麼怯懦起來?!」方才吠得中氣十足的勇敢姑娘跑哪去了?

  「因為你叫我嫁給曲爺當妻子呀!」她當然要怕呀!誰會在這麼倒楣要成為曲無漪的妻時還歡欣鼓舞?!

  「你真是個怪人,我在幫你耶!」那種不諒解他的嘴臉是什麼意思?還敢瞪他?!

  「你明明在害我!」

  「我害你?!」

  「你在推我入火坑!」天香控訴。

  「是你自己吵著要曲無漪娶你當妾,我還替你說公道話,現在又變成我害你?!你真不知好歹!是誰那麼卑微跪伏在曲無漪腳邊痛哭失聲的?!是誰那麼可憐兮兮被曲無漪泯滅天良一腳踢開的?!是誰差一點就要頭手分家的?!是你沒錯吧!」

  「那是我的樂趣呀!就像有人心情不好愛撕布綢、愛摔東西,我就愛求曲爺娶我當妾嘛!」天香理所當然道,一點也沒注意到程含玉變臉。

  樂趣?好一個異于常人的樂趣!

  程含玉冷眸一眯,「曲無漪,扭斷她的脖子。」賜死她!

  曲無漪很高興程含玉終於能體會他的心境,支持他的作法,他非常樂於遵命。

  「我、我……呀!靈思湧現!好多好多故事跑進我腦子裏!呀呀,曲練哥,快!快磨墨!」天香假藉腦子裏正一個個冒出靈感,沉重要她必須雙手扶著腦袋,佯裝自己發奮圖強,振筆疾書——現在就算完全不知道該下筆寫什麼,死也要擠出幾個字來,否則她的小頸子就會被擰成炸麻花了。

  「曲練,盯著她,那一大疊紙沒填滿之前,不准她離開椅子。」曲無漪撂下命令,直接挽著程含玉的腰,即使程含玉的眼神還是很冷,但曲無漪沒給他掙扎的機會,將他帶出竹舍。

  「你帶我出來做什麼?想多費唇舌解釋你和她的關係嗎?省省功夫吧,我一點也不在意。」程含玉瞧都不瞧他一眼,一踏出竹舍就撥開他的手,拒絕讓他對他動手動腳。

  「我沒有想解釋。」因為聰明如程含玉應該看得出來他對天香毫無遐念。

  程含玉又是輕哼,衣擺一攏,大步踩進桃花林,曲無漪輕鬆跟上。

  有點生氣,但程含玉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看到曲無漪拉長的身影籠罩在自己身上,那股不滿就是消滅不去。

  「你真的不覺得自己要解釋嗎?」最後還是程含玉按捺不住,回頭問他。

  曲無漪大掌往程含玉後腦勺揉弄,「你要我解釋什麼?我以為你看得很明白了。我對天香的態度,足以代表一切。」

  「誰知道你之前寵愛她時,是不是連天上的星辰也允諾要摘給她,現在則是新鮮感全失,連正眼都不願瞧她。」

  他看到這一面的曲無漪,是還願意費心思討他歡心的曲無漪,而竹舍裏看到的曲無漪,是冷情寡義的曲無漪。他明白貪鮮的心態,喜新厭舊是人之本能,打一出世就學得會的,他從不認為有人能一生一世喜歡著同一個人,畢竟一生一世是一段太久太久的日子,在還沒走到一輩子的最後一刻,誰也不能承認自己不會變。但是眼睜睜看見一名失寵的姑娘伏在曲無漪腳邊哭泣,卑微地求著當妾,不敢奢求獨佔,他覺得……可怕。

  如果有朝一日,跪在曲無漪腳邊的人,換成了他……

  這個念頭令他不悅,有種想遠遠逃離曲無漪身邊的欲望,不想讓現在的專寵變成日後的夢魘,他想要保護好自己,以天香為借鏡,告誡自己必須對曲無漪無動於哀。

  「含玉,我寵天香,只因為她是我書肆裏最賺錢的作者,我從來沒有愛過她。那丫頭,拿來當妹妹可以,要當情人,我可受不了。況且天香也很怕嫁我,你也瞧見的,不是嗎?」

  「……」程含玉調開視線。他不是想聽這樣的解釋,他知道像曲無漪這樣的男人,養幾個美妾美婢不算什麼,只是他無法釋懷那時站在竹舍外看到的景象。

  「你還在意什麼?說出來。」

  「沒有。」程含玉不想說,他深深吸氣,不斷強迫自己腦子裏想起咬金的笑顏……對,他喜歡的人只有咬金,他只要在乎咬金就好,至於其他的人想什麼、做什麼,專情與否、絕情與否,都與他無關。咬金不會像曲無漪那般無情……或許咬金心裏有著別人,但他是她的親弟弟,有了血緣上的牽絆,她待他仍是好的。而曲無漪呢?他有數不清的貼身小婢,加上他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一旦曲無漪找到了新玩意兒,要拋棄他定是毅然決然。

  「你的模樣不像沒有。」曲無漪從他身後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臉,不放過他臉上的神情。

  「我想咬金,我想回去。」他想逃回程府,再待在曲府裏,他怕……

  曲無漪臉上的笑容收起。

  「為什麼又提起程咬金?!」難道他滿腦子還只存在著她嗎?

  「我想咬金,我想回去。」程含玉一點也不害怕曲無漪乍現的陰騖,只是重複,語氣堅持。

  「程含玉!」

  「我想咬金!我想回去!」程含玉吼得比他更大聲。

  曲無漪大掌一探,箝住程含玉肩胛,程含玉被提高身子,背脊間有只有力的手將他牢牢按向前,只能迎入曲無漪的胸口。

  「從你踏進曲府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沒打算讓你出去。」曲無漪陰沈說出他心底老早就打定的主意,做客不過是幌子罷了。

  「你——你想用暴力囚住我?!」程含玉擰眉瞪他。

  「對,一輩子。」如果那是唯一可以留住程含玉的方法。

  語畢,程含玉的唇瓣被吮嘗在曲無漪嘴裏,無法再出言反駁他。曲無漪撬開他的牙關,他則是狠狠回敬地咬破他的舌尖,一個堅持突圍,一個不願放行,程含玉突地覺得手骨傳來疼痛——曲無漪的手勁太強,扣握住他的同時也弄疼了他,他大口抽息,咽下彌漫在兩人唇舌間滿溢的血腥,他全然失守,讓曲無漪登堂入室,不放過他溫暖口腔裏任何一處柔軟,然而曲無漪也付出了代價——程含玉並非柔順姑娘家,牙關一合,決意咬斷任何闖進他嘴裏的東西!

  曲無漪跟他硬碰硬,不介意唇舌多出幾道傷口,程含玉也沒占到多少便宜,曲無漪沒吻得多彬彬有禮,他的吻幾乎是粗暴的,讓程含玉的唇瓣免不了也添些傷口。

  曲無漪稍稍離開他的唇,但輕吻細啄仍不斷,如果不是他的威脅過度血腥,他的聲調根本像在說著喃喃情話。

  「不要再讓我聽到程咬金三個字,否則我就讓人去宰了她。」

  程含玉根本不信他敢!

  可惡,嘴好疼!像被十幾顆蚌殼咬過,夾得死緊又硬不鬆口,一定破皮了!

  「程、咬、金——程、咬、金——程、咬、金——程、咬、金——」程含玉不理他的惡語恫嚇,即使唇上還貼著曲無漪的唇,他偏要挑釁,一連叫了四次程咬金的名兒。

  「一戒!」

  突如其來的兩個陌生字眼讓程含玉不解地望著那雙貼近眼前的黑眸,但一看見曲無漪眼裏的殺意,程含玉明白了——曲無漪要讓人去宰了咬金,而「一戒」九成九是要去殺人的傢伙!

  「不許叫人去傷害咬金!」程含玉面露慌張。

  曲無漪眯起眼,方才出口的「咬金」兩字也記在帳上。「一戒,上金雁城,找程府糖莊,一個名為程咬——」

  程含玉來不及用手捂住曲無漪的嘴,只能用唇堵住他——因為這是唯一最靠近那張禍口的東西。

  他知道曲無漪是認真的!

  「金雁城的程府糖莊……」嘴封得不夠牢,還有聲音溢出來,程含玉暗狺一聲,雙唇吻得更緊,讓所有聲音消失在他嘴裏。

  曲無漪與程含玉的長睫靠近得完全能碰到彼此,然而誰也沒先閉上眼,曲無漪笑覷他,程含玉挫敗地怒瞪他,曲無漪粗糙的指腹爬上程含玉的臉龐,加深他的吻,而且不再滿足于程含玉被他吻得紅腫的唇瓣,連他直挺的鼻樑、柔嫩細緻的臉龐,光潔漂亮的額心,無一處放過,最後連他的頸子都烙上紅紅黑黑的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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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再不逃的話,我接下來一定會很慘……打也打不贏他,比力氣又沒他大,要是他硬要拖我上床,我八成只能等著被吃幹抹淨。」程含玉坐在鏡前,檢視自己身上驚人的牙印子。若當時不是曲練出現打斷,他敢打包票,曲無漪根本打算在桃花林裏逼他就範。

  逼他就範?

  不,根本就是他放縱曲無漪做到這種地步。

  太可怕了,他怎麼會讓一個男人在他身上又是撩撥又是放火?他撫過頸間每一朵紅花,竟然還能記起曲無漪是如何一朵朵烙上,以及他口中如火般炙熱的溫度……

  程含玉打了個哆嗦——搞什麼呀?他還在回味哩?!

  他取來文房四寶,神速地蘸墨落筆,匆匆幾行潦草的字跡寫畢,也不待它幹透,立刻放入函內,封口黏好,嘴裏喃喃說服著。

  「雖然這樣做算是認輸了,但總好過被人當成女人一樣,壓在身下做淨苟合之事……骨氣實在不適合用在這裏,偶爾的孬種也是必要的——」

  小心翼翼拉開門扇,左右張望半晌,沒看到曲無漪的身影,卻瞧見不遠處有個男人正要穿過洞門,他招手喚那名男人過來。

  「有事?」那名男人溫文有禮,長相讓人頗覺值得信任,一身書卷氣,和曲無漪是大相逕庭的兩類人,一定是好人——程含玉憑直覺做出分類。

  「你是在曲府當差的吧?幫我一個忙。」程含玉先塞給他一錠碎銀,再將信函遞給他。「這封信,替我送到金雁城的程府糖莊,給一位名喚程咬金或程吞銀的人都行,這可是救命信件,十萬火急。」

  「金雁城?」

  「嗯,事成之後再來跟我領另外一錠碎銀。記住,一定要送到程咬金或程吞銀手上,別讓其他人看到,聽見沒?」程含玉再次左瞧右瞧,這才放心回到房裏,將門關上。

  那名男人失笑地看看手裏的碎銀和信函。

  「原來這位就是爺從金雁城帶回來的人呀!不過似乎沒這麼容易讓爺順心如意……」這個忙到底要不要幫呢?幫了,曲無漪暴跳如雷事小,遷怒到無辜的人事大,而且這個被遷怒的無辜人偏偏是他擱在心上最重要的人。不幫呢,又似乎太便宜了曲無漪……

  那名男人淺淺一笑,打定主意,咬破指腹,以流出的鮮血為墨,在信函上寫下——金雁城,程府糖莊,程咬金、程吞銀。

  信函摺成了紙鶴,在男人掌心,拍振兩邊翅膀,緩緩飛起,往金雁城方向而去。

  他望著紙鶴飛去,唇邊有著一抹瞧好戲的惡意。

  「曲爺,您老掛在嘴上的四字箴言,我現在原封不動還給您——」

  好事多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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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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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關頭,速上曲府救命,今夜三更,曲府側門會面,遲了就等著替我收屍,含玉。

  一封簡潔俐落的求救信函送至程府,程咬金和程吞銀顧不得去探究這封沒有郵人送來的信函為何會掛在他們府裏最醒目的大門口,兩姊弟派人準備快馬,連夜趕到銀鳶城,按照信上的指示,來到曲府側門。

  「怎麼來得這麼晚?!」花窗裏探出程含玉老大不爽的臉孔,他已經等了好些時候,夜裏好冷,他抖得都快散掉骨頭了,也難怪他生氣。

  「含玉!」

  「噓!先進來再說。」程含玉放輕動作,俏聲打開側門,讓程咬金及程吞銀溜進曲府。「跟我來。」

  「含玉,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你在信上說得好嚴重,讓我好擔心……」程咬金甫踏進程含玉的客房裏,不等他關門落閂,急忙地問。她與程吞銀趕得好急,披頭散髮的狼狽樣更證明了她的心急如焚。

  「咬金,還是你最關心我,待我最好了。」程含玉感動地抱住她,深深吸嗅她身上的糖香——至於曲無漪那種霸道的土匪味道,全忘掉最好。

  「含玉,你的脖子……」程吞銀看見程含玉發梢撥開的頸部,上頭一塊塊像紅胎記的印子,乍見下仿佛患了何種未知名的不治之症,他嚇得哇哇大叫。「你得病了?!快放開咬金啦!傳染給她就糟了——」他把程咬金搶回來,掏出手帕替程咬金擦身體,要揮去程含玉留在她身上的髒東西。

  「程吞銀,你良心被狗啃了嗎?!」得病?要是他得病,他第一個就傳染給程吞銀,哪還會抱咬金?!

  「這跟良心無關,換成你是我,你一定也會和我做出一樣的舉動。」程吞銀理直氣壯。

  沒錯,果然是兄弟,心有靈犀。

  程咬金沒有這兩兄弟的無情無義,聽到含玉身體不舒服,她不顧任何危險回到程含玉身邊,動手拉開他的衣領要看仔細——會不會是疹子或癩病?

  「含玉,你生病了,曲公子沒找大夫替你看病嗎?」怎麼這些紅印子看起來有些眼熱……

  「這些噁心的痕跡全是曲無漪搞出來的,如果找來大夫要開藥方除禍根,那定是要一帖砒霜,毒死曲無漪就能藥到病除。」他自個兒都能整治好這種怪病。

  「呀,吻痕——」程咬金看出來了。難怪她覺得似曾相識,因為梅家四少爺也曾在她手臂留下這東西過。

  「你也知道嘛。」只要有經驗的人都看得出來,只有蠢吞銀還呆呆以為他染上什麼麻子病。

  程咬金乾笑,「含玉,你被曲無漪欺負去了?」她轉開話題,不讓程含玉再追問她為什麼會瞭解吻痕的始末,省得程含玉又對梅家四少添上壞印象。

  「還沒,但是不出三天,他就會把我弄上他的床!」程含玉看透了曲無漪的打算和劣根,這卻不是真正讓他想逃離曲無漪的主因,真正讓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是他不想變成第二個天香,不想成為第二個跪在他腳邊,承受他冷言冷語的可憐蟲。「所以我一定要逃,找你們過來就是要你們幫我。」

  「要怎麼幫?」

  「吞銀代替我留在這裏。」一眼看穿程吞銀有話要反駁,程含玉沒空理睬,「曲無漪的目標是我,據說他能分辨出我們三人,若是真的,你大可放心,他不會對你出手。」

  「萬一是假的呢?」程吞銀追問。

  萬一是假的,就麻煩你「捐軀」吧!

  程含玉當然沒這樣回他,只是心裏在想而已。

  「含玉,我們一塊走不好嗎?照你的說法,曲無漪這個人太危險了,把吞銀留在這邊不妥吧?」程咬金對兩個弟弟一視同仁,誰也不能被留在險境裏。

  「一塊走的話,我們前腳剛逃,曲無漪後腳就追回來了。吞銀留在這邊,至少還能替我掙些時間,曲府裏的人認不出吞銀和我的差別,曲無漪的話,你只要假裝和他鬧脾氣,死關著門不讓他進來,應該勉強能撐兩天,要是他破門進來,你再隨機應變。」而那時的他,大概已經可以逃到曲無漪找不到人的地方窩藏,完美無瑕的計畫。

  而且,說不定還能瞧清楚曲無漪說他能一眼認出他們三姊弟的話是否真實。要是誆騙他的,一切不過是僥倖,他也能收回對曲無漪突生的莫名感動——要是曲無漪只是隨口說說的,他還感動個屁呀!還是全心全意喜歡唯一真正能清楚認出他的咬金比較實際。

  「你根本就是打算留我在這邊當餌……」程吞銀說出程含玉的陰謀。

  「就跟你說了,曲無漪要下手的人是我,你很安全啦!」講不聽耶!

  「那萬一他錯殺怎麼辦?!」

  「我會幫你罵他一聲禽獸。」夠義氣了吧,好感人的兄弟情哩。

  「程含玉——罵聲禽獸有什麼用?!那你自己留下來,要是你發生啥事,我不但替你罵曲無漪禽獸,還多送他兩個字,畜生。」程吞銀哇哇大叫。

  「你有膽就指著曲無漪的鼻尖罵,別忘了罵大聲點,我倒想瞧瞧他會不會反手擰爆你的腦袋。」哼,就賭程吞銀沒這狗膽!上回不知道是誰上曲府拒絕曲無漪的提親,還抖得像秋風落葉,一句「我不嫁你」也說得零零落落,半點氣勢也沒有,孬種。

  「我……」程吞銀真的不敢。

  「咬金,我要找個地方藏身,你有什麼好建議嗎?我本來想到別院去,可是我擔心曲無漪逼問程府的人……我不怕程家人嘴不牢,但是我怕曲無漪手段夠狠,最好能找個完全不畏懼曲無漪的地方去。」

  程咬金認真思索,腦子裏閃過一個好去處。

  「到梅莊去。」

  程含玉嫌惡地皺眉,「梅莊?」口氣不自覺輕蔑起來。

  「你別立刻露出這種表情,現在梅莊又不是梅四在當家,你想遇也遇不著他的。」

  「梅莊不好,誰都能上門去賞花,要是曲無漪來了,梅家人說不定還親自奉茶招呼他。」程含玉搖頭,再想別的去處。而且上梅莊去住,即使只有短短幾個月,不,幾天,恐怕也會被號稱黑店的梅莊給剝掉一層羊毛——幾千幾萬兩。

  「你還挑!至少我相信梅家大少不會容許曲無漪在他的地頭上撒野放肆,你以為梅家大少是軟柿子好欺負嗎?曲無漪想在梅莊端起土皇帝的架子,還得看看梅家四名少爺允不允。不然你還有什麼更好的選擇?你可以繼續慢慢想,反正拖越久,糟糕的人是你。」誰叫曲無漪就單單挑中了含玉。

  不成也得成了……

  「好,就上梅莊吧。」程含玉眼下也不敢拿喬,還顧什麼恩恩怨怨,保命、保身子最要緊。「我上梅莊的事兒只有我們三人知道,不准碎嘴說出去,等曲無漪不再對我感興趣,我再回程府。」

  「萬一他一直不死心呢?你也不能都不回來吧?」曲無漪看起來不太像懂得「放棄」兩字如何寫的男人。

  「他那種喜新厭舊的人,大概要不了幾天就把我拋在腦後了,放心吧。」程含玉嘲弄地笑。一個會讓女人跪在他面前哭泣而毫不軟心的男人,會有什麼太值得誇耀的情深意重?或許不甘心及不認輸會讓曲無漪瘋狂尋他,但是,單單是不甘心和不認輸這兩項理由,就妄想囚禁住他、奢望他的回應,未免也太看輕他程含玉了。

  雖然說他對於愛得天崩地裂的愛情敬謝不敏,可是至少他認定的愛情必須要是沒有雜質,不是愛時轟轟烈烈,不愛時就恩斷義絕,那叫無法放棄這段感情的那方如何釋懷?

  他不想陪曲無漪玩這種遊戲,他的個性差、脾氣也不好,更是愛記恨的人,他可以一項項細數自小到大被程吞銀激怒幾回、也可以數出程銖一共認錯他們三姊弟多少回,他是個記憶力極好的人,很多事情都忘不掉,若曲無漪成為心頭上的一道刻痕,要忘卻,難上加難。

  然而天香跪在地上抱住曲無漪大腿的卑微情景,讓他毛骨悚然。

  「感覺……好像看到自己未來的命運,不轉身逃開不行……」程含玉喃喃說著,垂下的長睫幾乎掩住他眼中的苦笑。

  「含玉,你說什麼?」

  「沒有呀,我什麼都沒說。」怎麼不小心把心裏的話脫口而出?「現在也不是說話的好時機,我要趁夜走。咬金,帶我上梅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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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府現在雞飛狗跳了嗎?

  算算已經是第七天,吞銀瞞得了這麼多天嗎?事實上程含玉對吞銀所懷抱的希望也不過只有短短半天——只要吞銀能多拖過半天,他就在心裏為他大聲喝采。

  程含玉坐在梅莊的假山上,平靜祥和的氛圍,淺淡怡人的花香,這裏像仙界,就不知道曲府那裏是不是淪為黃泉地府?吞銀沒被拆成一塊一塊的吧?程府沒被曲無漪一把大火給燒個精光吧?

  心裏有些小小罪惡感,一切事端因他而起,他卻完全遠離風暴外,在景致優美的梅莊當貴客——一天一百五十兩的高「貴」代價住下來的客人。

  「也許情況沒我想得糟,否則咬金老早就派人來通知我逃命,再不然,吞銀也會沒義氣地供出我人在梅莊,曲無漪該殺上來逮人……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這是不是表示曲無漪沒認出吞銀假冒我?」程含玉揮開一隻在他臉前飛舞的蝴蝶,礙眼。「還說什麼一眼認出……哼,露餡了吧。說不定他現在正忙著和吞銀在桃花林裏吻得難分難舍哩。」他放冷了表情,真想跳到曲無漪面前看看他被揭穿大話後的難堪臉色,順便再賞他一拳。

  程含玉拋了幾顆糖球到魚池裏,餵食水裏斑彩斕紋的錦鯉。這回的糖燒得不好,帶了澀味,失敗中的失敗,不吃也罷。

  再摸了幾穎糖球拿來當彈弓珠子打,目標是同樣礙著他大少爺眼的含苞牡丹。彈弓一進,糖球打斷花莖,牡丹瞬間斷頸,苟延殘喘地垂掛在風裏搖曳。

  「一株九蕊真珠的價錢是五千兩,程公子是熟客,特別給予優惠,四千六百兩,記在帳上。」

  「是。」

  「嘖!」才剛在梅莊做完壞事就被捉到,程含玉真要懷疑梅家大少是不是安插了眼線在他身上,怎麼無論他走到梅莊任一地方,就算是自己的客房,悄悄拉開半扇窗,拉開彈弓打花,只要一打完,梅家大少沉沉低嗓就如鬼魅索命地飄出來,報出驚人的殺花天價,簡直是土匪窩!

