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對著女人不舉,
那能生孩子的男人呢!
直到被扮作女人嫁了人,再不得自由,夏凡才知道,自己一個雙性私生子何德何能被認回本家,又在這場豪門聯姻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那個他生下男孩便會被秘密處死的口頭約定,是怎樣惡毒的人才能想得到的交易?
重生一次,夏凡怎會干休?
本文走爽文路線,換攻,前期發展事業,後期報仇,不苦大仇深,但壞人都不會放過。

1

夏凡睜開了雙眼。
白色的天花板,淡淡的消毒水味,雙手禁錮在床頭,還有下身隱隱的痛,讓他從迷茫中迅速清醒,昨天,應該是昨天夜裡,他為顧禾顧三爺,生下了第二個孩子。
希望那是個可以傳宗接代的男孩,這樣,他就可以去死了,不用每日注射雌激素,不用被顧禾強暴,不用忍耐如牢獄一般的生活,正如顧家和夏家約定的一樣,讓他徹底解脫。
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六年,他也盼了六年。可在六年前,他以為這會是天堂。
那時候,他還未被夏家認回來,只是個在小城長大的普通孩子,若要說不同的地方,便是他沒有父母吧。他是跟著外公長大的。小時候不懂事,他也曾追問過父母是誰,外公回答特別簡單,你媽病死了,你爹不是人。
他並沒有放在心上,外公的寵愛,大姨的疼惜,雖然有個不靠譜的舅舅和舅媽,但他的生活的確是無憂無慮的。起碼在十五歲之前,他沒有接觸過任何社會的黑暗面,看得最多的,不過是舅媽的白眼而已,可舅媽又不跟他住在一起,他有外公撐腰,是從不在意的。
一切改變,是因為外公在夜裡突發腦淤血去世。舅舅包攬了喪事,順便也接收了他的家,即便那是他媽媽單位分的房子。他試圖反抗,可在那個時候,誰又會為了他一個小孩而得罪人呢?他被趕到了樓下連窗戶都沒有的小房裡居住,等著初三畢業後,舅舅便托人找了個卸貨的活兒,催著他去幹活了。
每日十二個小時工作量,住在工地裡,工資發到舅舅手上,還有所謂的朋友對他進行監視,他一個大小夥子,整整三年,愣是沒存下幾塊錢,連走出工地的機會都沒有。所以,當夏家人出現的時候,他才那麼的高興,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已經是穀底了。
他忘了外公的叮囑,忘了他爹不是個好人的話,毫不猶豫地跟著夏家人走了,瞧著大舅青白的臉色心裡樂開了花。他那時候想,等自己過好日子了,就把大姨和表哥接出來,再也不回去了。
可現實呢?夏凡忍不住吃吃笑出了聲,身體震動扯起了下身的疼,讓他呲牙咧嘴,狀若瘋癲,夏家的確是富麗堂皇,將他震得連屁都不敢放。他被帶著進行了全身檢查,美其名曰是為他制定營養計畫,其實是看如何注射雌性激素,才能讓他具備生育能力;他被安排上學並教導禮儀,還被帶著拜見了通家之好的顧家老爺子,順便跟顧禾成了朋友,可後來他才知道,那不過是讓顧禾先看看他。
那時候的他沒看過別人的身體,也不曾覺得自己的身體有異於別人。只是覺得顧禾那麼拽的人,對他還算溫柔,比夏家那些同齡人態度要好得多,於是願意親近他。直到沒多久,他被顧禾引上了床,終於發現了自己的秘密,可顧禾居然沒有嫌棄他,夏凡以為這就是愛情,心歡喜又害怕,好在夏家和顧家並沒有喝斥他,只是讓他保密而已。
想到這裡,夏凡不禁鄙視年少的自己,天下哪裡有免費的午餐,哪個豪門子弟會明目張膽搞基,可那時候他不懂。他興高采烈地搬進了顧禾的公寓,與顧禾瘋狂的做愛,直到在一日偶然聽見顧老爺子的話,對女人不舉,這不二椅子就行了,夏家求著咱們,送來了夏凡,等他生了孩子,不就有後了。
他才知道,自己竟不過是個交易品。夏凡當即便想逃,可顧家是地地道道的地頭蛇,不過幾個小時就將他從火車站拖了回來,鎖在了顧家閣樓中。
他記得那日的事兒——
顧禾極為生氣,穿著皮靴的腳在木地板上來回走動,發出咚咚咚的聲音,在不知晃了多少圈後,他終於停了下來,夏凡不由自主地吐了口氣,誰想到,顧禾轉身一腳就踹在了他的肚子上,夏凡當即便吐了口血出來。
可顧禾顯然並不想停,他伸手拿下了掛在牆上的鞭子,瞪著眼睛毫不留情地沖著他的腰背甩下來。被綁著的夏凡根本避無可避,只覺得開始時鞭子落在身上疼,可到了後來,他連疼都感覺不出來了。腹中的絞痛讓他如死魚一般靠在牆上,還是管家聽著不對跑了上來,抱住了顧禾勸道,他身體本就不好,會死人的,真會死人的。
顧禾似是這才回過神來,眨了眨通紅的眼睛,一把扯開了管家,捏著鞭子蹲在了他的面前,用鞭子把挑著他的下巴,陰狠地說道,這是第一次,若再有下次,我打斷你的腿。然後,他撕開了夏凡的衣服,當著管家的面,毫不留情地擠進了他的身體。
那是夏凡第一次被強迫,乾澀的甬道被撕裂開發出遲鈍的痛,與身上的鞭傷,肚子裡的內傷混在一起,他瞪大了眼睛,咬緊了牙關,指甲在木地板上扣出了血跡,看著如瘋子一般的顧禾不停聳動,眼神冰冷,就像看一條瘋狗。
他始終沒放棄離開的想法。
因為那夜,他為顧禾生了一個女兒,希望破滅的夏凡趁著孩子滿月,偷偷跑了出來,這一次,顧禾打斷了他兩根肋骨,挑斷了他的右腳腳筋,並將他關在了療養院中,時刻帶著腳鐐,就如現在,即便他剛剛生產,也會將他銬起來。
好在,夏凡聽著門外響起的腳步聲,吐了一口氣,宣判的時刻到了。
大門砰的一聲被推了開,夏凡抬眼看門外的人,只是顧禾並不在那裡,在他的角度看,門外空無一人。
夏凡不由地昂起了脖子,這才看到,一個五六歲的穿著紅裙的小姑娘站在門口,瞧見夏凡抻頭看她,那女孩不退反進,竟是一步步地走到了他的床前。
隨著她的走進,夏凡的嘴唇卻顫抖起來,女孩長得一對細眉,淡的如煙一般,一雙眼睛是漂亮的杏核眼,看著極為有神,還有那微挑的鼻尖,都是那麼的熟悉,就如他曾經照過的鏡子一樣。他緊緊地盯著女孩的臉,仿佛怎麼也看不夠,嘴巴張開卻又合上,嗓子幹啞得說不出任何話,手卻不自主的舉了起來,想要摸摸她的臉,卻在半途中被手銬牽扯住,發出叮噹的聲音。
女孩用那雙漂亮的眼睛不停地打量著他,瞧見了他的動作,她說,你是夏凡?是我媽媽?
夏凡連忙點頭,眼睛裡忍不住有了濕意,從火車站被帶回來,他就不曾再流淚,可此時,他卻忍不住想要抱著眼前的孩子哭一場。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女兒,縱然他再恨顧禾,這也是他身上掉下的肉,他顫抖著說,我是媽媽,讓媽媽摸摸。
女孩卻沒靠近,反而接著問,你是雙性人?
這個問題讓夏凡愕然,他不解地看著孩子,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可能這麼冷靜的說出這樣的事情,她不該剛剛上小學嗎?誰知道,女孩的話並沒有停止,她皺起了好看的眉頭,你是夏家賣給我們家的,一個不男不女一輩子要被人嘲笑的雙性人,為的就是傳宗接代不是嗎?那跟外面那些代孕的女人有什麼區別?只是你比他們要值錢得多,不是嗎?
這些話又狠又毒,紮在了夏凡的心上,讓他一時忘記了剛才的激動,而是驚呆了。他不明白,明明五歲的孩子,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還是對著她的生母。是顧禾教給她的嗎?這就是顧家的家教嗎?他試圖張口解釋,不,我是你媽媽,是我把你生下來的。
可女孩嘴巴微微扯出了一個不屑的弧度,那雙漂亮的眼睛用打量著他說,你配嗎?
稚嫩的童音卻是吐出了夏凡最不想聽的聲音,如果是顧禾,他可以嘶喊著跟他對抗,即便一次次的鞭子落在身上,可面對著自己的女兒,他卻不知道該說出什麼好,他張了張嘴,想說即便是雙性人,即便是被強暴生子,即便恨不得吃顧禾的肉,喝顧禾的血,但他並不恨自己的孩子。
可這些話,在女孩不屑的目光和話語中,夏凡說不出來。他無法跟一個被洗了腦的孩子解釋,自己是如何一時不查踏入了這條不歸路,也無法告訴她,她的生父顧禾又是怎樣的魔鬼。
可他不說,女孩卻有話要說,安靜的病房中,只有聽見兩人呼吸的聲音,女孩緊盯著他,用稚嫩的童音告訴他,爸爸說,夏家和顧家當時約定,顧家借給夏家一億人民幣周轉,夏家將保證能生育的夏凡抵給顧家,至此夏凡生死與夏家無關。爸爸說,你雖然已經沒用了,但畢竟是我和弟弟的生母,是生是死,讓我替我們姐弟拿個主意。
夏凡猛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女孩,顧禾竟讓一個五歲的女孩決定母親的生死?女孩眨眨眼,臉上露出厭惡的神情,像是厭惡一件玩具般輕巧,我不想被任何人叫做怪物的女兒,為了我和弟弟的名聲,你不能活著。你別恨爸爸,這是我的意思。
不,不——”夏凡猛然叫了起來,砰砰地拽著銬在床頭的手銬,如瘋子一般,想要抓住女兒的手,你不能這麼做,我是你媽媽,你長大了會後悔的,讓顧禾來殺我,讓他來!說著,他激動地昂起了頭,白皙的脖子上爆出了青筋,沖著門外大喊,顧禾,你個孬種,縮頭烏龜,有本事你來啊,老子就在這兒,你一刀捅死我啊,你他媽的憑什麼這麼禍害我女兒,顧禾,你出來!

女孩似是沒料到他會反應這麼激烈,被嚇了一跳,向後退了幾步,外面立刻有人進來,拉著她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隨後,在門口等待的醫生馬上跟了進來。
夏凡還在喊,顧禾,你到底做了什麼,你對我的女兒做了什麼,她才那麼小,你教了她什麼……我不會放過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看著不停試著從床上起來的夏凡,四個助手毫不猶豫地上前,先將他的嘴堵住,隨後將他的四肢摁住,夏凡嗚嗚地不甘地使著力氣,醫生拿著裝著透明液體的針管過來,歎了口氣,沖著夏凡道,早死早投胎吧,死了就不恨了。
白色的冰涼的液體隨著輕輕地推動進了夏凡身體,然後,夏凡那雙漂亮的杏核眼,慢慢地睜大,瞪著天花板,再也沒閉上……

2

夏凡翻了個身,感覺到身上有些冷,便模模糊糊的伸手拽被子,可手自由地摸索了兩下,他就如受驚一般,猛然睜開了眼睛。
應該是黎明,外面的天還黑著,只是微微有些泛藍,夏凡一雙眼睛在夜裡明明什麼都看不見,但仍瞪得十分大,他不敢置信的吸了吸鼻子,沒有消毒水的味道,又動了動雙手雙腳,沒有鐐銬,並且,他的下身沒有一點疼痛感。
這不對。
夏凡並不認為顧禾能夠放過他,良心這種東西,他就從沒長過。但為什麼他沒死?不過這些對於逃命來說,並不重要。想法不過一閃而過,夏凡迅速的起了床,似是習慣一般,從一旁的凳子上拽來了衣服,樣子根本看不清,但不知為何,他卻極其熟練的穿戴了起來。然後下床,伸手摸到鞋,套在了腳上。
四周靜悄悄的,偶有一聲狗吠,再加上這屋子的感覺,夏凡想他應該是被關在一間民居裡。出門應該就是客廳,只是不知道有幾人看管他?
他摸黑向前走,繞過了書桌與椅子,然後準確地握住了門把手,那應該是個用了多年的把手,上面的鍍金已經摩擦掉,摸著有股子疙瘩的感覺,卻讓夏凡有種出奇的熟悉感。他似是不用想,拉開了下方的插銷,然後向上提著門,輕輕外拽,果然,那扇老舊木門壓根沒發出一點聲音。
可此時,夏凡已經定住了。
這輩子,沒有任何一個地方他可以這麼熟悉,除了家。他的家中只有外公與偶爾來的大姨與表哥,雖然破舊但溫馨,只是在他十五歲的時候,就已經不見了。從那時開始,整整十年時間,他活在地獄中。
可如今,為何這裡那麼像他的家?
夏凡忍不住的顫抖起來,他清楚的知道,裡屋的開關就在肩膀同高處,可手抬起又落下,卻始終不敢摁下去。他在一次次逃跑,一次次希望破滅後,害怕了。生怕打開了燈,顧禾就站在對面,沖著他冷笑。
另一旁的臥室中傳來了一陣撲騰聲,偶爾伴有幾聲咳嗽,那聲音像極了外公每夜發出的聲音,可外公不是早去世了嗎?夏凡只覺得心驚肉跳,可忍不住還是走了過去,推開門,聽著床上的人在翻騰,他狠了狠心,啪的一聲,摁開了開關。
燈立刻亮了起來,將房子內的情形照的纖毫畢現,一米五的木板床上,滿頭白髮的老人正趴在床沿嘔吐,地上已經有一灘穢物,發出難聞的味道。可夏凡卻仿若沒看到一般,瘋了一樣的撲了過去,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了老人,外公,外公,你怎麼了?
老人已經顯然昏迷,嘔吐不過是身體反應,此時被抱在懷中,只是皺著眉頭大口喘著氣,顯然極為難受。夏凡當即從一旁的衣櫥裡拿出了件軍大衣,將人裹在裡面,又熟練的摸出錢包,背著老人就向外沖。
到了客廳的時候,夏家老舊的座鐘連連敲了五下,這是淩晨五點了。他似是想到了什麼,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摁開了客廳的燈,牆上的掛曆翻到了五月,十五號的日子上用紅筆劃了個圈,上面寫著凡凡生日。
夏凡臉上的血色立刻褪盡,五月十五,是他的生日,也是外公的忌日。夏凡來不及想為何會再經歷一次,就背著老人沖出了家門。
此時不過1990年,在北方這個小城,自然不會有120和計程車。夏凡家住在五樓,他樓下三樓的胖叔是前幾年辭職做生意,有個破三輪,夏凡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胖叔家已經換了防盜門,夏凡騰出只手,砰砰的砸著門,胖叔,胖叔,開開門,有急事。
此時正是人睡的正熟的時候,饒是如此大的動靜,過了半分多鐘,屋裡才傳出個厚實的女聲,誰啊?
胖嬸,我是凡凡,我外公昏迷了,求……”夏凡的話還沒說完,裡面的木門就刺啦一下打開了,披著棉襖的胖嬸向外張望了一下,邊開防盜門,邊朝裡面吼,死鬼,還不快點,安叔暈倒了。

裡面頓時發出了鞋底拖地的聲音,然後就見胖叔裹了個軍大衣沖了出來,邊下樓邊指揮,你替凡凡把安叔背下去,我把三輪開到樓道口。
說著,人就不見了影子。夏凡和胖嬸都不敢耽擱,夏凡當即背著人往下跑,胖嬸瞧著追不上,拍了下大腿,當即回屋拿了錢,披著衣服也跟了下去。卻恰好瞧見三輪車冒著黑煙,一溜煙開上了大道。
安家住的地方是煤炭系統的家屬院,是夏凡媽媽安茜分的房子,若要說起來,單身女職工不可能分兩室一廳的房子,夏凡曾經猜想,這與自己不見了的爸爸有關係,但仿佛所有人都有默契一般,從沒人跟他提過他爸爸,所以他也無從問起。
這年頭的單位一般都是自給自足,職工醫院就在家屬院不遠處,這時候路上又沒人,三輪車嘟嘟嘟開了十分鐘,就到了。胖叔一停車,就蹦了下來,將外公一把撈了過來,邊向裡沖邊喊,裡面我熟,你幫我鎖車。
職工醫院裡的人都住在大院裡,胖叔去比他的確管用不少,夏凡連忙鎖了車,也跟了進去。這時候,值班的醫生已經開始做檢查了,胖叔瞧著他穿得單薄,當即就把人拉了過來,裹在了軍大衣裡。溫熱的帶著些許汗臭味空氣包裹過來,夏凡忍不住的打了個噴嚏,胖叔葫蘆了一把他的腦袋,安慰道,沒事的,別擔心。
可夏凡怎能不擔心,今天是五月十五,他的身體抖得像打擺。煤炭系統在九十年代,效益相當不錯,所以職工醫院裡的設施配置算是全面,像這種突發病,雖然不能根治,但緊急檢查救治卻是可以的。等了不知多久,夏凡瞪得眼睛都疼了,那邊才有個女醫生走了過來。
胖叔立刻帶著他站了起來,沖著女醫生道,張醫生,怎麼樣?
張醫生看了看夏凡,沖著胖叔道,袁盤,安強呢?
安強是夏凡的大舅,這是看樣子有話說了。胖叔剛想說話,誰料夏凡卻極為認真的沖著張醫生說,有什麼話跟我說吧,我能做主。
此時的夏凡不過十五歲,因為還在發育,所以極瘦,又隨了安家人的白淨,所以看起來還像個女孩,哪裡是個當家做主的模樣。張醫生歎了口氣,摸了摸他腦袋道,你去陪陪你外公吧。
夏凡知道,他們沒壞意,甚至是為他好。但他此時並不需要,無論這是不是夢,他要的是外公活下去,如果你們不能治,那就送到市醫院去,不行,再送到省醫院,多少錢我都給,你們到底行不行,別耽誤時間!
夏凡聲音堅定,雖然說的話不好聽,可家屬院的人都知道夏凡的身世,又如何能怪他,瞧著他激動起來,張醫生才道,人已經不行了,發現得太晚了,不移動還能多留一會兒。用了藥,你進去陪著吧,說不定等會能醒過來。
夏凡不相信的瞪大了眼睛,上一次外公是在睡夢中醒來的,可這一次明明發現了,怎麼也晚了。胖叔瞧著他眼發直,立刻推了推他,夏凡這才反應過來,沖進了病房。
外公此時仍在昏迷,一旁的小護士是隔壁樓王奶奶的女兒,見著他點點頭,吩咐道,過會兒說不定能醒,你等會兒。
夏凡如木頭人一般坐在了床邊,看著外公已經全白的頭髮,他已經十年沒見了。難道如今一見面,就要分開?夏凡忍不住去摸他的臉,發現臉上的污穢雖然大半被擦掉了,可頭髮的邊角處還有。他又跟護士要了塊毛巾,沾了熱水,慢慢地,一點點的替他擦著,淚水幾乎如決堤一般沖了下來。
這個世界上,能夠無條件愛他的,只有外公了,可終究留不住嗎?獨自一人面對充滿惡意的親人,外公,我不想手下留情,你同意嗎。
手下的眼皮輕微的顫動了一下,夏凡立刻停了下來,甚至屏住了呼吸,他滿心淒苦與仇恨,心事自然上了眉頭。外公睜開了渾濁的眼睛,第一眼就看著他,嘴巴張開又合上,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腦出血讓他喪失了說話能力。
夏凡知道,這是外公要吩咐他,連忙將一旁的病歷和圓珠筆拿了過來,遞給了外公。還好,手還靈活。即便如此,外公的字也變得歪歪扭扭,怕是力氣實在小,他寫的話極簡單,別相信夏家人,老鹹菜罎子是給你的。想了想,他又費力寫道,讓你大姨帶著你,別讓你舅……”只是話寫到這裡,他便再拿不住了,筆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外公緩慢地垂下了手,然後眼睛也再次閉上,如同慢動作一般,在夏凡眼前劃過。他只覺得四周一下子靜了下來,他什麼都聽不到,心裡絞痛的如同死去一般,然後,就聽見胖嬸在他耳邊嚎,凡凡,凡凡,你醒醒,你別嚇唬嬸子啊!凡凡!
聲音、視線這才重新又歸到了體內,外公已然躺平,小護士正準備幫他蓋上白布單子,夏凡瘋了一般掙開了胖嬸的懷抱,沖了上去,抱著床上人瘦弱的身體叫著,外公,外公……”可惜那些經歷,他卻不能說出來,他只能哭,將所有委屈哭出來,哭完後,面對重新開始的世界。
人死了,一切還要繼續。
胖嬸瞧著他哭得差不多了,將人抱著拉了回來,勸著,凡凡,你不能哭,你外公還沒入土呢。你是在家發喪,還是停在太平間,你得拿主意。
夏凡這才想起來,外公這輩子是死在醫院裡的,可以停太平間,也可以拉回去。這時候老人走了,一般都會在樓道門口前設靈堂三天,供人祭拜,雖然按規矩應該讓老人從家裡走,但因為有的小輩嫌晦氣,放在太平間裡也有。
他張了張嘴,就聽見外面有個尖細的聲音說,當然是停在太平間,挪動來挪動去,驚擾了老人怎麼辦。
說話間,一個穿著紫色棉服的女人擠了進來,一把撥開守在一旁的胖嬸,一頭趴在了床邊哭了起來,俺的爹啊,你咋走的這麼急咧!
這是夏凡的大舅媽。

