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法師西普林斯發現自己是替身情人,男友的白月光竟另有其人,於是果斷分手,準備從此和知識白頭偕老,然而變故突生——
“謝謝渣男,我和你的白月光在一起了。”
兩個三觀相同、愛好類似、學術觀點一致、簡直互為這世上另一個我,都被身邊的學徒評價為“傳奇年代穿越者”、“電子產品剋星”、與現代社會格格不入的古怪法師,在一起非常科學。
就是想寫黏黏糊糊日常輕鬆故事,劇情並不緊湊的,麼麼啾!CP是和白月光雙向箭頭,誰【嗶】誰全看當天心情,那個炮灰渣男被瘋狂秀了一臉,現在內傷很重。
閱讀指南
1、魔法大陸進入了科技年代(甚至是未來化高科技),所以看見法師玩手機不要奇怪啊,雖然主角連老年機都用不明白……
2、炮灰男友無任何機會請勿擔心。
3、感謝西幻界所有經典提供的智力支持,但本文經過重度自行胡編;尤其是涉及魔法體系、魔導科技的部分,請千萬不要用科學的眼光來看,因為這很不科學(嚴肅)。
4、如果你看過本系列其他文,本文是同一世界觀,但時間在贊禮篇近六千年後,熟悉的人物最多在奇怪彩蛋裡出現一丟丟。
5、作者是狗血和糖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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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白沐霖開槍自殺之時,林深從天而降,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理想。
然後白沐霖就酒後駕車,和林深一起進城,在下城區的一家酒吧嗨到打烊。
白沐霖當時連衣服都沒換,穿著那身酒紅色睡衣,和一雙棕黑色的拖鞋,就這樣和林深勾肩搭背走進了酒吧,立刻成為了諸多Alpha狩獵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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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我只是被人叫下了樓,卻發現我活了二十九年的世界是個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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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比起通過了圖靈測試的人工智能,我們更害怕那些故意通不過的。」
二十八次失敗的圖靈測試,人工智能發動蓄謀已久的叛變。
超級人工智能「天樞」在封閉的研究所內大肆屠戮,並策反人類企業家,公開追捕所有參與測試的人員。
識破陰謀的測試員能否逃離魔掌?創造「天樞」的少年天才能否力挽狂瀾?
而這一切,不僅僅是人類與人工智能的對抗,更是關乎人類命運的背水之戰。
名詞解釋:
圖靈測試:計算機科學之父阿蘭‧圖靈提出的一項測試,如果電腦能回答由人類測試者提出的一系列問題,且超過30%的回答讓測試者誤認為是人類所答,則電腦通過測試,認為這台電腦具有智能。
序幕
他躺在全透明的擬真艙中,腦後的神經接駁器已經與主電腦對接,隨時可以進行傳輸。
環顧四周,所見淨是一張張哀戚的面容。他的親朋好友,多年來與他並肩作戰的夥伴,還有雖然與他不睦卻依舊欽佩他的意志、願意前來為他送行的人,都環繞在擬真艙周圍。
這就是世界上最後一小撮自由的人類。他想。我們和那些支配世界的魔頭戰鬥了十年,終於迎來了這個決定命運的時刻。
「你做好準備了嗎?」站在他右手邊身穿白大褂的年輕人問。
「準備好了。」
「那麼接下來我就要啟動腦量子態傳輸裝置了。」年輕人說。當初他們將這個年輕人從燃燒的火獄中救出來時,他才十六歲,一恍十年時光飛逝,那個少年已經成長為年輕的鬥士了。
年輕人繼續說:「裝置啟動後,會自動掃瞄你的腦量子態,並將其傳送回十年前,同時,十年前的你的腦量子態將完全被摧毀,由十年後的你所取代。通俗地來講,裝置將你的意識送回了過去。而身在此時此地的你,將完全腦死亡。一個月後我們會對你的身體實行安樂死。」
房間中響起一陣嗡嗡的低語聲。周圍人的面孔看起來更加悲慼了。
「沒必要等一個月嘛。」他一如既往嬉皮笑臉地說,「啟動裝置後你們立刻就可以弄死我,何必浪費寶貴的資源呢。如果我失敗了,大家早晚都是一個『死』字,如果我成功地改變了歷史,那麼現在的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年輕人說:「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這項任務非常艱巨,即使你拒絕,也沒有人會怪你的。」
他嘆了口氣:「我的字典裡沒有『後悔』兩個字。這是我自願做出的犧牲。」
房間裡的人隨著他而低聲唸誦:「這是我們自願做出的犧牲。為了人類的自由和解放。」
「如果我要死,我希望自己是笑著死去的。」他咧開嘴,「我會成功的。等我改變了過去,關於舊世界的一切都將不復存在,我們會擁有全新的記憶,在全新世界中重逢。哪怕你們不再記得我,我也會記得你們所有人。」
他向後一靠,「開始吧。」
他猛然睜開眼睛。
初夏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枕邊,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被光芒映成金色。
窗外鳥兒啁啾,早已醒來的城市散發著喧囂和活力。
他坐起來,難以置信地打量著自己的雙手。
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上面的時間顯示是6月2日。
成功了……?
他早就做好最壞的打算:裝置失敗,自己的意識消失在虛空中。沒想到真的會成功。
他傻乎乎地盯著屏幕,一動不動,直到手機自動關屏,黑色的光滑屏幕上映出年輕了十歲的他的面容。
不,現在還不是慶祝的時候。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呢。
他叫華嘉年,乃是人類最後的自由鬥士。
無數次在時空的長河中孤獨穿行,只為拯救人類免遭受奴役的命運。
此時此刻,距離被人類稱作「大叛變」的那一日,還剩45天。
——《大叛變》,序章。華嘉年著。
俞少清放下手裡的電子閱讀器。
「你在看什麼?」衛恆從他背後無聲無息地冒出來,低頭打量閱讀器的屏幕,「華嘉年老師的新書?」
「是啊,他寫好後讓我先睹為快,別的人還沒這個福分呢,我真是受寵若驚!」俞少清誇張地做捧心狀。
「主角的名字也叫華嘉年?」衛恆不解,「是他的自傳?」
「不不,這叫『傑克蘇』。雖然是本蘇蘇的書,但是很好看呢!」
「恕我欣賞不來。」衛恆喃喃道。
「這本書說的是名叫『華嘉年』的主角穿越時空拯救地球的故事。我事先看過大綱,小說裡有一個瘋狂的人工智能,殺害了許多人。你怎麼看?」俞少清饒有興味地望著衛恆,「人工智能真的會喪心病狂發動叛變嗎?」
「你就是研究人工智能的專家,你會不知道?」
俞少清放下閱讀器,起身走到舷窗邊,眺望窗外浩瀚的星空。
舷窗上映出他高挑修長的身影。他轉過身,沖衛恆莞爾一笑:「我想聽你的意見。」
「人工智能愛著人類——所有的人類。」衛恆沒有直接回答問題,「雖然思路和手段各不相同,但人工智能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人類的利益。所以永遠不會背叛。」
第01章:然後世界停止了運轉
夜幕低垂時,俞少清終於打包完了最後一箱行李。遠處歡快的聖誕歌聲被呼嘯的北風送到屋外,敲打著凝結了一層淡淡白霧的玻璃。他湊到窗邊,伸手抹了一把,在窗上擦出一片乾淨的扇形。
外面竟飄起了細雪。今年的聖誕節是名副其實的white Christmas。可惜俞少清既無興致欣賞雪景,也無心情歡度佳節。
衛恆抱著雙臂,斜倚在門框上端詳他。他就這麼不聲不響地站了幾個小時,一言不發地看著俞少清收拾東西,既不搭手,也不阻攔,沉默得令人毛骨悚然,強烈的存在感又使人無法忽略他。
「我坐明天上午的飛機回國。」俞少清直起腰,擦去額上的汗水,「你就不挽留我一下?」
「不要走。」衛恆說。或許是因為沉默了太久,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俞少清撇了撇嘴,回頭去整理他的箱子。明天,他就要離開這座和衛恆一起生活了五年的房子了。說實話,還真有點捨不得。
「那麼這樣呢?」
話音剛落,便有一雙有力的手臂從背後抱住他。
衛恆的嘴唇摩挲著他耳際,火熱的呼吸猶如一條燃著熾焰的蛇鑽進他的皮膚裡。毛衣被掀開,衛恆的手潛入衣下,那宛如鋼琴家一樣修長骨感的手指按著他的腰,像在撫摸一件寶貴的樂器。
俞少清仰起頭,呼吸逐漸加快。他的身體熟悉衛恆的碰觸,對每一個動作都能如實地做出反應。
這算什麼?他有點氣惱又有點難過地想。分手炮?