  偏偏他心情惡劣,看著一朵朵嬌嬈含笑的花,就忍不住手癢,打幾朵下來泡茶喝!

  「梅舒城,你再黑一點沒關係啦!」程含玉忍不住出言諷刺,反正知道梅家黑店的大少爺一定聽得到。

  「過獎了。」遠遠的聲音回應,大方收下程含玉的「讚美」。

  有這種大哥,他就不信梅家其他三名小弟會有多成材!絕絕對對不能把天真善良的咬金交到梅家四少手上,他不允許咬金被這群奸商養成同種人,更不允許他的外甥變成梅舒城那類的奸商!

  程含玉再拿出一顆糖球,越被罰錢越是叛逆,惡意瞄準另一朵也是幾千兩貴重的牡丹花苞。

  「程公子,在下良心建議你打右手邊那朵禦衣黃,如此一來帳面上正好湊足三萬兩。」撥撥算盤珠子。現在在瞄準的那朵太便宜了,打貴一點比較划算。

  「事實上,我比較想打你,麻煩梅大公子露個臉、報個價,看看『程府糖球彈中梅莊大公子』需要坑掉我幾萬兩。」被坑這種銀兩還比較甘願!

  「梅莊不提供這等服務,抱歉壞你興致。」梅舒城低低在笑。

  「大當家,有肥羊……不,有客到。」梅莊下人打斷兩人談話。

  「有客到就去招呼呀。」難道還要他梅大少爺每個客人都要上前鞠躬哈腰一回嗎?

  「這個客人出手好凱,不,好慷慨……您瞧,我才朝他問聲好,他就賞我一錠銀子。」銀晃晃的銀元寶亮出來,會扎眼的呢。「所以我才趕快來找您,讓您也去狠賺他一筆。」有大當家出馬,包管剝光肥羊的羊毛,半根也不剩下。

  程含玉聽得很清楚,這一大莊子的傢伙,人人是錢奴!連下人都一個模樣!聽,滿嘴貪財的口水,即便沒看見梅莊大少和下人的嘴臉,也知道他們笑得多樂……哼,不聽也罷,省得勞累他的耳朵!

  「那你手邊另外那一錠又是怎麼回事?」梅舒城繼續問。

  「喔,他問我客房在哪里。」真好賺,只動動手指,指了客廂所在,沉甸甸的銀兩就入袋。「第三錠銀子被梅甘搶先一步賺走了。」好可惜,沒搶贏。

  「第三錠又問了什麼?」

  「問最近才搬進客廂裏的人在哪里。」

  「然後?」最近才搬進客廂的人物只有那麼一位,就是拿彈弓在辣手摧花的程含玉。

  「梅甘食指這麼一送,銀子就拋進了他的襟口。」說話的下人模仿著那時梅甘的舉動,遙遙指著假山上的程含玉。

  程含玉猶不知梅莊主仆說的是他,也不知道那名下人正指著他的方向,更不知道上門撒錢而且得到一群奸商包庇指點的肥羊已經步步逼近他。

  「唔!」程含玉毫無防備地被逮進一具胸膛,想看看是哪個不要命的兔崽子將他錯認成美姑娘,光天化日之下敢調戲起他來,頸子上卻傳來了劇烈的啃咬之痛——

  曲無漪!除他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好痛——你做什麼?!快鬆口!你快咬掉我一層肉了啦!」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皮脫骨!

  程含玉痛飆出好幾滴眼淚,緊扣在他脖頸上的牙關沒有輕易放過他的打算,反而越咬越緊。程含玉右肘往身後敲頂,聽到悶哼聲,但程含玉接下來也嘗到更疼的教訓——脖子被咬得更牢。

  「曲無漪!你是瘋狗嗎?!見人就咬——啊——你還越咬越緊——」痛呀!

  「你該慶倖你沒有喊錯我的名字,否則我真的會咬掉嘴裏這塊肉。」曲無漪箝住程含玉不停想用手肘撞擊他胸口的雙手,將它交扣在程含玉身前,嘴裏不放過他,唇齒停留在他細膩的頸膚。

  「你咬夠了沒?!」程含玉痛到齜牙咧嘴,沒辦法有好口氣。

  「比起你這七天的惡作劇,我這一咬只能勉強傾泄我的窩囊。」

  「先把你的牙從我身上栘開!這樣邊說話邊咬人很痛你知不知道!不然把你的手也拿過來,我邊咬邊跟你對話試試!」程含玉吼他,可是身子被曲無漪摟在懷裏,沒辦法面對面吠他,氣勢明顯輸人。

  「含玉,你真糟糕,我本來還希望你的態度會內疚些,現在看來是我估錯了——」曲無漪如他所願地離開他的頸,臨走前還多啄了幾個淺吻,將程含玉扳成正面向他。

  程含玉望進一雙陰騖的眼裏,還以同樣嗔怒的瞪視。

  「我需要內疚什麼?!」他又沒做錯事!

  「你讓我幾乎把全曲府怠忽職守的下人一個一個趕盡殺絕;你讓我幾乎要把金雁銀鳶兩城整個翻過來;你讓我這七天發狂似的找你……你還說,你不需要內疚?」曲無漪輕描淡寫在說話,現在聽來雲淡風清,然而這七天,曲府彷佛籠罩在狂風暴雨下,凡是進到曲無漪視線中的人事物,沒有一個能全身而退,沒有一個不慘遭他暴戾怒火燒得體無完膚。

  「你都撂話一輩子不放我離開曲府,我不逃難道活該倒楣要認命成為你的禁臠嗎?!」把錯全推到他頭上就可以掩蓋自己的土匪行徑嗎?程含玉突然反芻他的話,「我離開七天,你也找了我七天?那吞銀呢?他一點幫助都沒有嗎?」

  「你逃掉的那天早上,我本來要找你一塊用膳,遠遠看見你房裏的窗子沒關妥,他在屋子裏走動的身影一看就知道不是你。」就算是同樣的外型和打扮,味道就是不對。

  「你的意思是,吞銀那傢伙半點時間也沒替我掙到,立刻被揭穿?」果然不能太依靠程吞銀,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那麼,他的下場呢?」是被劍骨揚灰還是碎屍萬段?

  曲無漪露出一抹笑,沒透露任何答案。

  「你笑得這麼獰做什麼?」會這樣笑一定有鬼!

  「只是讓他這輩子都不敢再頂替你。」

  「你毀了他的容?!」這是程含玉唯一能想到的方法。

  「這個主意不錯,我下回考慮。」

  「你……咬金呢?你沒對她做什麼吧?」程吞銀這個共犯的安危可以先擱在一旁,另一個共犯程咬金可不能不擔心。

  「含玉,我方才沒聽清楚,你說誰來著?」曲無漪眯著眸,再給他一次機會。

  「你……你連那個叫『一戒』的傢伙也帶來了嗎?」先問清楚再來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沒有。」

  那好,沒什麼好怕的。「咬金。你沒對她動手吧?她如果少了根寒毛,我程含玉絕不會跟你善罷甘休!今天要逃開你是我自己做的決定,他們只是幫兇罷了,男子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想報復就沖著我來,別把她拖下水,叫那個什麼『一戒』的要殺要剮找我。」

  「好個男人的氣概;好個英勇的英雄救美。」曲無漪唇角揚著,似笑非笑,至少程含玉聽不出來他有幾分真心讚揚他。

  程含玉防備地看著曲無漪,果不其然,曲無漪唇邊漾著的,根本就不是笑容。

  「好個……不知死活的程含玉。」已經完全挑斷他的理智了,在他忍按怒氣的當下還掛著程咬金的名字!

  「就知道你不是在誇獎我。」程含玉嘀咕。還好他沒傻傻回他:多謝讚賞,我沒有你說的這麼好。

  曲無漪低頭吻了他,程含玉瞅著他,不懂他前一刻才對他冷笑,下一刻又溫柔吮舐他,到底是何用意。這叫吵不贏人,改采其他手段嗎?

  程含玉不否認自己不討厭他的吻,雖然他的唇不若女人的柔軟,貼在他臉上還帶些胡碴子的麻刺,沒有女人的胭脂水粉香,有的只是屬於男人陽剛的味道,但是當他刻意展現溫柔時,他的吻也變得軟若棉絮,勾引著他要給予回應。

  「你現在是把你的吻當成獎賞,賞我勇氣十足嗎?」程含玉在他嘴裏嘗到了淡淡的薄酒香,猜想曲無漪或許喝了點小酒,但他分不出來這酒是什麼,不像是女兒紅或竹葉青,便同樣醉人。

  「不,這是懲罰。」

  這種懲罰再多他也不怕。程含玉嗤笑地想。但——一陣暈眩襲來,他擰起眉,雙手必須攀附在曲無漪的臂膀間才不至於從假山上滾下去。

  這感覺……像喝醉酒?

  怎麼可能?他嘗到的,不過就是曲無漪口裏一點也不濃烈的酒味,對於酒量不差的他而言,不可能會醉……

  「你……」

  「我說過,這是懲罰。」曲無漪讓他枕在自己的肩窩裏,一手順著程含玉的黑長髮撫摸,一手托起他的腰臀,將他抱起。

  「你這只禽獸……喂了我吃什麼……」除了他的唾液之外,那怪異的酒香味一定有詭!

  喔,頭好暈……不行,不能閉上眼、不能醉昏過去,否則一定不會有好下場……

  「向人討來的玩意兒,我記得他稱它為——合歡符。」曲無漪喜歡他現在半睜著漂亮眸子看人的模樣,他只消垂著頸,就能輕易啄吻到他氣鼓的頰。

  聽名字就知道這玩意兒不是吃來強身治病長智慧的!

  「畜生……你敢……」

  「我敢。」曲無漪輕易躍下假山。「梅大當家,一錠銀子,問你程含玉的廂房在哪。」他掏出沉銀,在日光下反耀出逼人的富貴光芒。

  「過了前方簷下,再拐左邊,越過一圃迎春花,數過去第二間廂房就是。梅福,去收銀子。」梅莊大當家也不客氣。

  「梅舒城……你怎麼可以容許有人在你的梅莊……撒野?!」差點忘了還有神出鬼沒的梅大當家能拯救他!程含玉以為自己是咆吼出來的,可是聲音飄到他自己的耳裏,他才發現自己根本是氣若遊絲。

  「梅某當然不容許有人在梅莊撒野,但是在梅莊撒錢的話,另當別論。」梅舒城一笑。為商的原則——絕不跟錢過不去。

  「再賞你一錠銀子。」曲無漪滿意地為梅舒城的答案再添一錠賞金。撒完銀兩,他邁開大步,走向梅舒城指點的方向。

  「奸商!」

  這是程含玉最後一聲強而有力的悲鳴。

  不,他還有餘力追加——

  「禽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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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含玉以為自己睡著了,但是又好像不是,他可以感覺到仍被抱在曲無漪的懷中,一步步往廂房走近,他雙眼迷蒙,猶如身處白霧裏,方才的頭暈目眩逐漸褪去,全身上下仿佛正熱血沸騰,燒出他滿身大汗,他大口大口喘氣,像呼吸再多也不夠。

  他的汗水濕糊了臉蛋,連曲無漪的衣裳也無法倖免。

  他吐出的熱氣拂在曲無漪頸間,連他自己都能感受到異常的灼熱氣息,原先無力垂擱在身旁的手臂慢慢湧回力量,曲無漪的衣擺因走動而蹭動他的手背,絲質的柔膩透著手背婉蜒上來,他掄緊拳,捉住曲無漪的衣袍,氣息開始淩亂。

  睜開眼,眼前是曲無漪露出袍領外的黝黑頸肌,幾絡黑透的發絲垂落點綴,有力而突出的喉結像塊圓石一般,還有膚上盤踞的青色筋脈……程含玉困難地吞咽津液,忍住想伸舌舔吮試味道的衝動。

  「含玉,你流好多汗。」

  程含玉沒聽見曲無漪說了什麼,他的視線只看到那顆誘人的喉結滾呀滾,仿佛勾引他張口去追逐它,以及那只在他臉上替他抹汗的厚掌,讓他不自覺沉沉低吟。

  「應該向斐知畫問清楚,這合歡符是否對人體有害。」

  喉結又是一陣上下震動,程含玉看得失神,終於忍俊不住地將唇貼在曲無漪的頸脈間,探出了舌,滑舐過頸肌與喉頭中央的突起,引發曲無漪的震撼。

  「含玉!」

  感覺到嘴裏含著的喉結隨著他低咆出他的名宇而震了震,程含玉好玩地笑了,頗覺有趣。

  「再叫一次……」程含玉面泛桃花,頰邊的火紅比女人的暈妝更冷豔,他拉下曲無漪的頭,吻著他的唇,催促道。

  「含玉。」不會有任何人有方法拒絕這個模樣的程含玉。

  「到房裏去。」程含玉忙著咬他的脖子。

  「這正是我想說的。」曲無漪踢開房門,跨進房內。

  「到床上去。」程含玉忙著舔他的肌理。

  「一切聽你吩咐。」曲無漪這輩子只有此時此刻最聽話,而且絕不違逆。

  「脫衣服。」程含玉忙著戲玩他的喉結。

  「好。」他將會見識到男人剝光衣服的最快神速。

  「躺好。」程含玉忙著撫摸他的胸膛。

  「……」曲無漪沒回答,因為覺得剛才程含玉那句「躺好」應該是由他來講的吧?

  「把腿張開。」程含玉忙著……

  「等等!」主導權錯了!

  「等什麼?這不正是你的企圖嗎?」程含玉忙著壓制曲無漪的雙手,嘴壓在他嘴上,討厭他的多話。

  「該死的斐知畫!你沒告訴我合歡符下在男人身上會有什麼後果——」

  一個被下了合歡符的男人及一個被下了合歡符的女人,最大的差別就是——女人會化為一攤溺死人的春水,妖媚地對男人求歡,由良家婦女轉變為蕩婦淫娃;男人則會變成攻擊性十足的野獸兼畜生,撲殺出現在眼前任何一隻移動的雌性生物。不過如果眼前只有雄性生物,也是極有可能錯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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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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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痛……」

  程含玉痛苦呻吟,幽幽轉醒,長睫縫隙裏瞧見床頂上的雕花壁牆,他想將腦袋扭向另一邊,繼續埋首枕畔,但頭一轉,與他同躺一榻的曲無漪單臂支頤,深深凝覷他的模樣完全映在他迷蒙眼裏。

  「醒了?」曲無漪撥弄他額際黑髮,進而在他額心印下輕吻。

  程含玉瞠大眼,再無半分睡意。

  「你——」掃視過兩人的衣物——好極了,衣衫不整!曲無漪上身連塊破布都沒有,整具糾結著粗獷肌肉的身軀大剌刺暴露在他眼前,另只手還橫亙在他胸口,至於沒入衾被下的下半身是不是也光溜溜的,程含玉沒勇氣去翻開來看……

  「你做了,對不對?!」口氣絕望。

  「嗯?」曲無漪嗓音好沉。

  「你睡了我,對不對?!」一定是這樣!依照曲無漪對他垂涎的程度,在他身上下了勞什子的符,趁他意識飄渺時,曲無漪會和他蓋棉被純嗑牙才有鬼!

  「我對於睡得像具死屍的人沒興致,即使你睡著的模樣好可愛、好誘人,我也不想單方面在你身上發洩。所以你放心,你的清白暫時無虞。」特別強調,是暫時。

  「可是為什麼我好痛!」擺明就是被狠狠蹂躪踐踏一整夜的下場!

  「你腦後腫這麼大的包,當然痛了。」曲無漪指腹在他痛處輕輕一壓,程含玉疼得抽息——

  「腫包?為什麼……嘖嘖嘖,你不要揉了,很痛耶!」他忿忿撥開曲無漪的手。「我不記得我有受傷,怎麼會——」

  「我打的。」

  「你打的?」

  「為了打昏你。」

  「打昏我?!」

  「否則昨天被睡的人會換成是我。」

  曲無漪的話讓程含玉找回丁點殘存在腦海裏的記憶……他想起來了,他和曲無漪回了房,也上了榻,衣裳幾乎脫得差不多,然後,他壓倒曲無漪,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印象好像是他忙著撫摸曲無漪健壯結實的大腿,接著一切陷入黑暗。

  原來是曲無漪怕被他占了便宜,所以動手打昏他——

  「你對我下符,不就是想跟我做這檔事嗎?難得昨天那樣的大好機會,我願意好好疼寵你,你掙扎什麼?」程含玉的樣子像個使壞的紈?惡霸,在對良家婦女說:我想寵倖你,是你的榮幸,你該叩頭謝恩才對。

  「這種話,你不覺得由我說來比較合適嗎?」曲無漪想笑。用外貌來比較,他不認為他比程含玉陰柔,也不認為自己該是被壓在他身下接受寵愛的那方。

  「不覺得。我也是男人,也懂床第之事,說不定技巧比你更好,為什麼我不能這樣說?」程含玉冷哼。世間可沒有一條律法強制規定,丈夫一定要比妻子高壯,而妻子永遠只能小鳥依人。也有完全相反的愛侶存在。

  「因為你比我嫩呀,男孩。」床第技巧大抵也是看書學來的罷了。

  「閱人無數也不代表什麼,男人。」程含玉坐起身,拾起散落地板的衣裳披在肩上。

  「我已經讓人送來熱水,你去沐浴淨身吧。昨夜你出了很多汗。」曲無漪也從床上下來,不急著套上衣物,反到替程含玉將一頭青絲攏出衣領外,直直垂散在腰脊間。

  程含玉沒拒絕,因為他確實覺得身子黏稠得很不舒服,需要好好刷洗一番。再說——誰知道曲無漪又趁著他昏睡時在他身上舔了多少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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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氤氳的澡間,熱氣嫋嫋,程含玉舒服地籲口氣,雙臂掛在澡桶邊,身子放鬆的同時,嘴也跟著饞了。他記得腰袋裏的糖囊還剩下一兩顆糖球沒讓他拿去喂魚打牡丹,雖然這回的糖有些苦澀味,但先勉強拿來填填嘴。

  「我餓了,幫我從腰袋裏拿糖球來。」程含玉奴役曲無漪,也不介意讓曲無漪看到他沐浴的情景。兩個男人嘛,又不是娘兒們,有什麼好閃閃躲躲的?

  「喏。」曲無漪不但幫他拿來糖球,還喂到他嘴裏。

  「這顆糖球是我糖囊裏頭的嗎?」他含著糖,舌尖頂著糖球轉,見曲無漪點頭,他才困惑低語,「怎麼味道不一樣?甜的……」

  「不然糖該是苦的嗎?」曲無漪拉來椅凳,坐在澡桶邊替程含玉梳洗長髮。

  「我吃了七天,確實是苦的,還正想托梅莊的人上程府去替我帶一包新的口。但那些東西分明是我最喜歡的。」心情惡劣,甜的嘗到嘴裏也變苦的,酸的嘗到嘴裏也變辣的。

  「……可是我心情好得不能再好了。」程含玉說出違心話。

  心情好?好才怪!他這七天也沒吃多少東西,一直以為是梅莊的伙食難吃,從沒去深思是否因自己茶飯不思,才會看任何炮鳳烹龍的珍饉也提不起動筷的念頭。被曲無漪這麼一說,或許……

  「是呀,心情惡劣的,只有我這個被你拋棄的人。」

  「唷,說得真可憐。」把他說得像沒心沒肝似的。

  「難道我不是嗎?」曲無漪撥來清水,打濕程含玉的頭髮。「你不留隻字片語,走得比誰都絕情,甚至花了大把銀兩將自己藏到梅莊,在這裏當起了令人髮指的優閑貴客,我則必須從你那兩個嘴閉得比蚌殼更緊的兄姊嘴裏撬出你的下落,找不著你,我心難平靜,難吃難喝難睡,還不可憐嗎?」

  程含玉拿水潑他。「你不是那種成天哀聲歎氣的人,別學文人那套淒淒慘慘戚戚,我就不信你每天想我想到長籲短歎。依我看,可憐的是伺候你的那些下人,成天不是挨你鞭子就是被你那張臭臉嚇得打哆嗦。」曲無漪是那種心情不好也絕對不允許別人心情好的劣徒,而且絕對會遷怒!會搬出她的名字,仿佛……想拿她來告訴我:『曲無漪,我現在生氣了!』、『曲無漪,我吃醋了!』、『曲無漪,你該死了!』」

  程含玉怔了怔,曲無漪的話猶如一記雷劈,轟隆地擊中他。

  他沒有想要過這種心機,可是一連串回想起來,竟猛然發現——他確實在做這樣的幼稚舉動!

  當他無聊到發慌,不滿曲無漪只顧看帳不理他,他搬出咬金來贏得他的注意。

  當他想逃離曲無漪,不想讓自己成為他身邊眾個爭寵的貼身小婢之一,他拿咬金來激怒他。

  當他一想到曲無漪也這麼親昵地替另一個女人梳洗長髮,他惡意也提出七歲之前老和咬金、吞銀一塊沐浴玩水的往事來氣曲無漪,想告訴曲無漪——我心裏也是有別人,可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沮喪難過的!

  他怎麼會拿咬金來做這種事?感覺像他愛她只是一種幌子,成天掛在嘴邊只是為了引起曲無漪的全盤注意!

  他應該……應該是深愛著咬金的呀!

  「看來連你自己都沒有發現。」曲無漪的身子橫過澡桶,他人高馬大,雙臂攀著桶緣,臉孔和程含玉瞬間靠近,熱氣氤氳地模糊了彼此的五官,程含玉臉上發上都是水珠子,曲連漪伸手輕拭,表情似乎相當滿意,長指滑過程程含玉的下顎、頸項、鎖骨,最後沒入熱水中,抵著程含玉的心窩口。

  「你一點都不知道,在你心裏,已經為我騰出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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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個駭人的事實,唉。

  程含玉很可悲的發現,他沒辦法反駁曲無漪一言半語。這七天裏,除了曲無漪外,他真的沒有分心去想過其他人,每天睜開眼,想的就是曲無漪會不會找上門;閉眼睡覺前,想的也是曲無漪還沒找他,不知道是竊喜抑或失望;進入夢境後,想的還是曲無漪,同樣那麼惡霸地佔據他一整夜的夢。

  連和曲無漪同桌用膳,飯菜都顯得特別好吃……

  蒜苗臘肉、京蔥串子排、脆皮烤鴨、松子糖醋黃魚、棗泥小包、香脆響鈴、三絲白菜燉、拔絲蘋果——滿桌子的菜,樣樣都對了他的胃口,仿佛幾天前他端著一盤棗泥小包砸向梅莊眾當家,踹翻好幾盤佳餚,大聲羞辱梅莊廚子手藝差的情境完全不存在過。

  「太沒志氣了……」

  「什麼太沒志氣了?」程咬金臉蛋湊近程含玉,看他從被曲無漪送回程府後就坐在椅上發愣,到底還要呆多久。

  曲無漪會同意放程含玉回來,似乎是因為他在程含玉身上看到了他對自己心意的覺醒,龍心大悅,特別大敕他回家「玩玩」,過幾天他會再來接他——那口氣,猶如丈夫允諾妻子回娘家住一兩天,到時還是要回婆家生活。

  「沒戒心。」程含玉唇一噘高,正好啄中程?金的唇瓣,嚇得程咬金捂嘴往後跳了兩大步。

  「含玉!你還玩這個?!」吻人魔呀?!