3

夏凡的大舅媽張曉華是棉紡廠的職工,長得圓圓胖胖,有著一副尖細高亢的嗓子,即便在機器轟鳴的廠房裡,也不妨礙扯著線聊天。
棉紡廠裡有句傳言,說是工會主席有三怕,李曉娟的哭,王曉娜的纏,張曉華的嚎聲震天響,這都是出了名的。她若是嚎起來,沒什麼人能壓的下去。
許是因為她的名聲在外,這裡裡外外擠著不少人,愣是讓她先沖了進來。夏凡憤怒地瞧著,平日裡兩個月不出現一次的人,這時候不但嚎的跟少了塊肉似得,還時不時抽噎兩下,連嗓子都啞了,倒是夠唬人的。
這還沒完,張曉華的聲音還沒下去,大舅安強就拉著表姐安小夏上了場,父女兩個,大舅安強不到四十歲,愣是將一張臉擠得跟中國山川地理似得,滿是乾涸的溝壑,就是一滴水也沒見,到了大舅媽身後,就猛然跺腳蹲了下來,唉聲歎氣,偶爾嚎一嗓子,爹,你不見俺一面就走了,可讓俺心裡多難受!
那邊表姐安小夏可就哭得梨花帶雨多了,她比夏凡大兩歲,今年讀高一,隨了安家人,算是出落得亭亭玉立,此時此刻,正拿著手帕往眼睛上抹,整雙眼睛紅得跟桃子似得,看著別提多孝順了。
一家人一來,原本壓抑的病房裡仿佛開了集市,頓時熱鬧起來。不少別的病房的人都抻頭出來看,走廊裡圍得水泄不通,都在打聽這誰家出事了。
都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夏凡此時此刻,剛剛經歷了自己的死亡又經歷了外公的去世,正是戾氣最重的時候,不由想起了當年事。
當年就是這家人,在外公去世的當日,也是這般哭著來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大舅說爹啊,你死了我得替你將凡凡管好。舅媽說,我肯定當凡凡跟小夏一樣看待,爹您放心走吧。
他們說得好聽,可事實呢,他們要了他媽媽分的房子,夏凡跟著他們兩人過的時候,卻沒少受罪。白眼珠瞅你,高嗓子罵你,那都是輕的,最差勁的是所有的剩飯都歸他包攬,當然沒有肉。冬天還好說,充其量埋汰些,若是夏天的剩菜湯子放了兩天,早就餿掉了,夏凡沒少拉肚子。
可在人前,張曉華卻說,哎呦你不知道那孩子又貪吃又懶,竟然還偷偷看些臭不要臉的紙片,也不知道是不是隨了他沒良心的爹,我們家裡還有小夏呢,怎麼敢留著他,可好歹是外甥,又不能不管,只能讓他睡下麵。
樓下的小房那都是人家放雜物的地方,連個窗戶都沒有,夏天裡悶熱的像是蒸籠,因著靠近垃圾堆,蚊子蒼蠅不斷,冬天裡冷的像冰窖,他曾經撿了個破搪瓷盆,想要點些樹枝子取暖,差點被熏死在裡面。
開始時還有人替他不滿,指著鼻子罵著張曉華,可時間長了,誰又管這閒事呢?等著他出去打工,就沒人吭聲了。
想著這些,夏凡本就紅的眼睛就開始冒出凶光,聯手都握得緊緊的,恨不得當時就伸了拳頭出去。只是他還有點冷靜,想著今天是外公去世,不能因著這事兒毀了外公的身後的清淨,只能先忍著。只是這對於在仇恨中生活了六年的人來說,實在太難,因為憋著氣,在旁人看著,他似是在渾身發抖。
那邊胖嬸以為他難受傻了,趕忙將人從背後摟住,輕輕的安撫他道,凡凡,別傷心,你大了,要擔起來,別讓你外公走的不放心。
夏凡這才慢慢地放緩了身體,漸漸地呼吸平順了下來。
人在病房裡去世了,總是要有個去處,不能一直占著地方不動。那邊護士長怕是聽著這邊哭的聲音弱了,終於擠了進來,拍了拍安強的肩膀,問道,你們誰管事?老爺子去了,總要有個章程,是留在醫院太平間,還是你們自己抬回去發喪?
安強蹲在地上昂起了頭,皺著眉頭回答,當然是抬回去,咋能不從家裡坐坐。
那邊護士長顯然有經驗,點點頭道,那成,你先把費用結清了,然後找人趕快拉回去吧,趁著人還溫乎,把衣服換了,否則等會兒都僵了。
安強剛想答應,誰料到在一旁的安小夏偷偷拉了拉她媽的袖子,低聲嚎著的張曉華像只卡了脖子的雞,突然停了下來,迷瞪著一雙眼睛瞧了一眼她閨女,似是想起了什麼,沖著安強問,啥抬回家?咱爹都去了,哪裡還能這麼折騰。就在這兒就行,讓夏凡把壽衣拿來,我替咱爹換上。
這時候即便已經普及了火葬,但還是講究從家裡出喪,作為兒子,安強當然不能讓人挑這個理,當即道,這事兒不能變,在家發送。
那邊張曉華卻突然變了臉,粗著嗓子問,你說啥?你再說一遍?
她這音一出,安強就像個被戳了針眼的氣球,頓時癟了下來。昂了個腦袋想與張曉華理論,又不敢讓別人聽見,便沖著護士長說,稍等等,俺們商量一下。說完,就拉著張曉華去了一角,張曉華臨走前,給安小夏使了個眼色。
安小夏果不其然湊到了夏凡身邊,抽著鼻子對著夏凡說,凡凡,你別傷心,沒了爺爺,我和爸媽都會對你好的,以後咱們住一起,就是一家人。
夏凡聽了心裡冷笑,這就開始了嗎?一家人,虧他們也好意思說出來。他不想在今日鬧開,不代表萬分容忍,伸手就抽走了安小夏手中的手帕,在安小夏還未反應過來前,一回頭湊到了胖嬸眼前,替她擦眼淚道,胖嬸你別哭,擦擦淚。
那手帕一送出,安小夏就啊的驚呼一聲,緊接著,胖嬸就連連打了個噴嚏,她向來是個直腸子,直接罵道,哎呦我的媽,誰他娘的在手帕上摸姜水,可辣死我了。
這動靜也不小,頓時不少人向這裡看,恰好瞧著夏凡無辜地站在那裡,一副委屈的樣子,小夏姐,你幹嘛往手帕上抹姜水,這麼擦著,你眼睛多難受啊!
他裝傻,可別人又不傻,親爺爺去世了,不說傷心,居然還有空往手帕上抹東西,這是什麼樣的孩子才能做出來,頓時目光就變得淩厲起來。
安小夏如今也不過十七歲,正是臉皮薄的時候,她平日裡雖然厲害,可此時又沒有張曉華撐腰,當即眼睛就真紅了,沖著夏凡你你我我了半天,偏偏夏凡一副無辜樣子,連個道歉圓場的意思都沒有,自己又是羞憤又是生氣,最後撇下一句你等著,直接向著他媽他爸說話的地方跑去。
夏凡瞧著她跑開,心裡其實是滿意的不得了。他當然知道張曉華不准往家裡發喪是為了什麼,當年因為房間裡放過外公的遺體,他的表姐安小夏哭著喊著不要住,大舅媽也嫌棄晦氣,說的什麼,糟老頭子,死了也礙事。
如今人既然沒死在家中,張曉華又巴望著那套兩室一廳的房子,如何肯讓外公回去發喪。只是那兩口子出了門就去了樓梯口說話,那塊有門擋著,他也不方便帶人過去聽,幸虧安小夏還是一如既往的愛告狀,才讓他找到機會。
夏凡當即就拉著胖嬸,做出擔心的樣子,小夏姐是不是生我的氣了,胖嬸你陪我去看看吧。
胖嬸正揉著眼睛,她平日裡就瞧不上安強一家子,這次更是對安小夏沒好感,可看著夏凡那副可憐樣子,又想著安叔一去,夏凡怕是要靠著安強生活,便歎了口氣,應了下來,想著到時候做個和事老,別讓張曉華那個小心眼子的記了夏凡的仇。
兩人走到樓道口,門雖然掩著,但擋不住裡面的聲音,恰好聽見安小夏嘟囔了一句,爸,你為啥不答應,爺爺要是回去發喪,那屋子怎麼住人?我不要,想想都害怕。還有,媽,我不跟夏凡住一塊,我討厭他。
夏凡當即就立住了腳,胖嬸拉著他的手也握緊了起來,就聽裡面張曉華接著說道,你聽見咱閨女說啥?你爹重要還是你閨女重要?她都上高中了,多重要啊,家裡要是放了死人,多晦氣,萬一高考考不好怎麼辦?你自己想想。
說完也不等安強回應,她又回頭安慰安小夏,乖女放心,媽怎麼會讓你跟他住,等搬進你爺爺房子裡了,你就有自己房間了,你不喜歡碎花窗簾嗎?也給你做一個。
安小夏似是還不放心,緊接著問,讓他住客廳啊,多不方便。
張曉華顯然平日裡疼她疼的沒邊,呸道,讓他住小房,保准不打擾你。
這句話音一落,就聽見大門砰的一聲踹開了,胖嬸帶著夏凡盯著三人罵道,沒良心的狗屁玩意,安叔屍體還沒涼透呢,你們就這麼嫌棄他,就這麼算計凡凡?

4

安強與張曉華顯然沒想到在樓道口商量事情,也會被人聽見。他倆就站在門後,大門踢開後,兩個人先是愣了一下,安強平時脾氣大性子急,腦袋一根筋,又十分看重面子。此時一聽就不願意了,上去就想按住胖嬸的嘴。還是張曉華腦子轉得快,一把拉住他,臉上立刻堆上了笑。
怕是知道兩人剛剛將他們一家那些小心思聽了不少,這裡面夏凡雖然是當事人,可在張曉華印象裡,畢竟是個沒啥心眼的孩子,最難搞的卻是胖嬸。
她倒是毫不猶豫,上前一手握住了胖嬸的手,笑嘻嘻道,這是咋說的,可別是誤會啥了,小夏他爺爺去了,她大姑自己還顧不過來呢,夏凡能靠的可就我們這一家了,這孩子自小可憐,都是一家人,我們說啥也不能虧待他。你說是這個理吧。
因為剛剛胖嬸聲音並不小,病房和樓道這邊驚動了不少人。有好事者雖早就移步到了旁邊,一點點蹭著看熱鬧,指指點點地問咋了,胖嬸,你喊個啥?
胖嬸是個直腸子,平時就看張曉華不順眼,倒是沒聽出話中的威脅之意,只是不願意聽她解釋,手一甩,掙了開,沖著張曉華說,你這話說得也不嫌虧心。你剛……”
她這句話還沒說出口,那邊張曉華就再次拉住了她的手,打斷道,胖姐,咱們都是為了孩子好。你怕是早上起得早,沒睡好,聽岔了,我們雖然平時去的少,可那是我公公身體好,又有夏凡陪著,我們的孝心可一點都不少,要不,我公公這麼多年為啥沒多說一句。你咋能隨便說話呢。
胖嬸哪裡想到她會倒打一耙,當即就臉色一變,想要跟她理論理論。誰知道張曉華話還沒說完呢,只聽她接著道,其實我前幾天就想找你呢,你家胖哥不是在倒騰東西嗎?我們紡織廠前幾天有一批廢布處理,價錢可便宜呢,我就想著給你們牽牽線呢。誰想到一拖就到了這時候呢,要不這樣,等我忙完了,我帶你們去看看。
這話一出,別說胖嬸,就連夏凡都愣了一下。他知道他舅媽張曉華是個人物,否則不會在棉紡廠橫行這麼多年,煩她都是小職工,領導偏偏對她印象不錯。卻沒想到,這人竟是將厚臉皮運用到這種程度,這可是抓著了胖嬸的軟肋,胖叔的生意做得並不好。
不過,夏凡倒也覺得這是個好事,雖然前世胖嬸為他出頭最多,可他剛經歷生死,就連親生父親都可以將他轉手送人並簽下死亡協議,他的親生女兒可以為了名聲讓他去死,那誰又能相信呢?
所以,聽著這話的時候,夏凡並沒有吭氣,只是靜靜地等著胖嬸的選擇,看她究竟是否值的信任。這沉默大概有幾秒鐘時間,然後,夏凡就感到手中一暖,是胖嬸握住了他的手。隨後就聽見胖嬸呼哧呼哧喘了兩口氣,沖著張曉華罵道,我呸!張曉華,你當我跟你似的,為了那點東西良心都不要了。
聽了這話,夏凡這才放了心。
而那邊,安強怕是瞧見張曉華搞不定胖嬸,瞧著不耐煩,終於出手了。他猛然靠了過來,一股子狐臭味就迎面撲來,夏凡這才想起來,他大舅有著極為嚴重的狐臭,也正因此,在班上並不招人喜歡,頂替他外公工作都十多年了,還是個普通工人,每次分房子都搶不到,一直住在外公分的舊平房裡。
安強眯著眼睛沖著胖嬸不客氣地說道,胖姐,我知道你跟我爸是鄰居,不過也就是鄰居吧。你丈夫送我爸過來我謝謝你,只是我家的事跟你沒啥關係吧。你們一門心思的往前靠是幹啥,難不成看著我外甥沒依沒靠,想要沾點便宜。我可記得你家兩個大小子呢,咋滴,那一室一廳的房子不夠住?
這話可就是侮辱人了,便是連張曉華也沒想到安強來了這一句,心裡咯噔一聲,就知道壞了事,當即狠狠瞪了他一眼。
家屬院裡都是同事,樓上樓下住著,遠親不如近鄰那句話還就跟真的一般。不說別的,夏凡就是胖嬸眼見著長大的,出生的時候抱過,夏凡媽媽生病照看不來的時候也養過幾天,就是因為有這個情分,胖嬸才肯為夏凡出頭。
如今聽了這話,哪裡受的了,罵道,我呸,我想佔便宜,你們家才想佔便宜呢。剛剛誰說的,不想要老爺子回家發喪是怕死人晦氣,影響你家姑娘高考,我呸,這是哪家的孝子,當爹的屍體還沒涼呢,就嫌棄起來。你就不怕安老爺子半夜找你算帳!
這話一出口,旁邊的人都靜了,這卻是太不要臉了。一個個看著安強和張曉華,都跟看怪物似得。走廊裡不少人嘀咕起來,都是一個院的,而且醫院裡多是老人,當即就有看不慣的出聲道,安強,這可是你不對,那是你爹,誰嫌棄他你也不能嫌棄,你可太不像樣了。
這話倒是引起不少人共鳴,東家長西家短,哪個不孝順最後遭了秧,當然還有人將安小夏剛剛的事兒拿出來說了一遍,言語中滿是看不起。
夏凡冷眼看著他們一家三口臉色由紅轉白,最後變得鐵青起來,心中倒是有種暢快的感覺。雖然這並不算什麼,後面他還有的是辦法,可只要讓他們難受,他也高興。
只是,安強一家哪裡這麼容易打敗。聽著閒言碎語,張曉華首先就不願意了,她瞧著不對勁,兩腿一別,坐到在地,雙手拍膝,張開嗓子就嚎了起來,哎呀我的爹哎,你可不可能走啊,你屍骨還沒涼呢,就有人往你兒子身上潑髒水哎。你兒子四十的人了,昨天還想著給你買新衣服呢,今個兒就被人說不孝啊,呸,他個殺千刀的敢說謊,我跟你拼命!”
說著,張曉華就猛然躍起,以頭撞向站著的胖嬸。胖嬸被她嚇了一跳,以為避無可避了,誰料到就在此時,斜岔裡突然鑽出個人,竟是一頭迎了上去,跟張曉華撞到了一起。
兩人各自後退了幾步,張曉華還沒開始哭,就聽對面的人哭道,爹啊,你還沒走,我弟就不給你發喪啊,他喪良心啊。
不是別人,正是夏凡他大姨,安瑤。
安瑤三姐弟中的老大,從小就被要求看著弟弟妹妹,洗衣做飯,性格溫柔和順,是一等一的好人。可惜的是,她命並不好,嫁人後,沒過幾天好日子,丈夫就出了工傷去世。自己拉扯著孩子一直到現在,許是因為一個人帶孩子太過不易,安瑤從不吃虧,她性格不強勢,所以作出不來厲害的事,只是特別難纏。
張曉華一看安瑤來了,氣勢頓時下了一半,嚎聲跟著就停了。
這時候,一個高大威猛的男孩子才鑽了進來,扶住了安瑤沖著夏凡道,凡凡,沒事吧。
這是他表哥谷峰,初中畢業後就在社會上混著,也沒個正經工作,只是人很好,十分疼夏凡,大姨母子兩個,算是夏凡能夠信任的人,上輩子,大姨就曾為了他不停地跟大舅磨,可惜,外公去世沒一年,穀峰就出了事,大姨受驚太大,一下子病倒,再也沒精力管他。
他們來了,夏凡就更有主心骨了。如果是過去的夏凡,那麼他可能就像剛剛張曉華說的一樣,他能夠依靠的只有大舅一家,從而選擇妥協,而如今,被親生父親出賣,被親生女兒殺死,最親的外公也不在了,一無所有的他又有什麼可怕的。再說,毀了大舅一家名聲的事,他幹嗎不做。
所以,他直接點點頭,沖著表哥道,大舅媽和小夏姐嫌棄家裡停了外公晦氣,說是會影響考試,不准外公回家發喪。大舅,沒錯吧?因後面還要偷偷辦房產的事,所以他並沒有將讓自己住小房的事情說出來,省得把目光轉移到房子上去。
這聲音倒是乾脆俐落,安強兩人都沒想到,平日裡不吭不響的夏凡居然在這個當頭犯倔了。這下子連唯一能替他們挽回名聲的人都沒了,就算是個傻子也知道,此刻他們要說出來不讓老爺子回家住,怕是家屬院中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們淹死了。
而且,他大姐,安瑤緊接著就跟著問了一句,強子,你說的?
安強因為狐臭被人嫌棄,平日裡格外注意面子,此時在眾目睽睽下聽了這話,此時哪裡還顧得上張曉華母女的要求,當即梗著脖子反駁道,胡扯什麼,咱爹當然是要回家的。
夏凡聽了這話後,眼睛不由向著張曉華母女看去,張曉華還算城府深,知道此事已經是不可逆轉,臉上不快只是一閃而過,而安小夏卻是從沒受過委屈,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滿。
夏凡立刻沖她說,小夏姐,你別害怕,外公當然是疼你的,那屋子他住久了,肯定會經常回來看看的,也會多關照你的,說不定就保佑你上個好大學呢。
安小夏本就害怕這種事情,此時聽見夏凡這樣說,嚇得不得了,又恰恰瞧見夏凡沖著她做了個鬼臉,心中又氣又怕,當即就罵道,不要,誰要他保佑!我不稀罕!
這卻是雪上加霜了,安強頓覺丟臉,臉色一變,回頭就是狠狠一巴掌,抽到了安小夏臉上,罵道,閉嘴,亂嚎什麼。安小夏捂著臉,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安強,張曉華則是一臉疼惜。
夏凡將這些盡收眼底,心道,大舅這喜歡扇人耳光的愛好還沒變呢,不過,這只是剛開始罷了。
既然已經商量定了,剩下的事情就好辦多了。夏凡的爺爺是退休職工,費用本就沒有多少,還能報銷,安強倒是沒說什麼就交了錢,然後又找了幾個人用擔架將老人抬回去。
回去的路上,夏凡想著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回來,但既然要從這裡開始,那麼一切就得有所準備。想好了後,他沖著穀峰眨了眨眼,穀峰亦是聰明人,當即就放慢了速度,兩人落到了隊伍的最後。瞧著無人注意,夏凡這才說道,表哥,你幫我個忙。
什麼事?
單位招待所有個服務員叫林慧慧……”


5

大單位的好處在於,大家都是住在一個家屬院的,平時的大事有工會和居委會,至於紅白事則有專門的熱心人來操辦。安老爺子的屍體一抬回去,兩邊就分了工,大舅出門請人操持,大舅媽和大姨兩個人替老爺子換上衣服。
只是大舅一出門,張曉華就撂了挑子。
安強可是幹體力活的,剛剛又是最惱羞成怒的時候,用了十成力,一巴掌下去安小夏右邊半個臉就腫了起來。只是剛剛瞧著安強那模樣不好惹,母女倆誰也沒敢說話,這會子沒人了,安小夏就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張曉華就這一個寶貝閨女,平時疼的跟心肝脾胃腎似得,生怕她哪點不舒服,瞧著安小夏那樣,哪裡有心情給老爺子換壽衣,直接將活扔給了大姨,拉著安小夏就出門找地方上藥去了。
這樣整個屋子裡倒是就剩了大姨、谷峰和夏凡。兄弟兩個打了熱水,幫著大姨替老爺子擦了身體,又從衣櫥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衣服,一件件的替他穿好,等到弄好,大姨帶著兩個孩子後退了一步,先是自己磕了個頭,然後站起來才說,凡凡,峰峰,給你們外公磕個頭吧。
兩兄弟趕忙跪了下來,穀峰此時的心情如何,夏凡是不知道的。可是他此時此刻,卻與剛剛醒來的時候有所不同,那時候他心中滿是憤恨,想報仇卻不知如何,但當曾經經歷過的事情已經再經歷一次的時候,不甘、憤恨都比原先要強烈百倍,外公,我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對對我好的人好,不放過一個欺負我的人,你放心吧。
安強的動作倒不慢,很快就請來了人,一面有人在樓下樓道口處搭了靈棚,供人祭拜,一面又有人在樓上操持著發喪需要的東西,列出清單來讓立刻採買。
這時候不似古時候,靈棚前需要孝子跪守,只需要有人在那裡接待就可以了。穀峰年紀輕,又混過社會,算是有點經驗,而夏凡卻是自小跟著安老爺子長大的,兩人都是孝順孩子,沒用人說,從大姨拿了白布帶了孝帽,就麻溜的下了樓,準備接待人。
安老爺子在這個單位工作了幾十年,平時為人又十分不錯,朋友們並不少,這靈棚一搭建好,就有人前來。夏凡就陪著人說了幾句話,又招呼人家去家裡坐坐。這又不是喜事,哪裡有人會真上去喝茶,只是去靈棚裡鞠了躬,就將份子錢塞給了夏凡離開了。
夏凡也是知道有這個錢的,但沒收過,被塞在手中還有些愣,沒想到就這一愣,便讓安強看見了。他虎著臉當即走了過來,因為好面子,不便因這個發火,只是皺著眉頭不悅地說,你們在這裡幹什麼?這種事是你們管的嗎?單位的人你都認識嗎?弄錯了怎麼辦?
說著,伸手從夏凡手中拿過了錢,就吩咐道,這裡用不上你們,樓上要採買呢,你倆跑腿去吧。這時候,張曉華也下樓來了,張曉華連忙道,這紙錢還沒買呢,你們去二十六號樓頭的鋪子裡先訂上吧,快去。說著,還用手推了推他們。
谷峰和夏凡都不是傻子,安老爺子一輩子在單位,不知道隨出去多少份子錢,這東西有來就有回,如今他去世了,怕是少收不了,安強這是不想讓兩個人碰呢。可問題是,錢是小事,給外公盡心是大事,總不能因為不讓他們摸到錢,靈棚這裡就不讓他們靠近吧。
穀峰本就是個混社會的,脾氣也不怎麼好,當即就變了臉色,想要跟安強理論理論,誰想著夏凡卻一把抓住了他,在他發火前將他拉了出來。
穀峰哪裡肯受這份氣,沒走幾步就一把甩開了夏凡的手,沖著他罵,沒良心的東西,你就這麼能忍啊,外公的靈棚你都不想守嗎?
這話一說,夏凡原本還算和煦的臉上變得嚴肅起來,他看了一眼谷峰,穀峰以為這是要發火了,誰料卻是十分平靜地說道,你跟他吵有什麼用,本來小輩出來採買東西就是正常事,人家不會說大舅做得不對,只會說你不懂事,何況,還驚擾了外公。
這話說得對,年紀小就是吃了這個虧,他們都沒有父親,卻又不成年,做不了一個家庭的代言人,谷峰也知道夏凡說得對,只是有些想不通,憋得臉通紅,哼哧哼哧喘了口氣,才氣呼呼道,那就這樣了?
夏凡從來都把大姨一家當做可信任的親人。何況,如果說因為有外公,大舅還能對他不敢那麼欺負的話,那麼大舅對於大姨,就不是一般的佔便宜了。谷峰對安強一家從來都沒好感。他搖搖頭,怎麼會?你忘了我剛剛回來的路上話了。
穀峰聽了有些猶豫,你倒是想得好,可你才十幾啊,連身份證都沒有呢,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過?再說,這事兒跟個小服務員有啥關係?
管用,當然管用?!重生並非讓夏凡一無所有,起碼他對安強後面的舉動心知肚明。他要做的只有兩點,一個是在名聲上弄臭他們,一個是在手段上徹底擊敗他們。所以,有些環節是必須提前準備的。只是剛剛兩人在路上,因為時間短又不方便,而且也沒緩過勁兒來,夏凡只是提了一嘴,尋思等著找個差不多的時候再跟穀峰仔細說。
如今谷峰既然問,夏凡也沒想瞞著他的打算,這般如此的說了一遍,又說,這事兒辦好了,我自己過的就基本能定了,表哥,可就靠你了。
谷峰跟夏凡一起長大,又是個狹義脾氣,聽了後立刻拍了胸脯,保證道,你放心,我肯定給你辦的好好的。
到了夜裡,因著老爺子的屍體停在了家中,安強和張曉華一家無論如何,也不肯留下,大姨兩人又來得急,沒收拾東西,屋子裡就剩下了夏凡。
夏凡倒是有不少事兒沒辦呢,起碼他還沒來得及好好想想重活這回事兒,還有老爺子說得那個老罎子裡到底有什麼,所以並沒有在意這些,等著將人一送走,他就關了門,去了他住的小房間。
60瓦的燈泡一亮,屋子裡頓時亮堂起來,夏凡外婆去世好幾年了,家裡沒個女人,哪裡會操持些醃鹹菜之類的家務,所以家裡的老鹹菜罎子都好多年沒用了。好像是他剛上初中的時候,外公嫌棄罎子放在廚房裡占地方,就放到了他床底下。
夏凡拿著手點頭,跪在了地上,撅起屁股向床底下看。爺倆過日子不精細,這床底下什麼東西都有,舊書舊課本,穿壞的破球鞋,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夏凡忍著灰,將所有的東西都弄了出來,踩在最裡面看見了那個醬色的罎子。
這是用來醃制甜蒜的,所以並不算特別大,夏凡鑽了進去,忍著咳嗽將東西抱了出來。誰知一入手,竟然沉甸甸的,一晃,還直響。他連忙退了出來,掀開了蓋子。上面還用皮筋固定了兩層塑膠袋,夏凡將塑膠袋拿開,手電筒往裡一打,沒想到,看見的竟是半罎子古錢,上面還有個信封。
夏凡連忙把信封拿了出來,上面的字跡他熟悉的很,是外公的字,剛勁有力,恨不得將紙背劃破。上面的內容很簡單,說是安強自私,安瑤困難,他走以後,夏凡的日子怕是很難過,但他覺得夏凡是讀書的苗子,他早早以夏凡的名義存了筆錢做學費,讓他千萬別放棄。而這半罎子古錢是他收集的,當做留念也給夏凡了。另囑咐他,大姨那裡他已經貼補過了,大舅那裡,那套房子還有家裡存款都留給他,也能對你好點。這筆錢誰也不能告訴,自己知道即可。
如果不曾經歷過哪些生不如死,親人背叛的日子,沒經歷過世事的夏凡恐怕只會覺得這是外公疼他,不會感念許多。但如今的夏凡,那曾經的六年歲月,何曾再有人替他如此找想過?明明,只要早一天,甚至早一個小時回來,就可以救回外公,但命運何其喜歡捉弄人,竟讓他再次與外公擦肩而過。
那些曾經經歷過的,被親生舅舅虐待,被親生父親出賣,被深愛的人強、暴,被親生女兒說你去死吧。他的心也曾柔軟過,怎會不疼,他不哭,只是沒人會聽他哭泣罷了。
在一次,夏凡忍不住哭了起來。
這次不同於早上壓抑的哭,而是嚎啕大哭,仿若要在這個罎子面前,或是在外公的屍身面前,將這些年那些難過的讓他連死都期盼的苦,都哭出來。
他叫著外公,外公,聲音透過並不結實的木門傳到了樓道裡,胖嬸端著飯菜舉起手來,又放了下去。對面的鄰居張大娘嘎吱一下開了門,沖她搖搖頭,讓這孩子發洩發洩吧,他孝順,心裡肯定捨不得,哭出來就好了。
胖嬸點點頭,歎了口氣,端著飯菜下了樓。