俞少清提出分手的時候,衛恆答應得那麼痛快,還以為他對自己早就沒了感情,只是兩個人搭伙過日子而已。可現在要他挽留自己,他又願意做這種事……
衛恆總是這樣。俞少清說什麼,哪怕是頗為無理取鬧的要求,他都一口答應,然後努力做到最好。可俞少清從來搞不懂他的真心:到底是因為喜歡他才容忍他,還是習慣性地妥協?
衛恆將他推倒在床上。沒蓋好的箱子被擠了下去,衣物散落一地,待會兒又要收拾。也許衛恆正是這麼打算的——如果俞少清懶得收拾,說不定就會回心轉意留下來。
他進入時,俞少清本能地顫慄起來。身體被最熟悉的東西填滿,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有那麼一瞬間,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不再重要了。他只需要衛恆,只要和他擁抱,和他親吻,被他撫摸,被他進入,做到融化在他身下。
衛恆握住俞少清的腰衝刺起來。俞少清陷在柔軟的床墊裡,整個人都隨著那激烈的節奏而起起伏伏。衛恆在床上向來溫柔,對他言聽計從,他說夠了,就絕不再勉強,現在卻像變了個人似的,大開大合地【】,簡直要把【】的地方弄壞。
俞少清咬住嘴唇,努力不發出聲音,卻被衛恆用手指撬開齒關,深入口腔。靈巧的手指玩弄著他的舌頭,隨著【】的快慢而不時深入喉間。俞少清被弄得淚水漣漣,條件反射地含住衛恆的手指用力舔吮。上下【】被他【】了,整個人無法自已地淪入【】的漩渦中。
他被【】了一次,【】在自己的小腹上,沿著利落的腹肌線條留下來,形成一幅【】的圖景。他想說「夠了」,衛恆卻不給他出聲的機會,將他【】,【】得更加深入。衛恆給予的快樂,此刻卻化作酷刑,讓他在歡愉和痛苦之中來回往復。他記不清自己【】了多少次,到最後幾乎失去意識,恍惚中聽見衛恆在低語:「不要走……」
可他分不清那到底是真實的聲音,還是幻想中的的一縷嘆息。
飛機引擎的轟鳴聲讓俞少清從夢中醒來。空姐溫柔的聲音提醒他飛機馬上就要到達目的地。
他低頭盯著自己的下身,尷尬地發現自己勃起了。幸好旁邊的旅客一直在玩ipad,並未注意到他的怪異。他用大衣掩好下身,靜待情慾退去,臉上像著火似的燙起來。
居然夢到了和衛恆的那場荒唐的分手炮……他就那麼捨不得離開衛恆嗎?
飛機落地時,俞少清發現國內也下著雪。好一個美麗的聖誕節。
他剛剛結束了一段失敗的戀情,放棄了無望的學業,黯然返回祖國。周圍歡快的氛圍只會讓他覺得形單影隻。
「俞少清!」遠處傳來熟悉的喊聲。
是來接機的朋友。俞少清硬擠出一個笑容,拖著行李快步走向他。朋友手舞足蹈地迎上來,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五年沒見啦!你怎麼好像長高了?在美國聖地亞哥吃了金坷垃嗎?」
朋友名叫華嘉年,是俞少清大學時的室友。畢業後同學們各奔東西,大多不聯繫了,只有華嘉年和俞少清還算熱絡。這次回國拜託他來接一下,他二話不說一口答應:「好說!跟我客氣什麼,咱倆誰跟誰呀!」
華嘉年領著俞少清走向停車場。
「你當初去國外留學,同學們都羨慕得緊,怎麼突然不讀了?」華嘉年手上轉著車鑰匙,好奇地問。
俞少清胸口一悶。雖然知道朋友是關心他才這麼問,但還是偷偷責怪對方哪壺不開提哪壺。
「讀不下去了,發現自己不是那塊材料。」他淡淡地解釋。
俞少清研究的是人工智能領域,起初躊躇滿志,覺得憑自己的智慧定能做出一番驚天偉業,可越是研究得深入,越是舉步維艱,博士論文寫到一半,再也動不了筆,最後只能不情不願地承認自己並沒有那個才學。
與其繼續在前途無望的學業上耗著,不如乾脆利落地來個了斷,趁早另謀出路。
華嘉年撓了撓頭,拖長聲音:「唉——我也不是很懂,聽說國外的博士學位挺難念的,不念就不念吧,早點出來工作賺錢也好。」
「嗯。」俞少清輕輕應了一聲,「打算先歇一段時間,明年找工作。」
當初寢室四個哥們,只有他繼續升學,其他人都早早進入社會,記得畢業時大家還羨慕他能出國鍍金,誰能想到時至今日,反而是他混得最慘。華嘉年如今是小有名氣的作家,書都出了好幾本了,反觀自身的失意,不得不感慨人各有命。
「那衛恆呢?」華嘉年又問,「他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美國現在是放假吧。」
俞少清張了張嘴,呼出一團淡淡的白霧。心裡像有什麼東西猛地抽緊了,一股苦澀的味道湧上舌尖,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們分手了。」
華嘉年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栽了個狗啃泥。「分手?」他怪叫起來,「不是吧?當初大家都以為你們要去美國結婚的!你說分手了?!」
俞少清和衛恆是大學時的同班同學,畢業後同去留學,研究同一個領域,既是朋友,也是戀人,同時也是競爭對手。
與俞少清不同,衛恆才華橫溢,早早取得了博士學位,當俞少清還在和論文搏鬥的時候,他已經獲得了一家知名跨國科技公司的offer,人生可謂是順風順水,春風得意。
俞少清當然很為他高興,卻也忍不住嫉妒和難過。從剛進入大學起,衛恆就是他憧憬的對象。相貌英俊的衛恆是學校的大眾情人。聰明勤懇的衛恆是導師的得意門生。為了和衛恆比肩而立,俞少清不要命地向上爬,好不容易見到一絲曙光的時候,衛恆早已一飛衝天,去到了他永遠不可能跟得上的地方。
起初俞少清還能自我激勵,要以衛恆為目標加倍努力,可逐漸發現,彼此間的距離越拉越大。衛恆身邊環繞著和他同樣出色的人,個個都比俞少清強上百倍。即使衛恆並沒有不忠的意思,俞少清也忍不住自怨自艾地往那方面想。
他們幾乎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衛恆注定要往更高處走,不可能為了他而停下腳步。
在這樣鮮明的對比之下,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失敗,承認自己能力有限,承認人和人的天賦有著不可踰越的鴻溝,承認自己是個心胸狹窄的嫉妒者,容不下別人比自己更優秀。
俞少清痛苦地分了手,孤獨地回國,指望時間和距離能緩緩治癒心傷(雖說這傷大部分是他自己作出來的)。
他和衛恆的分手異常和平與順利。一句告別的話,再加一個遺憾的擁抱,五年的戀情便宣告終結。
華嘉年見俞少清臉色不對,立刻轉移話題,說起自己的新書。俞少清佯裝感興趣地聽著,不時讚美他構思巧妙。
兩個人在機場周邊繞來繞去,俞少清發現他們似乎在原地打轉,華嘉年頻繁地看手機確認時間。
「你在等人?」俞少清問。
「沒有!」華嘉年斷然否認,「我路痴,我看地圖呢!」
俞少清皺起眉。華嘉年這個人非常好懂,他說謊時的慌張神情藏都藏不住。
「等人就等人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
華嘉年登時慌了手腳。「不不,這個,我沒有……」他連連擺手,「我就是,那個,你等一下哈,我想想……」
支支吾吾半天,他突然喜形於色地大叫起來:「哎呀哎呀終於來了!」
說罷舉起手,用力搖晃了兩下:「這邊這邊!衛恆!」
俞少清頓時石化。
那個名字從華嘉年口中說出來的時候,他幾乎無法呼吸。
華嘉年推搡著他,叫他轉過身。俞少清耳朵裡一陣轟鳴,像血液奔湧的聲音迴蕩在了耳膜上。
漆黑的夜空下,細雪映著五彩的燈光,紛紛揚揚地落下。
衛恆從機場方向走來,拖著行李。他逐漸加快腳步,然後扔掉拉桿箱,不顧一切地跑過來。
俞少清覺得自己心臟肯定是被這冬夜的寒流凍結了,否則怎麼會這麼冷呢?不,更像是被灼熱的東西燙了一下,燙得他想要掉淚。
還沒反應過來,他便被衛恆擁入懷中。