  「很久沒偷吻你了嘛,嘴癢。」唇上沾了程咬金的胭脂,雖然很少很少,但是程含玉卻伸手去抹掉,直到他瞧見手背上的唇脂,他才頓了頓……

  他在做什麼?好似討厭唇上留著她的胭脂……他從來不會這樣,哪一回不是故意在咬金面前做出猥褻的吮唇動作,氣得咬金輕斥他一頓。

  好奇怪,總覺得……滋味不對,好像少了點什麼……呀,對了,是刺刺的胡碴子,還有比土匪更土匪的強取豪奪,比惡霸更惡霸的恣意妄為……

  火一般的熱吻。

  「天,我在回味?!」回味曲無漪的唇?

  「含玉,你還好吧?怎麼突然好自責的模樣?」程咬金沒看過程含玉在偷襲她之後有任何的反省。

  「咬金,我是愛你的。」程含玉沒頭沒尾來上這句,雙手握住程咬金的柔荑,瞅著她。「我真的愛你。」對,在他心裏頭,咬金還是占最大的位置,要是曲無漪真的也插隊進來,那麼也只能住進他心裏最最小、最最幽暗、最最寒酸的那處空間。

  面對情話,程咬金沒感覺到膩人的情意,反而偏著頭,說出她的想法。

  「感覺……你好像在說服自己。」

  「呀?」

  「感覺好像你是在逼你自己要愛我,好像你不喊上幾回,你就會忘記你是愛我的。」程咬金坐在他身旁,笑道:「尤其你方才說話的模樣,好委屈,仿佛你愛的人不是我,卻偏得要違心說出偽話。」

  程咬金清靈的眸子探索,讓程含玉心虛想躲。

  咬金所說的話,貼貼切切地擊碎他突然向她告白的隱意。

  「……我應該是愛你的,我沒有懷疑過這點,就算你是我親姊,我也不覺得和我的愛情有所抵觸,我以為我是全心全意,但是……我好像錯了。」程含玉放遠了視線,等他再將雙限定回程咬金臉上時,多了些苦笑。「為什麼一個人的心裏,已經放著這個人,還能再容下別人?」為什麼明明他喜歡的人是咬金,卻又為另一個人而起波瀾?

  「那要看你是用什麼感情看待你放在心裏的那兩個人。是家人,自然會占著一部分的心;是朋友,也有屬於他們的位置;是情人,當然也是朝心窩裏擱,這些都不抵觸的。」

  「可是我以為我心裏只有你……」

  「發現不再只有我一個人時,你覺得自己濫情?」

  程含玉不知道該點頭應諾,還是搖頭為自己否認。他最最厭惡的就是那種心已有所屬,卻仍想追逐另一朵紅花,永遠不懂饜足的人。可是當他發覺自己嘴上不斷說著他愛咬金,心底卻藏著另一個人的名字,他覺得自己再也沒有權利鄙視那種人。

  「我覺得自己差勁……我一直告訴自己,我真正愛的人是你程咬金,只有你咬金……然而沒有用,你的名字和模樣確實在那一瞬間出現在我腦海裏,可是消失得好快,我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你,然後,所有的一切換成了曲無漪,他的臉孔取代了你的,他的眉眼、他的五官、他說話的聲音,完全取代了你。」

  程含玉放開程咬金的手,起身走到窗櫺旁,推開窗扇,讓外頭的涼風吹散他臉上的燥熱。

  「我怕不一直反復說愛你,不一直提醒我這件事,我真的會忘記……忘記你才是我最心愛的人,忘記除了你之外,再也沒有人能讓我牽掛明明……明明才多久的日子,為什麼我會這樣?!我愛了你整整十七年,曲無漪才出現多久,他根本拚不過你——」曲無漪算哪根蔥,拚長相又沒有咬金可愛,拚個性又沒有咬金溫柔——

  「含玉,因為你只是以為你愛我。」程咬金來到他身後,環腰抱住他,將額心枕在程含玉的肩膀。「事實上你真的愛我嗎?還是你愛上的,只是一個不會錯認你的人?不一定非我不可。」

  「別說了,咬金……」程含玉不想再聽,如果現在要他推翻十幾年來一直奉為圭臬的事,他會更惶恐。

  「那說說曲無漪是怎麼把你變成這樣的?」

  「那個土匪……」

  程咬金沒看到程含玉的表情,但聽出他的聲音有了笑意。

  「看著我的時候,好像連眼睛都在笑。」

  要讓曲無漪那副長相擠出多甜膩的笑靨當然是強人所難,更因為如此,他的笑,難能可貴。可是在他面前,他就是會那樣專注,只為他一人而揚笑。

  「看著我的時候……好認真。」笑意裏又添了幾絲甜蜜。

  「何止認真,你都沒看到他知道你找了我和吞銀去幫你逃跑時,簡直氣瘋了。我沒瞧過有人可以一鞭子打裂一根樑柱,也沒瞧過有人翻桌子翻得這麼狠,更沒瞧過有一整個府邸的人能逃竄得這麼快速,好似他們早就知道主子發起怒來定會遷怒他們,每個人頭上不是頂著鍋就是碗,還有人扛著椅子,被曲無漪追著打。含玉,你真厲害,竟然面對曲無漪時毫無畏懼,我和吞銀光看到他的模樣就怕他怕得不得了。」想起那天在曲府看到曲無漪大發雷霆,她真有置身於十八層地獄的錯覺……

  「他像只紙老虎,長相凶一點、嗓門大一點,還有咬人痛一點,除此之外,我瞧不出他有什麼嚇人的地方。」

  「這叫一物克一物吧。看得出來,曲無漪是真的喜歡你,當初他誤以為我是你,那種恨不得立刻迎我入門的急躁……我之前還弄不懂他在猴急什麼,連一個月也不願多等,現在才明白,他對你,是那麼強烈渴望著的。」

  「可是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喜歡我,是什麼緣故讓他情願受人指指點點去追求一個男人?我沒有好到這種地步吧?有時我總禁不住要想,他愛上的人,會不會是你或吞銀,壓根就不是我,只是認錯罷了……」

  這麼想的同時,就更加害怕了。

  他太有自知之明,他不善良,也不慈憫,所有會讓人動心的優點好像挖不出幾項,勉勉強強就屬模樣好看,然而這個唯一的優點,卻偏偏是他最沒有自信的地方。

  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還有咬金和吞銀兩個人呀……

  「但曲無漪的態度一點也沒有遲疑,那日他掀了我的紅縭,只消一眼,立刻說出我並非他要娶的人,而吞銀那時扮成你,他也只是在窗外瞄那麼一眼,立即破門進去擰吞銀的喉頭,逼問他為什麼在那裏。如果不是真的認得你,他不會這麼篤定。」

  他很願意相信,曲無漪是真的能分辨出他,就算嘴裏數落他僥倖,心裏卻深深的希冀,自己真真實實成為他眼中的唯一。

  「可是我和他都是男人……」

  「那又怎麼樣?」

  「咬金,你不像是會說這種話的人。」還記得之前曲練上門來向程吞銀提親,她可是忙得像無頭蒼蠅,小嘴裏還直說這種事荒謬,何時變得如此開通了?

  「說這話的人不是我,是你呀,含玉。」程咬金眯眼一笑。

  「我?我啥時說的?」

  「以前你老愛偷抱偷親我,我開口斥責你,說我們是姊弟,你總愛說:那又怎麼樣?可你知道嗎?你方才說你和他都是男人時,你的眼睛裏說的也是這句話——那又怎麼樣。」

  他在開口的同時,也早給了自己答案。

  「老該煩惱著自己弟弟愛上一個男人的,是我才對嘛。我以後要怎麼對爹娘交代才好?」程咬金假意歎著氣。「他們一定會說,我這個做姊姊的真失職,沒能好好保護弟弟……唉。」爹爹、娘娘,是女兒不孝,女兒不敢跟惡霸上匪作對,無力反抗惡勢力——

  「你就大聲回答他們——那又怎麼樣?」最後那句話,是程含玉和程咬金異口同聲說出來的。兩人都笑了,誰也不先停下來,後來還是程含玉先摸摸鼻,露出他極少在人前出現的尷尬神態。

  「曲無漪說過,不是因為我是男人他才喜歡我,而是因為我是程含玉。那個男人這輩子也沒愛過男人,卻願意為了我成為別人口中詆毀取笑的男癖,他的身分可比我響亮,若要說挨人指點數落,也是他比較吃虧,承受的壓力比我大,他卻義無反顧,相較之下,我反而沒有那麼掙扎……咬金,我這樣是不是很奇怪?」總覺得男人被另一個男人愛上,應該要反抗反抗再反抗,抵死不從,以男性尊嚴為生命,不容被另一個男人侮辱。

  「若是吞銀,我會覺得好奇怪,但換成你,我不覺得。」程咬金誠實道。

  「喔?」因為他原本就比吞銀驚世駭俗嗎?

  「因為曲無漪知道你要的是什麼,而且他給得起你要的,那對你而言就足夠了。你在尋找的並不是一個能給你這些的『女人』,而是一個能給你這些的『人』所以我不意外。」

  程咬金說出了程含玉的心思,程含玉給她一抹贊許她慧黠的眸光。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會在一個男人身上尋找到最專注的目光,因為從來沒想過,所以一開始會覺得排斥,可心裏卻先他一步知道,就是這個男人了。

  「說到吞銀,怎麼回來好半天了,還沒見著他?」程含玉總算發覺屋子裏少了另一張老是叨叨念念的嘴。

  「吞銀他呀,從曲府回來就一直……」程咬金不自覺搖頭歎氣。

  「曲無漪對他做了什麼?」他這時才想起要關心一下吞銀。

  「你自己瞧瞧就知道了。」

  程咬金與程含玉進到程吞銀的房裏,榻上正有一大團人球窩在被子下不動。

  「吞銀?」

  「不要過來——」被子下有負傷野獸的沉狺。

  「我看看曲無漪對你做了什麼混帳事,我好替你討回公道呀!」看是要罵曲無漪禽獸還是畜生。程含玉去扯被子。

  「放我在這裏發黴就好了!走開——」

  唰!被子被拉開。

  程吞銀抱著腦袋,蜷成蝦米似的,臉孔埋在枕裏,死不見人,而他那束長髮,被人削得長短不一,不超過耳下幾寸,東一絡西一絡地亂翹。

  「曲無漪剪了你的發?」難怪曲無漪說吞銀沒辦法再頂替他。

  「何止——」程吞銀氣鼓鼓地從枕上跳起,程含玉這才清楚吞銀死不見人的真正原因——

  那頭短髮根本不算什麼,老實說,吞銀削掉一整頭娘兒味十足的長髮,反而看起來更有俐落的清秀男人味。只是……他的臉——

  整片額頭被一個字霸佔。

  銀。

  用墨筆寫的,又大又黑。

  「他叫人在我臉上寫字!」什麼銀呀?!念起來跟「淫」完全同音!

  程含玉忍笑,「用水擦擦就好啦,大男人做什麼淚眼汪汪的?羞也不羞?」雖然哭起來還頗梨花帶雨的,但男人沒有這種權利啦。

  「要是擦得掉,我還哭什麼?!我用水擦!用酒擦!就是擦不掉!」都玻皮出血了!到底是什麼鬼玩意兒?!

  「好狠。」曲無漪,你好樣的。

  「你去叫曲無漪給我弄掉啦!」程吞銀抓著程含玉討公道,「這樣叫我怎麼見人?!我沒有臉踏出房間一步!曲無漪一定會聽你的話,你現在是他的心肝寶貝……而且是你害我變成這樣的!你要負責啦——」要不是被拖去當含玉的替身,他怎麼會落得這種下場?姑且不論那時曲無漪壓著他的腦袋,像頭發狂的猛獅削斷他的頭髮——事實上他覺得那柄短刀根本就是貼著他的皮肉在削,曲無漪真正想的是削斷他的筋脈——他最介意的就是臉上的墨字呀!

  「我覺得這個『銀』字寫得很漂亮呀,龍飛鳳舞的,好像在做畫,看來寫字的人必也是擅畫之人。」而且寫在那麼醒目的額心,讓人一眼就看到,這樣程府上下也不會錯認他了嘛,好辦法。

  「你還有興致看這個字寫得好不好?!你要是喜歡,叫曲無漪在你額上也寫個『玉』呀!」程吞銀氣得直喘。

  「好啦好啦,我會跟曲無漪提。」順便問問看能不能在吞銀臉上再多添幾個字。

  「那你快去曲府呀!」程吞銀催促。他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開玩笑,我才剛回來耶。」難得曲無漪良心大發,讓他回到自個兒家裏幾天,和咬金聚一聚,他說什麼也要好好把握。

  「程含玉!」

  「過兩天他就會來逮我了,再忍忍。」好困,這七天都睡不好,該好好去補個眠。

  「忍忍?!程含玉,你是曲無漪的口水吃多了,和他變成同路人嗎?!沒心沒肝沒肺沒肚沒胃的混蛋——」

  「你再罵,我就連提都不提喔!」威脅。

  「我忍!我忍啦——」

  結果這一忍,程吞銀忍了足足半個月,因為曲無漪一直沒來逮程含玉。

  程吞銀天天在他耳邊叨念著要他自己去找曲無漪,程含玉卻無動於衷,最後被程吞銀吵煩了,只淡淡留下一句——

  「看來我失寵了。你臉上那個『銀』字可能要一輩子跟著你,習慣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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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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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這就是失寵的滋味,真酸呀。

  以為在曲無漪得到他身體之前,不會這麼快就膩了他,他似乎料錯了,想必曲無漪又發現另一個更值得他追逐的人吧,所以才會忘了他那日說過「我只是讓你回程府短短幾天,三天是我容忍的最大極限,你乖乖在程府裏,等我。」

  結果,他真的在程府裏乖乖等曲無漪,可是他卻沒出現。

  不承認自己在等他、不承認自己想見他、不承認自己對於他的食言感到憤怒、不承認自己……是難受的。

  吞銀仍是捉著他就哀哀嚷嚷要他主動上曲府,他聽煩了,乾脆躲在房裏不出門,省得有個人成天在他耳邊噴口水。

  主動上曲府,然後看著曲無漪身邊擁著另一個女人或男人,瞧見他的同時還很吃驚地挑眉,賞他一句「呀,我都忘了還有你這號人物」的冷言冷語,接著他是不是也要跪在曲無漪面前,求他回心轉意?

  他程含玉不幹這種窩囊事,絕不。

  在他不承認天天數日子等待任何人的情況下,又是半個月過去。

  曲無漪終於出現了,他急急飛奔,幾乎足不落地,躍進程府的屋簷,連花半點從大門踩進來的時間、花半點和程咬金程吞銀廢話的功夫也不肯,直直往程含玉房間的方向去,遠遠就瞧見懸在心頭上的身影。

  「含玉!」

  程含玉在窗邊抬起頭,支頤垂眸的慵懶樣立刻消失無蹤,薄唇淡淡抿著,眸子盯著臉上滿是笑意奔向他而來的曲無漪。

  「我認識你嗎?你哪位呀?」程含玉冷冷問著,態度和曲無漪的熱絡全然不同。「喔——我記起來了,你是很久很久不見的曲什麼嘛……抱歉,我忘性大,沒辦法想起你的全名,見諒。」

  如果言語能夠化成尖刺,那麼程含玉的短短幾句話不知已能紮傷人多少回了。

  「含玉,我知道你生氣,但我有足夠的理由——」

  「我為什麼要生氣?」程含玉起身,磅的一聲,將窗戶關上。

  哼,他為什麼要對一個玩到樂不思蜀的男人生氣?他程含玉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快樂!瞧,他這麼怡然自得、這麼如魚得水,少了曲無漪的糾糾纏纏,他伏樂似神仙,吃得飽飽,睡得好好,整個人胖了一大圈。

  還說沒有生氣?明明就怒焰燒得很大很旺,連他站在屋外都能感受到火辣辣的熱度。

  「我會一個月沒捎來半點消息是為了你好。」

  隔著窗,曲無漪為自己的「失蹤」解釋,窗扇的另一邊映出程含玉倔氣的側顏。

  為了我好?為你自己好吧,哼。

  程含玉的冷哼沒打斷曲無漪,他續道:「我讓一戒去殺人,但似乎那人也不是病貓,他開始反撲,開始跟我比狠,我想結束他的生命,他也不想放我苟活,於是我們各自在尋找彼此的弱點,也各自在藏匿自己的弱點,這就是我整整月餘都不願來找你的原因。」

  因為程含玉就是他的弱點,他必須藏起他,與其費盡心力將程含玉藏在身旁保護,不如讓他遠遠脫離戰局,一個局外人絕對最安全。

  所以他不來找他,不捎隻字片語,不讓程家和他扯上任何蛛絲馬跡的關係,仿佛和他沒有交集,為了就是不讓敵人發現程含玉的存在。

  「想也知道又是你這個土匪去招惹人,活該踢到鐵板。」不值得同情的嘀咕聲無情地含糊道。

  「有人在我的地頭上盜印我的書,我不該教訓他嗎?」曲無漪說得陰狠。他曲無漪不是做慈善事的大善人,他是商,而且是重利重盈的商賈,怎可能放任何人踩在他的生意上頭使陰招,尤其還是拿他家書肆的暢銷書去私印謀利?!

  「那犯得著動刀動劍殺人嗎?現在把對方逼急了,對方狗急跳牆,乾脆也想宰了你……賺再多錢有什麼用?有命花嗎?」兩個蠢人!人為財死這句話說得真對!

  「這樣你可以原諒我這個月的不聞不問了嗎?」曲無漪討好地問。他何時曾對人如此低聲下氣,就怕程含玉不高興、怕程含玉不理人……也難怪他會擔心讓敵人發現程含玉,連他自己都覺得他的這個「弱點」是那麼顯而易見,幾乎只要掌握住程含玉,就算要他拿命來換回程含玉,他都能毫不遲疑地應允。

  「哼,你以為我會在意你的不聞不問嗎?錯了,我好得很。」

  「我還以為,你會胡思亂想當我栘情別戀,找到新的寵兒,將你忘記了,然後心裏難過地躲在房裏偷偷哭泣,埋怨著我的無情無義。」

  猜中了!

  「你想得美!你才沒有這麼大的影響力。」程含玉推開窗子,惱羞成怒吼他。

  「肯見我了?」好久沒見的容顏,真是另人懷念眷戀。

  「哼。」程含玉的回應是扭開頭。

  曲無漪勾回他的臉龐,身子探進窗櫺,輕吻程含玉的唇角。

  「我真想念你。」曲無漪輕輕喟歎,渴望加深這個吻。「這一整個月,簡直度日如年,如果不是擔心你的安全,我每個夜裏都想直接潛到程府來見你……」

  「你認為你沒有能力保護我嗎?」所以膽小到……不敢來見他?

  「只要不是十成十的把握,我情願別冒險。」尤其代價關係到程含玉的安全。

  「你這個男人實在是——」

  「實在是什麼?」曲無漪挑眉問。

  程含玉的回答則是吻住曲無漪的唇,扎實地吻住他。

  這個男人,實在讓人很難不賞他一些甜頭。

  明明看起來就是個缺心少肺的無情冷血男,為什麼會這麼寵溺他?他從小到大,還沒被人如此放縱疼愛過……他是個男人耶,疼人寵人這種事不是男人的天職嗎?占著另一個男人的寵愛好像有些無恥……

  「那麼你現在出現在這裏,是因為危險解除了?一戒將那人給做掉了?」他放開曲無漪的唇,問道。

  「不,是因為那人將目標完全放在我頭上,他認為除掉我是最省時省力的事情。」曲無漪又重新吮住他,在他嘴裏探索,仿佛在吮著甜糖般。

  「既然如此,你還敢在外頭晃?!是想製造機會給對方暗殺你嗎?!」程含玉拉開他的頭,難掩氣惱和擔心。

  「躲著不是我的個性,況且如果明天就會死去,我今天也非得見你一面。」

  「你——」

  程含玉又無話可說了,狠狠扯過曲無漪的鬢髮,再賞他一個不知是責備還是回應的深吻。

  說不感動是騙人的,這個男人幾乎是把命交到他手裏,若這個男人受了傷、丟了命,他責無旁貸。

  「你藏在程府裏好了,我窩藏你,保你毫髮無傷。」吻完之後,程含玉道,口氣不是詢問,而是命令。

  「不用,藏了我,只會讓程府也成為箭靶。再說,我也不怕死。」因為他曲無漪也不是好欺負的軟柿子,對方也要擔心他自個兒的身家性命。

  「逞什麼勇呀!什麼叫不怕死!死確實是不可怕,可怕的是讓你身旁的人傷心難過!」人一死不就眼一閉、腿一伸,還有什麼好怕的?!悲慘的是還活下來、還能感覺得到傷痛的人呀!

  「我沒有親人,也沒幾個朋友,在曲府裏也不算個好主子,有人會傷心難過嗎?」曲無漪嗤笑,唇邊有淺淺的嘲弄。

  程含玉一巴掌朝曲無漪臉上招呼,力道雖然不大,但是「啪」的肉擊聲非常清脆響亮。

  「你再說一次。」程含玉眯眸瞪他。

  「含玉——」

  「你把剛剛的話再說一次!」程含玉摩拳擦掌,扳指折骨,做好二度摑他巴掌的準備。

  「有人會傷心難過嗎?」

  啪。剛被打完左邊,現在換右邊又挨了一記,同樣沒打疼他,只是聲音大。

  程含玉指著自己鼻尖,字字咬牙,「我。雖然只是兩滴眼淚,一顆也不會多,就是兩滴,但我就是會!」別奢望他會為他號啕大哭,想都別想!他只會意思意思流兩滴眼淚,掉完就沒了!