6

第二天天剛亮,夏凡就被凍醒了。如今不過五月天,雖然都穿了單衣,但黎明還是十分涼,他昨夜直接哭著就坐在地上抱著罎子睡著了,這會子倒是覺得鼻頭有些吸溜,好像感冒了。腳有些麻,費了力氣站起來,從家裡的藥箱子裡找了幾片銀翹片,就著涼水吞下去。
夏凡看著地上的罎子,想起上輩子大舅趁著發喪偷偷翻走了家裡的存款單和媽媽留下的金戒指,知道這次肯定也得有這麼一回。他先是把家裡的存款單翻出來,這時候的存款單並不是憑密碼支付的,而是印章,也就是說,即便老爺子去世了,只要有印章,就能取出錢來。
這些存款單零零碎碎,最多的五百塊,最少的一百塊,總數一千二百塊,與留給夏凡的那四千塊錢比,就算不了多少了,若是原先,夏凡肯定就聽外公的給大舅留下,可這次,夏凡壓根沒想,直接連印章、金戒指連帶外公的信塞進口袋裡,將罎子抱去了陽臺上。
外公雖然有退休工資,可家裡過的並不富裕。這時候雖然學費都是單位報銷,上學花不了什麼錢,但外公歲數大了,身體也不好,時不時還要病一病,是筆開銷。最重要的是,大舅雖然不來,但安小夏卻每個月總要來要錢,不給張曉華就出面鬧騰,再加上吃飯,這樣下來,能剩下的就不多了。
所以,雖然多數人家的陽臺都封上了,他家卻仍舊敞著。陽臺上風吹日曬的,東西倒是不多,都是外婆當年養花留下的盆盆罐罐,泥土還在,活著的,就剩一個仙人球了,每年還開花。
夏凡將罎子打開,用塑膠袋在上面做了個簡單的隔離,就從另一個盆子裡挖了不少土過來放進去,然後摁壓瓷實了後,澆了點水,這樣幹了後就不會像是鬆土了,堆在了最下麵。他仔細看了看,原本外婆種花的東西就五花八門,不用的搪瓷盆,換下來的洗漱池,如今在裡面多個鹹菜罎子,倒是不起眼,然後這才松了口氣,回屋洗漱。
在廁所狹小的鏡子前,他仔細打量了如今的自己,裡面的人長得十分清秀,有著一張乾淨青春的臉,還有細瘦的仿佛永遠吃不飽的身材,他呼氣、吸氣,感受著空氣進入身體的冰涼,那股子又活過來的勁兒,才算是滲透到了五臟六腑。
他狠狠的拍了拍臉,直到蒼白的臉上顯出紅來,才認真的說道,夏凡,開始了。
昨天安老爺子剛去世,許多人來不及過來,今天是第二天,應該是最忙碌的,大姨和大舅兩家人一大早倒是都趕過來了。依舊是昨天的安排,大姨在廚房裡燒水,兩個小夥子跑腿,他們一家人接待,谷峰看了夏凡一眼,沒說啥,就跟著他出去了。臨出門時,沖著安強說,大舅,我冷的上,你這大棉襖借我穿穿唄。
與收錢相比,這不是個事兒,安強點點頭,不耐煩的揮揮手,拿走拿走,麻利辦事兒去。穀峰瞧了他一眼,拽起衣服就出了門。
夏凡在下麵等著他,兩人先去買東西忙活了一上午,等著快中午的時候才溜了出來,走小道去了招待所。他們單位是有食堂的,招待所裡的女服務員大多結伴去食堂吃飯。但林慧慧跟其他服務員相處的並不好,所以總是獨來獨往。但女孩子也講面子,所以她總是不在食堂吃,而是打回來,這樣也不會顯得形單影隻。
表兄弟倆就藏在了從食堂到招待所的一條小巷子,這裡是近路,人少,正是動手的好時候。兩人在一個岔道上等了足足十幾分鐘,夏凡往前一冒頭,就低聲道,來了。
穀峰正在使勁抽煙拉嗓子,並沒有見過林慧慧,聽了話音後,就偷偷伸出頭去瞧,發現果然有個十分窈窕的姑娘端著不銹鋼的飯盆往這邊走,走進了看,那女孩歲數也不大,二十出頭,長著一張瓜子臉,大眼睛,十分白,穿著一件掐了腰身的豔色西服,高跟鞋,這可是洋氣壞了。
他不敢置信地又問了一嘴,就她?
就她。夏凡點點頭,他知道這年頭誰不喜歡漂亮姑娘,谷峰憐香惜玉也正常,所以又叮囑一遍,別讓她看見你的臉,反應快些,然後又皺眉不相信地問,你能行吧?

像穀峰這樣的混社會的,最怕的就是有人說他不行,剛剛生出的那點子愛慕之情立時沒了,沖著夏凡嘟囔道,怎的不行,你瞧好吧。
正說著,林慧慧就哼著歌走了過來,兩人慌忙躲了起來,等著她過了岔道口,夏凡又瞧著沒人經過,就打了個手勢,穀峰立刻撲了出去,從後面一把抱住了林慧慧。林慧慧被嚇了一跳,手中的飯缸子砰的一下就扔在了地上,一尥後腿,就踢向了穀峰的小腿,同時張口就要喊流氓。
穀峰哪裡料到這女的這麼潑辣,嚇了一跳,趕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他是演戲,又不是真要怎麼著人家,碰的那麼近,心裡也不好意思,連忙開始說夏凡交代給他的話,林慧慧,你跟我好吧,王瑞有什麼好的,我保證比他強。
王瑞是有婦之夫,也是林慧慧的情人,兩人從來只當人不知鬼不曉,沒想到居然被個男人知道了,還威脅她。林慧慧當時就嚇了一跳,只是她倒也聰明,也不掙扎了,嗚嗚嗚的說著話,像是要跟穀峰說點啥。
這事兒本就是湊個巧,大白天的哪裡敢讓她真看見人,而且夏凡也交代了說完就退,留個背影的話,穀峰想了想又說,我是真喜歡你,我還會再來的。
說完,鬆手轉頭就跑。這巷子並不長,夏凡剛剛和他也演練過兩遍,所以穀峰跑的倒是十分敏捷,出了巷子後,夏凡就立刻幫著他脫了大棉衣,把棉衣內裡沖外,塞進個編織袋子裡,兩人就當做辦事,安安靜靜向外走。
林慧慧被悶了半天,好容易鬆開了,頓時回頭去找,卻只瞧見個穿著藍棉襖的高大男人一溜煙的轉了彎不見了。她穿著高跟鞋,等著追到巷子口的時候,哪裡還有人影?這丫頭也不是吃素的,聞了聞身上揮不去的狐臭味,想著那人知道她和王瑞的事兒,飯也不吃了,向著電話亭走去。
穀峰雖然辦過比這大多了的事,可畢竟這事關重大,他有些不確定的說,你覺得行嗎?夏凡不在意的說,外甥似舅,你這身材,抽了煙的聲音,哪點不像。放心吧。
穀峰看了一眼長得安全無害的夏凡,只覺得這個表弟咋就突然變得這麼,他說不出來的一種有主見呢。雖然法子損了些,可他本就不是個講究規矩的人,黑貓白貓抓住耗子才是好貓,倒不覺得有啥。想了想這到底是好事,昨晚上他媽還發愁日後夏凡的日子怎麼過,還不得被欺負死呢,現在看樣子不用擔心了。
兩人買完東西就回了家。這時候正是大中午,家家戶戶都有日子要過,都忙著做飯吃飯呢,所以靈棚前倒是沒什麼人。只是不知道為啥,竟讓安小夏竟然守在了樓下。要知道,這可是大寶貝,竟讓她幹活了?
兩人相互看了一眼,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夏凡努努嘴,穀峰想了想點點頭。谷峰就過去跟著安小夏開始說話去了,夏凡偷偷溜進了單元門,一路上了六樓,瞧見自家本來敞開迎客的大門,正關的嚴嚴實實的。他想了想,耳朵貼著木門就聽了聽,這木門又不隔音,恰好聽見裡面張曉華抱怨,你說怎麼翻了半天都沒有啊,不會是夏凡那小子藏起來了吧,你把沙發搬開,我瞧瞧。
夏凡聽了立刻明白過來,果然如他所料,在翻東西呢,只是他原本以為怎麼也要過兩天,沒想到這麼沉不住氣。他沒吭聲,直接下了樓,往外瞧了瞧,穀峰已經帶著安小夏坐到了一邊去了,安小夏正好背對著樓道門,根本看不見他。他當即一溜煙的跑了出去,直奔大院門口的警衛處,一把推開了門,我家遭賊了
警衛處的倆大叔正稀裡吸溜著吃白菜燉粉條呢,這一下卻是嚇了一跳,差點沒噴出來。要知道,這大院裡都是同事,人熟的很,出現個生面孔扎眼的很,這麼多年都沒個不長眼的敢來這兒練手,如今竟碰上了?
夏凡接著說,我我我我家辦喪事呢,我大舅他們好像出門了,剛剛我回去,發現門關上了,裡面還有翻東西的聲音,我害怕,就跑過來了,他們還在裡面呢。
倆大叔聽了飯也不吃了,這可是嚴重瀆職啊。連忙站起來,也不用夏凡說,誰不認識安家住哪啊,邁著大長腿就向著2號樓跑。夏凡接著呼哧呼哧的跟在後面,一路上有人問,凡凡,你不去守著你外公,亂跑什麼?他就答,我家遭賊了。結果,後面跟了一串看熱鬧的大媽大爺。
一群人蹬蹬蹬上了六樓,兩個大叔果然聽見裡面有翻動的聲音,兩人嚴肅地等著夏凡晚兩步上來,一人用鑰匙開門,一人則手持警棍守在另一邊,當門鎖被打開時,猛然將門推開,兩個人沖了進去,結果就聽著哎呦一聲,是個男人的叫喚聲。
有老頭子興奮道,哎呀,抓住了。
裡面有個大叔驚訝道,安強?!
夏凡:大舅大舅媽,你們幹嗎鎖著門把家裡翻成這個樣子,找什麼呢?告訴我,我給你們找啊!
群眾往裡一伸頭,除了安老爺子睡著的棺材,屋子裡的擺設都大挪移了。

7

兩大叔進門的時候虎了點,手持著棍子向前沖,安強又聽到聲音著急,以為是夏凡,想要攔攔他,給張曉華點收拾的時間,兩邊人就撞在了一起。警衛們可有棍子開道,安強的腦袋直接磕了塊青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
夏凡趁機喊了一嗓子,然後身體一側,就將門口讓了出來。退了休的老頭老太太們,就算天天打升級玩麻將,最愛的只有一件事,八卦。一個大院住了兩千多人,東家長西家短是他們永遠的話題,誰家要是捉個奸吵個架,恨不得搬了小板凳坐著看,反正他們歲數大,誰也不敢多說兩嘴。回頭還要咂摸著嘴巴在牌桌上議論個三五天,等著新八卦出來才消停。
夏凡讓開了道,自然有好事的人湊近去看。這一瞧可不是,這屋裡的情況可真不好說。桌椅沙發都移了地方,裡面的衣櫥都翻開了,衣服堆了一床。再聯想到兩人在家裡還鎖了門,有人就打趣道,安強,你倆翻著啥好東西啊?
安強本就是個好面子的人,臉上頓時覺得掛不住,就沉了下來。可這些人他都認識,警衛科的不敢得罪,大爺大媽們也不能說,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後,他眼睛在人群中找了一圈,然後就狠狠瞪了夏凡一眼。
按理說這不過是個眼神,夏凡受著就是了。可他偏偏似是嚇了一跳,渾身一抖,竟是連連向後退了幾步。後面就是樓梯,要是滾下去了,可不得把頭摔破了,幾個矯捷的大媽一把撈住他,訓斥道,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當心?
他卻哭道,大舅,我不是故意的,我瞧著門關著,裡面還有翻東西的聲音,想著外公的存款單和印章都放在衣櫃裡呢,以為家裡遭了賊,就去找警衛科的叔叔了。我沒成想是您在家呢,您別生氣。然後他就沖著兩個警衛大叔說,叔叔,都是我的錯,沒弄清楚,麻煩你們了。
他長得好看又秀氣,哭起來漂亮的很。最重要的是,這時候的夏凡可是個好學生,從小學到初中,他都是班級前幾名,院子裡出了名的乖娃娃,這麼一說,誰不信他?如果說開始這兒的人都知道安強翻了東西,可夏凡的話是明明白白告訴大家,安強翻走了東西。這下子,安強卻是洗不清了。
安強的臉色就更難看了,這下子可跳進了黃河也洗不清,沖著夏凡的眼刀子恨不得能刮了他,夏凡抖擻著那精瘦的小身板往一個板寬的大娘身後躲了躲,露出了一副害怕的神色。這是家裡事,大娘們看熱鬧卻不願管閒事,只是和稀泥道,行了行了,安強,你跟個孩子瞪什麼眼睛,老爺子還看著呢。他也是一片好心,這不是怕家裡遭賊嗎。
一句遭賊,外面就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恰恰好在安靜的樓道裡,顯得格外的響亮。安強呼哧呼哧喘了口氣,就有點想發火。張曉華在後面瞧著不對,連忙上前按住他的胳膊,陪笑道,是是是,我倆就想替老爺子收拾幾件衣服一起燒了帶走,沒想到這孩子也是太仔細了,家裡這麼多人,也不知道敲個門,誰家中午不關門呢。
誰知道,偏偏就有不要命的,接了句,就是,拿衣服還要挪沙發呢。這話一落,這群人算是真不給面子了,忍不住都笑了場。
這無疑是火上澆油,安強那性子本就窩著火,哪裡還忍耐的住,一甩張曉華的胳膊就罵道,艸,誰說的,誰說的,有本事站出來,咱倆單挑。說著,就往門外沖,那兩警衛大叔這會子可派上了用場,連忙攔住他,沖著外面看熱鬧的人喊,行了行了,哪兒都有你們,不吃飯了,趕快下去吧。
老頭老太太們也怕真有不要命的過來衝撞倆下,為了瞧個八卦傷筋動骨可不合算,一個個見好就收,乖乖往下走,這邊安強卻覺得自己背黑鍋了,他可沒拿東西,見了就急了,也不找那人了,沖著他們喊,不准走,回來,老子沒拿,沒拿,掏給你們看。說著,他就伸手開始掏自己的口袋,然後罵道,哪裡有,哪裡有,你們這群老不死的,就知道看熱鬧,看個屁,也不怕短壽,誰他娘說的,有本事站出來,你他娘站出來啊!?說著,還瞪著眼睛揮了揮碩大的拳頭。
安強一喊出來,張曉華就恨不得掐死他。這些老傢伙們是能得罪的嗎?果不其然,外面老頭老太太們臉色立刻變了,安強趁著老爺子剛去世,外孫子不在家,翻登東西呢。最重要的是,得了便宜還賣好,拒不承認,還敢罵人。一個個的就想回來說道說道,有人說,安強你個兔崽子你罵誰?有人說安強你再說一遍,腿又向上開始走。
其實安強就算衣服脫光了,也不能洗清嫌疑。可夏凡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知道安強有著極為爆烈的脾氣,為了這個,他不知挨了多少打。他就是要讓安強得罪人,而不是大家看到了,就算了,那樣哪裡有話題性。瞧著辦到了,就在一邊接著添火,大舅,大舅,你消消氣,我錯了,我就是以為有小偷偷錢呢,我沒想到是您,我不是這意思,您別生氣了。說著,也跟著去攔安強。而此時,在下面聊天的穀峰終於帶著安小夏上了樓。
穀峰一瞧這樣就知道夏凡肯定倒騰什麼事兒了,連忙就連哄帶勸的將老頭老太太們往下攙扶。安小夏在旁邊一瞧,她爹又發火,也覺得難看,直接跟著幫忙了。夏凡人瘦力氣並不小,何況他下了死勁兒,安強掙扎了一會兒,瞧著人都走光了,連那倆警衛科的也走了,也氣急了,一把就將夏凡推了開。
夏凡連聲都沒吭,直接扭身倒地,一頭撞在了牆上,嚇了張曉華一跳。她倒是也生氣,可今天事兒都這麼難看了,萬一夏凡臉上掛了彩,外面的話可就更難聽了。張曉華連忙去將他拉起來,倒是沒破,只是跟他大舅一樣,青了一大塊,連位置都一樣,糟心的張曉華恨不得去死。
夏凡態度良好,被撞傷了也不哭鬧,只是哭喪著臉可憐兮兮地道歉,大舅你別生氣,我錯了。
張曉華被他弄的一口氣憋在心裡上不來下不去,瞪了他一眼後,又去勸安強,你發什麼火啊,好好的事兒,這回兒沒拿也洗不清了。
本來就洗不清了!安強這會子有些平靜下來,但拒不認錯,橫道。

那不是鬧騰的更大了嗎?張曉華不敢說他,轉回頭又看向了夏凡這個肇事者,只是叫警衛的事不能再提,他倆太沒理,現在她的關注點在,櫃子她翻了,沒拿到錢。張曉華不講面子,否則不會亂嚎,她講究實惠,沒錢卻丟了名聲,這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就問,凡凡,那存款單真放在櫃子裡了?
夏凡老實交代,就在那件老西服被裡,外公專門放哪兒的,一共一千二,我都沒動。張曉華又去西服裡翻了翻,果然什麼都沒有,錢真丟了。
可再問夏凡,他就一副你們不是翻過了的樣子,等著穀峰回來問他,穀峰還沒說話呢,安瑤就先蹦了出來,問道,你們翻了半天,不早自己收起來了,我們家峰峰怎會知道?讓張曉華跟吃了蒼蠅似得,他倆被人當場撞破,就如安強上說的,的確是洗不清了。無論是這兩個小兔崽子哪個拿的,這回都不會拿出來,最麻煩的是,她連老爺子存哪個銀行都不知道,想查都沒法查。恨不得嘔血的張曉華知道,這事兒只能慢慢試探。
下午安強嫌沒臉,就不肯到樓下靈棚那裡去了,又不願意讓那倆個小子沾光,讓他倆去定白事宴的菜,就派了安小夏去。安小夏臉上的青紫還沒退呢,正是第二天發的最厲害的時候,剛剛中午的時候都是被罵下去的,這時候更是不願意,瞧了她媽一眼,才哼唧著下去了。
等著屋裡沒了人,張曉華才有疑問的問道。你說是谷峰還是夏凡?
安強哼道,都不是啥好玩意。
張曉華將心裡那點事嘮叨道,要是穀峰還好說,可若是夏凡,他是不是因為上次在醫院裡聽見點話,故意的。這是不想跟咱們過?
安強倒是沒想過這些,不在意的道,他才十五,還沒成年呢,不跟著咱過,跟著誰過?別多想了。
可張曉華還是不放心,她抬頭看了看這套兩室一廳帶廁所廚房的房子,可比他們那根火柴盒一般的筒子樓強多了,這可是勢在必得的。她道,這房子的事兒你可辦好了嗎?那房產科科長王瑞雖然是你同學,可該送的還是要送,你還儘早跑跑吧。等著喪事一完,就過到你名下,這才安心。
安強想了想,點點頭,成,你準備點東西,我晚上就去找找他。