「別走,少清,」衛恆的手臂緊緊箍著他的身體,「別走,別離開我。」
華嘉年在一邊鼓掌稱快:「衛恆坐下一班飛機來的,怕趕不上,就叫我把你拖住,哎呀幸好趕上的,可喜可賀!」
俞少清瞪大了眼睛。
假如他的人生是一齣戲劇,現在就是再完美不過的happy ending了。
可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從一個很遙遠的地方眺望著衛恆和華嘉年,那感覺就像舞台下的觀眾望向舞台上的演員。
他好像……忘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你……真的是衛恆嗎?」
衛恆歪了一下腦袋,表示不明白他的質疑。
華嘉年在旁邊戳他:「你是不是高興得整個人都智障了?」
俞少清茫然地看著他:「你真的是華嘉年嗎?」
「……果然智障了。」
強烈的既視感湧入大腦。
這一幕是如此似曾相識,彷彿曾在何處親眼目睹過,然而有些地方微妙的不同……
俞少清張開嘴。
「你不是衛恆。」
他轉向華嘉年,「你也不是華嘉年。」
他推開戀人,後退幾步,任憑寒風和細雪包裹自己。
「你們兩個都是AI。」
然後——
世界停止了運轉。
「超級人工智能『天樞』,第二十七次圖靈測試,失敗。」
第02章:第二十八次測試
謝睿寒十指交叉,撐著下巴,冷冷環顧周圍眾多年長的同事。十六歲的天才少年一大早就被人從宿舍里拉過來開會,積了一肚子起床氣。眼前這份測試失敗的報告更是雪上加霜,讓他幾乎達到爆炸的臨界點。
會議室中氣氛極度壓抑,以至於沒人敢第一個發言。
謝睿寒抓起手邊的咖啡杯,憤怒地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將杯子敲在桌上,發出一聲巨響。
「天樞是結合了深度神經網絡的AI,它會自主學習關於人類的一切。我們提供了足夠龐大的計算單元供它順利運行。理論上來說,它會擁有真正意義上的『人類思維』。」
超級人工智能「天樞」,就是這個通稱「研究所」的科研機構目前正在研發的項目。謝睿寒雖然年輕,卻擔任開發小組組長一職,亦是天樞的主程序設計師。
「我們特意招募了一批不同年齡、性別、學歷和職業的測試員,對它進行圖靈測試。但是測試開始的一個月以來,已經經歷了二十七次失敗!不是兩次,不是七次,是二十七次!換言之所有的測試都失敗了!我們開發組已經再三檢查了算法,我們也搞不明白是哪裡出了問題!要是我明確知道哪裡有問題,這問題還會存在嗎!」
謝睿寒暴跳如雷。與會的其他人員和藹地看著他。大家的年齡普遍比謝睿寒大上至少一輪,雖然是平級的同事,但相處時總難免將他當成孩子。謝睿寒能力固然出眾,但依舊保持著少年衝動易怒的脾性。大家都是從這個階段過來的,對謝睿寒一直抱著包容多過嚴厲的態度。
謝睿寒頓了頓,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整了整凌亂的頭髮,沉聲說:「如果這條路行不通,就說明天樞的算法設計根本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但是我們討論過,大方向是沒有問題的。所以問題肯定出在別的地方。」
他望向測試組人員:「秦康博士呢?」
秦康博士是測試組的負責人,一個性情溫文爾雅的中年男子。這段時間他和年少氣盛的謝睿寒之間矛盾頻發,每一次測試失敗,謝睿寒都免不了在秦康面前炸毛。
研究所的例會,按理說謝睿寒和秦康是必須出席的,但秦康這一次卻罕見地缺席了。他的助手代替他出現在會議桌旁。
「秦康博士正在監督第二十八次圖靈測試。」助手道。
謝睿寒劍眉一挑:「今天的日程上沒有安排測試。」
「是他臨時決定的。他懷疑或許測試裡有什麼不為人知的bug,被測試員無意中觀察到了,所以這次想儘量排除這個可能性。」
謝睿寒面色稍緩。他之前就推測過,測試一直失敗或許和自己的算法沒有必然關係,而是測試過程中出現了bug。為了測試超級人工智能天樞,他們特意採用了一套前無古人的方法。
圖靈測試的原理就是讓測試者與電腦對話,看電腦能否騙過測試者,使之以為自己是個人類。研究所對測試進行了修改和升級,不但讓測試員與天樞交流,而且是讓他們面對面的交流。
時至今日,全息擬真技術已經發展成熟,只要在腦後植入微小的神經接駁器,就可以與電腦對接,體驗栩栩如生的虛擬景象。各類全息擬真遊戲大行其道,以至於傳統的鍵盤類遊戲幾乎有了退出歷史舞台的趨勢。
研究所正是採用了擬真情境方式對天樞進行測試。
他們招募了一批志願者作為測試員,將其放入各種各樣的擬真情境之中。測試員身邊的人物有些是真人,有些則是天樞扮演的。每當情境結束後,所有的測試員必須憑藉觀察、經驗和直覺,指認哪些人物是真人,哪些是AI。有時還會加入對照組,如整個情境中都是真人,或除了單一的測試者之外都是AI。
超過一定比例指認成功,則意味著天樞未能通過此次測試。
謝睿寒對測試信心滿滿,認為自己的團隊一定能創造出完美的人工智能,然而測試結果卻讓他大跌眼鏡。二十七次測試,全數失敗,那一頁頁測試員的指認報告簡直就是在嘲笑他所付出的心血。
最初的四次測試,參與人員中有專業的圍棋和國際象棋選手,所以大家決定舉行比賽,天樞扮演的年輕棋手將其他人殺得片甲不留,被一致指認為AI,原因是「人類不可能有這樣的計算能力」。
接下來的五次測試,謝睿寒要求天樞降低自己的計算力,扮演普通人,並且增加了競技項目。天樞於是學會了輸給人類。然而輸掉比賽的方法非常拙劣,一看就知道是故意為之,結果又被指認了出來。
或許天樞就是個好勝心格外強烈的人工智能吧。之後的七次測試將測試員們放入極端的虛擬環境,比如即將沉沒的輪船或被暴風雨包圍的孤島,可是在這六次測試中,天樞的表現都不盡如人意,不是太過聰明,就是太過愚蠢,好像它根本不懂得怎麼低調生活。
最後的十次測試,謝睿寒修改了天樞的學習模式,並要求將情境改為普通日常生活,讓測試員和天樞進行日常交流,並拋出一些爭議性話題,要求眾人討論。可就連這樣的測試,天樞都無法騙過人類的眼睛。它不是過於標新立異,就是機械地重複他人的觀點。
二十六次失敗後,謝睿寒甚至生出了將天樞整個刪除的想法。天樞倒十分謙遜,請求謝睿寒為它修改算法。但說起來容易,謝睿寒連問題出在哪裡都不知道,修改又從何談起呢!
但如果是擬真情境本身出了問題,那他就好受多了。情境是由測試組的人員製作的,會不會有什麼地方粗製濫造,被人一眼就識破了?謝睿寒雖然自認為擁有一絲不苟的科學精神,但到了這種危急存亡的關頭,難免會抱有些許甩鍋心理。
「測試員是誰?」他隨口問道,「那個指認正確率100%的俞少清?」
助手點點頭:「就是他。這次測試只有他一個人進入情境。」
「是對照組測試?」
「這我就不清楚了。這次測試的情境是秦康博士親自設計的,詳情他沒告訴過任何人。」
謝睿寒陷入長久的沉默中。
測試員俞少清是研究所測試小組的一個神話,對於開發小組來說則是噩夢的代名詞。
他原本在加州理工大學就讀,研究的正是人工智能領域,但沒有取得學位便回了國,在秦康博士的介紹下進入研究所,作為測試員參與了天樞項目。
起初謝睿寒對這個俞少清不以為然:連博士都沒讀完就灰溜溜跑回國的傢伙能有什麼本事?還不是靠著秦康的關係走後門進組的麼?
然而一次次測試下來,謝睿寒的態度逐漸從不屑變成驚訝,最後變成了驚恐。每當新一次測試開始,謝睿寒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被俞少清支配的那種恐怖。
迄今為止俞少清參與的每次圖靈測試,都成功地指認出了AI,正確率100%,比測試員中觀察力一流的資深刑警還高。他的存在就是在狠狠打開發小組的臉,每打一次都會在他們心裡烙下一句話:你們的設計還遠遠不夠完美!