  「你這個答案真讓人開心。」曲無漪一點也不在意兩頰上的淺紅掌印,捉過方才在他臉上動粗的手掌,貼在頰畔滑蹭。「雖然只有兩滴眼淚,但是太珍貴了,而且那是屬於我的。」

  「不用太感動,平常我打呵欠也可以硬擠出幾顆眼淚,一點也不值錢。」程含玉嘴又開始要硬,臉色悄悄紅了,因為曲無漪正笑覷人的眼神……那麼感動做什麼呀?!

  曲無漪一笑,「那麼,就麻煩你收留我了。」

  程含玉打開房門,將曲無漪扯進屋裏。

  這就是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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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孩童瞞著爹娘偷偷養了寵物,不敢讓人發現,小心翼翼藏在自個兒房裏,有種做壞事的錯覺。

  送飯到房裏喂曲無漪是小事,程含玉只消跟自家人說身體不舒服,想在房裏用膳就解決了,比較麻煩的是沐浴問題——

  他不可能收服一隻渾身汗臭又幾天不刷洗的髒寵物,也不能隨便捧一盆水叫曲無漪胡亂抹抹身子了事,只能等入了深夜,再悄悄拉著曲無漪到澡堂去匆匆料理。偏偏他防東防西防被人看到,曲無漪卻悠悠哉哉地泡著熱水,一副不泡到脫層皮不肯出水的模樣。

  程含玉坐在熱煙彌漫的澡堂一角,屋裏的熱氣煨出他一身輕紅,他並不是一個很沒有耐心的人,可是他相信任憑任何一個極有耐心的人都會想拿起毛巾去替曲無漪刷洗身子,也好過放任曲無漪一根一根腳趾頭戳洗半刻以上!

  「你洗很久了!」

  「還沒洗乾淨。」隔著屏風,曲無漪的聲音聽來舒服得好慵懶。

  「你睡著了?!」程含玉吼問。現在五更過去,想睡是天經地義的,可是他坐在屏風外把風,曲無漪若膽敢在澡池裏睡死,看他怎麼教訓他!

  「沒。」

  「洗快一點,要是被人看到就麻煩了!」程含玉已經算不出來這次的催促到底是第幾回。

  「五更,正常人早睡下了,不會被撞見。」

  你也知道五更了?!那本少爺在這裏等你沐浴,你就不會加快刷洗速度?!程含玉在心裏詛忖,嘴裏卻忍不住咕噥,「還是小心一點好,你難道不知道偷養寵物被爹娘撞見的下場,都是寵物被拎出府丟掉,而不是偷養寵物的小孩……我是在擔心你的安危。」

  他把曲無漪留在程府,是真的想要保護他,讓他的敵人找不到他人在這裏,若被下人看到,誰也不能擔保消息不會走漏。人的嘴是最最管不住的東西,當你和一個人說「這是秘密,我只說給你聽」,下一刻他就會跟另一個人說「我告訴你個秘密,你不可以告訴第二個人」,接著秘密一路往下延伸……

  他這麼小心翼翼想要護著曲無漪,他大少爺卻優閑得不懂他的緊張。

  「你再洗不完,乾脆我去幫你算了!」一具身體就兩隻手兩隻腳,能洗上一時半刻還真是離譜,到底身體有多髒呀?!

  「好呀,進來。」口氣根本就像是沉睡的夢囈,帶著調戲的笑音,就賭程含玉沒膽。

  該說曲無漪料錯了,或是曲無漪太瞭解程含玉的性子——悄俏一激,就收到最大成效。

  「進來就進來!」

  程含玉捉過棕刷,決定衝殺進去刷掉曲無漪幾層皮!

  他五更天還強瞠著眼陪曲無漪沐浴,有些良心的人早該快快沖幾盆清水,了不起再打些皂沫刷刷,還好意思蘑菇什麼呀?!

  他困得要死,還被熱氣薰得頭昏腦脹,沒功夫和曲無漪客氣!

  「沒見過哪個男人沐浴像你一樣麻煩,娘兒們也不是這樣!扭扭捏捏個啥勁——」程含玉越過屏風,猛地打住所有嘮叨,感覺喉頭梗住了東西,緊緊地縮卡著,無法出聲。

  那是一幅極美的畫面。

  曲無漪雙臂輕舒,架在澡池畔,鬢黑的長髮部分沒入水面,部分濕漉地服貼在他肌理起伏的肩膀及胸口,襯著他同樣漆墨的眼眸,煙霧與澡室裏的燠熱,讓程含玉看得出神。

  他以為,只有女人才會讓人覺得合適上演這種沐浴的美景,卻沒想到一個男人也能洗得如此……豔情。

  「我很高興你對我的身體露出如此滿意的神情。」曲無漪取笑程含玉直勾勾巡視他身軀的模樣,仿佛在巡視所有物一般。

  「滿意個鬼!你身上愛多長幾團肉是你自己的事!」程含玉窘然地轉開視線,快步走到曲無漪背後的池畔,卷起衣袖,準備刷破他的皮。

  「至少我希望你撫摸我時的觸感,不會讓你皺眉。」曲無漪笑道。

  程含玉正巧一手撐住曲無漪的膀子,一手握著刷,甫碰著他炙熱的硬肌,卻因為曲無漪這句話而頓住動作,不知該收回手還是佯裝聽不懂,未了也只能冷硬著口氣回他。

  「曲無漪,你夠羅!我現在眼皮已經沉到快合起來,只想快快把你料理好,然後上榻睡覺,要嘴皮子講淫蕩話最好看人臉色。」程含玉手上力道加重,拿曲無漪的身子當地板刷,左臂刷完換右臂,至於胸口胡亂抹兩把就算洗過。曲無漪的皮膚又熱又硬,像會燙人似的,還是快快完事,省得他越洗越不自在。

  「好了,出水吧,大少爺。」

  「這樣就洗好了?」太敷衍了吧。他都還沒舒服地閉上眼哩。

  「不然咧?」程含玉拋開刷子,「你以為我是來陪你戲水調情的嗎?」抽來大布巾給曲無漪包身體。

  「我以為你會想多摸幾把。」不然方才也不會看癡了。

  「你身上有女人柔軟的胸脯嗎?沒有的話我沒什麼興趣。」程含玉抖開大布巾,目光完全偏離曲無漪,不承認自己的確想摸,特別是柔柔的夜明珠光暈反射在曲無漪膚上的水珠,形成了明暗分明的強烈色澤,他肌理間的凹凸,比平時更顯著,那糾結的肌肉,更加有力。

  「真不坦率,明明心裏想的是另一回事,嘴裏卻心口不一。」曲無漪總算甘願從水裏站起來,接過程含玉手裏的大布巾。

  程含玉暗暗籲氣,有些像解決麻煩事的大鬆口氣,也有些像被曲無漪說中心思的歎氣,才正要離開池畔,手腕卻被人揪住,一把拖下熱池水裏。

  嘩啦!水花濺得半天高。

  「有沒有比較不想睡了?清醒點了吧?」曲無漪朗聲大笑,沒忘了將程含玉從水裏提起身子,迎向程含玉怒火中燒的眼睛。

  程含玉像只被丟進水裏的小貓,系綁著黑髮的發帶早已松脫在水裏浮浮沉沉,他頭髮衣裳全濕,黏糊在臉上身上,狼狽不堪。

  「你以為你在搞什麼?!」狂怒地發火!

  「噓,會吵醒人,小聲點。」曲無漪輕輕點住他的唇。

  程含玉在那一瞬間確實抿嘴想降低音量,但隨即又被心裏那把火給燒得理智全無,嘴一張,咬住曲無漪的手指,邊說邊磨牙。

  「你把我全身上下弄濕,還喝了好幾口你泡過的水,現在又要叫我小聲點,你這種惡劣的傢伙我不窩藏了!你自己包著這條大布巾出去領死好了!」程含玉忿忿撩起衣袍,拖著沉濕的腳步準備爬出澡池。

  「你是真心誠意這麼想嗎?」曲無漪攬腰抱住他。

  「走開啦!」程含玉撥開他。

  「真不擔心我了?」

  「當然不擔心!你沒聽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嗎?你放心,你絕對長命百歲!」大禍害!

  「可是曲練晚膳時才悄聲告訴我,那傢伙從銅鴆城追到銀鳶城,昨兒夜裏潛入我房裏,將我床上那床衾被給狠刺出二十三個劍洞,若我人睡在上頭,嘖嘖嘖——」不說了,話要停在最刺激的地方才能引人遐想,他只消負責認真搖頭,以及絕望地垂著雙肩,準備包著濕透的大布巾,如程含玉所願,滾出去領死。

  「慢著!」換成程含玉捉住他。「這件事你為什麼沒對我提?」

  「怕你擔心。結果是我自作多情了。」再補歎口氣,「反正禍害遺千年,我曲無漪這輩子壞事做盡,我已經數不出來我用極端的手段將幾個對手滅口,你放心……不,你說了你不擔心,但我還是要說,你放心,才二十三個劍洞,要不了命。」曲無漪踩著濕足印,踏上澡池的石階。

  程含玉默凝曲無漪裸著上身的背影轉出屏風,在他發覺自己的行徑之前,他已經急急追上曲無漪,牢牢抓緊曲無漪的手臂。

  「……留下來。」程含玉看著自己收緊五指,箝扣著曲無漪不放,話就像呼吸般理所當然出口。

  「你不是說不擔心嗎?」曲無漪背對著程含玉。

  「……氣話。」

  「是氣話還是真心話?」

  「氣話!我很擔心!」

  曲無漪知道自己小人,仗著程含玉對他的憂心而對他予取予求,逼他掏出真實心意,但……效果真好。

  「含玉,來,到我面前。」

  程含玉不肯鬆開手,只是挪著腳步,從曲無漪身後走到他身前,抬起頭仰覷曲無漪。

  這個男孩清澄的眼裏,滿滿填著對他的擔憂。

  曲無漪將程含玉臉上濕漉的長髮勾到他耳後,接著長指畫過耳殼,沿著程含玉的頰廓滑過。曲無漪的唇取代他的指,將方才長指走過的痕跡一路吻回去,最後聲音落回他的耳裏。

  「我喜歡你現在的眼神,真美。」

  「哪里美了?那明明就是擔心害怕得不得了的懦夫眼神。」程含玉覺得自己真孬,偏偏還孬得真徹底,在這種時候還放心不下曲無漪。

  「不,是能被你這樣關心著,像吃糖一樣,嘴裏甜,心更甜。」

  程含玉有些彆扭,不爭氣地紅了臉,不否認自己真的在關心他。除了家人之外,他不曾對任何一個外人展露的氾濫情緒,現在卻用在曲無漪身上。

  好擔心、好擔心他,想到有人要對他不利,聽到他用著無所謂的語氣在說著敵對兩方的血腥事,他擔心到半夜睡夢間都會醒過來,非得要見到曲無漪氣息沉穩地睡在離他床榻不遠的躺椅間,他才能放心再睡……

  「呼!」

  程含玉又從榻上坐起,這是他今夜第二次醒來,也是第二次湊到曲無漪面前去確定他睡沉,沒半夜讓人一刀捅穿心窩。他淺淺籲吐,幫曲無漪拉好被子後才重新爬回床上,將帷幔攏妥。

  又過了片刻,帷幔再度被撥開,程含玉探出頭,被外頭呼呼大作的風聲驚醒,窗扇上投映的漆黑樹影搖晃得像一大群躡腳執刀的刺客,他皺起眉,不放心地爬出軟榻,拉開窗扇,肯定屋外絕對沒有閒雜人等,才第三次安心輕籲。

  一回身,撞進佇在身後的胸膛。

  「含玉。」曲無漪被他一整夜起起臥臥的舉動吵得沒睡,加上自己原本就是個淺眠之人,雖然程含玉的動作輕巧如貓,然而當他湊著臉蛋靠近他鼻尖,那一身甜膩的糖香就足以喚醒他。

  「我吵醒你了?」他躡手躡腳,明明安靜得很。

  曲無漪搖頭。「快回床上睡吧。」他摟抱住程含玉,為他身上單薄的衣物而蹙眉。穿這麼少不冷嗎?

  「等等!窗外好像有人——」有樹葉被踩過的聲音!

  「那是風吹動樹葉。」葉子的騷動罷了。

  「我要親眼見到才能安心——」程含玉又要去開窗,被曲無漪一把擒回懷裏。

  「含玉,你太緊張了,才會產生草木皆兵的錯覺。」

  「但我覺得一直聽到有人在外頭走動,感覺總像有人潛進程府來殺你。」說話的同時,眼睛還是瞄向他耿耿於懷的窗上黑影。

  曲無漪將他帶回床榻,半強迫地逼他躺平身子。「我不是個一睡著就完全失去戒心的人,有風吹草動我會有警覺,你好好睡,別這麼擔心。」

  「我不是擔心到睡不著,只是聽到有聲音——」覺得外頭風聲鶴唳,處處有敵。

  「那就是擔心了。你再這樣,我會考慮像上次那樣打昏你,至少你能一覺到天明。」

  程含玉也知道自己太繃緊精神,可是又無法放輕鬆。「我睡不著,你打昏我好了。」不然他還是會第四次爬起來開窗戶。

  曲無漪撫著程含玉的長髮,「被你關心著當然是好事,我從來沒被人如此擱在心頭上,沒想到有個人會為我這麼擔心,遠遠勝過當事者的我。可是瞧你這模樣,比我真讓人捅幾刀還要更痛。」他低頭啄吻程含玉抿閉的唇,「好好睡一覺,我會沒事的,明天一早醒來,我保證還像現在這樣吻你。」

  程含玉瞅著他好半晌,終於開口,「你乾脆去跟對方講和,別做意氣之爭,讓他一步算了。」被說孬種就孬種,保命為先。

  「不可能。」他曲無漪不是個會讓步的人。

  「你如果死掉,別奢望我會把你掛在心上,我也向你保證,我半個月內就會忘掉你。你最好留著你這條命,不然我一定會很無情無義忘掉你,絕對絕對。」程含玉想對他尖叫,喝令他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但話脫了口,卻變成淡淡的歎息,他別開頭,不想讓曲無漪看到他整張臉上寫滿的不安。

  「孩子氣。」曲無漪近乎寵溺地低聲輕斥——當然不是真的責備他。如果程含玉真能如同他說的無情,他還會更放心些,偏偏他所認識的程含玉不是這種人。

  正準備要回到躺椅上的曲無漪,衣擺被緊緊掄住,那只緊咬不放的手,自然是屬於程含玉。

  「你睡裏頭,這樣我比較放心。」要是有刺客來,也得先橫越過他。

  「床不大,再塞個我,你會被擠到床緣掛著。」當他曲無漪是小貓小狗,可以不占空間嗎?而且……他不擔保兩人同睡一床不會出事。

  「要或不要隨便你,我不會開口第二次。」程含玉鬆開手,不再捉住他,身子一傾,背對曲無漪。一個人的臉皮再厚也不會兩度邀人上床,至少他程含玉拉不下臉。

  不知道自己屏著息等待了多久,感覺頰上有著濕濡的溫暖,是曲無漪的薄唇,床板添了另一記重量而發出聲響,曲無漪的長腿跨過他的身子,擠進不大的床間,感覺到他炙熱的體溫,程含玉確實松了口氣。

  如此一來,他只要張開眼,就能看到曲無漪,而毋需半夜爬下床去探他是否慘遭不測。

  一個枕頭一席被子,空間因為曲無漪的存在而變得好小,無論伸手伸腳都一定會碰到彼此,但是程含玉驚訝地發現,向來討厭與人貼近,就連上街閒逛時都得特別挑人少的位置閃的他,竟然不討厭這種擁擠,甚至喜歡曲無漪身上傳來的溫暖。

  帷幔裏,淡淡的黑,淺淺的呼吸,聽覺變得更敏銳,他尋著曲無漪的心跳聲,假借挪動身子之便,將耳朵貼近他的胸口,聽著血脈奔流的澎湃,視覺卻完全派不上用場,即便張著眼,也無法瞧清曲無漪的臉孔,他不確定曲無漪睡了沒,他的吐納太平穩,均勻地拂吹在他發渦,暖暖的。

  突然好想吻他……程含玉衍生了這個念頭。或許不能說突然,在澡池的時候,他就想這麼做了。天知道他多嫉妒那時滑過曲無漪臉龐的水珠子,覺得自己的領地被人侵佔似的,一種獸般的地域獨佔性油然而生,那是遠比他之前戲鬧咬金時更加騖猛的情緒……他知道愛情會讓人產生欲望,天經地義的充塞在思忖裏。

  要找著曲無漪的唇不是難事,順著灼燙氣息,他輕易探索到他的鼻心,略略往下是人中,立刻就來到他的唇間。

  會吻他,是因為想、是因為認同他、是因為接納他,雖然他不懂曲無漪為何愛他,但他又確確實實知道,曲無漪是真的愛著他,可以愛著一個也同樣愛著你的人,是再幸運不過的事。他討厭去猜人的心,也討厭拿著自己的愛情去討好人,更討厭自己犧牲奉獻去換來沒有結果的感情,在這一點上頭,遇見曲無漪,對他而言,就是幸運。

  程含玉分開曲無漪的唇瓣,將舌頭淺淺滑入微啟的嘴裏,嘗到曲無漪的味道。

  曲無漪壓根沒睡,在程含玉的唇碰觸到他鼻尖時,他幾乎全身每一根毛發都戰慄蘇醒,而後主動喂入他口中的軟舌,讓他興奮震撼。

  程含玉點起了火,他則將火燒得更旺——他含住程含玉的舌,不讓他退開,探舌挑弄他的,床帷裏,衣衫與肌膚磨蹭的聲音曖昧地沙沙作響,黑暗中,誰也不能確定自己摸的是哪塊肌理,雙手的觸感敏感刺激,只知道那是屬於彼此的身體。

  男人是獸,情欲的獸,肉體的挑逗喚醒雙方欲望,他們吮食著彼此的膚、愛憐著彼此的一起,曲無漪深埋在他的頸窩,仿佛極餓的狼,正面目猙獰地填飽肚子,饑餓啃食著嫩肉,一口一口都是美味,程含玉的雙掌埋入曲無漪的發間,十指弄亂他的發,將他按在自己身上。

  這是情欲的開端,而非結束……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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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玉今天心情很差……」嘀咕。

  「對,臉好臭……」嘀咕。

  「誰惹他不高興了?」嘀咕。

  「起床氣嗎?」嘀咕。

  「還是等不到曲無漪來,所以越來越火大?」嘀咕。

  「有可能。除了曲無漪之外,大概也沒人能把含玉搞成這樣。」嘀咕。

  程咬金和程吞銀交頭接耳地,一言來一語去。

  他們對於程含玉窩藏曲無漪的事情一無所知,還以為程含玉是埋怨曲無漪對他的不聞不問,所以臉色始終難看,而且今天的臭臉遠勝過以往。

  「嘀咕夠了沒有?!」程含玉火氣不小,一惡氣大吼,身子抽痛,他又癱回椅上低低呻吟。

  該死的,好疼……

  「夠了夠了——」程家兩名窩囊姊弟立刻噤聲,低頭吃粥。

  惹程含玉不快的人當然就是曲無漪!但並非程咬金及程吞銀所想的那樣單純!

  程含玉叼著箸,不懂為什麼別人纏綿完之後都是更加濃情蜜意,而他睜開眼的頭一件事就是推開低頭吻著他,沉笑和他道早安的曲無漪,火大地下床走人——

  他想知道尋常人的反應如何,難道男人和女人之間會有所差異嗎?

  在場只有咬金可能體會他的心情,參考參考她的說法好了——

  「咬金,你跟梅四上完床之後,會不會想狠狠揍他幾拳?」

  程含玉拋來的問題又急又猛又突然,讓程咬金措手不及,半碗還沒吃完的粥全砸灑在桌上,她愣張著合不攏的嘴,呆呆望著趴在飯桌左後側長躺椅上悶悶扒粥的程含玉。

  「你、你……怎、怎麼問、問這種事?我、我和梅、梅四沒、沒有呀……」程咬金手忙腳亂,支支吾吾連話都說不清楚,臉上炸開的紅暈,比桌上小碟盛的辣油還要紅。

  「沒有才有鬼,除非梅四不是男人。」程含玉才不信程咬金和梅四是清清白白的,隨即又嘀咕自語,「那為什麼我現在非常想把曲無漪碎屍萬段?嘖,好痛……」縱欲的下場,就是求死不得的深深懊悔。

  不是懊悔把身子給了曲無漪,而是懊悔自己沒有曲無漪孔武有力,在緊要關頭沒辦法反壓制曲無漪,人小力小反抗小,活該倒楣被吞吃入腹——誰叫他技不如人,沒有曲無漪的閱人無數,搬不出任何技巧來與他對抗……

  《幽魂淫豔樂無窮》看得太少了,「做人」道理沒學懂幾套,比不過個中老手曲無漪。

  程含玉冷睨程咬金還在慌亂含糊,滿嘴裏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聽不懂的話,他一歎,身子驀地抽痛,昨夜被曲無漪狠狠愛過的地方泛著痛楚,他又癱回椅上低低呻吟……

  該死的,疼疼疼……坐也不能坐,走也不能走,只能像條死魚苟延殘喘躺在岸上大口吸氣。

  他絕對要把自己養得又高又壯,然後再到吞銀房裏將他珍藏的整套《幽魂淫豔樂無窮》搬回房裏好好學習,當成武功秘笈來練,看看舌頭呀手指呀的功用如何發揮到極致,等他的氣勢完全勝過曲無漪,哼哼……他就要曲無漪也嘗嘗這種滋味!

  喔……不能太激動,真的很痛……

  「再幫我添一碗。」程含玉死賴在躺椅上不動,只將手裏的空碗朝前一送。

  「含玉,你今天吃好多喔……」這是第三碗了吧?

  「我要長大,我要變高變壯。」先從吃著手,目標是成為堂堂八尺男子漢,最好養出比曲無漪更粗獷的肌肉,最好手一扭就能擒住曲無漪,哼哼。

  程吞銀放冷箭,「我記得爹和娘的個子都好嬌小。」所以這輩子想要變高變壯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程吞銀,你少羅唆。」膽敢在他心情惡劣時還打破他新立定的志向,找死嗎?!