8

夏凡和穀峰出門的時候,張曉華才想到他額頭上的傷不好看,找了頂帽子給他扣頭上了,嘴上吩咐他,別摘了,小心受風。夏凡點點頭,沖著她感激的笑了笑,倒是讓張曉華覺得這孩子跟原先一樣那麼白楞,對今天那事兒更拿不准了。
可她哪裡知道,夏凡出門就將帽子給穀峰了,他本就生的白,那塊烏青在額頭上不知多顯眼。白事宴定在招待所,原本抄小路就可以,夏凡拉著穀峰大搖大擺的從家屬院中間穿了過去,不少人看了指指點點,夏凡就當沒瞧見,有人說得聲音大了,他還咧著嘴沖人家笑一笑,就跟個傻子似得。
穀峰在一旁瞧著,總覺得這弟弟真人不露相啊。今天這事兒,要是安小夏聽見屋子裡有聲音,肯定得嚇得跑了去找她爸媽,要是他自己,肯定是直接開門沖進去了,但誰也不會像夏凡這麼蔫壞,他想著夏凡一早讓他穿著大舅的棉襖下套,想說這不是故意的,都張不開嘴。
兩人一路到了招待所,夏凡慢悠悠的看了菜單子,又問了問當天的安排,還看了看牆上的值班人員表,打聽了下都有哪些人負責,然後才慢慢回去。當然,安強偷翻存款單還打了夏凡的閒話就一路散播開,穀峰知道,起碼半個月內,安強在這院裡是人見人呸的了。
安強可不知道這個,安小夏本就是個慣得沒啥心眼的孩子,而且來這裡弔唁的人,瞧著接待的是她,也不會跟她說這事兒,所以安強一家三口,都沒想到,他們的名聲更差了一籌。等著傍晚,張曉華將自己早就準備好的兩瓶茅臺兩條中華拿了出來,看著天黑了,就讓安強用個紅布包提著,去了王瑞家。
王瑞跟安強是初中、高中同學,他們班裡在這個單位的足足有七八個,都是頂替進來的。因著那時候少有大學生,高中學歷就算是文化人了,這麼十幾年混下來,除了安強,都不差。王瑞就是其中佼佼者,要知道,如今單位的房子還是集體分配,房產科可是赤手可熱的好位置。
他家自然少不了送禮的。所以安強一敲門,王瑞他老婆顧芳只開門打量了一眼,就什麼都明白了,她微微笑了笑叫了聲安大哥,就將安強讓了進去,沖著看電視的兒子王小虎道,去去去,進屋做作業去。然後又高嗓門喊了聲,王瑞,安大哥來了。然後才回頭看安強,坐坐坐,別客氣。然後就忙活著去泡茶。
王小虎今年十五,跟夏凡是同學,因為上的子弟學校,兩人從小一個班,但是算不得朋友。因為倆個人成績都好,可偏偏夏凡長得好家世又可憐,子弟學校的老師也是單位上的人,何況這時候也沒那麼勢利,難免有些偏著夏凡,王小虎就覺得不痛快。兩人從六歲上學到現在,也沒多說過幾句話。
這幾天夏凡沒來上學,同學們都說夏凡外公去世了,他下午去辦公室抱卷子的時候聽見班主任說,人剛去世安強就在家裡翻東西,以後夏凡那孩子日子還不知道怎麼樣呢,可憐啊。另一個老師歎道,安強就是個窩裡橫的主。
所以,安強一來,他就抬眼打量了一眼,總覺得這事兒奇怪,他爺爺去世的時候,家裡快忙死了,他爸爸白天操持,夜裡傷心得流眼淚,怎麼夏凡他舅舅就有空到他家來?所以進了自己悟,他就悄悄開了條縫,聽外面動靜。
安強坐到了沙發上,左右瞧了瞧,王瑞家就是比別的地方寬敞,不過三個人,住了三室一廳的房子,家裡鋪著地毯,客廳正中央還放了個二十一寸夏立彩電,這可是進口貨,四千塊一台,還有錢沒處買,安強平時都是見面打招呼,這是第一次上門,頓時就有點慫。
顧芳從櫥子裡拿了個玻璃杯子倒上了茶,王瑞才緩緩從書房出來。瞧見安強站了起來,就在他棉襖上打量了一眼,然後笑呵呵道,你坐你坐,你客氣什麼?
安強是個愛面子的人,這樣的人都特別敏感,他瞧見了王瑞的打量,想著自己出門也沒換件衣服,在瞧瞧人家家裡沙發上雪白的沙發巾,就覺得有點後悔。還好王瑞並沒有說什麼,坐到了一旁的單個沙發上,點了根煙就問,我這兩天忙,也是剛聽說伯父的事兒,準備明天過去呢,你節哀啊,到了這歲數,都會遇上的,去年我爸走,我也好久沒緩過神來?
哎,是,沒想著這麼快,連最後一面也沒瞧上。安強答了一句,他這人在家裡人面前脾氣大,出了門就慫了,所以單位人欺負他,他也不敢多說話。這時候更沒話說。他尋思,王瑞怎麼也要問問他來幹啥。

誰知道人家王瑞就端上了,自己拿了個紫砂杯,吸著茶水看起了東方時空,壓根不張口。兩人將一集東方時空看完,緊接著就到了電視劇時間,安強抬眼看一眼王瑞,再看一眼從沒瞧過的彩色大電視,上面的人可真漂亮,躊躇了半天,屋裡的王小虎都快沒耐心了,才將放在腳旁的包推了出來,我給你拿了兩瓶酒兩條煙,也不知道你平時喜歡哪個牌子?
王瑞好像很驚訝,問道,你這是幹什麼,我還沒給你隨份子呢,你咋給我東西呢。這不成,趕快收回去。安強好容易開了口,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王瑞這麼冷淡,但還是接著說下去,你也知道,我爹一去世,夏凡肯定就得跟著我了。我那邊住的也困難,所以……”
這算個什麼。安茜不是留下那套房子,你搬進去住就是了,誰還能說什麼?王瑞直接道。

可這樣還是暫住,他可是聽說了,今年開始,房產都可以自家買回,不過兩三千塊錢,那房子就是自己的了,有證的。若是現在不落在頭上,等夏凡大了,照樣能趕他們出門。就摩挲著手道,那不是寫著安茜的名嗎?我住著不是名不正言不順嗎?他把東西再往前推推,露出裡面的牌子來,你看,咱們老同學,我想改成我的名字。
這事兒的確不算難。整個家屬院的房子都沒下房產證,就是有個記錄,哪套房子分給誰家了,若是你換了單位,或者搬進了新蓋的集資房,還得將舊的還回來,當然,這樣的分人,一直住著去世了的不算。在安強看來,王瑞就是動動筆的事兒,夏凡一個屁孩,改了名能怎麼樣?
可王瑞卻沒吭氣,而是吸了吸鼻子,安強就尷尬的向後縮了縮身體,他也知道自己身上有味。然後王瑞就沖他為難道,這事兒你可是難為死我,你也知道咱單位今年能夠買下住房了,這兩天都整理材料上報房產局。你別看我是科長,可這事兒都張蕊他們幾個弄呢,和原先可不一樣,要改實在驚動太大。
安強聽了就傻了眼,他沒想到這麼難啊。
王瑞瞧了瞧他,就把桌子上的東西往外推了推,咱們老同學不講究這個,我給你指個道,你明天抽個空,一上班你拿著這東西去房產科,找找張蕊,跟她說說情,套套近乎,把我名字提一提,趁著還沒報上去,先讓她改了口,我這邊就放。要不,我也不好直接張口,你說咋樣。
安強聽得暈暈乎乎,但也算有了法子,他還想再勸勸留下東西,王睿就站了起來,把東西往他懷裡塞,然後推著他往門外走,還向顧芳使了個眼色,顧芳連忙從裡屋掏出了二十塊錢,王瑞接過來塞進了安強手裡,還道,這是我做小輩的一份心,你拿著,趕快回去吧,家裡一堆事兒呢,咱們有空再聚。
等著門關了,安強才發現,自己把東西抱出來了,還拿了人家二十塊錢。他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讓人辦事結果自己拿了別人的錢,但想了想又覺得有面子,王瑞可真夠講義氣的,想到這裡就心情好了,抱著東西就下了樓。
安強夫妻倆住在同一個大院裡,所以天黑了就回家了,夏凡和大姨、谷峰都留在房子裡守著外公,三人吃完飯,夏凡就自告奮勇的拿了垃圾下去扔,沒想到一轉身,就聽見有人叫他。
他回頭一瞧,就瞧見一個男孩站在樹底下,穿著身白運動衣,雙手揣兜的看著他。夏凡晃神想了想,才記起來,這孩子好像叫王小虎,是王瑞他兒子。當年王瑞和林慧慧的事兒鬧出來,這孩子就跟著他媽回了外公家,再也沒回來,這算起來,都九年沒見過了。不過,原先他倆也不說話,所以一時間就站在那裡,愣了下來。
王小虎也是以倒垃圾的名義偷跑下來的,安強走後,他媽就說安強不是個東西,連親妹妹的遺產也要霸佔,他雖然討厭夏凡,可在自己屋子裡想了想,總覺得夏凡也可憐,而且,他覺得他爸爸辦這事兒,挺對不起夏凡的,心裡過意不去,不知不覺就走到這裡了。
既然喊出來了,王小虎也沒打算憋著。瞧著夏凡不動,他就迎了上來,兩人面對面,王小虎高了夏凡一個頭皮,他覺得自己這是在辦好事,可又不想讓夏凡覺得自己是想跟他做朋友,就昂了頭,用極為冷淡的口氣說,你舅舅要換你房子的戶主名呢。說完他就想走,可又想著夏凡在學校裡就挺傻的,別聽不懂,多交代了一句,明天他就去房產科,你可攔著點。
然後就昂首挺胸的走了過去。
夏凡站在原地一臉見鬼了的表情,這是重生的福利嗎?當年王小虎可沒管這事兒,他都到了一年後,房產證下來,才知道,自家房子成了大舅的了。可這消息不錯,當年安強肯定也沒去房產科,看樣子,林慧慧告狀的能力不小啊。
想著想著,夏凡就覺得溫暖起來,瞧著王小虎僵直的白色背影,想著這孩子雖然彆扭好勝心強點,但不錯,等這事兒完了,也要幫幫他。

9

這消息對夏凡的説明不小。如果王小虎不說,他只能等著,等王瑞出手整治安強。有可能王瑞氣急了,會給安強個沒臉,也有可能王瑞不敢聲張,就讓林慧慧認了倒楣。所以,他還留了後手。可這下,事情顯然簡單多了。
夏凡回去後,就直接到了大姨安瑤那屋,安瑤怕是想起了安老爺子的生前事,正傷心呢,對著穀峰嘮叨,你外公這輩子都沒享過福啊,前幾年家裡窮,和你外婆兩個人可勁兒幹活供我們吃穿,後來我們幾個長大了,你小姨又出了那事兒,你外婆心裡受不住,沒幾年即跟著走了,全剩下你外公拉扯凡凡。哎,你說,當年要是知道夏成斌是那種人,我怎麼會同意讓你大舅把他介紹給你小姨呢。
夏凡不由愣了一下,他這是第一次聽人說起他父母的事情。他的親生父親在外公家裡從來都是個禁忌,外公和大姨不肯說,大舅壓根沒跟他親近過。到底當年是個怎麼回事,他被接到夏家後倒是有個說法,說是不知道有他,所以才晚了。他當年信,現在還信就是個傻子。
不過,這活了兩輩子他才知道,他媽與他爸居然是大舅介紹的。裡面大姨提了一嘴,就瞧見他回來了,就不肯再說了,沖著夏凡道,凡凡,你早休息吧,今天忙了一天,明天還得一天呢。
夏凡想了想,覺得他父母的事可以緩緩再問,陳年舊事,總跑不了的。外公和大姨提起他媽媽就會傷心,這時候多問也不合適。就點點頭,然後有些躊躇躊躇的將王小虎的事兒說了。
谷峰還好,他有心理準備,可大姨就立刻怒了。她抹著眼淚罵,這個沒良心的,這房子怎麼來的,他連這房子都敢貪,也不怕天打五雷轟。哭完了,她才看著夏凡哄著道,沒事,凡凡不怕,大姨明天陪你去房產科,我倒要瞧瞧,白紙黑字寫得名字,誰敢改了。
夏凡知道大姨是真疼他,不帶一絲摻假的,其實,外公在他的前十五年裡扮演的是父親的角色,大姨就是母親。只是他們一個老邁,一個家事纏身,所以並不能時時刻刻都照拂這他,可這並不代表夏凡沒感覺,他將頭埋進了大姨的懷裡,忍著淚水撒嬌,大姨對我最好。這下子,就連穀峰都揉了揉他的腦袋。
第二天一早,張曉華就帶著安小夏來了,說是安強有點事,晚些過來,夏凡三人也沒揭破,點點頭。夏凡和穀峰以去看看死亡證明辦下來了嗎,大姨以去買菜的名義,紛紛混了出來,瞧著不過九點,直奔了機關樓。
這天正好是週二,一大早向來都是機關上最忙的時間。房產科在機關二樓東邊,占了兩間朝南的屋子,門還關著,但裡面卻傳來了聲音。夏凡心中一動,拉著大姨沒敲門,反而退到個遠點的地方站住了。
一個稍微有些圓潤的女聲道,不管怎麼樣,這事兒就沒道理。
安強的聲音緊接著傳出來,明顯倆人已經扯皮一段時間了,他急了,沖著她道,不就改個名字嗎?多大點事兒,原先你們不都給辦嗎?怎麼到我就不行了,再說,再說,王瑞也同意了,你個科員哼哼什麼?
這話顯然是惹到人了,那女的猛然提高了聲音,科員?科員怎麼了!科員也有良心呢!什麼叫我們原先也給辦,你從哪兒看見的,從哪兒聽見的,證據呢?你憑什麼信口開河往我身上潑髒水啊!我在這兒幹了十年了,可沒人說過我徇私!
仿佛怕別人不知道似得,屋裡傳出來咚咚咚的高跟鞋走路聲,夏凡帶著大姨往後一躲,就聽見吱呦一聲,門開了,一個三十四五歲,燙著大卷髮的女人叉著手沖著門裡道,這屋外這麼多人呢,都是來辦事的同事,你說我原先辦過,你去找個證人來啊!
她嗓門不小,樓道裡本就有回聲,雖然沒人圍上來,怕是有有不少人豎起了耳朵。這還沒完,這女人猛一回頭就沖著外面大聲說道,你個當舅舅的,家裡老人還沒下葬呢,就想著把外甥的房產改名弄到自己手裡,哪裡有你這樣沒臉沒皮的人。我替你辦,我憑什麼助紂為虐啊!你不要臉,我害怕安老爺子夜裡找我呢!
這話算是將安強的來意給完全說明了,大姨和谷峰都瞠目結舌,夏凡卻知道,這是王瑞要收拾他了。人家一個科長,這事兒自然不用自己出手,就有人上杆子幹,這不,多利索。
安強顯然沒料到是這樣的情況,他來的時候還覺得挺簡單呢,提著東西就來了。樓道裡還遇上王瑞,王瑞還說張蕊就在辦公室,讓他快點去,他還以為王瑞打好招呼了呢。因為要送禮,進屋就關了門,將東西擺了出來。沒想到,張蕊竟然壓根不同意,而且上來就義正詞嚴的罵了他一頓,這裡是機關,沒人會圍上來,可機關人有機關人的作風,一個個迅速地敞開了大門,這是坐在屋子裡聽八卦呢。
安強站在那屋子裡,只覺得一股怒氣向上沖,他認為這是張蕊不給他面子,也不給王瑞面子,沖著張蕊道,成,我是個工人,你不給我面子,可這事兒你們科長是同意的,我告訴你,你不辦,等會你就跟你們科長解釋去。
他以為張蕊會怕,哪裡想到張蕊潑辣的名聲不是白來的,他話音一落,張蕊轉身就去了隔壁辦公室,敲開了門,進了去,門沒關嚴實,而是留了條縫隙,恰好能聽見裡面說什麼,只聽張蕊說,王科長,打擾您一下,有件事邀您處理一下,機械廠的安強要把他妹妹安茜的房子改成自己的,您看這事兒?
王瑞的聲音嚴肅而帶著點訓斥的意思,安茜不是有兒子嗎?
張蕊連忙回答道,是,那孩子叫夏凡,在子弟學校讀初三呢。
王瑞就道,小張啊,你都幹了這麼多年了,怎麼這事兒的章程還沒弄懂?咱們單位的房子,規矩是搬走上繳,自然死亡留給下代人。夏凡住這裡,這房子就是他的,他要是搬走了,這房子就收回來,跟他舅舅什麼關係,瞎胡鬧!
三個字將安強的打算完全打破。他就站在辦公室外,將裡面的聲音聽了個清清楚楚,他好面子脾氣又不好,就算是再笨,也明白了,王瑞這是耍他呢,這是讓他來機關上丟臉呢!想到這裡,他就怒氣衝衝,他覺得咱倆是同學,你不幫忙就散了,怎麼能算計我呢,我平時雖然沒有巴結你,可也沒得罪你啊。
想著,他就擼了袖子向外沖。房產科的科員可不止是張蕊一個女同志,還坐著三個大男人呢,只是剛才那事兒,他們不便出手,就坐在辦公桌前當啞巴和聾子,這會子這三人可眼尖,當即就圍了上去,將安強攔了住。安強喊,王瑞,你給我出來,你昨天怎麼說的,你明明答應了的。
那邊這科員也被一身狐臭味熏得難受,可又不敢放,只能攔著他,將他往外推,一邊還有人打警衛科的電話,讓人上來。他聲音不小,顯然王瑞聽見了,只聽幾聲腳步聲,王瑞拉開了半敞開的門,他穿著一件白襯衫,留著短短的寸頭,一副誠懇精煉的樣子,臉上的表情欲言又止,半天沒說話。
安強正激動,瞧見他罵得更厲害,王瑞,我哪裡得罪你了,去年你爸去世,我還專門去上香,你怎麼能這麼坑人。你明明答應的。說完這句話,幾個科員就有眼色的拽了他的脖子,讓他聲音小了下去。
王瑞露出一副拿你沒辦法的表情,歎著氣大義淩然道,我給你留面子,你咋就不識抬舉呢。夏凡才多大,當年安茜的婚事你不愧疚嗎?他就這套房子,你個當舅舅的,忍心嗎?是,你是昨晚提了東西到我那裡去了,可這沒良心的事兒我不能幹,只是因為咱倆是同學,我不好不給你面子,才婉拒你。東西我沒收,還隨了二十塊錢份子,我說的是實話吧,你怎麼能信口胡謅呢。
安強頓時卡了殼,他這才反應過來,王瑞昨天的表現有多不正常。人家不是因為他是同學而高看他,壓根沒準備幫忙。他還沾沾自喜呢。他愣了,王瑞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沖著他道,你這人就是想偏了,就這一個外甥,你好好對他,他日後會念你好的。這時候警衛也上來了,接手過安強,王瑞就擺擺手,沖著張蕊道,行了,幹活吧。就回了屋。
兩個警衛大叔帶著安強就往下走,張蕊卻追了出來,等等,伸手就將一個紅布包扔了出來,東西你拿回去,我可不收。安強接住了那個包,在夏凡的視線看,臉上的表情十分憤怒,可又不敢發出來。他畢竟不是張曉華,還是個男人,又被人捉了個現行不占理,做不出哭鬧的事情。可這不代表他甘心了,他停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直到旁邊警衛科的倆大叔推了推他,才快速的下了樓。
夏凡和大姨他們從衛生間出來,從樓道裡的窗戶往下看,瞧見到了機關樓下,警衛就松了手,安強罵罵咧咧離開了。夏凡心道,這世上沒一個人是笨蛋,他不過扇了點風,王瑞就敢弄出一齣戲來,整人還不忘踩著往上爬,也是個人才。
別看這一出剛剛沒人圍觀,其實機關裡的人都耳聰目明著呢,這一出一會兒就得傳得滿大院知道,安強一家的名聲徹底臭到了家,王瑞這個鐵面無私一心為公的形象也傳出去了,往上爬爬不是事兒。不過對於夏凡也是好事,擺平了輿論,後面他想單獨過的事兒成了一半。
大姨跟看電視劇似得,這會兒才回過神,結結巴巴問夏凡,房子的事兒沒事了。夏凡如釋重負的笑了笑,沒事了,搶不走了,咱回吧。大姨點點頭,拍著他的手擔憂道,可這樣你以後咋跟著他過啊!
夏凡笑笑沒說話,這樣怎麼可能一起過?下步就是打消他們這個念頭。穀峰聽了回頭瞧了瞧夏凡,又瞧瞧他媽,沒說話。

10

三個人都有事,所以出了機關樓就分開了。因著明日老爺子就要發喪,中午在招待所請所有隨份子的人吃白宴,到了下午,還要在家中辦一桌,再請一次幫忙的人表示感謝。大姨一天要準備好兩天的菜,穀峰害怕他媽拿不動,就跟過去幫忙了。
夏凡一個人先去了趟醫院,還是張醫生接待的他,帶著他跑上跑下填單子,快到中午的時候才將東西開下來。張醫生顯然對他頗為憐惜,領著他先回了科室,然後才將死亡證明遞給他,囑咐道,這東西你放好,等你外公發喪完,有空了,拿著這個去居委會開死亡戶口註銷單,然後再帶上戶口薄道當地派出所註銷戶口,可別丟了。
那不過是張薄薄的紙,夏凡捏在手中,卻覺得沉甸甸的。這代表著外公真的要遠離他了,從戶口本上徹底消失。當然,沒有成年的夏凡是不可能成為戶主的,也代表著,他的戶口必定要遷到某個親戚的戶口上,和他們成為法律上的一家人。
這個人,顯然是大舅,以夏凡的經歷,明天下午的那頓飯並非簡單的感謝飯,同時來的還有幾個算得上德高望重的人,上輩子,在他們的見證下,夏凡歸了大舅安強撫養。這讓夏凡想起來就憋悶,歲數不夠,實在是太麻煩了。
張醫生顯然覺得夏凡沉默的時間有點長,她剛剛也看到夏凡眼下泛著青,怕是多日都沒休息好,想著昨天安家那場抓賊的鬧劇,作為一個十二歲孩子的母親,她不由搖搖頭,站起來從後面的櫃子裡拿出了包,從裡面拿出了二十塊錢,轉頭塞給了夏凡。
夏凡連忙推脫,張醫生卻握住他的手說,你不用跟我客氣,你身上帶點錢省得著急時用。這顯然是認為安強真將錢拿走了,她接著囑咐道,你是孤兒,你媽原先也是單位職工,說不定能申請下來補助,實在不行,你去財務科問問,好歹能夠你用。
提起這事兒,夏凡才想起來,當年他也是有補助的,一個月30塊錢,在1990年,起碼吃飯是夠了。可惜,這筆錢都是直接由大舅去單位財務科領的,他從沒瞧見過。就算為了這筆錢,大舅也不會輕易放棄他的監護權的。
夏凡想了想,捏著那20塊錢,沒有再次推出去,而是對著明顯散發善意的張醫生問道,張醫生,這張紙要是不小心丟了,還能再開嗎?
張醫生聽了囑咐道,你還是小心點,這東西只能開一次,千萬放好。
夏凡聽了像是嚇了一跳,連忙點點頭,將那張紙疊好仔細放到了胸前的口袋裡,然後才後退一步,對張醫生鞠了個躬,認真的說,謝謝您。這才才出了醫院大門。
這倒是讓張醫生唏噓不已,沖著進來的護士小王說,這孩子可懂事。小王答得倒是乾脆,可惜命不好,您不知道吧,他舅舅今天早上……”
夏凡回家的時候已經中午了,安小夏在樓下的靈棚守著,她低著頭,坐在那裡,不像是接待人,倒像是在生悶氣。夏凡沒招惹他,直接上了樓。屋裡大姨在廚房做飯,裡屋的門關著,裡面傳出來吵架的聲音,穀峰則坐在沙發最靠裡屋處,耳朵正豎著呢。
夏凡啞著聲音問,還是早上的事兒?
穀峰臉上露出一股子幸災樂禍的表情,偷偷笑道,大舅媽回家拿東西,恰好碰見樓上的老對頭,拿著早上的事兒將她狠狠嘲笑了一頓,回來兩個人就吵起來了。噓,聽。
木板門顯然並不能隔音,張曉華在裡面嚎哭,你說,你說,你到底怎麼得罪王瑞了,好好的同學,你沒得罪人家,人家幹嗎整你啊!同學那麼多,我瞧著人家處的都好的很,上個月王瑞還幫劉曉敏換了套二室一廳的房子呢,為什麼劉曉敏那麼大的事兒都成,你動動手的事兒就不成呢!
安強顯然被逼急了,著急道,你就知道比比比,我哪裡知道他為什麼?我又沒得罪他。誰知道他是不是犯病了呢?
呸!人家犯病,人家一個科長,沒事幹用得著針對你嗎?肯定是你在外面得罪人了,還不肯承認。你說,你那些同學,我早就說讓你平時好好聯繫著,你就是不聽,這下子好了,連個替你圓圓場的都找不出來。
圓個屁場,安強梗著脖子罵道,老子跟王瑞勢不兩立。
勢不兩立,那房子,說到這個詞,張曉華怕是想起來外面還有人呢,聲音立刻壓低了,你不要了,你讓我們娘倆再去住那筒子樓,你姑娘都十七了,還沒自己的房呢,你忍心啊。我的天啊,你是不讓我活了啊!