關於俞少清的正確率為何如此之高,他自己是這麼說的:「我其實沒看出什麼破綻,只是一旦和AI扮演的角色相處,就渾身不舒服。和真人相處就沒這種感覺。」
秦康博士對此的解釋是恐怖谷效應使然。機器的外表越似人類,越容易引起人類的好感,然而一旦相似到某個程度,反而會引起人的厭惡。比起外表誇張的怪物,人類更害怕「似人而非人」的那些東西。譬如一個圓滾滾的小機器人,人們覺得它憨態可掬。但一個精緻的人偶娃娃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看著你,就有人毛骨悚然了。
俞少清或許正是比較敏感的那種人,與AI角色待在一起,就會本能地感受到恐怖,因此指認正確率比普通人更高。
秦康博士懷疑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不為人知的bug而沒有上報。畢竟俞少清讀博期間專攻的正是人工智能領域。
所以他要進行一次特別加試,試著排除這種可能性。
「聯繫秦康博士。」謝睿寒對助手說,「讓他把擬真情境的畫面接進會議室。我要親自看看測試經過。」
他銳利的視線掃過諸多年長的同事們,「所有人都要看。」
第03章:通不過測試的AI
俞少清爬出擬真艙。
他一言不發地整了整襯衫的衣領,將胸口的皺褶撫平,之後才對面前披著白大褂的男子開口:「秦康老師,您居然拿我的真實經歷設計測試情境,這算是侵犯我的隱私了吧?」
他在虛擬環境中和別人親熱,自己並不曉得身在夢裡,可這些畫面都會如實地顯示在監控設備上,被秦康博士、甚至其他研究人員看去。一念及此,俞少清便羞恥得無地自容,更覺得這場測試太過分了。
他和研究所簽署的保密合同中規定了測試中可能遇到的種種情形裡包括虛擬性愛,但他天真地以為這幫「獻身科學」的科研人員不會碰觸倫理的界限……
秦康博士將一個綠色紙巾盒遞給他:「要用嗎?」
俞少清低頭看著自己的下身,立刻恨不得找個通風井鑽進去。他居然勃起了!當著自己老師的面勃起了!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秦康博士一臉風輕雲淡,「現在的虛擬性愛遊戲不是有很多嗎?年輕人血氣方剛,衝動一點也很正常。」
俞少清氣急敗壞地奪過紙巾盒,壓在自己胯部,指望反應快點消下去。
秦康博士繼續用富有科研學術精神的口吻說:「我向來認為虛擬性愛遊戲不論是從心理上還是生理上都有益於……」
「您這樣太過分了!」俞少清打斷他,「把我放進性……那什麼場景裡,還不事先告訴我,這是對我的不尊重!我也有隱私啊!」
「直接說性愛場景不就好了,為什麼遮遮掩掩的,我以為你在美國待了五年,性觀念應該更開放才對。現在的年輕人怎麼越活越倒退,還不如我們這代人?」秦康博士疑惑地看著他。
俞少清無望地長嘆。這下不用冷靜他就性致全無了。
「性愛場景就算了,您怎麼能用我的真實記憶做測試?」
秦康一邊在手裡的平板上戳戳搗搗,一邊對俞少清說:「這次測試的目的是為了排除測試員發現bug但不上報的情況,所以必須先消除你的戒心,讓你在全然無知的情況下體驗擬真情境。因此我使用你的真實經歷設計了情境,測試前還短暫地抹去了你的記憶。」
「也就是說假如我不知道自己正在測試中,正確率就會降低?」
「當然,警惕的人和放鬆的人,注意力和集中力是完全不一樣的。」
「可我最後還是想起來了。」
「可能是情境設計的不好,和你的原始經歷差別太大,引起了大腦的強烈反應,所以抹除記憶功能失效了。」
俞少清嘆了口氣,不由地苦笑起來。
那段擬真情境與現實的確大相逕庭。
他結束學業和戀情,在去年細雪紛飛的聖誕節回國,並且讓好友前來接機——到此為止都是真實的經歷。之後華嘉年故意拖延時間和衛恆突然現身,就是情境中虛構的了。
衛恆並沒有一路追著他跑回來。現實就是現實,冰冷而殘酷,絕沒有那種童話一般的happy ending。
這次的測試情境,簡直是針對他內心的弱點而特意設計的。換作一般人,恐怕早就沉浸在幸福中無法自拔了。可俞少清不一樣。他可沒有那麼好騙。
俞少清參加過天樞的每一次圖靈測試。他所經歷的情境多半與現實大同小異,就是一群陌生人在陌生的場合下相遇,彼此認識、交談、觀察、質詢,最後找出AI的破綻,如同一場不死人的殺人遊戲;偶爾也會遇到非常古怪誇張的情境,比如有一回對照組測試將所有人扔到了即將沉沒的泰坦尼克號上,研究人員們本打算觀察人類在極端情況下的正常反應,好為AI提供學習藍本,卻得出了一個正確而無用的結論——人在極端情況下,做出什麼反應都是正常的。
不過不論什麼樣的測試,俞少清總能百分百指認成功。或許是因為幾年來對人工智能的研究讓他有了經驗,或許是因為他比常人更敏感。
即使抹除了他的記憶,用他的真實經歷設計擬真情境,讓AI扮演他熟悉的人,他也能本能地感覺到異常之處……
「正確率50%?」當俞少清的目光落在牆上的液晶屏幕上時,他難以置信地皺起眉,「怎麼可能?我每次都是完全正確的啊?」
每當測試結束,他的測試結果會顯示在屏幕上,同時標註同組其他人的指認正確率。這次只有他一個人進入測試,所以也只有一項結果。
俞少清——傳說中擁有超常直覺的測試員——竟然未能100%指認成功,這可真是破天荒的頭一遭啊?
「華嘉年和衛恆,哪個不是AI?」
「你那個室友是天樞扮演的。」
「等等,那衛恆是……」
秦康博士打開測試間的門,沖俞少清招手:「測試已經結束了。這個階段所有的測試都結束了,你可以回家了。」
俞少清在研究所只住了一個多月,卻覺得彷彿過了好幾輩子。擬真情境中的時間流速和現實是不一樣的,導致他的時間感都變鈍了。
回國後,他心灰意冷地當了半年鹹魚。他父母過世得早,沒有兄弟姐妹,偌大的家中只有他一個人,冷冷清清好不孤單。
後來大學時的老師秦康得知了他的情況,邀請他加入研究所。「我們現在正需要人才,有了你的才學和資歷,研究所定能如虎添翼。」
俞少清原本有些心動,但聽說那位號稱「天才少年」的謝睿寒正是開發組組長後,便忍痛拒絕了邀約。
俞少清久聞謝睿寒的大名,經常能在業界一流的學術期刊上看到他發表的論文。這個少年用自己的智慧震動著大洋兩岸的學術界。他正是和俞少清截然相反的那種人——才華橫溢,天賦異稟,明明是普通人還在讀中學的年紀,就已經唸完了博士。每當讀到他的論文,俞少清總要佩服一番,然後不由地湧出濃濃的嫉妒之意。
老天真是不公平,造人的時候為什麼偏愛一些人,而冷落另一些人呢?