  「我只是比你早一步認命。」接受他們三姊弟都是矮個子的命運。「對了,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要去找曲無漪?我臉上的字還沒弄掉耶!他不來找你,你就去找他嘛,兩個人在鬧什麼脾氣——」那個大大的「銀」字還嵌在他額前,超級醒目。

  程含玉壓根忘了他臉上有字這回事。窩藏曲無漪好幾天了,只一心擔憂著曲無漪與人結怨之事,至於吞銀那種死不了人的芝麻綠豆事,他沒往心上擱。

  「就算曲無漪真的狼心狗肺栘情別戀愛別人,也應該跟你把所有的帳都理清,不能留著爛攤子不理睬,對不?」所謂的爛攤子,當然就是他這張俊顏上被塗慘的字,感情要斷就斷的乾淨,別留下任何讓人會回想的紀念,省得程含玉睹字傷情。

  「別說得好像是為我好,說穿了不就是想早早除掉你臉上的『銀』字。」程含玉扒了幾口,一碗粥又見底。好撐,可是為了將來長成高大的男人,他又要程咬金再來一碗。

  「含玉,你還吃得下?」程咬金不記得程含玉的食量這麼大。

  「吃不下也得吃。」為了壓倒曲無漪的這個目標。

  「不要為了曲無漪暴飲暴食喔……」這是姊姊的擔心。

  「誰為他暴飲暴食——」唔,又忘了不能用力吼,疼……程含玉喘了幾口氣,乾脆不說話了。

  「真的不是為了我嗎?」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程含玉整個人驚跳而起。

  「你出來做什麼?!」他瞠目瞪著曲無漪,不敢置信光天化日之下他大刺刺在程府裏出沒!他明明吩咐過他要好好藏著,別讓任何人瞧見他,如此一來他的行蹤才能絕對隱密,這下可好,他居然自己跑出來逛大街!

  程含玉忍著痛,氣呼呼走向曲無漪,隨手扯過幾桌上鋪置的綢墊往他頭上罩——雖然為時以晚,但他還是要護著不讓更多人見到曲無漪,一邊要將他推回房去,嘴裏關不住一句又一句的責備。

  「我是怎麼跟你說的?叫你什麼事都不用管,只管躲好就好,吃喝拉撒,哪一樣不是我小心翼翼替你全張羅好?!你卻連把自己藏起來這麼容易的事都做不來,以後還有什麼出息?!嘶……」罵得太出力,好疼……可是疼歸疼,還是要轟人,「我不過就是還沒送早膳給你,晚點吃是會怎麼樣呀?!你就這樣急著出來找食物嗎?先想想命重要還是肚子重要,唔——」

  程含玉突地被打直抱起,身子一顛,為了穩住,只好抱住曲無漪的腦袋。

  「我懷疑在你要完彆扭之前,你都不會送早膳過來吧。」擺明就是氣他昨夜將他弄得這麼痛,打定主意在氣消前都不理睬他的模樣。

  「我當然會,但的確有打算餓你一頓。」用來當報復,能報些老鼠冤也好,一頓不吃也不會死人。「先回房裏去再說!」在這裏是想讓更多人知道他藏在程府嗎?!

  「曲、曲公子何不留下來一塊用膳……」程咬金縮在桌角細聲道。

  「他不是曲無漪!這裏沒有曲無漪!」程含玉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想矇騙眾人。「快走!」催促那個明明就是曲無漪,還被人說不是的曲無漪——

  那傢伙以為頭上蓋一塊綢墊就能擋住曲無漪高頎身子和懾人氣勢嗎?程咬金與程吞銀同時覺得程含玉掩耳盜鈴得很愚蠢,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一想到曲無漪會變成『弟夫』,感覺不太高興的起來……」程咬金望著交疊在一塊遠去的身影,有感而發,進而打了寒顫,纖肩抖了抖。

  「……同感。」程吞銀附和。

  「唉。」

  接著,一塊歎氣。

  好可怕的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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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跑出來做什麼?!」

  程含玉被抱在曲無漪懷裏,也不掙扎,反正他現在不挪動雙腳就能減少疼痛,何樂不為?而且被抱得這麼近,也方便他對著曲無漪吠。

  「擔心你呀。你那麼生氣地跑出去,我知道在氣我,本以為你很快就會端著早膳進房,我才有機會安撫你,結果等了許久,你沒進來,我當然不放心。」曲無漪一點也不在意程含玉差點就要咬著他鼻尖的牙齒咄咄逼近。

  「有什麼好不放心的,至少我沒和人結怨,不會在自家府邸裏遭人暗殺。」真正教人不放心的人應該是曲無漪才對!

  「我不放心沒好好安慰你,你會記恨我一輩子,畢竟昨夜你哭得好慘——」

  「閉嘴!不許提!」程含玉咬牙喝令,臉上有窘困的色彩。方才還暗暗竊喜和曲無漪靠得近,吼他能吼得更帶勁,現在反而因為兩人的貼近,使得他滿臉赧意無所遁形。

  「眼睛還腫腫的。」好可憐兮兮。

  「住口——」聽不懂人話嗎?!

  「不會有旁人聽到,彆扭捏。身子還疼嗎?」

  「我插爆你的眼!」程含玉惱羞成怒,兩指化為利剪,攻擊那雙填滿調笑戲弄的黑眸。

  曲無漪輕鬆一指擋下,眼皆彎得更趣然些。

  「要我不說,應該是堵我的嘴才對。」君子動口不動手,用嘴堵嘴才有用。

  「不要!」昨夜就是從一個吻開始踏錯,他才不要在身子虛弱得快散掉的此時此刻用唇堵住曲無漪的嘴,因為那對男人是種撩撥,他才不玩火自焚。

  「可是我真喜歡你昨夜主動吻我的滋味。」光回想起就好甜好甜——

  「你要我毒啞你嗎?」程含玉眯眼瞪他。再滿嘴俗豔濫情的話,他就真的不跟曲無漪客氣!

  「你捨得的話,何妨。」曲無漪飛快吻了他的唇。

  真的是被曲無漪吃夠了,越來越沒招架之力了,明明一開始佔優勢的人是他呀,怎麼會落得慘敗的窘境?

  「好了,住嘴。」程含玉動手捂住曲無漪的嘴,不是阻止他說話,而是要他別在他唇上咬牙印。

  「我不會吻著吻著就想將你壓在床上。」他知道程含玉在擔心什麼,昨夜看他這麼生澀緊張,他不想再嚇壞他,他的身子也無法承受太密集的歡愛。「你都沒什麼睡,要不要睡一會?」前半夜是為他的安危不斷醒來探察窗外動靜,後半夜則是與他耳鬢廝磨許久,幾乎算是完全沒睡。

  「你也沒什麼睡呀。」兩人像發情的野獸鬧了一整夜。

  「要邀我一塊睡嗎?」

  程含玉望了淩亂的床榻一眼,上頭還殘留著纏綿的痕跡,咕噥道:「要是一塊,就甭想睡了吧。」

  「我會忍住不侵犯你。」

  「曲無漪,你去死啦!」什麼委屈萬分一臉饞樣又吃不到的嘴臉?!賞他一拳再說!

  「下手真狠。」程含玉不是軟綿綿的小姑娘,打起人來還是很扎實的。

  「你下手也沒多留情好不好!」也不想想昨天那頭禽獸是誰呀!他都已經義正辭嚴命令他住手,甚至飆淚撂狠話說他膽敢再「繼續」,他就跟他沒完沒了,結果是誰正處於興頭上,對他又是這樣又是那樣的……不想不火大,越想越火大!

  「是因為你讓人愛不釋手。」人如其名,玉一般雕琢的人。

  「你到底是喜歡我哪一點?我有這麼好嗎?」喔,這個問題真蠢!他不是老早就打定主意,絕不能像個被愛情沖昏頭的傻子,追問這種知道答案也不能填飽肚子的爛問題呀!為什麼嘴賤,就是忍不住想問,忍不住想知道自己和曲無漪的緣分是何時何地牽系起來……

  「以男人來看,你的身材不好,不夠結實有力;以女人來看,你不夠纖柔細緻,所以我無法昧著良心讚美你男子氣概或女人豔媚。」曲無漪思忖半晌後,誠實回答。

  「那你幹什麼賴上我?!」都挑不出半分優點,既然沒男人強,又沒女人好,那去找比他更好的人呀!何必浪費他的時間?!

  「是呀,為什麼呢?」曲無漪覺得程含玉漲滿怒意的眼神實在好可愛,眼裏被人打擊的倔強也好可愛,扁嘴輕抖的委屈也好可愛。

  「你問我我問誰呀?!放我下來!」可惡,把他說得這麼差勁,還死抱著他幹嘛!

  「就是不懂自己是喜歡你哪一點,明知道你不是軟性子的人,發起火來像炸人的炮竹,為什麼就是被你牢牢咬住眼,讓你囂張跋扈踢掉所有出現在我視線裏的人,只容許你一個人獨佔……到底為什麼?」曲無漪當然沒有順他的心意讓他離開臂膀間,抱著程含玉的感覺香香軟軟,他豈能捨得。

  他之前總認為摟在懷裏的人應該要柔若無骨,軟綿得像團綢緞才銷魂,摟抱男人對他而言根本是想也不用想就直接排斥的事。

  但現在懷裏有個男孩,身子的香,不是胭脂水粉;身子的軟,不是豐盈冰肌,他的肌理勻稱而結實,結實又軟柔,骨架比女人挺直,卻又不如男人粗獷,契合著他的胸膛……直至此刻,他更加肯定,他要的,不是柔情似水的女人、不是揮之則來呼之則去的女人、不是滿身粉香的女人,他要的,是要能與他並駕齊驅的程含玉!

  程含玉被他一番「為什麼」問得啞口。

  他怎麼知道曲無漪為什麼喜歡他?

  他怎麼知道自己是如何牢牢咬住他的眼?

  他怎麼知道自己囂張跋扈踢掉所有出現在他視線裏的人?

  他怎麼知道……為何他能獨佔著曲無漪?

  「那天在茶館,你向我提親那回……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不?」

  「不是。」

  「你在哪里見過我?我很確定自己在那之前沒見過你。」

  曲無漪一笑,向來帶著暴戾的臉龐在他面前軟軟柔化。

  「去年四月初七,金雁城徐雅客所舉辦萬花會。」

  「徐府的萬花會……」程含玉在腦中搜尋著記憶,對這場萬花會沒太多印象。

  不過,四月初七嘛……四月初七……

  呀,想起來了,但隨即有個更晴天霹靂的醒悟伴隨而來。

  程含玉瞠著眸,錯愕而茫然地直視曲無漪的眼,從他的眸裏看不到自己臉上有半點欣喜,因為——

  「那天赴約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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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他。他肯定四月初七的徐府萬花會,去的人不是他。

  認錯了。

  程含玉想笑,原來是認錯了……呵呵,曲無漪要找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閉起眼,忍住眼眶裏熱熱辣辣的酸澀,不讓曲無漪看到他想仰天狂笑的瘋癲,他的十指深深陷入曲無漪的臂膀,仿佛想捉牢什麼,最後他的指尖陷入自己掌心。

  認錯了……

  深吸口氣,咽不下喉頭的哽塞,他重新調勻吐納,再試了一次、兩次——

  「我去替你問問,四月初七萬花會是誰去的。」程含玉緩緩睜開眸、緩緩勾起唇、緩緩說著、緩緩地……撇開目光。

  「你確定那天不是你?!」曲無漪比他更震驚,以為程含玉在戲弄人,可是他在程含玉眼底看不到半絲頑皮。

  「確定。」因為四月初七,梅雨時節,他總懶得出府,嫌雨水打濕衣鞋麻煩,任何邀宴都是程咬金和程吞銀均分參加,曲無漪見到的人……是他們其中的某一個,絕不會是他。

  「我不可能認錯人!」

  「但不爭的事實是——四月初七,那個牢牢咬住你的眼,獨佔你所有視線的人,不是我。」程含玉從他臂膀裏掙開。「我應該早些問的,再早一點……早一點就好……」

  至少,不用在心裏真的填了他,才告訴他,認錯了。

  「既然錯了就錯了,反正我現在只要你。」曲無漪不管那場宴會出現的人是誰,那時匆匆一眼是契始,是讓他展開追逐的動力,而後他所接觸的、所相處的,都是程含玉,這比任何事都重要。

  「怎麼能說錯了就錯了?你不就是因為那場宴會才喜歡上……那個人?不就是因為那個人讓你動了心?你現在說錯就算了嗎?或許對你來說真的可以,但對我程含玉而言,我絕對不會要一個分辨不出我的人,尤其是『認錯』這種絲毫不能原諒的事。」心,仿佛隨著他說話時,一塊塊崩裂,但他佩服自己,竟然還能口氣平穩說著一字一句,那麼風淡雲清……在心裏如此疼痛的同時,他竟然還開得了口。

  「含玉!」曲無漪逮住他,不許他掉頭離開。

  「你第一眼就決定要的那個人不是我。現在不要對我說將錯就錯,你說服不了我,也說服不了你自己。」他幾乎要被曲無漪揉入胸坎裏,然而無論他抱得多緊,他卻還是覺得整個人空空的。「繞了一圈,我竟然發現,我應該要愛的,還是只有咬金,不是你,我也錯了……」程含玉朝他笑,那個笑裏,笑著兩個人都蠢……他緩手撥開曲無漪。

  錯了,就要扭回正途,不能錯下去。

  「你還欠我一句話。」程含玉回頭凝覷他。

  「什麼話?」

  「你應該要對我說……我要娶的,不是你。」他總是這樣對待認錯的人,對咬金是、對吞銀也是,現在對他,不能例外。

  「我絕對不說!除你之外,就算現在四月初七真正出席的正主兒出現,我也不要他!」曲無漪怒道。

  程含玉笑出聲,聽不出是嗤鼻冷笑或是隱忍的鼻音。

  「……可惜,我不要你了。」

  一個連他都認不出來的人,要來做什麼?

  還以為那麼專注的眼神是屬於他的……不,錯了。

  還以為那樣專寵的親昵是屬於他的……不,錯了。

  不是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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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玉,別喝了。」

  「我喝不醉的……好咬金,給我。」程含玉醉眼迷蒙,笑得好甜,朝程咬金勾著指,索討著要她手裏的酒?子。

  「還說喝不醉,你從不這樣笑的呀。」程咬金抱著酒壇,不讓程含玉再喝。她不明白程含玉扛了好幾壇酒到她房裏,突然說想和她喝酒閒聊——閒聊個頭啦,哪有人一句話都還沒說,就先幹掉半壇的?接下來所有對話就只有兩個字「乾杯」,根本就是幹壇好不好!

  程含玉手裏拿著酒杯,身子搖搖晃晃,嘴裏咭咭在笑,模樣有些憨傻,一路晃到程咬金面前,展臂將她抱滿懷,身子卻傾滑了下去,程咬金又要抱酒壇又要穩住他,整個人被拖累,一併跌坐在地,摔疼了臀兒,來不及輕斥,程含玉已先開口。

  「呵呵……咬金,我這輩子只愛你一個人……再也不會有別人了……再也不會……」腦袋蹭著程咬金的肩窩,像頭貓似的,說著情話,也說著醉話。

  「含玉,你怎麼突然這麼反常,感覺你好像心情很好,喝醉了還笑得這麼開心,但是……開心為什麼要猛灌酒?」程咬金看在眼裏好擔心。

  「咬金,只有你最好,只有你了……」程含玉賴在程咬金身上不動。

  「含玉……」

  「我只要愛你就好……誰都不要了……不要他了……」程含玉身子顫了顫,因為他正咧嘴直笑,口齒不清,聽起來像是舌頭被人給拔掉般的含糊,「不要離開我……不要……」

  「你真的醉了。夠了。」程咬金搶走他手裏的杯,遠遠拋開。「我扶你到床上躺著。」

  「我是程含玉……」

  「我知道你是含玉呀。」程?金吃力地將程含玉撐起,程含玉像塊化掉的糖飴,全身重量都扛在她身上,相當吃力。

  「他不知道……我是程含玉……認錯了……」他又在笑,邊說邊笑又咬到舌頭,他卻不覺疼痛。

  酒,麻痹了知覺,溺斃了感官,痛應該完全不存在才是。可是……還是痛呀……是他喝得不夠多、不夠醉嗎?

  程咬金喘吁吁地將他放上床榻,再替他脫了布履,拎來濕巾替他擦臉,擦著擦著,程含玉臉上的水濕不減反增,她怔仲好半晌,才發現程含玉緊緊閉起的長睫,不住地汩出眼淚,若不是她替他拭臉,她不會發現喉裏溢出笑聲的程含玉竟然無聲地哭泣。

  「含玉……」程咬金慌了手腳,但也明白程含玉已經喝醉,想追問什麼也沒有辦法,只能陪坐在床沿,輕手輕腳為程含玉將墜下的眼淚擦去。

  門外傳來敲門聲,程咬金起身開門,看見曲無漪站在門外。

  「我猜也是你。」因為除了曲無漪,還有誰能讓含玉失常?

  「他在你房裏?」

  「沒聞到滿房間的酒味嗎?他幹掉三大壇的酒。」程咬金退開身子,放曲無漪踏入閨房。

  曲無漪一眼便瞧見程含玉醉癱在床上,上前將他抱起,準備離開程咬金的房。

  「你知道為什麼含玉特別喜歡我?」程咬金的問句成功留住曲無漪的腳步。

  「因為你是女的?」

  三姊弟中的唯一一朵紅花,總是特別受寵。

  程咬金搖頭。「因為我沒有錯認過含玉和吞銀。」

  「就這樣?」

  「你沒有辦法體會老是被人錯認的滋味,所以你不懂含玉為何如此在乎這種事。事實上,我們要的,只是成為某人眼裏無可取代的唯一。」

  「我眼裏只有他。」曲無漪認真宣告。

  「那為什麼含玉這麼難過?」

  曲無漪先是沈默,臉色陰霾得像不允她碎嘴多問,程咬金非常害怕這張臉孔,咽咽唾液,思索著自己還要再羅哩羅唆下去嗎?要不要先躲到桌底下再來和曲無漪說話?這樣他揚手想劈死她時,她還能自保——

  就在她當真開始往桌邊挪動小碎步時,曲無漪開了尊口。

  「四月初七,徐府萬花會,去的人是誰?」

  她沒愣太久,「四月初七,徐府?」她立刻將程含玉的灌酒掉淚和曲無漪拋來的問題做出聯想,「你在那裏遇到了含玉……不,你『以為』你在那裏遇到了含玉,結果發現四月初七,上徐府的人不是含玉,對吧?」

  實際上也甭問了,曲無漪的不語代表默認。

  所以含玉醉言醉語反覆說著他是程含玉,還不斷重申只愛她,因為在他心中,又只剩她是唯一不會認錯他的人。然而這個事實讓含玉倍覺痛苦,她知道含玉對曲無漪動了情,所以當情生意萌之後,才發現那時入了曲無漪眼裏的人根本不是他,他心裏定是極為複雜及難受。

  「四月初七,那時是梅雨季吧,含玉討厭濕糊糊的日子,要是下起雨,他情願窩在床上也不願踩進雨濘裏。因為他這性子,所以梅雨季裏,他不曾赴任何一場宴。我在糖倉裏煮糖比到外頭?頭露面多,最有可能去的人是吞銀。」程咬金淡淡說著。在她的印象中,每年梅雨都是如此,少有例外。

  「我對程吞銀不可能有心動的感覺!」這一點他再肯定不過。即便是相同的臉孔,眼神不對、感覺不對,所有的一切一切都不對,程吞銀完全無法取代程含玉。

  他不相信四月初七見到程吞銀時會有什麼心頭小鹿亂撞的震撼!

  「但是你很確定的是四月初七徐府萬花會遇見了人,我們當然也能同樣確定回答你,那天那個人真的不是含玉,你認錯了。」程咬金歎氣。

  「我只知道我現在要的人是他!」曲無漪抱緊懷裏的程含玉,那防備而飽具攻擊的眼神,仿佛程咬金要是做出任何反對的舉動,他就會反撲過來咬斷她的咽喉。

  「含玉對認錯他的人是絕對不留情面,有時尖酸刻薄更是他用來保護自己的偽裝。但你對含玉來說是特別的……所以,他會『特別』為難你,你好自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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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止特別為難,程含玉根本就是挾怨報復!

  「咬金,我還要再吃一塊糖醋魚,喂我。」

  「咬金,你真好。」附贈一記落在頰邊的響吻,管他唇間油膩膩的。

  「咬金,我也喂你吃,來,嘴張開,呀——」

  一頓飯,程含玉不曾從程咬金身上離開,抱著程咬金的肩,兩人同擠一張椅,共用一雙筷、一個碗,程含玉臉上掛著甜寵的笑,三不五時在程咬金臉上打唇印。

  程咬金身子僵直,額上的冷汗擦了又凝,凝了又擦,現在還是掛滿一整列。她連夾菜時手都禁不住直打顫,總覺得……身子像要被人火辣辣瞪穿一樣,尤其當含玉在她臉上偷香時,不遠處就會傳來茶杯被人捏碎的啪裂聲,她數數……那是第十支杯子了吧?好像自己也被人以杯代腦地捏碎十次。

  好可怕。

  「含玉,你……要不要自己吃?」嗚,她連聲音都發抖。

  「不要,我要你喂。」程含玉任性撒嬌道。

  「可是我怕吃完這頓,我就會沒命了……」

  「對了,用完膳,我帶你去遊園,我們好久沒一塊去了,之前忙著趕制王府的千斤享糖,忙得都沒心情玩,今天日暖天晴,正好,晚膳帶你去品香園吃,那裏的燒雞是你最愛的。」程含玉眸子彎彎的,幾乎快笑眯起來。

  程咬金又咕嚕咽了下口水,「可是府裏有客人,把他晾在一旁不好吧?」她迂回提醒,旁邊還有被冷落好幾天的曲無漪。

  「交給吞銀就好,我相信客人一定也會很開心的,因為他第一眼看中的人,就是吞銀呀。」程含玉吝嗇得連瞄都不瞄向曲無漪,從頭到尾只盯著程咬金那張與他極為神似的容顏。

  唔。咳咳……這下換程吞銀嗆到,一手猛拍胸口,要將哽在喉頭的那口飯給咽下。

  幹嘛害他呀……

  啪裂。第十一支茶杯在曲無漪手中化為碎片,他滿手熱茶,一口也沒喝,全喂了地板。

  「含玉,別說這種氣話……」更別說這種會讓她被曲無漪殺掉的話,借刀殺人也不是這樣吧……

  「我哪有說氣話,那種小事,你我都不用煩惱啦,吞銀可以搞定的。」程含玉笑著把玩程咬金鬢邊的細膩發絲,長指卷著她的發,好似除了程咬金之外,其餘任何事他都漫不經心,勾著青絲的指節挪到唇間,他輕輕嗅吻,「咬金,我愛你。」湊在她耳邊笑道。

  啪裂!第十二支茶杯再度灰飛煙滅,曲無漪再也按捺不住,甩開滿手的杯屑及茶漬,如虎般跨開長腿殺向程咬金的方向——

  「呀——不關我的事!不要捏爆我的頭——」程咬金看著殺近的曲無漪慘叫,拿著筷子在面前揮舞自保,卻發覺曲無漪的目標不是她,而是那個完全將身子依在她肩上的程含玉。

  「你做什麼?!」程含玉被狠狠扯離程咬金,身子教人提得半天高,他一掙扎,雙臂被反扭到身後,制止他的蠢動。

  「要發脾氣就直接針對我來!別用這種手段!」曲無漪暴躁地吼。眼睜睜看程含玉對程咬金做的一切,軟語呢喃、討好貪寵、眉目傳情,他幾乎要被名為妒忌的火給焚燒殆盡。

  「我不想對你發脾氣!」他還嫌麻煩!