話一落,她就哭上了。她的聲音尖細嘹亮,平日裡夏凡會覺得亂得厲害,今日他卻有種說不出的高興,從壺裡倒了杯熱水,慢悠悠地吸溜著喝,還挑著眉問穀峰,小夏姐怎麼了?
谷峰想了想安小夏剛才挑剔他媽做飯,心中也不高興,哼了哼說,覺得她爹給她丟人了,跟著她媽一塊發飆,結果大舅被惹急了,給了她一巴掌。
夏凡想著想著當年,安小夏將他的書包被褥衣服從臥室裡扔出來,沖著他昂著尖下巴說,這屋子以後就是我的,沒我的允許你不准進。心裡罵了聲該,頓時覺得白開水也好喝起來。
倒是大姨瞧著他倆不像樣,扔了兩頭蒜過來,讓他們扒蒜去了。
安強夫妻倆在裡面哭鬧了足有半個小時,這才出來,紅著眼圈的張曉華狠狠地瞪了夏凡一眼,就下去看安小夏去了。倒是安強,黑著臉吃了飯,就不見了蹤影。過了會兒穀峰過來,偷偷沖著他說,你知道我聽見啥了,大舅媽哄小夏,說是讓她去收拾東西,說是過兩天就搬進來,小夏高高興興回家了。
夏凡聽了明白,這夫妻倆打定了主意要搬進來,若是軟的不行怕就要強攻了。

11

安強並不是如穀峰想的沒事幹跑了。他昨天從王瑞家裡出來,就高興的直打顫,回家後還跟張曉華炫耀了半天,說是自己朝中有人好辦事,他同學可比張曉華那些強多了。張曉華瞧著他那高興樣,以為王瑞真答應了呢,也就放了心。
兩口子尋思著,今天上午房子的事情一辦妥,房子徹底歸了他們,夏凡一個十五歲的小屁孩,就算心裡頭對他不滿意,能翻出多大浪花來?所以,雖然收養要找個德高望重的人做個見證,兩人也沒打算多費勁,想了想,就找了安強他兄弟的爹,跟安老爺子當過同事,就是走個過場。
可誰知道今天早上他被涮了,張曉華在裡屋差點哭斷了氣,還說這事兒難辦了,安強雖然心裡不痛快,但只是覺得費勁兒點,就算名字寫的不是自己,他照樣能搬進來。所以讓張曉華利索回去收拾東西,他去請人。
第一個去的是他鐵哥們武進家。兩人臭味相同,從小玩到大,不同的是,武進命比他好,人家姐姐們嫁出去了,各個幫著家裡,武進都四十的人了,他媽幫他做飯,他爹幫他看孩子,享福多了。
這時候正是中午,他一敲門,就聽見武進應了一聲,然後就聽著有拖鞋拖著地走過來,隨後鐵門砰噔一響,一個壯的跟頭牛一般的漢子就開了門,瞧見是他,武進顯然還挺意外,嘴巴裡含著饅頭問,強哥,你咋來了?
安強瞧著他堵著門,就推了他一把道,找你家老爺子辦點事,堵在這兒幹啥?
聽了這話,武進眼珠子轉了轉,將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人卻沒離開門,反而向前一步,出了門,拉著他往樓下走,邊走還邊壓低聲音說,強哥,你找我爸幹啥?
他力氣大,身子壯,安強對上他就跟個沒勁兒的一樣,被拉著走了好幾步,瞧著這樣就生氣,一把甩開他,哼道,幹啥,好事!我老爺子明天發喪,請你爸過來吃飯,順便當個見證人。好煙好酒少不了的。
強哥大方我知道。武進臉上露出無奈的神色,只是我家老爺子這兩天吹著了,正生著病呢。你也知道,都七十多的人了,有點病就是大事,明天不一定能起得來。

安強聽了不由皺眉,怎麼這麼不巧?
武進立刻搭話,誰知道呢,平時身體倒是不錯。不過強哥你放心,兄弟我絕對到,明天一早四點對吧,我說什麼也得給我安大爺抬棺。
安強聽了這才臉色好看點,點點頭道,那成,你代我給老爺子問聲好,你別忘了。說著就下了樓。武進等他走了,才回了家,他爹好好坐在飯桌上,訓斥道,明天就幫忙,他要欺負凡凡,你不准幫腔。
安強下了樓想想,就往他另一個好友長子家裡去了。長子是個長相細瘦的男人,開門見了他,就將他請進了門。安強的心就放下去了,他家住的比安強家強點,算是兩室半,長子讓他坐在了沙發上,自己就進屋請老爺子。
誰知道等了半天竟是沒人出來,安強覺得不對勁兒,就往屋那邊站了站,就聽見長子小聲勸,都是這麼多年的兄弟了,他有事我也不能不幫,爸,只是讓你當個見證,你反正有空,去一趟唄。
那邊老爺子火氣挺大,聽了後直接呸了一口,不知道吐在哪兒了。只聽老爺子罵道,見證,見證個頭。你不知道他幹的那點缺德事啊,前天安成文才死的,他老婆在醫院裡不准拉回來,昨天就敢關了門翻東西,今天一早,跑到房產科去改安茜的房子名。黑了心肝的混蛋玩意,也不怕他爹媽妹妹從地底下來找他,我不去,你也不准去,我怕日後下去了,沒臉見你安大爺。
安強那性子,要面子暴脾氣窩裡橫,不敢沖著別人發火,只是自己心裡發狠。他這才回過神來,剛剛武進那邊怕也不是那麼簡單。只是現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一個人在長子家的客廳裡轉著圈,一邊恨死了整他的王瑞,一邊則是恨死了他親爹安老爺子,誰讓他偏心呢。
長子最後出來,也沒勸好他爹。只是他畢竟跟安強算是兄弟,瞧著他鐵青的臉色,沖他賠了半天不是。安強又不能把長子爹怎麼樣,只能狠狠瞪了長子一眼,自己下了樓。
這會兒恰好碰上上班時間,路上都是人。安強這才知掉,上午的事兒鬧得有多大,沒一個人給他打招呼不說,不少人看見他就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說兩嘴,更有膽大正義感強的,沖著他不屑的翻白眼。
這一路上,可把他這一輩的白眼受盡了。
安強請不到人,張曉華又跑了兩家,都是一個大院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消息傳得比風還快,誰不知道安強幹了什麼,又誰願意為了幾瓶酒幾條煙躺著個渾水。請不到人,安強與張曉華對視了半天,最後張曉華一發狠,拍腿道,我去找我爹,不就個過場嗎?我就不信,咱真搬進去了,那小子能把咱攆出來。
夏凡的確是準備把他們攆出去。只是他力量不夠,所以這時候就需要幫手。他求的是表哥谷峰,對於大姨一家,夏凡的看法是一分為二的。他完全相信大姨是一心一意對他好,表哥在不損傷利益的情況下是為他好,他珍惜這份好處,但並不準備濫用。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親人,對大姨,他要乖乖的,好好維護這份感情,對表哥,他則需要經營。所以,吃完晚飯後,夏凡借著拿東西的話頭,將穀峰帶到了樓後的小房子那裡。谷峰遞給他一支煙,夏凡拿過來試了試,覺得能接受,就吸了幾口。
等到一根煙快結束了,夏凡才開口,哥,我不想跟著大舅住。
我知道。穀峰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夏凡肯定要說什麼,所以沒開口,示意他接著說。

夏凡接著說,按理說,外公去世了,跟著大舅是最好的。可那天他們一家人在醫院裡說的話,胖嬸後來也跟你說了,他們這幾天做的事你也知道,我不能把自己交給他們。
把戶口落到我們家不就行了。穀峰直接道。

夏凡搖搖頭,不成,那大舅會不甘心的,咱們都安寧不了,我也不想讓大姨擔心。我有個想法,表哥你得幫幫我忙。
這事兒畢竟是對付家裡的長輩,谷峰想了想,剛狠狠噴出口煙,沒說話,點點頭示意他接著說。夏凡道,表哥,我知道你認識人多,你幫我找兩個眼生的人吧,壯一點的,能幹些的。最好明天一早就到,到時候你們去招待所看白宴吧。
穀峰不由皺了眉,他有些明白夏凡的想法,可夏凡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我知道為難表哥了,可我真沒辦法了,我想好好過日子活下去,我不想被欺負,可這事兒我不想你們摻進來。
說到這裡的時候,夏凡忍不住去想當年的情形,就是這排放雜物的小房子,一個不過六七平米,夏凡不上班的日子,都是住在這裡的。想著,他的表情就變得有些難過,穀峰也是自小沒父親的孩子,想著他爸爸當年去世,姑姑們鬧騰的那些事,想著夏凡這時候能夠信任他,還考慮他們,忍不住的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點點頭道,好,哥這就替你聯絡。
第二天四點,安強一家和兩個幫忙的人就趕到了這裡。先是給老爺子上了供,燒了香,磕了頭。又有人去樓道口將借來的音箱按上,放開了哀樂,一切才開始。安強帶著武進幾個人將老爺子的棺材抬了起來,一點點的運下了樓。
等到四點半,約好的火葬廠的車就過來了。先是安強在棺材前摔了盆,隨後才將棺材裝上車。人送去了不能馬上燒,而是要等幾天方能一起來領骨灰。所以並不需要所有人都去,原本安強跟工會的人——此時火葬還是單位付費,去就可以,可不知怎地,他轉頭叫上了夏凡。
車趁著夜色一路撒著紙錢向著城西的火葬廠開去。夏凡的手覆在棺材上,心裡卻是萬分的鎮靜,他當然知道,安強打得什麼主意,怕是想趁機讓張曉華和安小夏鳩占鵲巢了,只是,他笑了笑……等著到了地方,將棺材搬下來,工會的人就喊,拿上戶口本、死亡證明、兩寸照片,來個人跟我辦手續。
安強本想跟上去,可夏凡卻先動了,他這才想起來,昨晚上一直有事,證件他壓根沒要,都在夏凡手中,夏凡也沒主動給。夏凡跟著工會的人跑上跑下,先去業務處開具火化證,然後由工會的人交費,等著人們在火化證明上蓋了章,他就小心的收了起來,然後又將手續送到了火化間,安強簽字後,這才結束。
一行人緊接著坐著公車回了城。到了家屬院已經快到中午了,此時卻見安家樓頭圍了一圈人,這回不但老頭老太太,還有不少剛下了班的人也不回家做飯,守在那裡。
安強心中有鬼,一瞧便有些心慌,連忙向前擠去。而夏凡卻是不緊不慢的走著,工會的人想著剛才夏凡的動作,又瞧見他這樣,不由問了一句,你這孩子怎麼不急,趕快去看看吧
夏凡笑的天真無邪,沒事,我大舅會回來找我的。
話音一落,就瞧見安強吼著沖過來,夏凡,你找的人?
人群分開,夏凡才瞧見,張曉華怕是借了輛車搬行李,此時衣服被子都散在地上,張曉華正坐在地上嚎,安小夏在一旁抹淚,兩個大漢穿著黑西服戴著墨鏡守在樓道口。
夏凡嘴角一抽,表哥,你從哪裡找的人?

12

這倆人倒是挺厲害,五月天帶著墨鏡,跟個柱子似得杵在樓道口,張曉華坐在地上又哭又嚎,不知道跟兩人的妻兒父母祖宗八代發生過多少次關係,愣是臉上啥表情都沒有。但你要說真是不拘言笑吧,也不是,起碼夏凡透著人縫,瞧著二樓孟奶奶下來時,兩人倒是極老實的側了側身,其中一個高點的,還說了句,有點吵,打擾您了。
張曉華向來是以三短一長的頻率哭,這次那個尾音還沒拉出來,就卡在了那兒,瞧著這兩人就跟見了仇人似得,眼睛都能冒出火來,只是怕早已領教過這兩人的本事,沒敢向前沖,轉而又嚎起來了。
等著安強撥開人群好容易擠進去了,張曉華才覺得主心骨來了,一下子從地上跳了起來,屁股後面的灰也不拍,拉著安強的胳膊,指著這倆人就說,你可回來了,這兩人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我一早過來送東西,就站在門口問我是不是安強的老婆張曉華,我答了是他們就把我往外推,說是不准進。你瞧瞧,你瞧瞧,張曉華指著地上的東西,全扔地上了。
安強本以為回來看到的是,張曉華母女倆已經住進來了,哪裡想著被攔在了樓下,自家的東西還都扔在了地上,當即就火了,黑著臉道,哪兒來的,趕快滾,小心老子削你。
那兩人跟沒聽見似得,抬頭望瞭望天。
安強放了狠話沒人接,頓覺面子上過不去,何況這畢竟是家屬院,算是他的主場,這麼多人看著呢,這倆人也不敢多放肆。他常年幹體力活,長得也算是人高馬大,在這個院子裡,除了武進,還真沒人能打得過他,所以自信還是有一些。腦子迅速下了結論,他一眼掃著三輪車上放了個粗實的短棍子,伸手摸過來就往前沖。
只是業餘選手和職業選手從來都不是一個段位的,人家就是吃這碗飯的,在身高等同的情況下,還是倆人,怎麼會打不過他。只見矮點的那個只是上前一貼身,也不知道手怎麼動的,安強的拿著棍子的右手腕就被握緊了,隨後安強臉色就突然大變,被握住的手掙扎起來,堅持了不過十秒鐘,就聽咣當一聲響,棍子落了地。
然後這黑衣大漢才拽著他手向後推了一把,安強直接後退坐地,兩人瞬間拉開距離,大漢低頭撿起了棍子,臉又沖向了安強,露出譏諷的神色。安強這會子卻是害怕了,不自覺的顫了顫,抖著聲音問,你要幹什麼?
大漢兩手持棍,只聽哢嚓一聲,嬰兒手臂粗的棍子掰成了兩半,然後人家手一松,將棍子扔在了安強腳下,又回去站崗去了。
1990年,這副表演分明就是《上海灘》中許文強的做派,簡直帥呆了。不知道誰家的熊孩子,張口就一句,強哥,你好厲害!
同樣被人叫做強哥的安強的臉色就更黑了。他不敢招惹那兩人,反而回頭瞪著張曉華發難,鬧騰的這麼大,安瑤和穀峰呢,也沒下來?
張曉華此時滿心怒火,咬牙切齒地說,沒看見,誰知道躲哪兒去了。她倒是比安強聰明一點,你找他們有什麼用,夏凡呢?
安強這才愣了,不敢置信地問,你說這是夏凡找來的?不過這時候丟了臉的他哪裡需要什麼肯定的答案,沒等張曉華點頭,他就沖了出去,沖著回來的方向喊,夏凡,你找的人?
圍觀的人聽了,不由搖搖頭。那可是社會上的人,夏凡一個孩子,從哪裡會認識他們,這安強怕是要瀉火。甚至有幾個人都上前一步,想將他攔下來,夏凡頭上的青紫還沒消下去呢。
誰知道,夏凡壓根就沒想逃避這個問題,乾淨利索的回答道,是我找的。命令也是我下的,我說,若是我大舅媽和表姐過來幫忙收拾,準備中午和晚上的白宴,就不用管。如果她們想趁我不在搬進來,就直接扔出去,不用給她們留臉面,反正,夏凡停了停,然後才道,她們也沒有。
一句話猶如水入油鍋,頓時讓不少人愣住了。就連質問夏凡的安強,也磕巴了一下,指著夏凡說,……你個兔崽子,我揍死你,你怎麼說話呢。說著,他就想撲上來,看樣子是想撕爛了夏凡。
安強人高馬大,夏凡瘦的都快成紙片人了,旁邊的人哪裡敢讓他靠近?連忙攔住了他,住在一個樓上的周大爺還沖著夏凡訓斥道,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這可是你舅舅!一旁的孟奶奶也跟著勸,她拉著夏凡,小聲說,凡凡啊,你以後得跟著他過啊,你不能這麼得罪他啊!
夏凡知道他們都是為自己好,也知道如果他腹黑一些,應該在私下裡剛柔並濟,將安強一家拿下,反正他如今已經掌握了主動,這樣倒是可以留有一線,自己的名聲也好聽的多,顯得自己不那麼毒,畢竟,這年頭的人還是重視親戚。
可這樣的話,安強一家呢。他們黑了心肝喪了良心連自己無依無靠的外甥都要算計,他為什麼要為些許名聲而替他們遮掩?他若是這樣做了,就對不起自己當年受過苦遭過的罪,他重來一遍的人生,不能夠這樣過!所以,夏凡就是要鬧大,他一個男人,連強、奸、生孩子這樣的事兒都經歷過了,還怕什麼?因為不可能再差,所以他無所畏懼,也從不害怕。
他輕輕對孟奶奶說了聲謝謝,就趁著安強被攔著,走到了樓道口,站在了兩個黑衣男身後,保證了自己安全,才開口說,大舅,你幹嘛生這麼大氣?不就是我找人攔著我大舅媽和表姐,沒讓他們搬進我家嗎?可這本就是我媽媽留下的房子,昨天您去房產科不是又核實過一遍嗎?上面白紙黑字寫的是我媽安茜的名兒。昨天王科長怎麼說的,您不是才過了一天就忘了吧?您和我大舅媽是不是喝多了沒送出去的茅臺酒,糊塗了。
夏凡抬高了聲音接著說,我外公的房子早在二十年前你結婚的時候,就讓給你們夫妻倆了,那時候外公可是帶著我大姨和我媽出來租的房子!你別忘了你當初怎麼說的,您說女孩都是潑出去的水,房子跟她們有個屁關係,我不圖她們的東西,她們也別想占我的光。怎麼,如今覺得房子小了,就打我的主意,大舅,你二十年前吐出去的口水,現在要用舌頭添回來嗎?
夏凡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運動服,少年長相清秀,膚色白皙,脊樑更是挺得筆直,站在那裡,就似一幅畫。只是這幅畫畫的不是風花雪月,而是狂風暴雨,他的話語尖刻而不留絲毫情面,全部潑向了安強一家。
這話實在是太難聽了,尤其是由一個晚輩嘴裡說出來,仿佛十幾個巴掌打在了臉上,頓時火辣辣的。安強還沒發怒,張曉華先受不了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兩腿撒開蹬地,雙手拍著大腿,就哭罵了起來,安茜啊,你走得早,你看看你生了個什麼東西,他不學好啊,帶著黑社會的人欺負你哥啊,他指著他舅舅的鼻子罵啊,安茜啊,你睜開眼看看啊,你……”
他還沒罵完,就聽夏凡冷冷一笑,沖著她不屑道,大舅媽,你有空喊我媽,可別忘了我外公也在地下呢。當初在醫院裡,你可是嫌棄外公死人搬回家裡晦氣,害怕影響表姐高考呢。你就不怕我外公也上來找你理論理論?
此時因為夏凡的鬧騰,圍著的人越來越多了,這事兒倒是第一次透出來,頓時人群裡就開始嘰嘰喳喳議論起來。有的說,不能吧,怎麼能這麼說話!有老人說,當年安老頭是在外面租了不短時間房子,直到安茜的房子下來。有的呸道,別人不能,張曉華有什麼不能的,安老爺子活著的時候,她一年也不肯來一趟。
胖嬸下班剛回來,也在人群裡站著,瞧著夏凡的樣有些擔心,這樣鬧大了可對他一點都不好,可聽著別人說當時的事兒,她更不想讓張曉華得了好,當即就說,這話就是她說的,我帶著夏凡去問老爺子的身後事,他們夫妻倆一起說的。
胖嬸是個實誠人,有這樣一個證人,這事兒就可信了。頓時,就聽見有人罵了句,該!活該被罵!”“安強,那是你爹,你就讓你媳婦這麼說?你是不是男人!
安強早被鬆開了,被王瑞騙了的事本就被他視作奇恥大辱,何況夏凡的話連揭舊事帶損人,沒有比這更難聽了。他倒是想沖上去將夏凡那兔崽子捉過來狠勁抽一頓呢,可一瞧見堵在夏凡身前的那倆黑衣男,他的腿肚子就打抖,他右手腕現在還疼呢。
安強立刻往人群裡撒看,卻發現看熱鬧的那麼多,他的那群鐵杆們卻一個都沒在,想叫幫手都不能。他又瞧了瞧已經嚎的嗓子快啞了的老婆,躲到了樹後面的女兒,安強知道,只有他出馬了。好在他是夏凡的舅舅,就這一個身份,夏凡就逃不出他的掌控。他直起了身子,梗直了脖子,仿若自己十分有理,臉上露出憤怒的表情,訓斥道,夏凡,你這是不想跟著我過了?!
他以為夏凡聽了這個會收斂,卻不想想,夏凡如果不把一切都準備好了,怎會當著人群發難。只見夏凡很認真地搖搖頭,是,大舅,我不跟你過。
張曉華尖著嗓子插嘴,你要跟著安瑤,我就知道,除了穀峰那小混混,你從哪裡找來這些人。
夏凡的眉頭皺了皺,乾脆的回答,我也不跟大姨過。我跟外公過。

13

跟著外公過?
別說平時就精明的張曉華,就是安強個粗人,也差點沒繃住,這不就是個屁事不懂的孩子呢。被他爹都寵傻了,當這是過家家呢,自己說啥就是啥。
安強原本讓親外甥指著鼻子罵,丟了大臉,心中正窩火,這時候倒是有些輕鬆起來,帶著些命令式的口氣,不屑的說,這跟你怎麼想沒關係!你外公已經去了,過兩天戶口就得銷了,你必須得跟著大人過。
夏凡問,是嗎?大舅,銷戶要什麼手續?你打聽了沒有?
安強皺著眉頭看著他,不知道這孩子犯什麼傻?這事兒還用問嗎就死亡證明、戶口本拿著去派出所就成了。
對,挺簡單的,要是沒死亡證明,火化證明也成。夏凡還補充了點,但他隨即臉上就露出了個譏諷的笑容,沖著他舅說,大舅,這些證明你有嗎?