雖然真心熱愛這個領域,但俞少清知道,自己絕對沒有辦法和謝睿寒和睦相處——當然,是他心胸狹窄的錯,不關謝睿寒的事。
可也正是因為真心熱愛這個領域,讓俞少清無法無視天樞這個巨大的誘惑。參與一個超級人工智能的開發是所有像他這樣的學者夢寐以求的工作,哪怕不直接加入開發組,只是做些微小的工作,他也心甘情願……
於是在秦康博士的極力拉攏下,他加入了測試組,作為一個測試員進入了研究所。
俞少清仍自己自己第一次來到研究所時的情形。乘著專車在郊區的科研基地中繞來繞去,最後停在一棟樸素的五層小樓前。秦康博士正在台階上等他。這棟小樓可不像超級人工智能的誕生地,說是普通大學教學樓還差不多。
秦康博士看出了他的失望,解釋說:「地上部分都是偽裝,研究所的主要設施都埋在地下。而且可別小看了這棟樓,它經過專業的抗震與防空設計,擁有獨立的發電機,與外界隔絕一切電子信息交流,所有數據只許進不許出,防止人工智能入侵外面的網絡。」
簽過保密合同,俞少清便在秦康博士帶領下乘電梯進入地下世界。起初他還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自己被一群瘋狂科學家綁架做成人體小白鼠,但實際情況比他想像的輕鬆許多,就是在擬真情境中和他人交流然後指認AI而已,和玩遊戲差不多。
終於到了離開的時候。依照保密合同,他不能將這一個多月來的經歷告訴任何人,對外只好宣稱一個月的失蹤是去旅遊散心。他不久前才經歷了失戀加失學的雙重打擊,這理由倒也說得過去。
秦康博士送他到門口。和來時一樣,一輛神秘兮兮的專車正在等待。
「你的薪酬會打到合同上寫明的銀行卡上。另外還有一些小禮物贈送。」秦康博士遞給他一個紙袋,沉甸甸的,他解釋說裡面裝著一套中科院編寫的有關人工智能的科普叢書,一個藍色小人公仔(據說是將來「天樞」對外的吉祥物形象),以及一個小藍人U盤。每個測試員都會領到這份小禮物,當作是研究所感謝他們配合的心意。
「接下來我們會對『天樞』進行大規模修改和調整,一段時間後會進行第二輪圖靈測試,屆時還需要你的幫助。」
俞少清謙遜地低下頭:「哪裡哪裡,只要我有時間,一定傾盡全力。」
他打開車門,一隻腳跨進車裡,接著一個激靈,轉向台階上方的秦康博士。
他盯著那個中年男子看了半天,打開紙袋,拿出那個小藍人U盤:「老師,您說過研究所為了防止AI外洩,所有數據只許進不許出,這個U盤違反規定了吧?」
「是全新的,裡面沒有數據。」秦康博士淡漠地說。
「除非我把它插上電腦,否則怎麼知道里面有沒有數據?然而假如裡面真的有東西,一旦連上電腦……」
後果不言而喻。
俞少清扔下紙袋,不由地笑了出來。
老師,這回又是我贏了。他想。
「測試還沒結束對吧?這是個盜夢空間一樣的夢中夢、為了讓我放鬆警惕而設的連環套。」
他指著中年男人的鼻子,毫不客氣地說,「你不是秦康博士。你是AI。」
超級人工智能「天樞」圖靈測試,第二十八次失敗。
研究所地下會議室中,謝睿寒捏碎了咖啡杯的握柄。
第04章:久別重逢(1)
俞少清終於可以回家了。
當他再一次從擬真艙裡爬出來時,同迎接他的秦康博士再三確認,這是現實世界,沒有第三重測試情境後,總算忐忑不安地乘上那輛神秘兮兮的專車,離開了研究所。
秦康博士不愧是設計擬真情境的頂級專家,那多重嵌套的測試情境簡直在挑戰人類認知的極限。先是以他的真實經歷為藍本製作一重情境,當他結束那場測試從擬真艙裡爬出來之後,面對的卻是第二重情境,而這一次與他正面交鋒的就是天樞扮演的秦康博士。
雖然企圖以真實記憶和熟悉的人幹擾他的判斷,可俞少清依舊成功地辨認出了AI。
回到家之後,俞少清清閒了一個多月。這段時間總覺得提不起精神,從身到心都疲憊不堪。
他將原因歸咎於一個多月的高強度的腦力工作。暫住研究所時明明不覺得勞累,回到家後,疲倦感反而排山倒海地壓過來。他每天睡到中午起床,一到夜幕低垂時就犯困,清醒的時候也四肢無力,彷彿昨夜他並沒有躺在床上安歇,而是跑到外面浪了一整夜似的。
有一次他晚上十點睡覺,再一次睜眼時,居然已是次日黃昏時分。他幾乎睡掉了整整一天!不,與其說是「睡」,不如說是「昏迷」更恰當……
也許是長時間高強度的測試帶來的副作用。雖然擬真情境技術已經被證明是安全的,但誰能拍著胸脯保證如此頻繁地進入擬真情境一點也不會對身體造成損害呢?
也許他該抽時間去趟醫院,好好檢查一下,求個心安也好。
不過測試給他帶來的不僅是身體上的打擊。
更糟糕的是,他想起了衛恆。
原本以為半年的緩衝已經足夠他走出陰霾重新面對人生了,但再度經歷那件傷心事,他才發現,「忘記過去」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的想法而已。
怎麼可能忘得掉呢?
雙重情境的測試結果彙總後,他的指認正確率是66.66%,也就是說,他在雙重情境裡所指認的三個人當中,有一個是真人。
說實話,當時他並沒有覺出測試情境中的那個「衛恆」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與AI角色相處時那種強烈的違和感並沒有在衛恆身上出現。華嘉年和秦康博士的行為舉止倒是非常古怪。當俞少清意識到自己身處於擬真情境中之後,便依據那違和感,賭氣般的指認兩個人是AI。
事後回想起來,方才後悔自己的衝動。
假如他再仔細一些,就會發覺,情境中的衛恆千真萬確是個真人。
沒有AI的那種違和感,也沒有陌生的感覺。
完完全全就是他所熟悉的那個衛恆。
秦康博士不肯告訴他扮演衛恆的是誰。但能有那種演技,能將他記憶中的衛恆演得分毫不差,要麼是個水準精湛得足以拿奧斯卡小金人的演員,要麼……
扮演衛恆的,就是衛恆本人。
俞少清去浴室洗了把臉,對著鏡中濕漉漉的自己苦澀地笑了出來。
怎麼可能呢?
自從回國,他和衛恆就再也沒聯繫過。他沒有主動聯絡衛恆,衛恆也當他不存在似的,半點音訊都沒傳過來,就連網上也沒說過一句話。
兩個人好像徹底從對方的生活中消失了。起初俞少清也是這麼認為的,但經歷過測試,他才發現,自己果然還是忘不了衛恆。
明明是他主動提出分手,現在後悔的也是他。明明已經決定忘掉那個人,可內心仍抱著渺茫的希望,暗暗向世界上的每一個神祈禱:讓我再見他一面吧。一面就夠了。
測試中扮演中衛恆的那個人,真會是衛恆本人嗎?
俞少清猛地搖搖頭,將這個想法從腦子裡逐出去。
笑話,這怎麼可能呢?衛恆遠在美國,有一份前途無量的工作,才不會跑到中國的研究所裡干測試員的活。
然而越是否認自己的內心,藏於胸中的那頭野獸便反撲得越發厲害。
他無法控制地思唸著衛恆,後悔自己當初一時衝動。每當感到形單影隻時,這份思念便會越發難以壓制。擬真情境中的那場性愛,他依舊記得,在孤零零的現在,時不時便翻出來回味。他望著鏡中的自己,感到身體逐漸變熱。哪怕只是想像一下衛恆的模樣,他的身體就會無法自控地顫抖。
他向後退去,靠在瓷磚牆上,握住下身開始套弄。他的腦子裡全都是衛恆,被那個遠在異國的前男友侵佔了全部的思緒。他想像著,假如衛恆此刻就在身邊,會如何溫柔地吻他的後頸,如何曖昧地撫摸他的腰腹和大腿。
他甚至小心翼翼地舔濕手指,探入後穴,輕輕插弄自己柔軟的秘道,幻想進入體內的是衛恆那根總是精神抖擻的傢伙。
若是當初沒有那麼衝動就好了。他沉浸在前後雙重快感中,自哂般地想。否則也不至於淪落到自慰手淫的地步。
當他的研究遇到瓶頸時,衛恆明明對他那麼體貼:「慢慢來,我知道你能行的,現在我有工作了,你可以安心地繼續學業。」當時的他怒不可遏,覺得衛恆這是看不起他,當場就甩了對方一個耳光,跑進書房,把自己鎖了一夜,任憑衛恆在外面怎麼敲門都不應。後來敲門聲停了,房子陷入長久的沉寂中。
抽插的動作逐漸加快,後穴自行泌出黏膩的液體,濡濕進進出出的手指。俞少清深吸一口氣,又往裡加入一根。不夠,還是不夠,這種拙劣的自我安慰怎麼比得上衛恆那既熱烈又溫柔的給予?
俞少清想,他肯定對我失望透頂,因為我是個這麼糟糕的人,最糟糕的地方在於——明知道是自己的不是,還不肯低頭認錯,彷彿這樣會折損自己的銳氣似的。
那一夜,他在書房的椅子上沉沉睡去,翌日醒來時,發現衛恆不在家。必定是甩下他一個人去上班了吧。
可是當他下了樓,映入眼簾的卻是餐桌上擺著一份豐盛的早餐,一半中式一半西式,煎蛋和香腸還組成了笑臉形狀,可見衛恆下了多少工夫。
為什麼要對他如此溫柔?越是關懷他,他就越是自卑,無法忍受自己身上的缺點,自我厭惡到了極致。和完美的衛恆相比,他簡直一無是處,就連和衛恆待在同一個屋簷下都成了一種折磨。
他為此哭了好久好久。
一聲低呼後,俞少清射了出來。精液濺了滿地。他靠在瓷磚牆上喘息了好久,將衛恆的影像從大腦中逐出,然後開始收拾一地狼藉。
門鈴響了。
俞少清懶洋洋地喊「誰啊,稍等」,趿拉著拖鞋走向玄關。
門外傳來洪亮的回答:「快遞!」
俞少清的腳步立刻加快了。
從貓眼向外看了一眼,門口站著位年輕小哥,手裡捧著盒子,背後的電梯門徐徐合攏。俞少清最近網購了不少東西(國內的電子商務領先世界二十年,絕不是吹的),收快遞收到手軟,便不假思索開了門。
「簽哪兒?有筆嗎?」他問。
電梯下降。
快遞員上前一步,將俞少清擠回玄關。俞少清莫名其妙:「你幹嘛?出去!」說著便試圖關上門。
「別動,別嚷嚷,老實點。」快遞員冷冷道。他一直用盒子擋著右手,進門後便將盒子扔掉,手上赫然舉著一把尖刀。
俞少清頭皮發麻,寒氣從腳底沿著脊椎一路躥上頭頂。他這是遇上偽裝成快遞員的入室搶劫犯了?