  「你不就是要我嫉妒,要我眼紅嗎?很好,我嫉妒!我眼紅!你達到你要的目的,可以收手了吧?!」不要用這種方式報復他、折磨他!

  「誰要你嫉妒眼紅了?你以為我故意在你面前和咬金卿卿我我,就是想把你氣到吐血嗎?你自作多情了吧!我向來都是這樣對待我的情人,全心全意只愛她一個人,與任何人無關!」程含玉高傲仰著下巴,冷言堵回去。

  「我殺了她!」曲無漪發起狠,腰間鞭子一抽,準備拈除他最大的情敵!

  他從來不曾想過有朝一日,他必須和一個女人爭搶同一個男人!

  「呀?!又關我什麼事了?!」程咬金哭喪著臉,可沒忘記要趕快抱頭鼠竄找地方藏身避禍——

  「你最好叫那個什麼『一戒』的跳出來呀!一刀捅死咬金算了!一戒,出來呀!你家主子在叫你呢!」每次都只會用這招威脅他,以為他會怕嗎?他早就知道那個「一戒」被曲無漪使喚去殺銅鴆城的盜書敵人,現在壓根不在這裏!

  「曲爺。」

  突如其來的敬稱柔柔軟軟的,是屬於女人的聲音。恭敬的態度,彰示來者是屬於曲府之人。

  曲無漪與程含玉同時轉首覦向打斷兩人爭吵的方向,微風輕揚的薄簾後,佇著半掩容貌的姑娘,她手裏長劍朝前一送,完全沒入曲無漪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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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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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戒?!」

  曲無漪喚出的名字,讓程含玉瞠目結舌。

  如果眼前的姑娘就是他口裏的「一戒」,那麼她應該是曲無漪養出來的殺手,然而現在一劍直直穿透曲無漪心窩的舉動又代表什麼意思;:

  「她是一戒?!」程含玉以為一戒是個男人,沒料到是個嬌滴滴的美姑娘;沒料到嘴裏才說了她的名,她人就神出鬼沒現身,更沒料到她竟會?主。

  程含玉看見曲無漪懷前插了把利劍,連心都揪了起來,不顧自身安危就要上前和一戒吵,被曲無漪一掌擋下,護在身後。

  「這是做什麼?!」曲無漪直勾勾冷睨著執劍的一戒,她臉上神情複雜,有著劍者的殺氣及背叛的愧色。

  「我要為司徒家殺你。」一戒平靜說道。

  「我讓你去殺他,你的劍卻穿透我的胸口?」曲無漪原本心情就因程含玉和他嘔氣而惡劣,眼下連忠誠下屬都背叛他?!

  「對不起。」一戒只能道歉。

  程含玉瞧明白了!一戒背叛了曲無漪,改為那個盜印曲家書肆書籍的人效命,要取曲無漪的性命。以一戒的身分,要從曲練口中套出曲無漪的下落,一點也不困難,所以她才會出現在程府!所以她才會毫不留情賞來冷劍!

  可是,為什麼?!

  「對不起三個字就要我原諒你?」當他曲無漪是大善人嗎?!他胸襟沒如此寬大!

  「原則上,我是吩咐她連『對不起』三個字都可以不用說。」一道諷笑的男嗓出現,一戒臉上交雜的表情全數化為認真及憂心忡忡。

  「你不要過來!不要讓曲爺看到你的臉!」她口氣慌張,阻止男人靠近。

  「我知道,你說過他身旁有個以畫殺人的秘術師,若曲無漪見過我的容貌,那名秘術師再以他的血繪下我的人像,只要撕了畫,就能要了我命,我都記得。」男人當真沒進入內室,聲音在不遠處的門外,門板薄紙透出他的高挑身影。「如果可以,我不想殺你,畢竟有你在,我才有書能盜印,可是你真的逼人太甚,竟然要一戒格殺勿論……你如此心狠手辣,我也禮尚往來,以牙還牙。」只是格殺勿論的對象輪回曲無漪身上。

  「我只是沒想到,連一戒都能讓你收買。」曲無漪不自覺冷笑,「我養的一條狗,竟然反咬我一口。」

  門外傳來笑聲,「我跟你不一樣之處在於……我不會把一戒視為一條狗。一戒,劍再紮深一些,我們早些回去,也許還能趕得上去喝碗糖水。」他聲音柔柔的,讓一戒臉上有了笑容,那是姑娘家被情郎寵溺時所會展露的甜甜笑靨,但那抹笑花快速地褪去,因為曲無漪冷冷打斷的那句話。

  「你以為我死了,你能獨活嗎?我對付背叛者的手段,你一清二楚,我會讓斐知畫撕了你的人像,你拖不過三天。」

  「就算只剩下三天能活,我都想留在他身邊,只求到了最終一刻,能在他懷裏緩緩合眼。求曲爺成全。」一戒對於死亡並不害怕。

  「滾吧。」曲無漪皺擰著眉,沉沉閉起眼。

  一戒手裏的劍往前更扎實刺進去他的胸口,直到劍身上婉蜒的血川染紅了她的右手及大半片衣袖,她才抽回劍,接著盈盈跪倒曲無漪身前,對他不斷磕頭,像請罪,也像訣別。

  「先殺人再磕頭算什麼?!想讓你自己免受良心譴責嗎?!」程含玉這回再也不管曲無漪阻攔他,他一箭步上前捉起一戒,若不是他向來不打女人——即使這個女人身懷武功,還比他高出半顆腦袋——但是男人不打女人是他的原則,否則他真的很想很想賞她兩巴掌。

  一戒淡淡看著程含玉,「人,都是自私的。」聲音轉小,輕淺說給程含玉聽。「我避開了要害,但是劍上淬了毒。你可以像現在流著滿臉的眼淚責備我,也可以……選擇先救他。」

  聞言,程含玉轟然回首,曲無漪仍是挺直身軀,像尊石像站著不動,程咬金及程吞銀沒人敢上前去扶他,兩人縮在遠遠的柱子後,曲無漪一襲黑衣變得濕濡,他一手籠罩在汩血不止的傷處,原本鮮紅的血,正逐漸轉變成與他的黑衣相同的墨色。

  程含玉奔了回去,在曲無漪倒下之前,牢牢抱住他——

  「救他!快救他——」

  程含玉發瘋似地對程咬金、程吞銀嘶吼,雙掌壓按在曲無漪胸前的血洞,要阻止任何一滴鮮血再從他身上竄離。

  「真值得,一劍換你一個擁抱。」曲無漪還有心情說笑,唇角一絲濃黑的血淌流下來,狠狠紮了程含玉的眼。

  「閉嘴閉嘴閉嘴——」程含玉騰出一手捂住曲無漪的嘴,不讓他嘴裏嘔出血來。「別說話……你別說話……」聲音完全沙啞,喉裏仿佛梗了石塊,讓他的嗓聽起來可憐兮兮。

  「我不會有事,你放心。」曲無漪的安撫從他指縫裏溢出。

  「我叫你不要說話,你聽不懂嗎?」程含玉硬擠出低咆。血都流淌到他身上,染紅他滿身,還說不會有事?!連這種時候都要誆騙他!「找大夫來!快去找大夫來——」他火紅著熱辣的眼,再度對呆若木雞的兩人咆哮,一戒和那神秘男人早已不知去向。

  「好……我去!」程吞銀腳程快,飛奔出去。

  「我去拿傷藥!」程咬金也不敢遲疑,跑往房裏去搬些布巾及藥粉。

  程含玉發現自己的雙手在打寒顫,想克制,卻力不從心,看著自己的雙手被曲無漪的鮮血染滿,而且完全無法阻止他出血的情況,眼睜睜見他面臨生死關頭,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恐懼滿滿籠罩著他,四肢百骸竄起寒意——一種害怕曲無漪死亡的寒意。

  「含玉,別害怕。」

  他想惡聲惡氣回吼——誰在害怕了?!可是聲音發不出來,這種違心之論,說了只是欺騙自己,並不能讓恐懼化為烏有。

  「你在發抖。」那抖意,讓被環抱在他懷裏的曲無漪也清楚感覺到了。

  程含玉只是大口大口吸氣,說不出半字反駁,眼前逐漸泛起模糊薄霧。

  「含玉,我們將錯就錯不好嗎?」曲無漪不顧身上重創,濕黏的掌覆住程含玉的手。「我絕對不會再犯這種錯,絕不會再錯認你……我不在乎四月初七那人是誰,我只知道我擁抱的人是你、親吻的人是你,想要的……也是你。」他的聲音因為失血漸多而越顯輕淺,「原諒我這回……」

  「我不!絕不!你膽敢給我閉上眼的話,我絕不原諒你!」程含玉吼斷他的話——明明、明明就只剩下一口氣,用來呻吟都嫌不夠,還拉里拉雜說一堆話做什麼?!現在是講和的時機嗎?!現在是談情說愛的時機嗎?!現在是逞英雄的時機嗎……

  曲無漪察覺有溫熱的水珠子滴淌在頰邊,知道那是程含玉擔心急著的眼淚,想再安慰他,不讓他難受、不讓他煩憂,可是眼皮沉沉的,一點一滴在抽幹他的力量——

  「就算只剩下三天能活,我都想留在他身邊,只求到了最終一刻,能在他懷裏緩緩合眼……」

  一戒的那句話,竟然在此時完全得到曲無漪的認同。

  曲無漪將頭枕在程含玉肩窩。

  只求最終一刻,能在他懷裏緩緩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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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傷不輕,但不足以致命,真正麻煩之處──是毒。」

  灰袍布衣的年輕大夫收回扣壓在曲無漪腕上的長指,緩道。

  「什麼毒?」

  「小毒。」

  松了一口氣。小毒嘛,吞幾顆解毒丸就能了事。匆匆趕來程府的曲練放下心中大石——他差點被大夫嚇死。擺出那副天崩地裂的苦臉做什麼?!

  「既然是小毒,你就快開藥單,我上藥鋪去捉藥。」害他緊張到流了整缸冷汗,呼。

  「唉。」被曲練從銀鳶城一併順手拖來的大夫長長歎口氣,他一直是曲府專聘的大夫,只要曲府有人生病,都是經由他之手來治癒。

  「你唉什麼唉?」不好的預感。

  「對其他人而言,藥引很容易取得,但曲爺恐怕——」

  「還因人而異?!」

  「不,是最重要的藥引……」

  「是要東海龍王角,還是仙山靈芝草?!」只要是花銀兩能買得到的,曲府沒什麼買不起!

  「血。」

  「什麼血?」

  「和曲爺有血脈相承血統的血,上至爹娘、下至兒孫、旁至兄弟姊妹,都行。」

  曲練臉一垮。他終於明白大夫在哀什麼聲歎什麼氣了!

  曲無漪無父無母無兒無孫更無兄弟姊妹,對尋常人而言最容易取得的藥引,卻成了他的致命傷。大夫與曲府關係密切,自然熟知曲無漪的情況,所以他口裏的小毒比鶴頂紅更無解。

  「那不等於沒救了!那無恥盜印商,明明有錯在先,竟然還下此毒手——」曲練的嚷嚷,讓始終守在門外的程含玉心一擰,渾身寒透了。

  「會下這種毒,實際上是教訓意味比較重,興許他們根本不知道曲爺獨孑一身,無人能替他解毒。」否則真要殺人,淬的毒應該再狠一些。

  「我老早就催曲爺快快娶妻生子,他就是不聽,眼下可好了,現在要求人救命也無處可求了!」曲練捶胸頓足,那時應該再羅唆一些、嘮叨一些,至少在此時此刻不至於束手無策。

  「還有一計可施,不過成與敗,全看老天爺幫忙了……」大夫揉著眉心,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口吻。

  「你說呀!」藏什麼步呀?

  「趕快替曲爺找個嫂子,儘早受孕,再將胎兒打掉,以死胎骨血為藥引,應該也是行得通……」這方法是臨時想到的,還沒用過,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只是賭它一賭。

  「會不會太狠了點……」

  「不然咧?」大夫只能聳肩。左思右想,還有其他好方法嗎?

  對呀,不然咧?除此之外,他去哪找一個和曲爺流著同樣血脈的傢伙來救命?

  「可是曲爺現在都變成了這樣,還能讓女人懷胎嗎?再說,胎兒的血不會承傳曲爺身上的毒?還有,曲爺的毒能拖到胎兒成形嗎?那還得好些日子——」

  「所以我才說,全看老天爺幫忙了。男人病癱在床,無法採取主動,那就麻煩女人辛苦一些,反正男人就連在睡夢裏都能產生反應,就算是昏迷中,可能、也許、大概、看運氣也是有機會和女人行房。」大夫收拾醫具,繼續為曲練解惑,「胎兒的血會不會承傳這種毒,當然是有可能,只是毒性少,可能、也許、大概、看運氣能拿來當藥引。至於曲爺的毒能否拖到胎兒成形,我當然會盡全心以藥為他護住心脈,可能、也許、大概、看運氣——」

  「你這大夫真不負責任。」什麼事全賴給「可能、也許、大概、看運氣」,真不知道他們整座曲府的人沒讓他誤診而死是不是也全靠這些個詞兒——

  「我不是向來如此嗎?」

  呿,又不是在誇獎他,抬起下巴在驕傲什麼?!

  「所幸曲爺養過不少美婢,乾脆一晚送七個到他房裏,這樣受孕機會更多——」曲練開始盤算。

  「精盡人亡也是死路一條。」醫者父母心,要先說明縱欲過度的後果。

  「呃——」七個好像太操了……

  「聽說曲爺最近追個漂亮男孩,更有意娶他進門當男妻,我們胡亂替曲爺找女人來受孕,是否要先告知那男孩一聲?否則讓他們兩人反目可不好了——」大夫淡淡瞥望門外程含玉的方向。

  「生死關頭,程公子不會反對這種事,何況——誰叫他自己不是生為女人,否則我也不需要為了救曲爺而冒這種會被曲爺抽鞭子的危險事,在這當口,他根本幫不了曲爺。」曲練心直口快,一心只擔心自家主子的生死,其他人的心境他無暇顧及。「我是否該儘快將曲爺送回銀鳶城?能移動他嗎?」

  「送回銀鳶城當然最好,畢竟那是曲爺的地盤。移動他沒問題,你去聘雇馬車,我一路隨行,也好照料他。」

  「明白,我去雇馬車。」此事要越快越好,他還得安排女人來懷上「藥引」——在程府裏,半件事也不能辦。

  曲練出了房門,瞧見程含玉,神情一尷尬,不知道程含玉聽著了他與大夫的對話多少。

  「我替曲無漪收拾好包袱,馬車程府有,立刻送他回去。」程含玉先開口,將手裏的布包交給曲練。

  「程公子,呃……你……」聽到多少?

  「一定要救他。」程含玉一身狼狽的血污還來不及打理,面無表情的臉上鑲著紅透的雙眼,他沒給曲練廢話的時間,只是堅定地要求,「用任何手段、任何方法,都要救他。」

  曲練從他的眼神中讀出,程含玉一字不漏都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即便如此,他眼裏流露出來的,是強烈的救人欲望,是……無論自己能否接受與其他女人共用感情,無論自己委不委屈,也要救人的欲望。

  「我會的,他是我主子……雖然脾氣不好,但他總是我主子。」曲練一再重申及保證。

  程含玉點點頭,轉身要離開。

  「程公子,你不進去看我家主子嗎?」如果大夫提供的方法救不了人,那麼,這或許是最後一眼了……

  程含玉搖頭。「別浪費時間,快回去吧。」說完,無情地闊步走人。

  不要看,不要去看曲無漪蒼白的病容,看了直叫他難受,恨不得躺在榻上的人換成是自己。

  不要看,不要去看,他就不會痛恨自己身為男人,無法救助曲無漪,只能讓其他女人去碰觸他的身子。

  不要去看……

  理智喚止了他的腳步,在馬車揚塵離去時,他所能做的,只是站在樓窗前,目送馬車消失于遠方。

  男人和女人,終是無法完全替代,否則女媧以泥塑人時,就不用費神分別捏了男女。

  他是男人,愛上一個男人,似乎一開始就牽錯了紅線,這次曲無漪中毒之事,只不過是讓他更看清這個事實。

  從曲無漪錯將他認為四月初七出現的人,直至此回,他找不到兩人相愛的理由——曲無漪要的人不是他,他是先愛上了另一個神似於他的人。而現在,曲無漪需要的人,仍然不是他……

  只是可笑的是,他放不下曲無漪,即使認清了這些,他仍是放不下。

  明明自己最痛恨被人錯認,絕不成為任何人的替身;明知道自己獨佔心強烈,不要也不屑和人共分愛情,—旦某個女人為曲無漪懷胎,又為曲無漪打胎,他怎麼會以為曲無漪不需給那個女人一個交代?

  事已至此,等在前方的,是條死路,不可能再走下去。

  腳步可以停,掏出的心,卻無法收回胸坎裏。

  從不原諒錯認他的人,為了曲無漪,他真的想要將錯就錯……四月初七曲無漪遇見的是咬金或吞銀又如何?至少曲無漪現在是確確實實愛他,他不傻、不笨、不去懷疑曲無漪的心意……

  可是單純的愛情,再添加一個對曲無漪有救命之恩的女人,似乎太擁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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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嘖,現在煩惱這些做什麼?曲無漪能不能救活才是重點,若人死了,任何思忖都是空想!」程含玉煩躁地在屋裏踱過來又踱過去。「怎麼過了十日,曲府都沒捎來消息,不給我關於曲無漪的情況?隻字片語都好呀!曲練到底在做什麼?難道是曲無漪他——」瞬間呼吸一窒。

  他無法再默默等下去,決定親自上曲府一趟。

  程含玉在銅鏡前為雙唇加上一抹淡淡的櫻紅胭脂,不多瞧一眼,起身出房。

  「銖兒,跟我出府。」在前庭,他腳步沒停,喚住正與幾名小婢閒聊的程銖後便逕自繼續走。

  程銖抬眸,望著身著一襲淡藍穹蒼色澤的粉質騎裝,長髮梳起簡髻的主子,直覺認定那人是程咬金——因為雖然打扮中性,宜男宜女,不過她記得銀主子和玉主子從懂事後便非常討厭任何有娘們味的衣著,一絲絲味道都不成,所以通常都是程咬金屈就他們,女扮男裝。

  「金主子,你要上哪去?」程銖提起裙擺追上去。

  「銀鳶城,曲府。」程含玉不糾正她的誤認。

  「你上曲府做什麼?」

  「探病。」程含玉到了馬廄,牽出一匹快馬。

  「你跟曲公子不是不熟嗎?玉主子都沒去瞧他了,你真要去?」銀鳶城頗遠耶,騎馬也要花大半天時間……

  「當然。」他上了馬,將程銖也拉上來,心急地扯韁馳馬。

  費事帶著程銖,是為了以「程咬金」的身分進入曲府,他不想讓曲練看到他的坐立難安與憂心忡忡——不是害怕遭人指指點點,只是不希望曲府因為他的出現而顯得更困擾。

  他們應該替曲無漪找來了妻子,他的探病,說不定會讓她覺得不高興。

  然而,他渴望見到曲無漪,要確定他仍活著,再叫他在程府等著不知何時才會送抵的消息,他受不了,他會瘋掉。

  頂著「程咬金」的模樣,去瞧曲無漪一眼,一眼就好,曲府的人不會發現他和咬金的不同,尤其他又刻意仿效咬金,連程銖這個老是在三人身邊打轉的丫鬟都認不出來,曲府亦然。

  快馬馳至銀鳶城已是黃昏,在程銖吐了第三回後,曲府總算出現在眼前,程銖直想跪地叩謝老天爺保佑——保佑她能活著到曲府。

  「程——」曲練從下人口中得知程府有客到,篤定認為是程含玉,然而出府一瞧見那主仆倆,卻不敢確定「公子」兩字是否要脫口而出。

  「咬金。」程含玉報上他假裝的名兒。

  「原來是程府金主子。你是來看我家主子的吧。貴府玉主子沒來?」程咬金和他家主子沒啥交情呀?硬要湊,也只是娶錯新娘那一回的怨恨吧。

  「沒有,我代含玉來瞧瞧。曲無……曲爺還好嗎?」

  看曲練的表情,似乎不好。

  「命還在拖著。」

  「你們不是有方法可以救他?」程含玉必須小心控制露出過度關心的神情,只能維持淡淡的、有禮的、純串門子的態度。「聽含玉提過……你們打算為他迎個妻子,再讓她——」話點到為止,他知道曲練懂他在問什麼。

  「是這樣打算沒錯,可找是找著了,曲爺那邊搞不定呀!」曲練搔搔有四道鞭痕的右臉頰,發現程含玉盯著瞧,他乾笑,「這個呀……記錄著曲爺這十天裏醒過來的次數。」因為每醒過來一次,就執鞭賞他一記火辣辣的鞭刑。

  「他有醒來過?」

  「都只醒來一下下而已。」

  「那麼這是將他妻子送進房的大好時機,不是嗎?」

  曲練頗意外一個姑娘家說話如此直接,「是沒錯,可是曲爺一清醒,我們一夥人只能手忙腳亂壓制他,阻止他想沖上程府找玉主子,每每等曲爺又昏睡過去,我們也只能累癱在床邊喘氣,還怎麼讓曲爺『辦事』?」

  醒來了,就是要找他?