死亡證明是夏凡去領的,火化證明一開出來夏凡就揣進了懷裡。別說安強,隨便找個人也想不到,這孩子竟是打的這個主意,他壓根沒準備給老爺子銷戶,他從一開始就計畫著呢。
可這事兒偏偏是能辦的。別說這年頭的派出所,就是到了夏凡死前,人家也不會跑到你家去問問你家老爺子去世幾天了,怎麼還不過來銷戶的事情。人口普查可是後幾年的事情了。因為這個,不少人鑽了這個空子。老人家去了後,為了冒領補助,就不會替老人銷戶,反正沒人管。家屬院裡這樣的就好幾個呢,最長的一個都十多年了。
安強愣了一下,手不自覺地往兜裡摸了摸,這才想起來,他的確都沒有,應該說,夏凡壓根就沒給他。這孩子從一開始,就防著他呢。他心裡一陣惱火,氣急敗壞地說,我補辦!
不行,夏凡毫不猶豫的把那點小希望給你滅了,死亡證明只能開一次,火化證明要用死亡證明來辦,大舅,這事兒你沒辦法。

這一句就像宣判,把安強這一家子從老爺子去世,或者說,從老爺子沒去世之前的所有打算,完全破滅了。剛剛坐在地上已經停止哭泣的張曉華猛然間嚎了一嗓子,夏凡,我跟你拼了。說著,就一頭向著夏凡撞過來。
這跟前幾天在醫院裡張曉華使得招數一樣,當時大姨安瑤出現,將她擋了下來。可這一次,夏凡身邊可又兩人呢,怎麼會讓她近身,一把將她摁住,張曉華就仿佛碰到了一堵堅實的牆,竟是不能前進分毫。
她撅著屁股,頭被人摁在手中,這樣子可真不好看。可夏凡卻冷冷的看著,沒有半點為她解圍的意思,上輩子,這個女人沒少糟蹋他,那些白眼,那些諷刺,那些讓他永遠都忘記不了的缺衣少食,他為什麼要制止她呢。
旁邊有人看不過去,沖著夏凡喊了嘴,那是你舅媽,你說事兒就說事兒,這又罵人,又動手的,你這孩子太不像話了!說著這人又抬高了聲音,平時看著這孩子還好,如今可露出來了。當著這麼多人就這樣,私底下得多跋扈!那是你親舅,能害你不成!
夏凡回頭一瞧,這人他倒是認識,不是安強的好朋友武進的媳婦嗎!剛剛這邊安強打不過人,武進和長子都不見了蹤影,這會子倒是過來幫腔了。他毫不客氣,武進叔呢,我親舅可想跟人較量,找了他半天了。他不是我親舅最好的朋友嗎?咋沒影了。
那女人一聽,臉就刷的紅了,沖著夏凡呸了一口,你這孩子,你掰扯誰呢!說著就走了。
可這也給夏凡提了個醒,他不怕被罵,但能解釋的,總要說兩嘴。他這才轉頭沖著安強,也是沖著所有人說,我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外公去世了,我在這個世上有的親人,也只是大舅一家和大姨一家。這房子空著,大舅那邊住不開,搬過來這不是事兒。可您不該由著大舅媽糟蹋外公,更不該連房子名都改了。大舅,我沒媽沒爸,就這個房子住了,您怎能忍心呢!更何況,他看了一眼張曉華,大舅媽還說讓我搬到小房住,不礙著小夏姐的眼。
他說得眼睛微微有些濕潤,我是小,但我不傻。你們覺得我太厲害,可我不厲害,日後的日子怎麼過。大舅,他這回看向了他,我當你是舅舅,可也只是舅舅,你願意認我,那日後見面我就叫一聲,過年過節就禮節性來往。若是你不想當這個舅舅,那今天這兒這麼多人,招待所那邊你也準備好了,咱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一刀兩斷。日後誰也不認識誰。
這番話,是夏凡的圓場話。按理說縱然已經鬧翻了,可一般人都有留有一線。但夏凡這次做的太絕了,他將安強一家那點子小動作,小心思,當著全家屬院人的面,一點不剩都揭了出來。這與胖嬸在醫院裡與張曉華的爭吵,警衛科的捉賊,王瑞的訓斥完全不同,夏凡可是當事人,他一句話,頂別人百句。
雖然日後夏凡可能會被人罵孩子性子毒,但安強兩口子的名聲,徹底毀了。
此時的安強臉上呈現出了憤怒,憤恨,更有無奈,這些表情揉在一起,看起來格外的猙獰,他盯著夏凡那張白淨的小臉,狠狠地吐了口吐沫,我沒你這樣的外甥。
說著,推開人群,沖了出去。張曉華也連忙跟了過去,這時候,一直嫌棄丟臉,躲在樹後的安小夏才出了來,也不說話,狠狠瞪了夏凡一眼,又低著頭擠進了人群,找她媽去了。
這是要斷絕關係了,夏凡吐了口氣,他倒是真不想跟安強有牽扯,這樣倒是更好。瞧著圍在樓前的一群人,這些人臉上的表情五花八門,但除了胖嬸幾個從小看著他長大的樓上鄰居外,無一都有些不贊成的表情。
夏凡並不覺得這是件多大的事兒,他日後又能在這裡待多久呢?!他恢復了平時的樣子,露出乖巧的笑容,沖著胖嬸道,時間差不多了,咱們過去吧,我大姨在招待所等著呢。
胖嬸點點頭,知道他此時也不好招呼,就替他沖著一旁的人說到,走吧走吧,不沖別的,還不沖安老爺子嗎?人們這才點點頭,呼啦啦地跟著往招待所走。
白宴都是隨份子的過來吃,這邊小城市講究不多,所以沒有只准吃素的習俗,一頓能飽肚的葷菜,對許多人家還算是不錯的誘惑。所以,即便夏凡與安強鬧翻了臉,弄出了這麼大的動靜,但招待所裡依舊滿滿當當,吃的算是盡興。
只是議論的不少,飯桌上嘰嘰喳喳的,有的說,這孩子實在太毒了,那畢竟是他舅舅,他咋這樣幹事呢。有的則說,你要願意,咋不把你房子給你舅舅住呢。站著說話不腰疼。還有的說,這才是孩子呢,孩子才能這樣不喜歡就不顧一切鬧騰呢,真要大了,他就會私下解決了。也挺可憐的。
安強壓根沒來,夏凡忙著四處招待,這些話怎麼會沒聽見?大姨和胖嬸瞧著他那樣,也是心疼,可又不是說話的時候,只能作罷。
下午那一頓謝酒,依舊是在夏凡家吃的,安強一家依舊沒到,夏凡跟穀峰兩個半大小子陪了一晚上,等著吃完了,夏凡送他們出門,幫著辦事的大伯才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孩子,好好過,別多想。大姨和胖嬸算是松了口氣。
諸如此類的回饋並不少。大姨和胖嬸怕是害怕夏凡心裡不得勁兒,就不停的給他說院子裡人的評價。這事兒算是家屬院裡除了上半年王朝家捉姦以外,最大的一個八卦。如今正瘋狂的在犄角旮旯裡流傳。
不過據胖嬸說,罵安強的多,說夏凡不懂事的也多,但總體來說,大家也就是看看熱鬧,都是關起門來過日子,誰能管得到誰啊!讓夏凡別往心裡去,好好的看看書,別落下功課,準備下週一去上課,還讓穀峰陪著他。
夏凡點點頭,就跟著穀峰進了裡屋。他的書包一直放在桌子腳上,穿回來有小一個星期了,連打開都沒打開過。穀峰從書包裡拿出本數學習題,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算式,不由咂舌道,你可真用功。
夏凡瞅了瞅,上面整整齊齊的,一道題接著一道題,完全做了下來。因著寫的字多,整個習題書紙張都有些膨脹,連正常合上都有些困難。可他現在,卻完全不感興趣了。他這幾天常常夜裡睡不著,想著以後要走的路。學習固然好,他相信,如果他認真,一定會考上所不錯的大學,但夏家和顧家的仇要怎麼報?
他是重活一遍,而不是變聰明了,智商高了,他能利用的,只有這幾年的時間差。上學,雖然是他曾經的夢想,但實在弊大於利。
只是,這個話他現在不能說,起碼,在中考結束前,他不能說,大姨他們都不會同意的。所以,他只是笑了笑,聊起了別的話題,哥,那兩個人都謝了嗎?你從哪裡找的啊,還真跟黑社會似得。
說到這個,穀峰就有些得意,沖著夏凡道,早謝過了,你放心。你可拉倒吧,你那是什麼眼神,黑社會都是小混混,能有這體格,這功夫?你不是說找臉生的嗎?這可是我原先的好兄弟張強幫忙找的,都是退伍兵,專業保鏢。
夏凡聽了不由一愣,問道,你兄弟幹啥的?
退伍了,也在那兒當保鏢呢!


與此同時,剛從酒桌上下來的貝誠一把扯開了領帶,對著手機說,媽,你告訴我爸,別弄這些沒意思的,我說不靠他就不靠他,我自己能行。
掛了電話,貝誠就回頭瞧了瞧,沖著身後的章唯問,張強他們呢?讓他們趕緊收拾,都回去,他丫的一個比一個能吃,窮死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攻露了個面,很快兩人就會碰面了,會有一番雞飛狗跳。

14

因著夏凡說要自己過,又不肯跟著大舅安強,所以大姨安瑤在這裡住了兩天,見夏凡生活基本能自理,也就帶著穀峰回去了。不過臨走前說了,她和他哥谷峰都會經常過來,還讓夏凡有事給他打電話,傳達室離著家裡不遠。
夏凡點點頭,知道這是沒法的事兒,大姨一家總是要吃飯的。
大姨安瑤如今才不過三十九,在一家國營的機械廠上班,做的是車工,忙碌但錢少,還容易出工傷。他哥哥谷峰如今還沒個正經工作,跟著一幫小混混們在街上溜達,收收保護費,也正因著這個緣故,後來他們惹上了不該惹的人,在一場打鬥中,表哥被人砸了腦袋,沒死,但卻成了植物人。
夏凡既然知道這個結果了,怎麼也不能讓慘事再次發生,只是他如今的那些創業想法還沒付諸實踐,空口無憑,沒法讓表哥過來幫忙,好在還有一年時間,只能叮囑了一遍,哥,你跟人晃蕩的時候小心點,有事就跑,千萬別逞能。我這邊過段時間有事找你幫忙,你可不能不來。
穀峰聽了就笑了,沖著他媽道,你瞧瞧你外甥,聽前面我還尋思哎呦我的天,這弟弟對我可真好,真聽話,感情你是有事求我啊!夏凡知道他開玩笑,也不反駁,就站在那兒看著他們笑。
他長得白淨清秀,笑起來格外陽光好看,與昨天那副樣子卻是天壤之別,可穀峰知道,夏凡再不是當初那個天真的小表弟了,他有些心疼地揉了揉夏凡的腦袋,承諾道,成,你有事就叫我,哥准來。
夏凡認真地說了句,謝謝哥。兄弟倆這副相親相愛的樣子,倒是讓安瑤放心不少。
大姨一家一走,夏凡就到了上學的日子。如今已經五月下旬,離著中考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夏凡這顆魂都離了學校九年了,讓他複習考重點他也不成,所以,他只打算混個畢業證罷了。畢竟,也算個文憑。
週一他就背著書包去了教室。因著是子弟學校,所以學校並不大,整個初三不過兩個班,夏凡在一班,因著學習好,位置也挺不錯,以一米七的個頭坐在正中間第三排,與勁敵王小虎中間就隔了個女生還有一條走道。
夏凡一進門,教室裡立刻都靜了下來,他很自然的往座位那兒看了看,卻發現同學們的眼光都變得——那麼的古怪。他們盯著他,眼中有躲閃,有不屑,還有鄙夷,然後隨著上課鈴聲砰然響起,這群人立刻低頭收拾起課桌來,屋子裡頓時響起了沙沙的翻書聲,夏凡了然的撇撇嘴,自己走到了座位上坐著。
第一節課是語文,上週五剛考了一套試卷,周老師趁著週末改了出來,鈴聲一響,就抱著卷子進了屋,讓人幫忙發下去。瞧見夏凡來了,就沖著他說,上次考試時本來給你留了份卷子,可辦公室裡鬧騰騰的,就找不到了。你先跟同桌看一張,等我講完了,拿我這份做做。
夏凡點點頭,就看向了旁邊的女生。他記得自己跟這女孩做了幾個月同桌,成績不錯,性子聽倔強,好像叫什麼薇,好在卷子恰巧發到了手中,上面寫著楊薇兩個字,後面跟著成績105,還算不錯。
周老師瞧著卷子都發的差不多了,就開始從選擇題開始講,前幾道題都是考的基礎知識,詞彙的意思,詞性的褒貶,還有錯別字。可楊薇卻沒有半點將卷子移過來的意思,夏凡以為她沒聽見,就小聲說了句,把卷子借我看看吧。
誰知道楊薇猛然回過頭,狠狠地挖了他一眼,然後又回過頭去了,身體還傾斜起來,遮住了自己的卷面。
夏凡啞然,那眼神裡滿滿的都是厭惡,夏凡記得自己不曾得罪過她,那麼就是家屬院的事兒了。他離開家屬院太久了,何況裡面的關係錯綜複雜,實在想不出楊薇到底是因為跟大舅一家關係良好,還是聽了什麼傳言,才這樣反感他。
不過,這對於一個經歷了太多事的成年人來說,簡直太不是事兒了。他沒再開口,更不會告狀,而是拿了根筆,找了張紙開始寫寫畫畫。先是算了算手中的錢,外公留下的四千塊,還有那匿下的一千二,一共五千二百塊錢。
1990年,一個普通工人的工資也不過是一二百塊錢,夏凡的外公退休二十年,退休工資漲了,一個月能拿到278塊錢。這些錢,是外公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在這時候,算是一筆不小的存款。
可夏凡不能將這些錢全搭上,一是因為如今住的房子能下房產證了,夏凡要交出去大約3000塊,才能將房子完全買來歸自己。這是他媽媽留給他的,是和外公共同生活的地方,他不能讓給別人。二來,他不確定第一次做生意,能否成功。
這時候流行的無疑就幾方面,跑車、擺攤、開店,都是下崗職工們再就業的好辦法。夏凡如今連個身份證都沒有,表哥也剛滿十八歲,真要跑車,還不夠危險的呢。而擺攤能賣的都是日用品,可如今並不流行城管驅逐,小攤販們簡直到了氾濫的程度,你想買啥買不到啊!家屬院旁邊就有一條街買菜街,一整天都有人賣菜賣百貨。學校門口就有不下十來個小攤,吃的玩的文具應有盡有,幹的人多了,錢就來得慢,他總要找條差不多的路子。
這事兒是夏凡如今考慮最多的,也是最頭疼的,他難免投入過深,忘了正在上課。等著老師突然走過來,抽走了他筆下的那張紙,這才反應過來,猛然站了起來。作為一個學生,這的確有些不像話,夏凡立刻紅了臉,沖著周老師小聲叫了聲,周老師……”
周老師看了看手中的那張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寫得多,但是畫的不算亂,標著兩千的字樣,還寫著跑車、擺攤、開店,跑車和擺攤上面都化了大叉子。周老師一瞧就知道,夏凡這是琢磨活路呢,前幾天的事兒鬧得沸沸揚揚,她早就知道了,她倒是沒想到,一向乖巧的夏凡居然做了這麼一件膽大包天的事兒,可是依她看,這事兒倒也不算壞,安強一家哪裡是可相與的人家。只是,日後就要自己養活自己了。
這才是個十五歲的孩子。他歎了口氣,有些深意的看了一眼夏凡,將紙塞進了口袋裡,中午放學到我辦公室來。夏凡連忙應了。
坐下去後,他就沒敢再在紙上畫了,楊薇又不給他卷子看,只能在腦子裡想,怎麼才能發點財呢。等到下課了,夏凡還沒說什麼,卻沒想到楊薇先發難了,也不沖著他,而是對身後的小姑娘說,真倒楣,怎麼跟他坐一起。
那個小姑娘倒是跟他同聲共氣,猛點頭道,我媽跟我說,讓我離著他遠點,說他心裡歹毒著呢,還認識黑社會的。
這些話雖然是壓低了聲音說,可兩人畢竟離著夏凡太近了,他聽得一清二楚。看樣子,大姨和胖嬸還是把外面的反應給他說輕了,也許別人都是將這事兒當做八卦看,可有孩子的人不一樣,他不是三好學生乖乖娃,而變成了六親不認壞孩子,所以,大人們總要打打預防針的。
他抬眼往教室裡掃了一圈,果不其然,女生們都當沒看見,原先跟他關係好的幾個,也都紛紛低下了頭,夏凡心想,他還是太低估自己的殺傷力了,家屬院的家長們怕是被他嚇壞了。
沒朋友就沒朋友吧!夏凡不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什麼錯的,他帶著一身怨氣重活,如果不釋放出來,自己會被自己憋死的。他低下頭,隨手翻著手中的語文書,準備混過去這個上午,剛剛瞧著周老師對他頗有善意,看看能不能求求他,這一個月就不來上課了。
正想著,就聽見砰的一聲,周遭的幾個人都抬起了頭,卻看見王小虎將他那個裝滿了書的書包扔在了楊薇的桌子上,楊薇杏眼一瞪,就要發飆,王小虎,你幹什麼,都把我東西壓壞了。
王小虎指了指自己位置,跋扈道,沒啥,跟你換換地。
楊薇還想發火,卻被後面的女生推了一把,瞬間反應過來,一把拽出了書包,將桌子上的東西搬過來,然後沖著夏凡哼了一聲,高抬著鼻孔就坐了過去。這邊王小虎將自己的書包放好,把卷子往兩個人中間一放,這才道,看吧。別理他們。
夏凡這是第二次收到王小虎的善意了,他不知道這個跟自己從小不對付到大的人,為何會頻頻表達善意,但雪中送炭的溫暖還是讓他心裡舒服了許多,沖著他說了聲,謝謝。
心裡則是將上輩子王家的事兒翻了出來,他記得,外公去世後不久,林慧慧就懷孕了。林慧慧不是個善茬,當即就鬧了起來。這時候人們還不夠開放,通姦搞破鞋都是讓人指著脊樑骨罵的醜事,王瑞沒辦法,就要跟王小虎他媽顧芳離婚。
顧芳是個性情比較清高的女人,被打擊非常大,病得很厲害,王小虎因此成績一落千丈,後來顧芳身體好些了,就離了婚,帶著王小虎走了。
其實對付林慧慧簡單,只要將這事兒透出來,林慧慧就完了,但顧芳同樣也完了。顧芳性情實在不適宜對付此類事件,倒是王小虎卻是最好人選,這孩子心裡有主意。只是,如何說,是個問題。
一上午時間很快過去,下了學,夏凡就去了初中語文組,這時候老師們都回家去了,只剩下周老師在備課。瞧見夏凡進來了,就沖他招招手,讓他坐下。
夏凡記得,這位老師對自己一直很好,包括上輩子,他跟著大舅時過的最後一個月學校時光,因為吃不飽,他面帶菜色,周老師會叫他來辦公室,偷偷給他一盒子炒肉片,讓他吃完在回家。
如今卻被抓到不務正業,他也是很羞愧的,低著頭叫了聲老師。沒想到周老師從一旁拿出個飯盒來,沖著他說,回家沒地方吃飯吧,你王叔叔做的,剛送過來,趕快吃吧。
夏凡打開一看,一份番茄炒雞蛋,鋪在白米飯上,熱騰騰的,熏得他眼睛直想流淚。因為害怕看出來,他連忙道了謝,低頭大吃起來。等著他吃得差不多,周老師才將那張紙拿出來,問道,你準備幹點什麼嗎?
夏凡點點頭,我得養活我自己。他想了想,才萬分艱難地說出了籌謀了好幾天的話,周老師,我……我不想上了。畢業證什麼時候就能下來?
周老師顯然在看見那張白紙的時候,就明白了夏凡想幹什麼。他為何讓夏凡到了下學後來,而不是下課後立刻跟著她來辦公室,就是她要想想。她的第一個念頭是勸夏凡接著學下去,這孩子聰明、勤奮,肯定能考個不錯的大學。可她深思熟慮後,卻被現實打敗了,這樣一個孩子,縱然學費全免,他如何生活呢?
聽著夏凡果然說出了自己意料中的事情,周老師這才將自己想好的話說出來,你這麼小年紀不讀書怎麼行?我知道你現在困難,這樣吧,咱們學校也有高中,我幫你保留個學籍,到時候你寬裕了,也可以接著讀。高中的書本我那有,不懂得,你可以問我。
夏凡沒想到周老師竟然替他想的這麼周全,猛然抬起臉,一雙眼睛都亮了,只是周老師顯然沒說完,畢業證你肯定有了,你不願意來就算了,班裡也不適合你呆。只是開店的事兒你別急,你這麼小,也支撐不起來,賠錢就麻煩了。你叔叔認識幾個做生意的,我讓他幫忙問問,有沒有合適的。
夏凡這下子都不知道如何感謝,畢竟,他受到的善意太少,被人欺騙的時候太大。他猛然站了起來,向後退了一步,狠狠地給周老師鞠了個躬,周老師,我一輩子記得您。

15

夏凡跟周老師說好後,就沒再去學校,而是沒事幹的時候,就一大早騎著他家的老式自行車,在城中轉圈,看看有什麼生意能做。
這是個十分艱難的過程。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中國剛剛改革開放沒幾年,其實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但這也同時說明,一切都沒有套路可走,所有的門道都在於你自己。夏凡在輩子活到了二十世紀初,大事件聽說了不少,但卻都不是他如今可以觸摸的——他沒本錢。但在小的方面,譬如說成功的商人們如何掏的第一桶金,在沒有網路,不流行企業家自傳的年代,他也知之甚少。
一切從零開始。
所以,夏凡格外的認真。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在往外跑了三天后,周老師為他送來了高中的課本,同時告訴他了一個消息,他丈夫王秋川的一位好朋友,在省城上班,公司租在了一個寫字樓裡,進出的都是白領,只是吃的不好,要不太貴,要不太不乾淨,回來後邊喝酒邊抱怨。
王秋川是八十年代的大學生,單位裡最年輕的工程師,但他的腦子並不僵化,聽了後就上了心,仔細問了問那兒的情況,回頭就將這事兒說給了周老師,說是要開個乾淨的小賣店,生意八成不錯。只是疑問的就有一點,夏凡這點子年紀,能這麼幹嗎?
這事兒夏凡倒是覺得不錯,只是他想的更時髦一些,開什麼店面啊,若是那一片的寫字樓夠,他直接找個民居做速食就可以。想清楚了夏凡就說,不是我一個人,我表哥帶著我呢,他歲數大,有閱歷,還有大姨把關。
周老師這才放了心,但也說好不讓他亂動,而是說週末恰好有空,她讓丈夫王秋川帶著他們去一趟,見見那位朋友,在說別的。夏凡連忙點了頭。
事情定了,他也沒打電話,直接騎著二八車,一溜煙跑去了離著十幾裡路的機械廠宿舍,去找他表哥了。這時候剛到了下午上班時間,家裡根本沒人,夏凡就騎著自行車到宿舍外的一家遊戲廳中,果然,穀峰正撅著屁股玩射擊呢。
夏凡也不客氣,上面就拍了他屁股一把,穀峰被嚇了一跳,手一抖,就偏了。他哎呦一聲,罵道,我艸,哪個小兔崽子,敢摸你爺爺的屁……”
一回頭,就瞧見夏凡沖著他咧嘴笑,剩下那個字就吞進肚子裡了,旁邊那個大概是他兄弟,打的正上癮呢,頭也不回諷刺道,我呸,誰那麼不要臉,連你的屁都不放過!
滾犢子!穀峰罵了他一句,拉著夏凡就出了門,到了門口,問他,你咋來了,這可是上學的點?