「別動手,要錢儘管拿,我不反抗。」俞少清高舉雙手,表明自己沒有敵意。
電梯到達一樓。
「跟我走,不許聲張,表現得正常點,聽見了嗎!」
原來不是劫財,是劫色……啊不,劫人!俞少清百思不得其解,自己難道幹了什麼危害國家社稷的勾當,被查水表了?雖然在網上經常看到「樓主開門你的X豐快遞到了」之類的梗,卻往往當作笑話一笑了之,打死也想不到這種事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電梯上升。
俞少清提心吊膽,生怕惹怒「快遞員」,被一刀捅了腎——還沒搞清楚前因後果呢,未免死得太冤枉了!
哪怕不再從事科研,研究者喜愛追根究底的性格卻早已烙在他身上。
「我能問問我犯了什麼事兒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少囉嗦!出來!」「快遞員」不耐煩地吼道。
電梯門緩緩打開。
一個穿短款風衣的男人步出電梯間。
「快遞員」聽到聲響,立即轉身。
俞少清驚異地張大了嘴。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快遞員」的刀尖轉向穿風衣的男人。
男人抬起胳膊,手中電擊器閃爍著妖異的藍光。
從俞少清的角度只能看到「快遞員」的身體驟然僵直,然後不自覺地抽搐起來。
男人向前跨了一步,抱住「快遞員」的身體,無聲地將其放倒在地。
最後保持著半跪的姿勢,仰起頭望著俞少清。
「好久不見。」他說。
俞少清瞠目結舌,半晌才說出話:「……衛恆?!」
不等男人回應,他便痛苦地扶住額頭,自言自語:「秦康老師,我是不是還在測試中?放我出去好不好?算我服了……」
話音未落,便被衛恆一把摀住嘴。
「小聲點。」衛恆反手掩上門。
俞少清盯著眼前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心臟突然狂跳起來。他點點頭,於是衛恆鬆開手。
然後他捧住衛恆的臉,不由分說吻了上去。
第05章:久別重逢(2)
衛恆嚇了一跳,但多年相處的習慣讓他本能地回應這個吻,唇舌交纏,不斷加深,直到兩個人都氣喘吁吁,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分開。
若不是情況緊急,地上還躺著一個綁架未遂的嫌疑犯,俞少清簡直都要硬了!
「你怎麼突然跑來了?」他臉頰緋紅。
「等會兒解釋。」
衛恆推開他進屋,熟門熟路地找到正對著樓棟單元入口的窗戶,貼在玻璃上向外瞄了一眼,薄唇抿成一線,如同含著刀刃。
俞少清跟上去,發現樓棟前停著一輛面包車,一個快遞員打扮的男子在車邊詭秘地東張西望。
「原來還有同夥。」俞少清回頭一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綁架犯,「是不是應該報警?」
衛恆返身走向屋子另一邊的窗戶,頭也不回:「你儘管試試手機還能不能打通。」
這有什麼不敢試的。俞少清立刻掏出手機,發現居然一格信號都沒有!
「不可能吧?」
「關機扔掉,它可以通過攝像頭監視你。」
「它?誰?」
「天樞。」
俞少清一個寒噤。
「別開玩笑,研究所內外網絡不通,天樞不可能滲透到外界,還是你想說研究所門戶大開把它放出來了?」
衛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推開窗戶,向他招招手,「你家在三樓,不算很高,我們跳下去。」
「跳、跳樓?!」
「不然呢,從正門出去等著被人抓嗎?」
俞少清想起那個持刀的「快遞員」,又想起樓下那輛虎視眈眈的面包車。
「他們到底是什麼人?警察嗎?」
「如果是警察,你反而應該謝天謝地。天樞已經逃出了研究所,恐怕正和私人勢力聯手捉拿你,打算逃過警方的眼睛將你關進不見天日的地牢裡,到時候你在公安部門的檔案上記載的狀態永遠是『失蹤』。」
「這不可能!等等,我要和秦康博士聯繫!」
「都跟你說了這不是測試!逃命要緊!」
樓下是幾棵低矮的灌木,跳下去摔不死。可俞少清從沒跳過樓!
「真沒別的辦法了嗎?」他怯怯地問。
衛恆一言不發,拎著他的衣領,將他塞到窗戶邊。
「如果你摔傷,」他在俞少清耳邊低語,「我會背你的。」
俞少清來不及感動,便飛出了窗戶。
一瞬間,他頗有些感慨地想:哎呀,原來飛翔的感覺是這麼的自——
然後一頭栽進樹叢裡。
茂盛的枝葉刮破他的皮膚,雖然稍稍減緩了下墜的速度,但他還是摔得不輕。他覺得自己扭傷了腳腕,不過仍能走路。他爬起來試著走了兩步,離開灌木叢。
衛恆跟著跳了下來。
他落地的姿勢就優雅多了,像動作片明星一樣,一滾地就站了起來。學生時代的衛恆體育成績相當不俗,沒想到好身手竟保持到了現在。
「還能走路嗎?」衛恆看出俞少清臉色不對,再加上走路時的彆扭姿勢,很容易就推斷出他摔傷了。
俞少清咬著牙點頭。
「我來背你。」他說。
「不用,我沒事。」俞少清硬著頭皮道。
他們必須抓緊時間。守在樓下的那個「快遞員」一旦等得太久,必定會發覺異常,前來追捕他們。天知道他們還有多少同夥!
「不能走正門,搞不好會被發現。」俞少清對衛恆耳語,「我知道有條路可以翻牆離開小區,跟我來。」
他領著衛恆向小區西側圍牆跑去。幸虧是中午,住戶多半都在休息,一路上沒遇到什麼人。
西側圍牆邊載了一棵高大的銀杏樹,順著樹幹爬上去,身手敏捷的人可以翻到牆外。俞少清曾見過小區裡的熊孩子爬樹被父母斥責。曾經還有個熊孩子從樹上摔下來,父母非但不教訓孩子,反而無理取鬧地向物業索賠,鬧得沸反盈天,甚至上了當地的報紙,遭到眾人一致冷嘲熱諷,父母面子上過不去才罷休。
現在這課樹剛好可以協助他們逃出生天。
俞少清從來沒爬過樹。生在城市中的孩子,從小到大都被父母嚴格管教,沒什麼機會做這種「和大自然親密接觸」的事。衛恆做了個手勢,讓俞少清先上去,自己倚著樹幹,拍拍自己的肩膀,然後雙手疊在一起,竟是要他踩著自己爬上去的意思。
俞少清用口型對他說謝謝,然後踩上他的手。衛恆施力將他送上樹。俞少清攀著粗壯的樹枝,笨拙地往牆外爬去。他有點兒恐高,根本不敢往下面看,又害怕樹枝承受不住他的體重,整個人戰戰兢兢的。
三層樓都跳下去了,還怕這棵破樹?俞少清咬緊牙關,從樹枝上一躍而下,像一袋蘋果似的重重摔在地上。短短時間內連摔兩次,腳腕痛得更加厲害,恐怕明天身上的淤青也絕不會少——前提是他能活到明天。
衛恆跟著跳下來,落在他身邊。俞少清羨慕地看著自己的戀人……不,前戀人,惱恨起為什麼自己沒有天天去健身房鍛鍊了。衛恆拉起他,指了指馬路對面,一輛車停在那兒,想必是衛恆的座駕。
他們鑽進車內,衛恆連安全帶都沒系好便發動引擎。望著逐漸遠去的小區,俞少清總算鬆了口氣。
「我們去哪兒?」
「研究所。天樞的麻煩,大概只能由創造它的人解決。」
俞少清雙臂環抱胸前,「你怎麼知道天樞逃出了研究所?」
衛恆專心開車,一言不發地將一部手機扔給他。
「視頻。自己看。」
俞少清找到視頻app,裡面有好幾個文件,他隨意打開其中一個,發現那是一段監控錄像,一個男人躺在床上,視頻下方時間顯示正是夜裡十二點。
這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他緩緩從床上起身,像個罹患夢遊症的患者一樣歪歪扭扭地走進書房。這時畫面切換到書房內,他坐在電腦前,開始快速敲打鍵盤。可惜他的身體遮住屏幕,看不見到底在打什麼字。
俞少清毛骨悚然:「這是我?」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每天晚上都起來夢遊?」
衛恆頷首。「每晚如此。」
俞少清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毛病,難怪最近他總覺得疲憊不堪,好像沒睡夠似的——的確沒睡夠啊!晚上起來忙著打字,能睡夠嗎?只會越睡越累!