  「你的意思是——十天過去了,你們還沒辦法讓曲無……曲爺與那女人交歡,那不也代表解他身上毒的藥引還沒著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金主子,你又不是沒見過我家主子狂暴起來的樣子,之前你弟弟跑去梅莊窩藏七天那回,你還和銀主子嚇得抱在一塊痛哭,你忘了嗎?我們大家也是很怕咱家主子的,尤其他神智不清,手裏拿著鞭子胡亂揮,打到誰就算誰倒楣……」曲練飄遠著目光,強隱住哀哀怨怨的悲情男兒淚。

  他每次都是首當其衝,吃下第一鞭,嗚。

  「這很糟糕……」程含玉本以為今天踏進曲府,能聽到稍稍令他心安的消息,他不著痕跡地咬咬唇,「曲總管,我能進去看看他嗎?」

  「可以,曲爺睡著了,應該不會有醒來的危險。」而且昨天才把曲無漪的手腳都綁在床柱上,可能、也許、大概不會出事。

  曲練還沒指點曲無漪的廂房是哪一間,程含玉已自行往正確方向走,數十間房裏還挑了對的那間,曲練眉一挑,像是吃驚又像察覺。

  「銖兒,你在外頭等我。曲總管,煩請你照顧一下我家銖兒。」要單獨進去見曲無漪的意思就對了。

  程咬金不會有這樣的眼神,因為這種眼神只會出現在情人對待情人間的眷戀,曲練猜測,「她」是程含玉吧。

  「好,我帶程銖姑娘到曲府去逛逛,你……你慢慢探病。」

  程含玉頷首致意,輕巧打開曲無漪的房,跨過門檻,再將門掩上。

  房裏有濃烈的藥香,在鼻前飄散不去。

  程含玉撥開床帷,看見躺在榻上的曲無漪,淺淺吐納、平穩的胸膛起伏,至少這一刻,曲無漪還活著。

  他在床邊坐下,曲無漪原本來似熟睡的墨黑長睫動了動,仿佛隨時隨地會張開,但始終沒有,程含玉探探他的額溫,好燙,這種溫度不礙事嗎?

  曲無漪的手腳被軟綢紮成的布繩纏縛在床柱,曲練說,是因為他一醒來就想拖著這具病軀到程府見他……

  「笨蛋,不要讓我這麼擔心……」程含玉好想罵他,蠢什麼呀?!自己的死活才是最要緊的吧,眼下只剩半條命在拖的人,可不是他程含玉呀,如此想見他做什麼?他又無法解他身上的毒——

  「笨蛋,要乖乖聽曲練的話,他是真的想救你……」還是好想罵他,呆什麼呀?!有溫香暖玉送上床來救命,就像那夜吃掉他一樣吃掉她呀!這一身的毒還能勉強控制到何時,誰也不敢保證,再拖延下去,命都沒了——

  「笨蛋,我不是犧牲奉獻,大剌剌要把你推給另一個女人,只是不想你以後在黃泉底下後悔埋怨,我沒辦法救你,當然只能讓能救你的人來救,你不要讓我變成害死你的罪魁禍首。」

  這麼沉重的罪名,他扛不起,而且代價太大,是曲無漪的生命。

  他輕輕觸碰曲無漪的臉孔時,曲無漪似有所感地半睜開眼簾——

  「含玉……」他眯眼見他,露出了笑,喊出他的名。

  「是我。」感覺手心底下的臉頰輕輕蹭了蹭他。

  「別走,我醒來要頭一個看見你……」

  「好。」

  曲無漪又睡下,臉上表情因為程含玉的保證而顯得滿足,半刻後,曲練帶著程銖回來敲門,程含玉才收回輕撫他臉龐的手,以及深濃的目光。

  「我家主子有醒來嗎?」

  程含玉搖頭。那不算醒。「曲練,你將替他挑好的妻子請過來好嗎?」

  「你要做什麼?」情敵相見,不會分外眼紅嗎?

  「助你們一臂之力。」至少,他還能提供些微的幫忙。

  「雖然不太理解你的意思,不過我立刻去。」曲練快步到偏廂去找人。

  「銖兒,來幫忙解開曲無漪手腳的束縛。」

  「呀?喔。」

  「人我帶來了。」不久,曲練領回一名頗具姿色的清豔美姑娘。

  「我以為你替他挑的是天香。」程含玉覺得天香比這名姑娘順眼些。

  「天香?夭香不是我家主子的人,現在就算她要當曲爺的妾,還有人不允哩。這位是芙蓉。」

  「都無妨。你留下來,其他人先出去吧。」他不在乎這個女人叫芙蓉還是水仙,或是任何一個美好的名字。

  「金主子,你……」程銖不放心,卻被似乎有些明瞭程含玉打算的曲練給半拉半揪地帶出去。

  程含玉與芙蓉互視半晌,程含玉開了口,「你知道曲練他們要你做些什麼吧?」

  「明白。」

  「也知道那個即將孕育在你腹裏的孩子命運?」話總是要先說清楚,若是矇騙了姑娘家,便是罪大惡極之事。

  芙蓉點頭。

  「你心甘情願?」

  芙蓉再點頭。因為曲練允諾的代價相當誘人。

  「你放心吧,曲無漪會給你應得的一切做為補償。」該她的,一份都不能少,他也不會來同她爭,因為對他而言,這名姑娘等同于他的救命恩人。

  她救的,何止是曲無漪的一條命。

  程含玉走回床畔,低首在曲無漪耳邊道:「曲無漪,你說的對,我們將錯就錯又何妨?我原諒你,永遠不同你生氣,只要你肯那麼愛我就夠了……」

  他故意輕輕吐納,用身上的熱氣喚醒曲無漪,探出舌尖,吮畫過曲無漪的頰,不放過探索他每分每寸的五官,撩撥著男人的極限。

  曲無漪仿佛醒了,但不真切,他的黑眸視線沒有集中,聽到程含玉的聲音,心裏醒了,毒害倦累的身子還沒醒,欲望醒了,清明理智還沒醒。

  「你要我嗎?」他貼著曲無漪的唇問。

  曲無漪的答案則是牢牢擒住他的身子,狠吮住到嘴的美味。

  「你先鬆手,讓我脫衣服。」程含玉像在哄小孩一樣,邊說還邊吻他。

  曲無漪沉吟,似乎在催促他快些。

  程含玉離開他的身子,給了芙蓉一眼,芙蓉終於明白程含玉的意思,輕輕解起羅衫,取代程含玉未完的工作。

  而程含玉,轉身逃離。

  他不是善良的人,只是想救曲無漪,但是他沒有足夠的勇氣多做停留,想像曲無漪會用他那雙曾經愛撫過他的手掌去撫摸芙蓉那具穠纖合度的嬌軀,想像他吻著她——太可怕了,他必須快些離開這裏,逃到一個完全聽不見、看不見的地方,不然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沖回房裏,將芙蓉從曲無漪身上扯下來!

  「金主子?!等等銖兒呀——」程銖見到主子才和那名叫芙蓉的姑娘待在曲無漪房裏片刻,人就急忙走出來,好似身後有洪水猛獸張牙舞爪在追殺般,比先前要從程府趕來曲府更加急躁。

  「呀!不要留銖兒一個人在曲府裏啦!」

  程銖趕快又追著人跑,但有個人跑得比她更快,一下子就繞到程含玉面前,擋下他。

  「謝謝你。」曲練看著程含玉唇上淺櫻色的胭脂全糊成一片,知道泰半全印在了自個兒主子臉上。程含玉願意以自己為餌,成就自己的情人與另一個女人翻雲覆雨,得下多大的決心——

  程含玉淡睨他,又繞過他,急急奔走,只留下一句,「有任何消息,捎個手信給我,一字、一句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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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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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練捎來了信,是在兩天後的事,信上除了一行字外,還有兩滴淚痕,三滴乾涸的血跡——是曲練被打到吐血,邊飆淚邊咯血的結果。

  程含玉憤而揉爛短信,嘴裏溢出低咒。

  「曲無漪到底在做什麼?!他是真的想死嗎?!想死跟我跟一聲,我拿刀去捅死他比較快!」不要在那邊苟延殘喘,要死不死的拖累一群人,包括他!

  那日他故意將曲無漪撩撥起欲望,再讓芙蓉接手,結果信上說,他前腳才與程銖踩出曲府大門,芙蓉後腳就被曲無漪給丟出房,然後曲練臉上又多了四條鞭痕——這次打在左頰,正巧與先前右邊的四條做伴。

  曲無漪到底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擔心他的安危?他以為眼睜睜將自己的男人推到另一個女人懷裏是件多輕鬆的事?!他曉不曉得這兩天裏,他老是在惡夢裏醒來,只要想到他抱著芙蓉,他幾乎要被妒火燒得體無完膚,他是打定主意費盡任何代價也要救回曲無漪,結果全被當成糞土!

  什麼除了程含玉,他誰都不要!

  什麼除了程含玉,任何身子也激發不了他的欲望!

  這些話聽在耳裏是很窩心、很甜蜜,但是從一個自找死路的人嘴裏說出來,只會讓他想狠狠賞他一拳!

  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要他內疚自己讓曲無漪這麼愛他?

  要他抱歉自己身為男人,沒辦法幫曲無漪懷一個藥引來解他身上之毒?

  還是要他感動流涕,跟曲無漪說「你生,我生;你死,我死」,陪著曲無漪自刎而死?!

  越想越氣……

  那個男人腦子裏到底裝了幾塊糞坑裏的大石呀?!整個腦袋都沒空位裝下半丁點聰明才智就對了啦!

  「含玉,曲府那邊怎麼說?」看程含玉氣得面目猙獰,程咬金不以為那團被狠狠丟開的短信上會傳來多好的消息,她拾起短信紙團,快速看完。

  「說!還能怎麼說?!整封信只有一個重點——曲無漪活久嫌膩了!」

  「不氣、不氣。那你要怎麼回?」瞧見程含玉潤筆,準備捎信給曲練。

  「叫曲練把曲無漪全身脫光綁起來,再叫芙蓉強暴他!」暴戾的言語化為文字,飛快揮毫落筆,尤其是最終那三字,程含玉寫得恁大,幾乎占了紙張的半面大。

  「呃……這樣教壞人吧……」含玉太、太衝動了啦……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能保住曲無漪性命的方法!」

  「可是……這代表曲無漪對你很專情呀。」在她眼中看來,這個理由值得贏取任何寬容及原諒。

  「先有命再來說專情吧!」程含玉嗤之以鼻。專情能拿來當飯吃嗎?!

  在一旁拿銅鏡左攬右照,不時拉拉發長,不時撥開額前發絲,端詳額心的「銀」字有越來越淡化跡象而喜上眉梢的程吞銀插嘴,「那就讓曲無漪對你死心,他就會去改找其他女人撫慰傷痛啦。」

  唔?他一說完,姊弟倆的驀然沈默讓程吞銀從銅鏡前抬頭。

  他說錯什麼話嗎?

  「……好主意。」程含玉被人點醒。他竟然一直沒想到這方法,還白白浪費這麼多天的救人時間——雖然聽從吞銀的意見頗有病急亂投醫的味道,現在他也管不了那麼多,只要有一絲絲的成功可能,他都要試!

  他揉掉方才寫著要芙蓉強暴曲無漪的信。「銖兒,去找寫帖子的紙來!」

  「什麼帖子?」

  「喜帖。」

  程咬金與程吞銀互視,兩人都好奇程含玉葫蘆裏在賣什麼藥。「誰跟誰的喜帖?」同聲問。

  「問得好。還缺了個人……」程含玉沉吟,一雙黑眸在屋子裏遊栘思索。

  「玉主子,這是去年我和金主子剪窗花剩下的紙,這是厚些的錦雲箋紙,能用嗎?」程銖的容顏躍進程含玉的視線裏——

  找到了!

  「就是你。」程含玉一把揪住程銖,猶如捕獲肥軟白兔的餓鷹。

  「呀?我?我什麼?」程銖一頭霧水,被程含玉此時的笑容笑得頭皮發麻。

  「即將成為我新媳婦兒的人。」

  程銖聽懂了程含玉的話,爆出尖叫,久久無法停歇——

  對,他找到了新媳婦人選,在錦雲箋紙上寫下喜訊,勾指喚來一名男仆,吩咐他快馬加鞭將東西送到曲府曲練手上,曲練一定會懂他這麼做的涵意。

  他若娶了程銖,曲無漪定會暴跳如雷,然後怨慰他的見異思遷、仇視他的用情不專,到時同樣以見異思遷和用情不專來報復他,如此一來,他就不會成為曲無漪心頭裏的魔……

  「我不要嫁!不要不要不要——」程銖哭得眼淚鼻涕全糊在俏麗小臉蛋上,小腦袋不斷不斷搖晃。

  「嫁我有什麼不好?!」程含玉桌面一拍,終於打斷程銖的泣嚷。

  「因為、因為……您又不喜歡我。」抽抽噎噎。

  沒錯,是不怎麼喜歡,但至少不會嫌惡。

  「而且、而且……銖兒一定會被曲無漪殺掉的……嗚嗚。」委屈地抽抽噎噎,這是她最最害怕的。

  有可能,他也猜曲無漪看到喜帖後的頭一個反應,應該是找人將程銖碎屍萬段。

  「嗚……銖兒不要嫁啦……」非常非常委屈地抽抽噎噎。

  她不要面對曲無漪狂怒的臉,不想落得比銀主子更慘的下場……

  「只是做戲罷了,曲無漪要殺你之前,我保證跳出來擋在你面前,包你一根頭髮也不失,總行了吧?」如果曲無漪已經有辦法怒氣騰騰沖到程府來殺人,那就代表他身上的毒已解,是好事一件,也代表他達成目的,到時再跟曲無漪解釋他與程銖的用心良苦,如此一來,曲無漪應該不會對程銖痛下殺手……最多就是抽她幾鞭辣鞭子嘗嘗。

  「萬一您跳出來得不夠快……」程銖抖唇道。

  「那我也會在你的牌位上刻下『愛妻程氏』這些字,聊表寸心。」呀呀,他很少這麼有天良的。

  還真的是聊表呀……

  「可是……這樣以後銖兒就嫁不出去了……」不管她最後有沒有慘遭曲無漪毒手,死了就成為程含玉的「亡妻」,沒死也被程含玉玩完她的名譽呀……

  「嫁不出去,我叫曲練娶你。」瞧,他連後續都打點好了,絕不讓程銖吃大虧的。

  程含玉的好意安排,讓程銖哭得更大聲,只差沒在地板上打滾要脾氣。

  「含玉,這樣做好嗎?我總覺得不妥……」程咬金婉言道。她明白含玉的用心,一切都是為了曲無漪打算,可是心裏有著不好的預感。「我知道你是想假娶銖兒,可是若沒有真實婚禮的排場,曲無漪信嗎?要是真風風光光辦了喜事,你對銖兒又如何交代?雖然她名為丫鬟,但從小與咱們一塊長大,我可是打從心裏當她是家人,要她受委屈這種事,我反對。」

  「我不會讓她覺得委屈,我可以真的給她程府三夫人的稱謂。」反正他這輩子愛過兩個人,一個是親姊姊程咬金,一個是曲無漪,這兩個人,都無法屬他所有,他會再遇到第三個人嗎?不,他不認為,那麼,娶了程銖也好,省事又省麻煩。「若她心裏有人,我也樂見其成,大方成全她。」再附上幾車的嫁妝也無妨。

  「但是……」

  「咬金,我知道你覺得我很自私,畢竟對銖兒這種姑娘家的親事,不能當成兒戲,可是我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法讓曲無漪明白我……真的想要他平安無事。自私也好、卑鄙也罷、無恥也行,那又怎麼樣?」程含玉扯開一抹嗤笑,「只要能救他,我什麼都不想管,我不在乎為了救他,他去摟抱另一個女人;我不在乎為了救他,必須拿一條活生生的人命當藥引;我不在乎為了救他,我要強娶銖兒為妻;我不在乎為了救他,有誰會怨我,我不在乎。」

  「含玉……」

  「若銖兒真不肯,我就去找另一個姑娘。」不強求。

  「銖、銖兒肯!」程銖掛著滿臉的眼淚,被程含玉感動了。她認識的程含玉一直都不是太好的主子,說起話來老帶點酸酸、刺刺的,她何時見過他露出這種無助的神情,那是一種系在心頭上的憂心、一種恨不能掏心掏肺為心愛的人付出一切、一種義無反顧的決心、一種情願受苦受難全是自己,也捨不得情人承受半丁點的痛楚……嗚……她都不知道玉主子是如此癡心的人,好讓人同情喔……

  「真的?」

  「嗯!銖兒幫你。」點頭如搗蒜,她決定感情用事。

  「好銖兒。」程含玉感激不已。「你有任何條件儘管說無妨,我一定替你辦到。」現在要是程銖叫他跪下來給她當馬騎,再繞金雁城幾圈,他都不會有第二句話。

  「……真的可以說嗎?」程銖纖指絞著手絹。

  「當然。」

  「……不要叫曲練娶我,千萬不要。」

  死也不要成為曲家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曲練隨曲練挨鞭子,死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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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場隆重的婚宴,在金雁城程府裏舉行,四處系上的同心綰,猶如鮮紅嬌豔的花朵,綻放在程府的各個角落。

  由於新嫁娘是程府裏的人,嫁與娶都是同府同邸,按照民俗,新嫁娘在前一日便住進附近不遠的客棧,等成親當日,再由男方迎娶回府。

  這是一出假戲,卻必須做得極真,取信眾人,更要取信曲無漪。

  「含玉,時辰差不多,要去將銖兒迎娶回來了。」

  坐在椅間把玩著長長牽巾的程含玉回首,對著說話的程?金淡淡—笑,點頭表示聽到,再繼續垂眸玩牽巾上的同心彩錦結。

  「別讓銖兒久等了,她那丫頭最會胡思亂想,以為你是不是在要她,故意要她在大夥面前出糗,說不定會哭花臉上的妝。」程咬金來到他身邊坐下,程含玉立刻依過來,朝她身上黏。

  程咬金很習慣他這樣的舉動,可是貼在耳邊的不是他向來最愛說鬧人的情話,而是讓她吃驚的——

  「咬金,讓梅四來向你提親吧。我會允的。」

  「含玉?!」這句話怎麼會出自於老是威脅她膽敢嫁給梅四就要和她斷絕姊弟關係的程含玉口中?!

  「沒什麼好驚訝的,只是覺得能成雙成對的人,還是要保握機會。」別等到他這種慘境才在羡慕別人的幸福。

  「你變了,含玉。」

  「沒變,不過是懂得認清事實而已。」他唇邊揚起自嘲。

  以前他老愛破壞咬金和梅四的情意,明知道咬金就是喜歡梅四,仍三不五時阻礙他們,現在有了現世報,才知道不能和喜歡的人在一塊是件多難受的事情。他當初怎麼會如此喪盡天良,讓咬金嘗到了這種痛苦?定是老天有眼,也罰他試試這滋味。

  試試苦澀的相思味道。

  試試那種想要抱住曲無漪,卻不能如願的無奈味道……

  「我不急嫁人,我還想多留在你們身邊幾年。」程咬金柔笑道,明白程含玉為何突然有感而發。即使程含玉是笑著說話,語調裏那股淡淡的失落還是瞞不過她。「曲府那邊情況如何?收到你送去的帖子,怕是鬧得天翻地覆吧?」

  「曲無漪應該還沒醒,我吩咐曲練,在我迎娶銖兒的隔天再讓他知道,如此一來,大局底定,曲無漪不放棄也不行。」然後他就會去找其他女人來填補情傷吧——正合他的意。

  「我想,曲無漪就算知道你娶了程銖,也不會影響他想霸佔你的欲望。一哪來什麼大局底定,曲無漪會用最快的速度讓程含玉變回寡夫,也難怪程銖之前會嚇得發抖,因為曲無漪是真的會拈除她。

  程含玉聳聳肩,對這句話不予置評。他從程咬金身上離開,大大伸了個懶腰。

  「我去把銖兒領回來吧,早點演完戲,也好早點睡一覺,總覺得好像好久沒睡足一樣。」

  總覺得,好像心裏一直懸著什麼,無法放下心來,掛在心上,都開始覺得泛疼。身子懶懶的,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有時連租咬金吞銀多說兩句話,他都覺得好累……

  「嗯,快去快回吧。別忘了,領完銖兒,回來還有一場大宴賓客的戲碼要演。」可不是迎完新媳婦兒就可以了事的,說不定還會被灌酒灌到吐。

  「唉,假戲真做,也不用真成這樣。」想起來都嫌累。

  「是你自己說要讓眾人都信了這場婚禮。」程咬金替程含玉整理衣襟,紅錦金織的蟒袍喜氣洋洋,胸前的同心彩緞有些歪,她動手調正。

  「若不能瞞過眾人,想瞞曲無漪談何容易?好了好了,你別忙了,瞧你這麼認真,真當我今天娶妻喔?」全是假的,隨隨便便就好。

  「我是不想讓你的苦心白費。」抬手整束他的頭冠,確定他的打扮非常完美,她輕拍拍他的肩。「快去吧。雖然是假的,但良辰吉時還是要遵守。」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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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雁城裏,熱鬧非凡,鑼鼓喧天,而遠在另一方的銀鳶城,是鮮血以及怒火四處竄燒的慘烈。

  撕成一塊塊碎片的喜帖被撒上天際,猶如被狂風吹折的花瓣漫舞滿天。

  「主子——您冷靜!冷靜!」

  曲練縮在柱子後頭,柱上全是斑斑鞭痕,他才說完這句話,迎面又是一鞭,他趕忙縮身,聽到柱子被冷鞭打裂開來的聲音,毛骨陳然。

  「主子——您一動氣,身上的毒會發作得更快,您要不要喘口氣……喝口茶什麼的……」

  曲無漪掃來冷眸,讓曲練決定閉嘴,因為他窩藏的柱子恐怕耐不住十鞭,再打下去,柱子都快斷了,到時柱子斷掉,接下來該糟的人就是他曲練了。

  「誰允許你們這麼做的?!」曲無漪每個字每個字都略有停頓,聽不出來他是因為身體不適而口齒含糊,抑或是咬牙切齒,總之,聽起來有股直逼人而來的寒意。

  「……我們是為了您好,明知道您會發怒,我們還是必須——」

  又是狠狠一鞭掃過來。

  明明就是病得半個身子都快躺進棺材的人了,為什麼還有這麼大的力道?迴光返照也反得太徹底了些……如果不是曲無漪臉上毫無血色、如果不是曲無漪嘴角溢出暗黑色的嘔血,任憑誰也不會相信他身中暗毒。

  「這個主意是你想出來的嗎?」曲無漪緩步挪動雙腳,動作無法俐落,身子有些傾頹,額上滿布吃力的汗珠,但堅定地殺向曲練,「夜夜找女人爬上我的床、天天放任她們在我身上胡作非為,還得勞煩我一個一個將她們丟出門去,現在,逼含玉娶別人,都是你這傢伙想出來的?!」眸子眯起,殺氣騰騰。

  「前、前兩個是我和大夫一塊想出來的,後、後頭那個不關我的事——」曲練立刻閃到另一根柱子後。

  「你們是怕我死後絕子絕孫,所以自作聰明?以為趕跑程含玉,我就會心甘情願接受你們奉上的女人?還是蠢到想嘗嘗我鞭子打裂皮肉的滋味?!」曲無漪手背滿是青筋,他站穩身子,鞭子一抖,在地板上拍擊出駭人巨響。

  「不是您想的那樣——」曲練猛搖頭。

  「不然是我想的怎麼?」曲無漪冷笑。「我都快要懷疑,為了替你的主子留個種,你已經不惜打算叫那些女人霸王硬上弓。」

  曲練咽咽唾液,之前主子總是半睡半醒,他們也不費心對一個神智不清的人解釋他們的用心良苦,誰知道今天會換來主子的暴怒及誤解。

  「那些女人,是用來替您留種沒錯,但不是因為我們認為您會死,而是——」曲練為了保命,選擇全盤托出他們的打算,還有大夫提議的解毒方法,一口氣停也不敢停,半點不遺漏說完,最後確定曲無漪臉上的暴戾有停頓下來的跡象,他才改采溫情攻勢。「所以,主子,您一定能體諒我們的行徑以及程府玉主子的貼心。他為了您,已經做盡了能做的事,為了就是要您平安無事,您千萬不要辜負他的心意,讓他白費力氣……」

  曲無漪聽罷,只是眸間閃過一道沉思,突然捉過曲練的手,不知從哪里摸來一柄利匕,塞進他的掌心。

  「曲練,割吧。」

  這、這是賜死嗎?