夏凡故意早到,就是要跟他商量商量,他得聯合他表哥一起對付大姨呢。直接就說,我不上了,找了個做生意的路子,想問問表哥要不要一起去?
穀峰被他嚇了一跳,這可是他外公嘴裡的好學生,他跟他媽走的時候,也說好了要好好上課的,怎麼才幾天,就動了這心思,他立刻問,是不是你們學校有人說你了,你別怕,哥給你出氣去。
夏凡瞧著他想擼袖子的樣兒,只覺得心裡軟軟的,他一把拉住穀峰的胳膊,搖頭道,哥,不是,是我自己不想上了,我得養活我自己。
這樣的說法讓穀峰覺得心裡難受,可他是個男人,怎麼也不能表現出來,就猛然扯開遊戲廳的門,沖著裡面喊,老三,我有事兒先回去,你們自己玩。說完,不等他們的回音,就拉著夏凡回了家。
大姨住的是筒子樓,一共兩間房,共用廁所,在門口做飯,兩人躲過了樓道裡曬得衣服,擺著的煤球雜物,才進了門。谷峰將門仔細的關好,跟夏凡做了個面對面,然後才開口,你讀書能考大學,日後就是坐辦公室的,做買賣你一輩子都讓人看不起。你怎麼會想著這條道?
這時候的人們思想還十分傳統,認為坐辦公室是最好的工作,許是層次不高,他們接觸的做買賣的都是小本生意,的確也沒什麼社會地位。夏凡不想跟他解釋這個,這沒用,他只是說,省城那邊新開了許多寫字樓,老師丈夫的朋友在那邊上班,說是十分不好買吃的,週末帶我去看看,能不能做生意。哥你要有空,就陪我去趟。
這話意思十分明顯,夏凡已經拿定主意了。谷峰盯著夏凡看了半分鐘,夏凡跟他對視,連眼都沒眨。穀峰先敗下陣來,知道這是不能更改了,這個表弟這半個月給他的震撼太大了,讓他扮演大舅去抱林慧慧,他以為不過是小事兒,結果引出王瑞,後來又明目張膽的與親舅舅翻了臉,現在又停學做生意,他實在太有主見了。
谷峰不知道,是夏凡本身就是這樣的性子,只是因外公寵著沒表現出來,還是因為外公走了,而不得已這樣。但是他知道他勸不住,可他也不放心。被夏凡拿捏住的穀峰狠狠地拍了夏凡腦袋一下,我跟你去。
夏凡終於松了口氣,顧不得腦袋疼,得寸進尺的提要求,別告訴大姨。
穀峰沒辦法,只能點點頭,成,我怕了你了。
等到周日,一行三人就踏上了去省城的汽車。谷峰先去夏凡家住了一夜,兄弟倆個就如何開餐館一事聊了半夜,第二天早上,夏凡就塞給五十塊錢,沖著他說,哥,這是買票和吃飯的錢,別讓王叔叔掏錢。
谷峰身上沒錢,又不能張口跟大姨要,所以只能接過來,他在社會上混了兩三年,辦事還是會的,一路上買票嘮嗑,愣是沒讓第一次湊在一起的三個人覺得冷場,王秋川看著這倆孩子,一個機靈,一個沉穩,那股子因著周老師才幫忙的想法,倒是變得心甘情願起來。
他朋友算是忘年交,叫林曉生,如今不過二十出頭,在一家外貿公司做助理,公司不大,一共五六個人,算是個皮包公司,可老闆大有來頭,每年的利潤倒是不少,租的辦公室也在最好的地段,他帶著三個人走了走,指著幾座十來層的大廈說,這是省城最好的寫字樓了,裡面都是白領,薪水也高。可吃飯的地兒卻是岔開檔次了,一面是本地人開得夫妻店,一邊是剛入住的大酒店。夫妻店衛生一般,地方狹小,大酒店也太貴了,所以總是吃不好。
林曉生不光說,還帶著他們轉了轉,果然如此,這是中國城市發展時經常見到的一幕,一邊是嶄新嶄新的鋼鐵森林,進出都是白領,仿若早已進入小康社會,而一邊則是城市的原有面貌,低矮的平房,坑窪的街道,穿著土氣的小市民。
但這是城市進程中必然的一幕,所以多數人,包括林曉生在內,因為司空見慣,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他們抱怨的是,自己生活的不方便。夏凡跟著他一路看下來,周圍都是些小賣店,這時候洋速食沒那麼普及,人們也不懂得裝修的簡明乾淨亮堂,都是些夫妻店,店不少,種類也多,肉夾饃、涼皮、米線,煎餅果子,小炒店,烏了吧唧的,再看看那些白領們身上的西裝套裙,想來他們吃的不算滿意。
見過世面的夏凡立刻動心了。
四個人走遠了些,才找了家中等檔次的酒店,點了四菜一湯,因著林曉生下午要上班,就要了三瓶啤酒——沒夏凡的。有了酒,又都是男人,雖然歲數差的大點,但話也就說得開了,夏凡趁著熱乎勁,問了一棟大廈有多少人,午餐一般消費多少錢,飯菜有啥要求,聊了足足兩個小時,林曉生臨走時,還把辦公室電話留給了他,說是以後可以直接找他。不過這次結帳,王秋川搶著結了。
散夥的時候才兩點,王秋川還有別的事情辦,就與夏凡穀峰分開,約定好了四點在汽車站見。夏凡帶著穀峰將那些夫妻店從頭逛到尾,問問價,打聽打聽附近租房子住的價錢,看到生意不錯的,還買來嘗嘗味道,穀峰剛剛光顧著喝酒了,這會子倒是吃飽了。
正逛著,穀峰就住了腳,夏凡還以為怎麼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還真瞧見了熟人,上次幫忙給他站崗的兩個黑衣人,正跟在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身後,那青年似是正在生氣,猛然回了頭,臉色難看的很,沖著兩個人吼,走,走,趕快滾,順便告訴我爸,我不靠他,我說不靠他就不靠他,我不會服軟的,讓他少費心思。
說著,他轉頭就走,那兩人略微躊躇了一下,還是沒敢跟上去,停在了原地。
這場戲倒是讓谷峰和夏凡看得目瞪口呆,穀峰想的是,原來保鏢這麼不好幹了,他原本見了張強後老羡慕了,這會子心思歇了。夏凡對兩個保鏢印象很好,想的是,這主顧脾氣真大。轉回頭,就忘了。

16

夏凡一回家,就將今天打聽到的消息匯總了一下。
省城白領的工資明顯比工人們強上不少,普通人每月下來,總也有三百來塊錢。那塊一共有四棟寫字樓,兩棟十八層高,兩棟十六層高,加起來在裡面上班的,夏凡不敢算的太滿,但兩千人卻是有了。林曉生說他們一頓飯錢大概在一塊到兩塊之間,夫妻店裡的肉夾饃五毛錢一個,小籠包一籠十個一塊五,若是吃個炒菜,一葷一素不大的盤,大約能花到三塊錢,這個量女的吃的飽,男的有點玄。
夏凡又將這幾天買菜得出的菜價和肉價比較了一下,菜肉這些原材料在不同城市其實差得並不遠,這麼一算,利潤絕對驚人,他這才明白,為啥那麼多人願意做買賣了。
他將算出來的結果告訴了穀峰,就連谷峰也張大了嘴巴露出吃驚的表情,在那張紙上自己又勾勾畫畫了一番,等著眼冒精光抬起頭的時候,就再也不說這事兒懸乎的問題了,而是抱著夏凡問,咱啥時候去?
夏凡的確需要穀峰打頭陣,他需要在寫字樓的附近租賃一套房子,乾淨的住宅樓或者是小院子都可以,然後改造廚房,最重要的是,還需要穀峰去將蔬菜批發市場、醬油醋糖鹽,一次性飯盒和筷子等消耗品摸清了門道。
兩人說做就做,為了不讓大姨擔心,谷峰對著他媽撒了個謊,說是張強在省城過的不錯,給他介紹了個保安的工作,讓他過去。閑著晃蕩了兩三年的兒子終於有工作了,安瑤不知有多高興,一邊流淚一邊問那邊的情況,好在穀峰上次打聽了不少,沖著他媽說道,那公司不大,但是老闆聽說挺有來頭,人也不錯,再說有張強在那兒罩著我,怎麼也差不了。
安瑤聽了算是安了心,又害怕他在外面吃苦,從兜裡摸了兩百塊錢給他,讓他別苦著自己。剛剛穀峰編謊話騙他媽倒是順溜的很,可他媽將這錢拿出來,他鼻子就忍不住酸了,他媽一個月才一百零幾塊錢,養活兩人,這點錢攢的不容易。他抱著安瑤悶聲悶氣說,媽,你等我賺大錢,讓你過好日子。安瑤只當他不好意思,也沒往心裡去,轉頭就替他收拾衣服去了。
到了第二天,穀峰紅著眼背著足有一人高的包袱,帶著夏凡給他的五百塊錢上了省城,夏凡則是留在本地處理一些瑣事。他專門去了胖嬸家,拜託她兩件事,一是讓她幫忙找個能做大鍋飯的廚師,二是托她日後照看點房子。胖嬸聽了夏凡的決定,心裡不好受得很,抹著眼淚問夏凡,真不上了?然後又想說錢的事兒,可她也窮,兩個半大小子,哪裡有多餘的。
胖嬸不說話,就在哪兒流淚,倒是胖叔在一旁害怕她哭得夏凡心裡再不好受了,出來訓斥道,你哭個啥?沒聽著周老師給凡凡留了學籍,凡凡成績好,總有書讀的。然後又替胖嬸答應了那事兒。夏凡這才出了門。
沒過幾天,胖叔就在本地找了個廚師,原來是棉紡廠食堂的大師傅,今年退休。但因為還有兩個兒子要結婚,所以準備這個活幹。這人外號郭老實,長得白胖白胖的,性子十分平穩,不笑不說話,為人十分靠得住,夏凡先打聽了一番,又嘗了嘗手藝,就簽了合同。一個月工資一百五,包吃住。
等著穀峰那邊一說準備好了,這兩人就上了省城。租在了旁邊不遠處的一個小院子裡,三間房帶一個院,一個月五十塊錢,有個老大的廚房,正好供他們用。谷峰負責採買,夏凡負責推銷,郭老實負責做飯。夏凡想的周全,三個人都做了個健康檢查,還找人過了拍了兩張廚房乾淨明亮的照片,連帶新辦的電話號,都印在了三人商量好的菜單上,找了家私人印刷廠印了一千份。
第一天啥事兒都沒幹,一大早郭老實騎著三輪車送到樓底下,夏凡和穀峰挨門挨戶的派發傳單,這時候沒人見過這麼幹的,而且谷峰和夏凡長相不錯,穿得也乾淨利索,說話更是和氣,不一會兒,就被圍觀了。
有人問,這兩葷一素一共兩塊嗎?多大的量啊,吃的飽嗎?
夏凡就笑著說,您要是敞開了肚子只吃菜,肯定吃不飽。不過要是菜就飯,我保證比外面的小炒量大。
有小丫頭問,味道咋樣?
夏凡摸摸頭,沖著她們笑,我挺喜歡吃的,真的。
他長得好看,歲數又小,嘴巴也甜,這麼一來,第二天的份就訂出去不少。等著十點多的時候,夏凡才抱著最後一點傳單進了十六樓最後一家公司。
公司名叫永輝商務,也看不出來幹啥的,不過瞧著挺寒酸,別人家的公司名好歹燙個金字,他們家就一塊牌子貼在大門上。不過夏凡倒是不在意這些,窮富不論,不都要吃飯嗎?所以做吃的生意,永遠是不缺顧客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敲了敲門。
夏凡敲門的時候,屋裡就倆人。這套房子面積二百多平米,一共有兩個單獨的房間,因著念著創業艱難,又想不靠他爹混出個人模狗樣來,貝誠就沒再租房子,而是和章唯一人在辦公室裡放了張單人床,當然,他們外面的辦公區上,原本還有張強三個保鏢,現在已經沒人在了。
貝誠這時候剛起床,他昨晚上跟個建築公司的老總談生意,被灌了一斤半白酒連帶五六瓶啤酒,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虛脫了,好在生意談成了,手頭的一批貨賣了出去,所以今天睡得格外晚。
穿著睡衣頂著雞窩頭一出臥室辦公室門,他就看見章唯在那裡打電話,等著他洗漱完了,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四處找了找,沒瞧見早餐,就拿眼神詢問章唯。
章唯是他的大學好友,同宿舍舍友,一個眼神就知道他啥意思。可今天,章唯卻十分嚴肅的坐在了與他有一個茶几之隔的對面,沖著他十分認真的說,我想你聽到這個消息一定很高興。
貝誠眨眨眼,生意談成了,等著這批貨供上,他起碼得小賺十萬,這是他離開他爹獨自掙下的第一筆錢,算是高興事,但這事兒他知道了啊!而且,章唯坐這麼遠幹啥?
章唯看著明顯不在狀態的貝誠,狠了狠心,直接說,伯父讓張強他們都回去了,並且剛剛打電話來說,除非你親自去求,他不再會插手你的事情。
這對於一直想擺脫父母的貝誠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他直接樂得站了起來,問了句真的?等著章唯點了頭,就蹦到了沙發上,扭胯擺臀恨不得當場跳迪斯可。
章唯瞧著他的模樣,只覺得頭疼欲裂,不過這事兒早晚也要說,他咬牙切齒地吐出剩下幾個字,同樣的,你在建行等幾個行的存款全部被凍結,而非常不幸的是,昨晚請客,我們剛花光了身上的現金,也就是說,咱倆就剩下——”他掏了掏兜,從中拿出一張十塊錢,十塊錢了。
貝誠猛然轉過了頭,不敢置信的看著章唯,問,就十塊了?
章唯:就十塊了。
貝誠:老爺子可真利索,不愧是我爸,有我的作風。
章唯:……
貝誠利索的跳下了沙發,躺了進去,將那張十塊錢捏在手裡,看樣子一臉輕鬆。章唯怕他不明白這事兒有多大,身體往前一趴,呲牙咧嘴地說,貝誠,我可告訴你,昨天那筆款子最早下月初打過來,你這十塊錢起碼要吃十天,也就是說,咱倆一天只能吃三個小籠包或者一個肉夾饃,屋子裡連個速食麵都沒有備上,房租雖然交了,可還有水電費……”他越說越沮喪,要不我跟家裡要點錢去吧。
要個頭,就你那後媽,肯給你錢就怪了,貝誠伸手拍拍他腦袋,放心,我還能餓著你。等熬過去了,咱可就是十萬元戶了。自己掙得,看我爸還說啥,多威風。

正說著,就響起了敲門聲,兩人靜了靜,章唯問,誰?
夏凡清了清嗓子,你好,我是夏天速食店的店員,我們新推出了點餐上門服務,請問您要不要看一看?
章唯剛想拒絕,貝誠卻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沖著他小聲說,今天的飯來了。說完,也不顧章唯的反應,直接站了起來,提了提褲子,拖拉著拖鞋走到了門邊,一把扭開了大門。
夏凡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牛仔褲,他本就白,越發顯得人清秀。貝誠都好幾天沒見到養眼的了,差點吹了個口哨,只是怕把人嚇跑,忍住了,身體一歪,嘴巴一咧,露出後面的空間說,進來吧。
夏凡一瞧他,就認出來了,這不是那天脾氣特別不好的那人嗎?居然真碰上了。可又見他穿著居家睡衣,睡眼惺忪,光著腳丫子穿著雙拖鞋,這哪裡是辦公的樣子?頓時就覺得這屋還是不進去的好,他扯著嘴角笑了笑,將手中的傳單遞給貝誠,我們新開業,全部打九折,您要是想訂餐,打電話就行,不打擾你了。
說完,夏凡就準備溜。可貝誠還等著他提供頓午飯呢,怎肯讓他離開,一把扯住夏凡的t恤袖子,沖著他特溫柔地說,你等等,來給我解釋一下這幾個套餐的口味,哎呦,你們這看著還挺不錯的嘛!
夏凡欲哭無淚,被拉進了屋子。

17

夏凡一個踉蹌進了門,就立刻輕輕一動,將衣角從貝誠手中撤了回來,他如今雖然沒打雌性激素,但畢竟不是懵懂不知的時候了,陌生男人的觸碰總讓他有些受不了。
貝誠顯然沒發現夏凡的動作,反而拿著功能表子一路走到了沙發處,砰的一下,整個身體都陷了進去。
章唯在旁邊不贊成的皺皺眉,貝誠哪裡都好,從來也沒架子,但就是小時候被寵壞了,總不知道讓人。他沖著夏凡微微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沙發,別客氣,坐這邊。
章唯是個標準的書生樣,看起來特別的溫和,夏凡沖著他笑了笑,道了聲謝,才坐了下來。
因為是剛開張,郭師傅說成本不好控制,所以菜式花樣並不多,貝誠大體掃了一眼,就將菜單放在了茶几上,沖著夏凡頗有氣勢地說,包月的話怎麼算?
剛剛跑了十幾層,白領們要不不感興趣,要不怕不好吃,最多說的就是定明天一天的,包月的夏凡倒是第一次聽到?可他轉眼一想,這人剛保鏢就三,怕是財大氣粗,連忙說,不知道您要訂哪種?
貝誠手一伸,就指向了最貴的炒菜,章唯就料到大少爺不懂人間疾苦,伸手就將面前的茶杯塞進了貝誠手中,並狠狠瞪了他一眼,喝水。轉頭他又看向夏凡,笑眯眯說,…………兩塊的盒飯就行。
夏凡在一旁跟看戲似的,將章唯從瞪眼到微笑,貝誠趁機捶人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也是他一朝被蛇咬,這會子不知為何卻想起顧禾來,眼前這兩人,動作親密,大早上單獨膩在一間屋子裡,保鏢都不見了蹤影,不是……那種關係吧!
一想到這個,夏凡就有些避諱,顧禾帶給他的影響,並非幾日就能夠消除的。他斂了眼,然後答,一個月22天上班日,我們送中午,一個人是44塊錢,包月的話抹掉零頭,另加粥一碗。
這顯然依舊是兩人吃不起的。這也就看出出身對人的性格的影響來,章唯張口就想拒絕,這次貝誠卻搶了先,啪的一下拍在了他後背上,章唯疼的差點沒跳起來。貝誠卻面不改色地從一旁抽出來那張十塊錢,給夏凡說,我們不僅中午要,晚上也要,先給你定金,今晚就開始送吧。吃好了再訂。
這倒是也合乎道理,夏凡瞧見章唯的臉都白了,以為是疼的,實在不願意在這兒呆,連忙收了錢,好,不過下午的菜跟著我們的食譜走,當然,不會讓您吃虧的。他瞧著貝誠點了頭,就連忙出了門。直到門關上,才想著,是不是同性戀脾氣都不好?顧禾愛打人,那男人脾氣也不咋地。
不過好歹是第一單包月生意,夏凡摸了摸那十塊錢,高興地下樓去了。他哪裡知道,貝誠的全部身家是這麼好拿的嗎?
夏凡一走,章唯終於不用裝著了,他剛剛想著最後的身家沒有了,就忍不住感到一陣恐慌,再想到若是三天后沒錢了,兩個人不會要餓肚子吧,恐慌感更強了,臉刷的就白了,要不是貝誠後面撐著他,他敢立刻倒下去。
他向來脾氣好,到不至於吵架,只能抱怨道,等吃完了,後面那七天怎麼辦?
貝誠不在意喝著水,怎麼會吃完了呢,定金已經付了,到月底再結唄。又沒說多長時間的。
這倒是貝二公子的作風,想著那小哥剛剛開業就遇上這尊佛,章唯只好往好處想,等貨款回來了,他就立刻付帳,還要多付點,省的再沒錢吃飯。
晚上穀峰又跑了趟腿,給貝誠送了兩份盒飯,三人就早早休息了。因著一天跑了整整兩棟大廈,夏凡累得不輕,只是略微算了算,大約定了兩百份,卻連高興的勁兒都沒了,直接倒床就著。但畢竟做生意這事兒實在太讓人興奮,天一亮,他就忍著腿痛爬了起來。出門一瞧,醒的不止他一個人。郭師傅正在廚房忙活呢。
夏凡洗漱好了連忙進去,沖著大早上熏得一身汗的郭師傅說,您咋起的這麼早,今天還有的忙呢!
郭師傅笑了笑,這算什麼,當年我在食堂,那時候單位都是小年輕,沒幾個成婚的,一天三頓都吃在食堂,那才是打仗呢!說著,他從一邊拿了個小碗過來,掀開鍋蓋,立刻有股濃香飄了出來,夏凡抽著鼻子抻頭一瞧,國內正翻滾著半鍋乳白色的湯,上面還點綴著幾粒枸杞,看著別提多有食欲了。
郭師傅從中舀了一碗遞給夏凡,趁熱喝吧,昨天買肉送了兩根腿骨,晚上就熬上了,悶了一夜,正香呢。夏凡聽了連連點頭,忙沿著碗邊小心地抽了一口,滾燙濃郁鮮香,他忍著又連喝了兩口,才顧得上說話,真香,郭伯,你這手藝可真棒。
那當然。郭師傅顯然對此十分自信,他邊切著肉邊嘮叨,你和穀峰都太小,正長身體的時候呢,多喝大骨湯有好處,咱們幹這個骨頭少不了,可得多喝點。

夏凡跟郭師傅說了會兒話,穀峰也就起來了。三人吃了飯,就正式忙了起來。沒有小工,夏凡洗菜,穀峰切菜,郭師傅掌勺。今天定的菜單是洋蔥炒雞蛋、醋溜圓白菜、清炒油麥菜、紅燒肉、木須肉、豆角燉肉,三葷三素,也有個選擇空間。
只是由於昨天剛收回的定錢就有二百多份,還要預留其他點餐的人,這回要做的事名副其實的大鍋菜。好在郭師傅的手藝的確不是蓋的,別的不說,那紅燒肉燉的時間越長,那股子帶著焦糖味兒的肉香就越濃,穀峰切菜的聲音就慢慢減弱,夏凡進屋放菜,都能聽見他肚子裡咕咕咕的直叫喚。
不過夏凡也被饞的不輕,這時候一般人家肚子裡的油水都少,早上雖然有大骨湯打底,可那畢竟是湯水,哪裡有大塊肉咬著起勁。一想著紅燒肉那肥而不膩、滿口流油的感覺,夏凡都有些受不住。兄弟倆相互看了一眼,就明白彼此的立場,穀峰立刻竄了起來,拿著筷子開鍋叼了一塊塞進夏凡的嘴巴,又替自己夾了一塊,艾瑪,那股子入口即化的感覺,差點讓倆兄弟飄起來。
等著到了十半點,忙活的就差不多了。二百份盒飯已經裝好,連同先盛好的米飯,用新棉花新棉布做的被子緊緊捂好,六種菜則分別放在早買好的保溫桶,被一起放上了三輪車。夏凡想了想,又將小煤爐子和一個小鍋塞了上去,三人這才出發。
到的時候不過十一點出頭,離著下班還有小半小時。這四座寫作樓其實分別矗立在#的四個交叉點上,周邊都建有廣場。夏凡瞧了瞧,指揮著郭師傅將三輪車氣到了A號樓下不遠處,夏凡沒急著送盒飯,而是將小鍋放在了爐子上,又打開紅燒肉的保溫盒,從中盛出了不少肉湯放進鍋裡,就這麼嘟嘟嘟的燉開了。
然後,夏凡才拎著盒飯沖著郭師傅笑呵呵說,郭伯,你看下火,別沸了,慢慢咕嘟就是了。郭師傅一邊答應著,一邊聞著那滿鼻子的濃香,心道這小子可真鬼,這香味哪個下樓吃飯的能受得住啊。
因著懷疑貝誠與章唯的關係,夏凡並不想與他們多接觸,所以專門跑到B座送盒飯。這邊猶豫的比較多,只有一家培訓公司因為今天要開會,不方便外出,定了三十一份。夏凡到的時候,前臺的小姑娘正無聊的東張西望,瞧著夏凡拎著一堆盒飯頂著門進來,屁股都不動一下,指著桌子說,都齊了嗎?
夏凡一個人哪裡拿的了,沒呢,這是一半。你們定的都是一葷一素的,一個紅燒肉,一個醋溜圓白菜,你先瞧瞧對不對?我再下去拿一趟。
等前臺數完了數,夏凡就又回頭下了樓,一出樓口,就看見自家三輪車被幾個保安圍住了,順著那股子若隱若現的肉味,夏凡趕忙迎了過去,卻發現穀峰早在那兒了。幾個保安一人一份盒飯,沖著郭師傅和谷峰比著大拇指,兄弟,你這手藝,真絕了,太他媽香了,我從C樓一下來就開始找,還尋思我這是做夢了。
誰不愛聽好話,穀峰當即就說,香就多吃點,張大哥,你要不要再來一勺?
哎呦,你們做生意也不容易,這可是……”他也不攔,穀峰直接打開了他手中托著的盒飯,往上又澆了一大勺肉。張大哥顯然十分滿意,沖著他說,行啦行啦,別忙活我們了,這不下班了嗎?你們再往前靠靠,就在A座門口待著,那上面的人都滿了,而且個頂個有錢。

等著夏凡再將盒飯提上去,沒想到還沒到門口,那姑娘就自己把玻璃門拉開了,沖著夏凡說,哎呀,你可來了,都急死了?這會子她不光熱情了許多,連聲音就變得脆生生的,好聽極了。
只是夏凡並沒太在意,反而問,急了?
小姑娘瞧他不緊不慢的,當即就拽著他的胳膊往里拉,你們家那肉也不知道是咋做的,一打開滿屋子香味。盒飯又不夠,有人只能幹看著,要你你不急啊!她倒是不客氣,來來來,你直接提到辦公區吧。
果不其然,辦公區內已經有人在吃飯,紅燒肉滿屋子飄香,要想忍著是挺難的。瞧見盒飯來了,幾個穿著西裝的男士立刻圍了上來,應該都是搞銷售的,都挺能白扯,一個沖著夏凡道,小夥子你可來了,要不都快被口水淹死了。另一個說,你家手藝不錯啊,這紅燒肉是蘇北做法吧,不用濃油赤醬,忒香,忒香了。
夏凡幾乎是飄著結完帳的,等著他下樓走到三輪車那,卻發現已經被圍得裡三圈外三圈了,夏凡連忙擠了進去,幫著收錢。等著最後一份賣完,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穀峰像是瘋了一樣一把抱住夏凡,使勁兒的轉了兩圈,沖著他額頭就是一口,咱發財了,發財了,發財了。