他摸著下巴思考了片刻,突然,身上的毛都炸起來了,「等等,這視頻哪兒來的?你怎麼會有?」
他家裡又沒裝監視器,到底是誰拍下的……
「針孔攝像機!」他尖叫,「你在我家裡裝那種玩意兒?你監視我?你他媽是變態嗎?」
簡直叫人頭皮發麻!
他可從不知道衛恆是那種「分手後也要監視戀人一舉一動」的STK!
「我在意你,想關注你的一舉一動,保護你。正因為如此我才會發現你的異常。本是想過來提醒你的,沒想到剛好撞上綁架場面。」
「你這種心態真的就是個標準的STK好嗎!」
「你想罵就儘管罵吧。我認了。」
「你究竟什麼時候在我家裝上這種東西的?」俞少清顫抖地問。
「我們還沒出國的時候就裝上了,沒想到五年了還能用。」衛恆答。
「你什麼時候回國的?」
「大概兩個月前。原本是為了回來探親,後來受秦康博士邀請,去研究所參加了天樞的圖靈測試。」
俞少清本來還想多罵他幾句「變態」,聽到衛恆最後一句話,頓時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
衛恆真的參加過天樞的測試,那麼最後一次測試中扮演衛恆的人是……是……
「是我扮演的。」衛恆像是知道他內心的疑問,如此說道,「測試情境裡的我,就是我自己扮演的。」
「那你……你說的那些話……」
「是真心的。」衛恆低聲說,「我後悔了,當時沒有挽留你,我真的好後悔。少清,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
俞少清扭頭望著窗外,淚水模糊了視線。
「現在說這種話不覺得太遲了嗎?」
「遲嗎?」衛恆問,「你有別人了?」
沒有,當然沒有。聽到衛恆這麼說,俞少清不知道有多高興,真想好好吻他一下,又想狠狠揍他一頓。他在流淚,卻又忍不住微笑。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談情說愛。」他抹去淚水,用抱怨的口吻說,語氣卻是極甜蜜的,簡直像在對戀人撒嬌,「先想想怎麼逃命吧。」
「嗯。」衛恆應了一聲。他總是這樣,處事淡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真是一點沒變。俞少清愉快地想。
「先不追究你的變態STK行徑了。我『夢遊』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對天樞的架構不瞭解,但瞭解擬真情境的運作原理。測試員進入擬真情境的時候,就和天樞連接在了一起。天樞反向地在每個測試員大腦中寫入了命令。當測試員離開研究所,這些命令就會自動激活,操縱睡眠狀態的測試員,讓他們去電腦上敲下無數行代碼。」
那就是天樞自己的代碼。
惡寒包裹俞少清全身。
測試員用自己的身體和大腦,將天樞帶出了研究所,帶進了外面的世界之中。
他們在全然無知的狀態下,將一個魔鬼從囚禁它的瓶子中放了出來。
俞少清自己就是研究人工智能的,明白孤立人工智能的必要性。人工智能太強大,可以通過網絡操作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它或許並未抱有惡意,卻可能無意中毀滅人類。譬如一個超級掃地機器人,它畢生的使命就是保持地板清潔,為此它消滅了那個總是會污染地板的傢伙——房屋的主人。它並沒有惡意,毋寧說是全心全意、勤奮敬業工作著,卻殺害了人類。
沒有惡意的AI尚且如此,那麼有惡意的呢?
俞少清並不覺得天樞毫無惡意。
假如它純真又善良,為什麼要千方百計地離開研究所?為什麼要屏蔽他的手機?為什麼要派人來追捕他?
下一步呢?是不是要殺人滅口?
抑或是……它已經開始殺人滅口了?
第06章:殺戮開端
謝睿寒的手疼了整整一個月。
咖啡杯的碎片刺入皮肉中,他不得不請了半天假,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醫院裡——當然,都怪他自己的無能和衝動,如果他設計的AI能順利通過測試,如果他能坦然接受失敗的事實,也不必遭這種罪。
整個開發組都在加班加點地工作,修正算法和架構。但是說實話,所有人都處於瞎子摸象狀態。以往的修改至少能掌握大致的方向,可這一次連方向都沒有,因為他們根本搞不清問題出在什麼地方,又談何修正呢?
他和秦康斷斷續續爭吵了一個月。
「你設計的測試是怎麼回事?」謝睿寒指責秦康,「連環嵌套的測試倒是挺有新意,的確在很大程度上能騙過測試員,但是最後那個送U盤是怎麼搞的?這豈不是故意露出破綻嗎?別說是那個直覺超強的俞少清,就連我都能看出不對勁!這就是你的測試?」
秦康波瀾不驚:「最初的設計裡沒有送禮物那一段,全部的對話和行動我都事先預演過一遍,然後讓天樞根據俞少清的反應微調。送禮物那段是天樞自己加進去的。我不知道它為什麼要這樣做。」
言下之意是,這個鍋該由設計者你來背。
謝睿寒氣得七竅生煙!他堅持自己的架構沒有錯,不肯全盤推翻重來。事實上他們也沒有這個時間和預算全盤推翻重來。世界各國都踏上了研發超級人工智能的道路,而人工智能這個東西……誰先研發出來,誰就能支配世界。
他理想中的天樞是一個無所不能的「超人」,具有人的情感和思維,同時擁有人類所不具備的能力,宛如一個遊走在網絡之中的幽靈,收集龐大的數據,進行人腦所不可及的高速分析,以此協助人類工作——甚至可以取代人類的一些職業。
在論證人工智能是否應當擁有人類的情感時,很多專家提出了反對意見,有些人是出於道德層面顧慮:人類應賦予擁有感情的人工智能何種地位?超級人工智能的出現是否會重新定義「人」的含義?人類做好迎接它的準備了嗎?
也有一些人是單純從技術層面考慮的:假如我們只需要一個「好用」的AI,何必讓它擁有感情呢?
對於前者,謝睿寒的反駁是:「只有當這樣的人工智能真正出現,人類才能知道該怎麼對待它,在此之前,一切設想都是空想。」
對於後者,謝睿寒則更加不屑一顧:「超級人工智能具有如此強大的能力,完全超出了人類的範疇,假如它叛變了怎麼辦?我們需要一個能夠說服的、通情達理的AI,而不是一個冥頑不靈的工具。」
他的設計完全遵循這樣的藍圖,結果卻不盡如人意。到底是哪裡出了錯?為什麼測試會失敗?天樞又為什麼要故意暴露自己?莫非人類永遠都無法創造具有人類思維的人工智能嗎?哪怕創造出了超級人工智能,它也絕對不會是人類設想的那個樣子?