  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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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含玉坐在被打扮得很華麗的駿馬上,左搖右晃地一踏一踏步回歸途——他相信這匹馬一定和他同樣無奈,成個親嘛,何必把畜生纏上一大堆的紅彩?他同情地拍拍馬臉,馬兒還他一聲低嘶,像同樣可憐他身上那不少於它的累贅。

  跟在新郎倌身後是新娘花轎,沿途少不了眾人圍觀及恭賀聲,程含玉僵笑到已經不想去扯動雙頰,管在路人眼中看到的新郎倌是欣喜若狂還是如喪考妣,他低著眸,若有所思。

  盤旋在滿滿思緒裏的,仍是曲無漪的安危。

  「有人要搶親——」雜吵的喜調曲兒裏傅出這聲嚷嚷,立即引發眾人注意。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做強搶新娘這種缺德事?!」張家大粗漢操起手裏屠刀。

  「要娘子不會自個兒去娶嗎?搶別人家的算什麼英雄好漢?!」林家大少義憤填膺。

  「誰?!是哪家兔崽子?!」陳家老爺爺爭著要看是誰家沒教養的混小子。

  「……是梅嚴嗎?」女聲冒出來插嘴。

  「梅嚴?梅嚴是誰呀?!搶親的人!報上名來!」

  誰搶親還會報上名號?等著官差來捉嗎?笨!

  「大家替程府保護花轎子!絕不能讓賊人得逞!」

  「對,保護花轎!」

  熱心的路人一言一語問,自動圍成圈圈,以人牆護住乘著美麗新嫁娘的轎子,涓滴不漏地連只蒼蠅都飛不過去——

  咻——眾人頭頂被人當墊腳石踩,一道如鵬黑影在半空中騰飛,蜻蜓點水踩過一顆又一顆的腦袋。

  「保護新娘子!保護新娘——咦?」

  賊人翻過花轎子,停也不停地目標新郎倌,在眾目睽睽之下,躍上新郎倌身下駿馬馬背,挾持著人,馬腹一策,賊人帶走了新郎倌——

  大家都忙護著新娘子,結果沒人理睬的新郎倌被劫走了!

  「光、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做出強搶新郎倌這種缺德事……」

  「要相公不會自個兒去嫁嗎?搶別人家的算什麼英雄好漢……」

  「兔崽子,你搶錯人了啦!新娘子還在這邊呀!」

  「……是曲無漪。」女聲又出來插嘴。

  對,來搶親的人正是他,那個明明應該躺在曲府裏病奄奄的曲無漪!

  「你真的想死嗎?!」程含玉見到他時,心裏有欣喜、有吃驚,但隨即被一肚子的擔心給淹沒光光,最後出口的還是只剩責?逼問——

  「不想。」

  「既然不想,你現在在金雁城出現是什麼意思?」拖著病軀四處跑,只會加重病情、加速死亡!

  「因為你今天娶親。」曲無漪投給他的眼神是不諒解。

  「對,我今天娶親,關你什麼事?!你回去養好你的傷才是重點,你以為自己身體多強壯,能承受多少的奔波?!」看他臉上仍沒有血色,看得他揪心。

  「是你逼我來的。我絕不准許你娶任何人。」

  程含玉緊閉起雙眸,深深吸氣、重重吐氣,終於開口,但是是歎氣,「你應該要以牙還牙,我娶別人,你也賭氣娶另一個女人。」這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結果。

  「我知道你為什麼急著娶人,也知道你為什麼急著要我娶別人,曲練全說了。」

  喔,原來是有備而來,那他也不用說些違心話。

  「你知道的話,就更應該聽從曲練的安排,別白費我的苦心。」程含玉口氣一鬆軟,不想端起任何佯裝的堅強,他不想讓自己的聲音聽來哀怨,卻也裝不來輕快。

  「為什麼你們做任何事之前,都不先問問我,一味往『自以為是』的胡同裏闖,等撞得頭破血流後,才來埋怨我的不配合?」曲無漪嘖嘖有聲地搖頭,擒摟住他的雙臂更有力些。

  「什麼意思?」

  「是誰告訴你們,我沒有同血緣的親人?」他湊在程含玉耳邊輕問,故意用唇瓣輕刷過他的耳殼。

  程含玉驚訝,「你有嗎?!」

  「朝後頭看。」曲無漪淡淡道。

  程含玉順著他的語意,放遠眸子,看見曲練一臉頹喪地追在兩人身後。

  「曲練?你要我看曲練……等等,他是你的親人?!」程含玉更錯愕。

  「同父異母的弟弟,是我父親與府裏小婢暗渡陳倉所生的私生子。」

  這件醜事,在他娘親的刻意隱瞞下,曲府裏鮮少人知情。曲練的娘在生產時難產而死,他娘親為了曲練的出世與爹親冷戰長達半年,她不允許曲練認祖歸宗,不承認自己的丈夫在外偷腥,曲練的身分就這麼壓了下來。他會明白這事兒,也是一次不經意聽見爹娘爭吵時發現的。

  對於這個弟弟,他沒有任何感覺,也沒有兄弟情誼。

  況且,當主仆遠比當兄弟更自在。

  「可是是曲練說你沒有親人在世的!」就是因為連曲無漪貼身的管家都信誓旦旦說自家主子無親無戚,他才會信的呀!

  「那傢伙比你早知道不到幾個時辰。」曲練也是被隱瞞住的那個人。

  「難怪他一臉頗受打擊的哀怨。」好可憐,好像快哭的模樣,光瞧也知道那不是代表欣喜若狂,真讓人同情,他可以理解曲練的震驚和難以置信。「既然你們兄弟相認,那你身上的毒——」

  「我已經服下解藥,確定死不了。」只是要完全恢復,還得等上幾天。

  程含玉覺得壓在心口上的重石仿佛被人搬開,呼吸順暢了、重擔沒了、連心都跟著放寬了,他不知道自己唇角已經綻開笑花,用著一張漂亮燦顏面對曲無漪,在他眼裏成為姑娘撒嬌般的舉止。


  「你幹嘛不早點說!你說了,我們就不用著急地替你物色女人,也不用想盡辦法該如何讓你將種留在女人身子裏,更不用害我日日夜夜擔心你的生死,你……真該死的混蛋!」把他那時為他痛哭的眼淚全還給他啦!

  「你們沒人先問過我,不是嗎?你們問了,我為求保命,你以為我會隱瞞曲練的身分嗎?何勞你們送女人到床榻上給我?」更勞煩他要一個一個將她們從他身上剝下來,這麼操勞一個病患不是更過分嗎?

  「誰叫你要把弟弟當成下人,誰會猜到你們兩個有血緣關係!」而且外貌上幾乎完全不相似,不像尋常兄弟姊妹,總能勉強找到幾處神似的地方。「是你讓我們胡思亂想,以為這回你死定了,你這種人娶不到娘子是天經地義的,沒子沒孫也是理所當然,我們當然會認為你沒救了,你要我們怎麼做?你以為要搖醒你問你祖宗八代的事情有多容易嗎?!就算那時你真的說了曲練是你異母親弟,我們只會當你的腦子被暗毒給蝕傻蝕呆!」

  「好,全是我錯。」

  「本來就是你的錯!」用那種包容他要任性的口吻和眼神算什麼?!

  程含玉從他含笑的眸間轉開,覺得自己真不爭氣,竟然逐漸紅了眼眶,他這麼替他擔心,擔心到無法好吃好睡,結果曲無漪倒好,解毒解得輕輕鬆松,反而彰顯他像個傻子一樣,在意他、留心他、整個心裏滿滿是他,還自以為犧牲地想退出成全他,真是笨……

  「放我下馬!不,你快點下馬!我的新媳婦兒還在等我回去拜堂!」差點忘了程銖還被丟在大街上!

  「這場親事是假的,只是為了逼我另娶他人,既然我安然無恙,假迎親的戲就可以結束了。」曲無漪霸道地逕自宣告。

  「我們程家丟不起這個臉!銖兒也丟不起這個臉!」雖然他一開始也是打算拿親事當兒戲,可是戲已開演,程府裏來了多少祝賀的賓客,曲無漪以為說解散就解散嗎?!

  曲無漪獰獰一笑,「相信我,丟臉絕對比丟命來得容易。」尤其是對程銖而言。

  「你最好別對我家銖兒下手,否則我跟你沒完沒了。」為什麼他們程府家每回辦不成親事,都和曲無漪扯上關係,這男人是和他們犯沖嗎?!

  「只要她別妄想成為你的妻,我自然不會動她半根寒毛。」

  不意外曲無漪會說出這種話,這傢伙的野蠻程度他見識過,家裏還有一個深受其害的程吞銀在提醒著他的惡霸。

  「而且,我還記得,你那時是這麼說的吧……」曲無漪故作神秘地緩下說話的沉嗓,片刻的停頓讓程含玉挑起眉覷他。

  「說什麼?」他說過什麼讓曲無漪笑得這麼開懷的話嗎?沒印象……

  「說——曲無漪,你說的對,我們將錯就錯又何妨?我原諒你,永遠不同你生氣,只要你肯那麼愛我就夠了。」

  「咦?!連我重念一回都念不齊全的話,你還能一字不漏記起來?!」他還以為那時曲無漪病糊塗了,神智不清哩。

  「當然牢記,因為你說那些話時,口氣體貼溫柔,像掏心挖肺一樣,在我耳邊輕輕說著……對於不愛把情話掛在嘴邊的你,你以為我還會奢求你說出什麼酥麻膩人的情話嗎?對你我而言,那些話,等同於情話,我不會聽漏更不會遺忘。說出那番話的你,還以為我會放手讓你去與其他女人糾糾纏纏?太天真了些。」曲無漪邊說邊在他頸間烙下火一般的吻。

  「喂喂!別忘了你在駕馬!」程含玉猛推開他的頭,還有好心情用牙齒啃咬他的脖子。「看路!看路!前面有大拐彎——」呀——要撞上牆了——

  曲無漪韁繩一扯,讓馬兒停下來,阻止了兩人撞黏在拐彎街角的死厄,更讓程含玉止不住身子地傾入他懷裏。

  「哎唷——」鼻子撞到曲無漪的胸膛,疼。

  程含玉被掬起下顎,發紅發熱的鼻頭被印下撫慰細吻。

  「你明明只有撞著鼻子,為什麼連臉蛋和耳朵都紅了?」整個人像尾煮熟的蝦,穿上那件大紅蟒袍更像——看了讓人想完完整整剝光他,再一口吞下肚裏。

  「那是——」

  鼻子發紅是因為撞到曲無漪鋼硬的胸口,臉蛋和耳朵都發紅則是因為曲無漪的話撞進了心窩口,看穿他的心思。

  他說出原諒曲無漪的那番話,是真心的,不是用來欺騙曲無漪和芙蓉燕好的敷衍謊言。他當然在意自己不是四月初七那天讓曲無漪魂牽夢縈的人,卻又孬種地想要無視這些,就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繼續讓曲無漪寵愛包容……

  「那是什麼?」輕啄在他鼻尖的唇往下挪,噙住程含玉的嘴。

  「唔——」嘴被牢牢封住,根本開不了口,曲無漪也不特別想要得到他的答案,因為他已經一清二楚,何必浪費唇舌交纏的大好機會,去說一些彼此早巳心知肚明的廢話。

  這男孩愛不愛他,全表示在行動上,他做的一切,他看到、聽到,已經夠多,多得令人滿足。

  程含玉在他嘴裏發出喟歎。他……真懷念這些,曲無漪身上的氣息、曲無漪唇邊的溫度……他的舌主動纏上他的,不容許兩人之間有更多的隙縫,曲無漪卻退開了,程含玉瞠大眸,不敢置信這個男人想做什麼,他湊上唇,要銜接方才中斷的親吻,曲無漪卻撇開頭,避開他。

  「你做什麼?!」程含玉試了幾次都失敗,終於惱羞成怒。

  「想吻我又不愛我,沒這麼便宜的事。」曲無漪畢竟是商人,不吃虧的。

  「你在威脅我?!」程含玉眸子裏都快冒火了,眼睛裏雖然看出曲無漪在戲弄人,他就是忍不住想和他賭上男人的氣魄。「曲無漪,你不要逼我用強的——」難得他吻出了興頭,卻被人無情抽離,像是迎頭一記冷徹百骸的冰水灌頂,更像一頭被人搶走到嘴食物的猛犬,有種想撲咬上去搶回來的衝動。

  「說愛我,我就吻你。否則,不給糖吃。」

  「你——你以為你的嘴多甜呀!稀罕!」程含玉可不是讓人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傢伙,大不了等會回府去灌一壇花蜜灌到飽,他就不信那壇花蜜解不了他的嘴饞!

  「是沒多甜,偏偏就是有人愛不釋手呀。」曲無漪長指蹭著自個兒的唇瓣,上頭還有方才程含玉吸吮出來的鮮紅痕跡。「只是說出你的真實心意,就可以任你嘗個夠,這條件對你不好嗎?」

  「……」程含玉瞪著他,「你把頭低下來!」

  「要說了嗎?」曲無漪如他所願,準備要湊近耳朵聽。

  結果被程含玉無恥地在他唇上偷到一個淺吻,聊勝於無。

  哼!不給親,用偷的總行吧。

  「嘖嘖,情願要陰招,也不說實話。」曲無漪笑覷得逞輕哼的程含玉,覺得他真是可愛得緊。

  「我說過,我吃軟不吃硬。」

  「你的意思是……若我放軟了聲調、放軟了姿態,像這樣輕輕吻你,你就會心甘情願坦誠心意羅?」曲無漪用蹭過自己唇心的指腹勾勒程含玉的唇形,仿佛正仔細替他描繪脂紅一般。

  「我考慮考慮。」

  「小惡霸。」他噙笑的唇取代指腹,吻住程含玉的任性。

  「你才是大惡霸。」程含玉在他嘴裏含糊反譏。

  「大小惡霸正好湊一雙,在曲府裏作威作福。」

  即使說話,誰也不想離開誰溫暖的唇裏。

  「你說錯了吧,是在程府裏作威作福。」差一字,差之千里。

  「為什麼是程府?」程府是娘家吧。

  程含玉從他唇間退開,?而揚起俏皮的戲笑,他扯開胸前的同心綰結往曲無漪頭頂上擱。

  「瞧清楚,我現在身穿大紅蟒袍,是道道地地的新郎倌,只差新媳婦,你阻止我娶正妻,不就是想賴著這個肥缺嗎?我答應你呀。」新媳婦兒當然是跟著他回程府拜堂,這有說錯嗎?

  「你這個意思是要和我白頭到老嗎?」曲無漪在乎的是他語意裏,願意共結連理的隱喻。

  程含玉故作沉吟地想了想。「嗯,算吧。」都說願意娶他羅,還有什麼其他意思嗎?

  曲無漪笑蹭著他的額心,讓那條同心綰結將兩人纏繞起來。

  「那嫁你,又何妨。」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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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四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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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的雨,非常的大。

  花棚外嘩啦嘩啦的雨勢,掃了賞花人的雅興。

  徐府萬花會,一場為了炫耀府裏新購入百株姚黃的花宴,而今不歇的密雨,任憑誰也沒有好興致打起紙傘,為賞一朵花而步入大雨裏,將自己淋成一身狼狽水濕。

  至少曲無漪沒興致。

  他不是個雅客,滿園裏千金萬兩的牡丹花之於他,與放眼望去的任一株雜草並無不同,他不花功夫去賞這些,情願眺遠了眸,去瞧些不礙眼的東西。

  「主子,您要不要上前與徐雅客寒喧幾句?」曲練瞧著幾步遠處的徐府主人一副非常想靠過來對自家爺兒曲意奉承,順便跪下來舔幹他被雨水打濕的布履,他一面向徐府主人搖頭打暗號,叫他別靠近——沒瞧見他家主子的臉色一點也不和藹可親,沒瞧見他眉宇間的獰意已經都掩藏不住了嗎?——另一方面則是提醒主子做客之道。

  「我肯來赴他的萬花會,已經夠給他面子,還得對他賣笑?!」

  「呃……可是您的表情一點也不像來做客呀……」像來尋仇,像與徐雅客有祖宗八代前就結下的深仇大恨。

  「若非看在他日前送了株牡丹,逗笑了天香,你以為我會來嗎?!」討好了天香,她心情大悅,下筆毫無滯礙,一日之內便趕齊了手稿,讓他也跟著眉開眼笑。

  「那您至少開心一點嘛。」

  「今天下雨。」曲無漪突然道。

  「呀?」曲練跟著望天。「是呀,今天下雨。」都連下了好幾日,本以為今兒個會放晴哩,沒想到雨似乎更大了。

  「雨天,我心情不好。」曲無漪解釋他臉色難看的原因。

  濕濕糊糊的,走沒幾步路,一雙鞋全濕透,那種感覺讓他老大不爽。

  「但——咦?!主子……」曲練看著曲無漪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豪華樓宇,他忙捉著傘追出去,但曲無漪沒打算踩進雨景裏,反而像透氣似地穿過東樓與西樓的銜接長廊,雙臂一環,靠著廊柱,靜靜地發起沈默。

  「主子,不是我愛說您,徐雅客再怎麼說也是咱們書肆的供紙商,您和他打好關係不是更有利於書肆?」

  「曲練,滾遠一點。」別像只蒼蠅在他周遭吵。

  曲練還想說什麼,但瞄見主子腰間纏著的鞭子,決定窩囊歎口氣,陪著主子一塊賞雨景——雖然他認為主子沒這麼雅的興,發呆嘛,表情就柔和一些,哪有人發呆還一臉兇狠的……

  從二層樓高的長廊望去,滿園子景物皆映入眼底,雨霧蒙朧了那些,仿佛眼前被籠罩了層薄紗。這處景觀真好,連府門外雜遝奔行的人車也一覽無遺。

  「今天下雨。」有道輕嗓,用著與曲無漪相仿的口吻,說出一模一樣的話。

  這可勾起了曲練的好奇心。雨聲有些大,導致輕嗓與輕嗓的對話時而清、時而模糊,他尋找著聲音來源,終於在府邸門前瞧見了一輛馬車。

  「下雨又怎麼樣?!」與輕嗓非常相似的聲音問。

  「雨天,我心情不好。」

  太巧了,半字不差!

  「主子,您聽——另一個曲無漪耶!」曲練想叫主子一塊聽,才發現主子早已比他更專注,完全無視他的嚷嚷。

  「不公平啦!為何是我!」

  「滾遠一點!」前頭的人名被雨聲阻蓋,聽不清楚,卻讓曲練產生同病相憐的情分。他剛剛也被主子這般決絕地叫他滾,嗚。

  「我知道你想叫我赴宴,你好趕回家去和……卿卿我我!」一句話裏又有幾個字聽漏了,討厭的雨。

  「就是這個打算!」輕嗓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無恥。

  「你好過分!」

  「嘿,為了獨佔愛情,我可不管過不過分,能摟抱著心愛的她才是重點,你繼續罵、繼續瞪沒關係呀,我又不會少塊肉。」

  曲無漪挑起眉,將身子傾出了矮雕牆,想要瞧清楚站在府邸門前,正說著那句話的人是誰——

  說著為了獨佔愛情,不在乎厲詞批評、不理睬挑釁目光,只要能摟抱著心愛人兒就心滿意足的人是誰——

  曲練立刻打開傘,替曲無漪遮住探出罩頂廊簷的腦袋。

  「程府又不是你說了就算!」

  「我是程府的主子,不是我說了就算,難道是你嗎?!」

  程府主子?這四字,曲無漪聽得很清楚,但接下來雨道極相似的輕嗓一句來一句回的吵嘴又被雨聲沖小了,等到又仔細聽見兩人說話時,似乎已大局抵定。

  「反正就是你去啦!」兩人異口同聲,爭著要上馬車。

  匆匆一瞥,他終於瞧見說話的人——明明兩個人同時站在府邸前,一個面對一個背對著他站的方向,兩人身上衣著相似,偏偏他就是知道說出那句話的人,是他。

  因為那張臉孔帶些驕氣,神情傲然,絕不會是方才老被人言損的蠢傢伙。

  他抬起腳,將背對著曲無漪的那人踢進徐府。

  惡霸的態度像極了小一號的曲無漪。

  此時幾名徐府應邀的賓客亦從府邸門前走進,大張的紙傘擋住了曲無漪的目光,讓他不悅地擰眯了眸,等到那群礙事的賓客終於滾出視線,連同那兩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股失落,將曲無漪擊潰。

  另一股追逐,在曲無漪的意念中成形,來得強烈而篤定。

  他忽而笑了。

  程府主子……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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