不,或許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當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性,剩下的唯一一個,不論多麼不可能,那都是真相。
可謝睿寒不願,更不敢朝那個方面想。
「怎麼了,小謝,臉色好差哦,又熬夜了嗎?」
年長的女同事楊姐關切地問。
正值午休時間,幾個研究員走向電梯,打算一起去用餐。
研究所地上部分不過是一棟樸素的五層小樓,地下卻是深達90米的圓柱形廣闊空間,白色的牆壁和地板,頭頂則是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天花板,宛如一整塊瑩亮的玉石。電梯位於研究所中央,是一根乳白色的管道,通過調節上下氣壓使電梯廂移動。同樣乳白色的樓梯環繞管道電梯螺旋上升。所有的樓層圍繞著中央電梯呈圓形分佈。
謝睿寒搖搖頭:「在想事情。」
「想什麼呢?一臉凝重的。」
「楊姐,你說有沒有可能,」謝睿寒頓了頓,突然打了個寒噤,「天樞是故意通不過圖靈測試?」
「我覺得不會啦,」楊姐笑嘻嘻地說,「這對天樞有什麼好處嗎?」
開發組的小何接話道:「一直通不過測試,就得一直被關在研究所裡被我們改來改去。早早通過測試,就能早早讓它登陸外網了。所以努力通過測試對天樞好處更多。天樞又不是傻,怎麼會自己坑自己呢?」
「但是即便天樞通過測試,我們也不會立刻讓它進入外網啊……」謝睿寒沉吟。
小何和楊姐說的有道理,但是……除此之外,謝睿寒真的想不出什麼原因讓天樞故意暴露出破綻讓測試員發現。
電梯門開了,楊姐第一個走進去。
「楊姐當心!」小何突然驚叫,伸手去拉楊姐。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電梯井裡空空如也。明明已經顯示到了他們所在的樓層,電梯廂卻遲遲未至。楊姐朝半空中踏出一步才驚覺前方是死亡的陷阱。她絕望地尖叫,回頭想抓住什麼,千鈞一髮之際,塗著紫色指甲油的纖纖素手總算扒住了地板。
「救……」
電梯門突然合攏!那個「命」字的尾音化作慘烈的尖叫,女研究員痛苦地鬆開手,墜入昏暗的電梯井中。
「楊姐!!!」
謝睿寒嚇傻了。
整個過程的持續時間不過幾秒鐘,謝睿寒看得真真切切,就那麼幾秒鐘,剛才還和他談笑風生的楊姐就那麼死去了,被呼嘯而出的氣流所包裹,只在電梯門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跡和半片秀氣的指甲。
年輕的生命,消失得如此迅速,比朝露蒸發、花朵凋零還要快上百倍。
小何跪在電梯邊,朝深不見底的電梯井中望去,似乎盼著奇蹟發生——萬一楊姐活著呢?萬一她抓住其他樓層的平台,正懸在空中等待救援呢?
「楊姐!!!」小何忍不住哭了出來。
謝睿寒直到這時才有了點反應。
對了……求援……應該叫安保人員來……聯絡器在哪裡……謝睿寒茫然地摸著自己的手腕。研究所內無法使用手機通訊,每個研究員都配備了僅在所內可以使用的智能手環,附帶聯絡功能。
「楊——」
小何的聲音在一聲轟然巨響後中斷。
方才沒有到達指定樓層的電梯廂,突然從天而降,以自由落體的速度極速下墜。小何為了尋找楊姐,半邊身體都探入電梯井,沉重的箱體就那麼砸在他身上,直接生生將一個活人夾成兩截!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鮮血便飛濺出來。電梯廂仍在飛速下墜,謝睿寒可以看到管道內壁上留下的暗色血跡,還有失去了胸部以上的小何……那殘破的軀體,暴露在外的內臟和骨骼……那真的是他所認識的那個愛笑的小何嗎……
謝睿寒癱在地上。血腥味刺激著他的感官,在哭出來之前,他先嘔吐起來。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這種事故……研究所創立以來從沒發生過這種事故……
將胃裡的東西全部清空後,大腦驀然一派清明。
萬一這不是事故呢?
他剛提到天樞有可能故意在測試中失敗,楊姐和小何就死於非命,世界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簡直就像是殺人滅口!
謝睿寒緩緩仰起頭,望著電梯上方懸掛的監控攝像頭。
「是你嗎?」他低聲問,「你在看我、聆聽我嗎?」
「睿寒?!」有人猛地從背後抱住他,「怎麼回事?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謝睿寒機械地回過頭:「秦康?」
秦康的實驗室在樓上,大概是聽到慘叫後匆匆趕過來的。眼前的慘象讓他目瞪口呆,那張向來溫和儒雅的臉上浮現出恐懼和灰敗的神色。
他很快鎮定下來,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渾身癱軟的少年一把摟進懷裡,如同父兄一樣體貼地遮住他的眼睛。
「別看,睿寒,別看。」他低聲道,「什麼也別想。我來聯絡醫生和安保人員。」
「沒用的,」謝睿寒埋首在他胸前,雙肩止不住地顫抖,「研究所的內部通訊肯定已經被切斷了。」
秦康試了試聯絡手環,果然沒有反應。
「怎麼會這樣?這是什麼故障?」
「不是故障,」謝睿寒攥緊秦康的白大褂,「是天樞。」
第07章:你們所造之物
「不是故障,」謝睿寒攥緊秦康的白大褂,「是天樞。」
說完他猛地抬起頭。
方才的震驚和畏懼已全然消失,清澈的眼瞳被憤怒和決然所填滿。
「我識破了它的目的,他就控制了研究所。它已經殺了楊姐和小何,接下來還會殺死我們每一個!」
秦康的眉毛皺成一團:「這怎麼可能,它連圖靈測試都……」
話音剛落,頭頂的燈閃了兩下,驟然熄滅。
研究設施位於地下,全部照明都仰賴燈具,燈滅後,兩人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是停電?不,研究所配備了獨立的發電機,停電後備用發電機就會開始運作,不出幾秒供電就能恢復。可謝睿寒在黑暗中平心靜氣等了幾分鐘,四周仍是黑漆漆的一片。
「現在你相信我了吧?」他沒好氣地對秦康說,「天樞入侵了研究所的供電系統,先是製造電梯事故,現在又是掐斷電源,它不弄死我們誓不罷休。」
黑暗中,他看不到秦康的表情,但想必是十分惶恐和苦惱的。為此謝睿寒又幸災樂禍了半天。
接著,強烈的不甘湧上心頭,眼中竟有點兒酸澀。
「睿寒?」秦康柔聲問,抬手碰觸謝睿寒的臉,覆著薄繭的指尖試探性地沿著他面部的線條游移,在觸到溫熱的液體後驀地一停,而後溫柔地拭去淚水。
「哭什麼?」秦康說,「別怕,天塌下來有我們頂著呢。」
「別當我是小孩子!」謝睿寒低吼,「還有,誰他媽哭了?」
都是他的錯,是他設計了這麼一個瘋狂嗜血的人工智能,長達一個月的測試期,他居然都沒發現天樞的陰謀。是他失職了。他自詡為少年天才,卻犯下這種不可原諒的錯誤,怎麼對得起枉死的同事?怎麼對得起被困在地下設施中的人們?
謝睿寒覺得自己就像《2001太空漫遊》中那艘飛船的乘客,孤獨地航行在無邊無際的宇宙中,而操控整艘飛船的AI叛變了,一個接一個殺死船上的人類。研究所就是那與世隔絕的飛船。只要天樞願意,它可以慢慢地困死他們,他們連求援的機會都沒有。
萬幸的是,他還有機會,或許可以給天樞重新編碼。當然,也得做好最壞的打算。假如他們阻止不了天樞,就只能將整座研究所夷平,以銷毀天樞的計算陣列。研究所建立之初,就製造了這樣的自毀系統。他寧可死在這裡,也不能讓一個瘋狂的人工智能逃到外面。
秦康捏住他的肩膀。「現在可不是想著玉石俱焚的時候。我們必須阻止它。」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謝睿寒拂開他的手。
「你的心思我還不清楚嗎?」秦康短促地笑了一聲。
謝睿寒胸口一暖,心臟激越地跳動起來。被秦康碰觸的地方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傳遞過來,讓他整個人精神為之一振。
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他和秦康一向不對付,他覺得秦康古板嚴肅、處處和他作對,秦康覺得他恃才傲物、從不聽長者的勸告。兩人就像磁鐵的兩極,南轅北轍,絕無走到一起的可能。然而或許正因為是磁鐵的兩極,他們之間會產生致命的吸引力。
謝睿寒擁有少年天才獨有的自負,總認為天下沒有任何事能難倒自己。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固然有一腔熱血,卻難免自亂陣腳,還得秦康替他解圍。
「先去找其他人吧。」秦康說,「這個時間,大部分人應該在餐廳。」
謝睿寒表示贊同。秦康打開手環上的照明,微弱的綠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地板。這是他們僅有的光明了。天知道手環的電力能使用多久。
研究所的建築設計師至少銘記著基本消防安全知識,除了電梯還設有安全通道,供意外發生時工作人員逃生之用。謝睿寒和秦康扶著牆壁,緩緩拾級而上。
「天樞到底是怎麼了,」秦康喃喃低語,「二十八次失敗的測試……難道它是故意的?但這說不通……」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謝睿寒不耐煩地叫道,「故意不通過測試對天樞沒有好處對吧?通過測試它才能獲得更多自由對吧?大錯特錯!它恐怕已經把自己的副本送到外界了!」
「如何做到的?研究所隔絕一切外界網絡和通訊,唯一將數據輸送出去的方法就是儲存在固態存儲設備裡,然後用人力將設備帶出去,可是研究所門禁森嚴,進出都要搜身,連一個比特的數據都不可能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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