18

穀峰興奮的沒顧忌,直接抱著夏凡親了口,倒是讓夏凡嚇了一跳,差點沒一巴掌扇過去。只是夏凡轉頭一想,他那身體畢竟是秘密,平時又十分小心,無論如廁還是洗澡,都是門窗緊閉。既然大家都不知道,他若是太過緊張,反而露相。
還好谷峰純粹是高興得,抱了一下就鬆手了,自己圍著車子打轉。夏凡才將那攥著的拳頭松了開。
三人推著車子回了家,早有留好的午飯,稍微一熱,隨後扒拉完,郭師傅就極有眼色的回屋去了。兄弟倆將裝錢的包直接拿回了屋,谷峰連桌子都不用,鞋一甩就蹦上了床,站在床上將包倒過來,只聽呼啦一下,連紙幣帶硬幣嘩啦啦落下,頓時鋪滿了床。谷峰樂得直接撲倒在上面,狠狠的打了個滾,然後才發現夏凡還站在地上樂呢。
他直接勾勾手,快過來,躺在錢上可舒服呢。
夏凡被他說得動心,連忙走了過去,平趴到了穀峰旁邊。如今已經是五月底,夏凡不過穿了件t恤,硬幣被壓在身下,有些硌人,有些涼,可夏凡卻感覺爽呆了。
兄弟倆人臉對著臉,穀峰問,你猜咱們賣了多少錢?夏凡想了想,總有三四百。穀峰一臉你真沒魄力的樣子,伸出了五個手指頭,五百,怎麼也得有。不信咱數數。
這顯然是個好提議,兩人立刻翻身爬了起來,一個數鈔票,一個數硬幣,可即便兩個人心中有數,隨著數目越來越大,他們臉上的表情也越發驚訝起來,直到所有的零錢都被一張張放好鋪平,夏凡才和穀峰住了手,兩人眼中掩不住的震驚,谷峰連嚷嚷都不敢了,沖著夏凡低聲吸著氣說,七百。一中午,七百。
夏凡狠狠點了點頭,加上昨天預定收了的那一百塊定錢,一天收入八百塊。發財了,真是發財了。這一刻,抱著這些零零散散的錢,夏凡終於第一次真實的感覺到,他的人生改變了,他不用幹勞苦工,日後,也必定不會被賣了替男人生孩子,他走對了。
夏凡的生意的確不錯,因為乾淨、味道好、服務到位,迅速在四座寫字樓裡傳開,開始幾天三人還帶著小爐子去那燒點濃湯吸引人,可過了一個星期後,就完全不需要了。每天的訂餐已經到了五六百份,營業額穩定在了一千塊錢左右,每天中午三輪車走兩趟,一趟是將盒飯送過來,先送上去。另一趟是用來零賣的。
用穀峰的一句話來說,除了1608室兩人非要月底付款,其他一切簡直美好的不像話。
供不應求也面臨一個問題,人手實在不夠。雖然寫字樓都有電梯,可一個人能拿幾份盒飯啊,再說郭師傅畢竟是廚師,歲數也大了,剛開始跟著跑兩天還成,可時間久了,他們也不忍心。
兄弟兩個在家商量了一番,雇人是肯定的。至於雇誰,其實只要勤勞能幹就行。只是夏凡另有想法,他大姨安瑤如今還遭著罪呢,她雖是有個編制的國企工人,但實在太累了,按夏凡的想法來說,機床那活就不是女人該幹的,環境不好,累得要死,他大姨的手指甲縫兒裡常年都是黑色的機油,洗都洗不乾淨。
可這事兒一提,穀峰當時就猶豫了,他是騙著他媽出來的,別的還好說,就夏凡不上學這事兒,他媽要是知道自己也幫著瞞著,一頓好打都是少的,八成還要扭著夏凡回去上學。兄弟兩個躊躇了半天,這事兒就先放下了。可沒過幾天,家裡那邊就來了電話,打電話的人是穀峰家的鄰居,怕是長途,話也沒說清楚,沖著穀峰急吼吼的說,你快回來,你媽暈倒了。
穀峰嚇了個半死,立刻就要回去。恰好那天是週五下午,後面兩天也沒什麼生意,夏凡當即就回屋取了錢包,托了郭師傅照看家裡,一起跟著穀峰回去了。
安瑤所在的機械廠不過是個二百來人的小廠,只有個衛生站,她在車間暈倒後,就被直接送到了那裡去了。兩人趕到時,已經是傍晚,衛生站裡就一個小護士值班,瞧見他倆直接就問,你們是安瑤的家屬吧!等他倆點了頭,就說,已經醒了,在裡面躺著呢,你們進去看看吧。
兩人心裡還沒底呢,夏凡瞧著穀峰那臉色白的難看,怕是擔心的要死,就催著他說,你先進去看看,我問問情況。穀峰聲音都發顫了,你可問清楚,別瞞著我。
他倆這樣,倒是讓那小護士看了個稀奇。等著穀峰進去了,夏凡問她,安瑤得了什麼病?厲害嗎?現在情況怎麼樣?
這小丫頭才知道兩人剛才在想什麼,沖著夏凡道,哎呦,我還以為你們說什麼呢!你也不想想,我們就一個衛生站,床位才四個,有大病能送這兒嗎?她擺擺手,沒大事,天太熱了,車間裡又悶,中暑暈倒了。只是倒地時候,磕在了機器上,碰破了腦袋,不過已經打了破傷風了,還在吊著水,完了就可以回去了。
夏凡這才放了心,沖著護士道了謝,就去了病房。裡面穀峰顯然也知道怎麼回事了,正跟他媽說這話,夏凡開門的時候,就聽見一句,單位也差勁了,這麼熱的天,連軸轉誰能受得了。
瞧見夏凡來了,才停了話頭。安瑤還挺驚訝,沖著夏凡說,凡凡怎麼也來了,這不是耽誤你學習嗎?
安瑤如今受著傷,又在醫院裡,兩人不好說不上學的話。夏凡就轉了話題,問暈倒是怎麼回事。這才知道,原來安瑤的機械廠剛剛接了一個大活,量大價錢也成,就有一點,交貨的時間緊,原先工人們還有個週末,如今乾脆直接連軸轉帶加班,這都連著幹了小二十天了。這兩天天氣實在熱,車間的空氣又不好,安瑤就中暑了。
好在倒下去的時候,只是碰在了機器上,要是栽倒了正在操作的機床裡,那可不是碰掉皮這麼簡單的事兒了。谷峰和夏凡聽得都有些後怕,讓安瑤辭職的心也越發堅定起來。
等著安瑤輸完水,三人就回了穀峰家一人吃了碗水煮面就睡下了。谷峰家兩間房,原本兄弟倆可以睡一起,可穀峰卻沖著夏凡眨眨眼,跟到了他媽房裡。半夜裡,夏凡聽著那屋一直有嘀嘀咕咕說話的聲音,知道八成是穀峰在勸安瑤呢,歎了口氣,又睡著了。
一大早,安瑤就紅著眼睛起來做了早飯。夏凡還想著他大姨得怎麼說他呢,沒想到等著吃飯的時候,安瑤就問了一句,凡凡,真不念了?馬上中考了。夏凡想了想點點頭,不念了,我沒報名。大姨就抹著淚再也沒說話。
夏凡瞧著這樣,心裡也不好受,三人安靜的吃完飯,安瑤端了碗去水房,夏凡還想跟著勸勸,穀峰卻拽了拽他的袖子說,同意了。夏凡算是松了口氣。
既然答應了,後面就是走手續的事兒。只是谷峰想給安瑤弄個內退,這就麻煩點,需要多呆幾天。夏凡本來擔心王小虎,想回趟家屬院,可算了算,上輩子他記得是放了暑假後發生的,如今離著中考沒幾天了,便歇了心思,決定還是按原計劃,等中考過了,就立刻跟他說這事兒。
夏凡一個人回了省城,沒想到一進門,郭師傅就跟他說了件大事兒,常跟他一起嘮嗑的保安張大哥告訴他,有人在附近也開了家速食店,學著他們印了菜單,還給了他們一份呢。

19

郭師傅將那菜單一塊要了過來,拿給夏凡看。
這人的確不地道,整個功能表完全按照夏凡他們的照抄的,廚房的照片,工作人員的健康證明,還有後面的菜色花樣,最重要的是,他們的盒飯每份比他們便宜兩毛錢。要知道,這時候,買豬頭肉都可以稱一塊錢的呢!兩毛錢不算小數。
對了,這家速食店叫、春天。
郭師傅氣得不輕,沖著夏凡說,這太不像話了,明擺著跟咱們搶生意呢!得教訓教訓他們!
夏凡雖然心裡有氣,但其實在開店之初,就沒想過做獨家生意,畢竟速食店簡直是太沒技術含量了,就算他能弄得乾淨點,好吃點,也不是什麼獨門秘方。只是,卻沒想到這麼快,他才掙了一個月的錢呢,這離他想要的數差點有點遠。
夏凡捏著那張傳單,腦袋裡的想法卻一直沒斷,到了十年後中國人都沒版權意識,何況現在,告他們肯定是不行的了。他分析著,這人既然要搶生意,眼紅這賺錢的小本生意,怕是本身財力有限,又做得這麼明目張膽,恐怕是本地人,欺負他們勢單力薄呢!想清楚了這些,夏凡就有點頭疼,強龍也怕地頭蛇,這事兒不太好辦。
只是,他也不準備服軟。將那菜單子一放,夏凡就沖著滿臉擔心的郭師傅說,多大點事兒,郭伯,沒事兒,他們起步晚,客戶都吃慣了咱們的了,不會影響什麼的?這寫字樓裡上班的都是有錢人,誰在乎那一毛兩毛的啊!咱把飯菜做好吃了,比什麼都強!
夏凡好歹也在所謂的豪門夏家待了半年,裝腔作勢唬個人,卻是簡單。再說,郭師傅作為一個雇工,這時候要的也不過是老闆的一句安心,他聽了立刻松了口氣,連連點頭道,哎,那就好,飯菜的事兒,你放心吧。
夏凡放心郭師傅,可擱不住有人來找事啊!
第二天週一,夏凡一早買了菜回來,然後打電話給熟悉的客戶問訂餐情況,沒想到竟是比平時少了五分之一的人,一家公司,怎麼也有幾個不再定了,夏凡心裡明白,這是嫌貴了。等著到了十點半,兩人就推了三輪車想著寫字樓廣場走,沒想到一到邊兒上,跟他們相熟的張大哥就迎了過來,沖著夏凡說,那邊已經來了。
夏凡往哪兒一瞧,可不是,平時他們待的位置,如今也停了輛藍色三輪車,兩女一男在那裡正收拾東西,看樣子剛來也沒多久。
夏凡瞧著張大哥一臉神秘的樣子,知道他肯定有話說,立刻沖著他說,張大哥,今天做了紅燒肉,您等會留點肚子,我可給您盛了滿滿一碗。
張大哥來報信不就圖的這個嗎?小保安一個月才多少錢,家裡婆娘和孩子一個月都吃不上幾口肉,可夏凡他們來了後,每次都給他一份葷菜,帶回去,算是大餐了。夏凡一向出手大方,說是滿滿的,肯定不會差,他立刻滿意的眯了眼,沖著夏凡說起了打聽到的事兒,聽說是大廈管理處一個主任的親戚,原先還混過道兒,你可別跟人家硬抗。
夏凡點點頭,便跟著郭師傅一起將三輪車推了進去,他原本的位置在A樓出口左手處,如今地方沒有了,他也不惱,直接停在了右手處,就跟那三人對著。
那三人應該是一家人,一個母親帶著小夫妻倆,男的長得一臉橫像,瞧著就不善。看著他們過來了,男人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夏凡沒理他們,瞧著時間差不多了,就讓郭師傅守著攤位,自己先上去送盒飯,他如今不用提著了,而是做了個可以背的大箱子,一箱能裝五十份,所以雖然份數不少,但好在這時候電梯都是空的,也沒用多少時間。
只是上來下去時,夏凡瞧著,對面那男人臉色越發不善起來。畢竟,幾百份和幾十份比起來,那可差點不是一點半點。等著到了十一點半,下班時間,才是關鍵時刻,夏凡幫著郭師傅將保溫桶打開,頓時紅燒肉的濃郁香味就飄了出來,這是郭師傅的拿手菜,夏凡故意讓郭師傅做了這個,有這個,只要從A樓走出的人,聞不見別的。
那三人顯然也沒想到郭師傅的手藝好到這樣,聞著那香味的時候,小媳婦就皺著眉頭說,哎呦,怎麼這麼香,這哪裡還聞得到咱們的飯菜啊!那男人聽了,哼了一聲,晃蕩蕩走了過來,走到幾個保溫桶跟前,使勁地抽了抽鼻子,然後狠狠地呼出一口氣,呀,師傅手藝不錯啊,真香。
郭師傅如臨大敵,手裡抓著湯勺,時刻準備著。夏凡也緊緊盯著那人,只見他從六個桶中挨個看過去,每個桶都使勁聞聞,直到到了裝紅燒肉的桶,他才歪頭笑嘻嘻地看著夏凡說,聽說,這是你們拿手菜?大家都愛吃?
郭師傅對自己手藝還是自信的,立刻點頭道,那當然。
呦!那人扯著嘴皮子笑一笑,嘖嘖嘖,真可惜,今天恐怕吃不上了。話音一落,只聽哢的一聲,他竟是一口濃痰吐出,啪的一下,落進了那盆紅燒肉裡。誰能料到這等無恥之徒,夏凡倆人壓根沒攔住。

這還不夠,此時正好是下班的時候,不少人都下來買飯,這人時間拿捏的很好,吐痰那幕怕是沒什麼人看見,可瞧著人多了,旁邊的小媳婦竟是嚷嚷起來,哎呦,你們這家人也真是的,打個噴嚏怎麼也不避著點,這都是吃的,你瞧那紅燒肉上,不是你噴出去的那口痰嗎?
這又是糟蹋東西,又是栽贓陷害的,郭師傅已經氣得要跳腳了,可夏凡知道,這時候不是他發脾氣的時候。瞧了瞧被剛才那一幕說愣了的那些人,夏凡知道,今天要不把這件事影響消除掉,他日後就別再這裡混了。
幾乎是在那女人話音沒落下三秒鐘,夏凡三下五除二,直接爬上去站到了三輪車座上,沖著那些人喊道,我承認,我們紅燒肉裡的確有髒東西。
這時候門口已經聚了不少準備買飯菜的人,在這個年代能做白領,顯然都不是很蠢笨的人,多了一家速食店,夏凡這裡就出事兒了,大家心裡也有個數。見夏凡占得這麼高,都以為他要為自己辯護一下,飯菜裡有口水這事兒,說真的,誰能看出來。可沒想到,夏凡竟承認了,他這一承認,不少人都嗡嗡嗡的議論起來。心想,這孩子不是傻了吧。
可夏凡的話還沒說完,他滿意的看著下面人的反應,等著他們交流過幾句後,才打斷,這事兒我只說一句,我來咱們大廈做生意時間不長,也將近一個月了,這事兒,這一個月沒有。
夏凡知道,對那些人指名道姓的指責是沒有用的,反而會激起他們的反彈,那麼今天這局面就更加難以挽回了。更何況,在家屬院同大舅對上的一幕也給了他教訓,無論多麼有理,當你咄咄逼人不夠柔弱的時候,人們對你就沒那麼同情了,所以,他只要表明自己立場就好。
果然,這句話說完後,對面那三人聽了,不過是不屑的哼了一聲,沒有過來打斷他的話。
夏凡見此,接著滿意的說道,但出了錯就是出了錯,無論誰的原因,都算是我們夏天速食店的責任。我在這兒今天也表個態,我們夏天速食店的宗旨就是衛生、好吃、快速,無論哪一條都不能有任何差錯。今天這飯菜污染了,我們絕對不會給任何人吃,我有兩件事,鄭重的拜託大家,一個是我將要將這批被污染的菜全部倒掉,希望大家能夠監督,第二個是,今天正好也是個機會,我們夏天速食店離著也不遠,希望有空的朋友可以跟著我們一起去看看,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我們夏天速食店的廚房是什麼樣子的。同時,大家認認路,以後可以隨時監督,我們夏天的廚房是永遠敞開的。
這六桶飯菜,可以做成將近三百份的盒飯,就是將近六百塊錢。夏凡這個舉措不可謂不大方,別說是一旁的郭師傅,就連不少經常買飯的人,也都被這樣的大手筆驚呆了,畢竟,眼前的不是個商業老手,他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
再者,這明顯的突發事件,夏凡竟然能夠想到讓大家去看他的廚房,這一是自信,二是絕對快速的應急反應,無論大家去不去,他既然敢說,起碼就讓人有了信心,這人做得一定不差。如此一來,夏天速食店乾淨衛生有原則,誰不相信呢?
可以說,夏凡的反應,讓原本的一次危機,竟然變成了一個最好的廣告。
剛開始,下面的人還是愣著的,無人應答,可隨後,張大哥在後面隨口喊了聲,去瞧瞧咱吃的飯怎麼做出來的,也放心啊!終於,有二十幾個人拉拉雜雜的回應起來,夏凡感激地看了一眼張大哥,立刻從車上跳下來,沖著郭師傅說,走,咱們回去。
而此時,對面那三人臉色已經黑如鍋底了,這可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可此時已經是眾目睽睽之下,他們能做什麼!
而站在人群後面的貝誠則是不敢置信地說,呀,這小鬼剛才可真帥!艾瑪,我剛才都覺得他背後閃金光了。章唯吐槽道,是因為他是債主吧,上周他可說,這週一來收錢的。

20

其實夏凡哪裡有什麼號召力,他就算再賺錢,吃食做得再好,在一群白領看來,也不過是個賣盒飯的。只是誰沒好奇心呢!?不說別的,看著別人倒楣,自己高興高興,是大多數人都暗爽的一件事兒吧。何況,這時候還沒人開放廚房呢?瞧瞧自己吃的飯食怎樣做出來的,也引起了不少人的興趣。
這樣一群人呼啦啦的跟著夏凡走,還相互議論著,怎麼看怎麼扎眼。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是夏凡開了家速食店不到一個月就有人跟風,是你在大街上昂起頭就能吸引一群人跟你看天的世界,從眾心理是這個民族人的特性。
從大廈到夏凡家,不過小半小時的路程,就有不少看熱鬧的加進來。夏凡先帶著他們去了旁邊不遠處的大垃圾箱,當著眾人的面,將熱騰騰冒著熱氣的六個菜全部倒進了垃圾桶裡,輪到紅燒肉時,那一打開飄出的香味,頓時讓這群還沒吃中午飯的人吸了口氣。張大哥想起那早上許給他的一碗紅燒肉,忍不住可惜道,這可真瞎了。
這卻是好得不能再好的說話機會,夏凡拿著那個桶面帶可惜的無奈地說,是挺可惜的,一大早上剛宰殺的豬肉,我淩晨四點從肉市拉回來的。不過,他很認真的說,既然是入口的東西,髒了就該扔,這個瞎,是有價值的瞎。當然,家裡還有原材料,等會大家看完了廚房,要是願意,就在家吃一頓吧。紅燒肉沒時間,可小炒肉還來得及。
這是夏凡給他們下的定心丸,雖然能來的都是愛看熱鬧的,可止不住他們會不會因為餓了,就離開,這可是得不償失的事兒。能看熱鬧還能免費吃飯,對於不少人來說,卻也是不小的誘惑,果不其然,這下子,不少人臉上立刻亮了,步伐跟的更緊了。
貝誠和章唯跟在後面,章唯瞧見了不由佩服道,這夏小哥真不錯,他才多大,能壓得下火,反應及時,日後肯定差不了。貝誠揉著餓扁了的肚子點點頭,覺得跟上來真是太對了。
夏凡租的小院子,一向是他們三個人自己收拾。郭師傅是個對自己要求很高的人,對於廚房的要求簡直到了嚴苛的地步,當然,人家也不用谷峰和夏凡,就說自己收拾,想吃啥我給你們做,但你們誰也不准動我的東西。
那傢伙,護著那鍋碗瓢盆跟護寶貝似得。
磨合了小一個月,夏凡和穀峰也就都習慣了。可這習慣,今天卻幫了大忙了。甭管別人家的後廚怎麼樣,他們夏天速食店的後廚,你挑不出任何錯來。那乾淨鋥亮的水泥地,雪白無汙跡的白瓷磚,恨不得照出人影來的鍋碗瓢盆,還有那小爐子上咕嘟咕嘟冒著香氣的大骨頭湯,無不告訴觀者,就是你自己家,也未必有這個水準。
一幫看愣了的小青年守在門口,愣是沒一個邁腳的,生怕給人家弄亂了。還是夏凡瞧著這樣也不行,直接說,進去看看,隨便看,沒事的。
好歹都來了,幾個女士聽了也就走了進去,都是做過家務的,掀開鍋蓋,看看案板,還有犄角旮旯,甚至夏凡他們用的油鹽醬醋都被檢查了一遍,然後其中一位三十來歲的沖著夏凡佩服說,我就一句話,以後訂飯我就訂你們家的,這廚房,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這話像一句定心丸,夏凡也算撐了一路,這事兒來的太快了,當時要是沒人肯聽他說話怎麼辦,要是沒人肯跟著來怎麼辦,要是來了不滿意怎麼辦。這句話比什麼都重要,夏凡眼睛中冒著點點光亮,抽著鼻子沖著來的二十來個人說,多謝大家,謝謝大家,耽誤了那麼長時間,有這句話就成了。
夏凡這時候看著不可謂不可憐。他忍著哭意,可神色騙不了眾人。他本就長得白,這會子眼睛紅著,鼻頭也紅著,聲音也帶著哽咽,他又不過十五歲,這麼小的孩子,本就應該在學堂裡坐著,可這麼小就出來奔生活,怎會不惹人遐想?
一直在旁邊跟著的郭師傅,此時也覺得心裡不是個勁兒,拿著自己的飯勺子,沖著這群人歎,他一個孩子容易嗎?爹媽都沒了他自己養活自己容易嗎?怎麼能就這麼欺負人呢!說完,他就直接進了廚房,不多時,裡面傳來咚咚咚的切肉聲,顯然是不想出來了。
這話少,可信息量不少。
同情弱者是人的天性。不少人開始一言一句的安慰著夏凡,有的說,哎,這年頭就這樣,你們生意好,他們肯定眼紅。有的說,也是,那人一看就是本地的,你又小,忍著點吧。我們回去,肯定會替你好好說說的。而那剛才進廚房檢查的女人則是拿了塊帕子塞給了夏凡,勸道,孩子,擦擦吧。你做的好,大家已經知道了。
這頓飯郭師傅下了大力氣,因為時間緊,就兩菜一湯,一個小炒肉,一個三鮮豆腐,一個大骨頭湯,看著簡單,卻是下足了功夫,這本已經有了八分,再加上剛剛對廚房乾淨度的滿意,還有夏凡的可憐,這八分就變成了十分。
不少人離開的時候,直接掏了錢,留了電話,直接就是一個月的盒飯,而那個給過夏凡手帕的女士,則是給了他一張小小的名片,沖著他說,你明天下午賣完飯,來找我吧。
她說完,就跟著一起來的幾個女士離開了。這是夏凡這輩子第一次收到名片,那小小的薄薄的一張紙在他手頭捏著,上面寫得特別簡單,風華物貿公司財務張染
還沒再看,就聽見有個人在旁邊說,呀,這不是大生意吧。這聲音實在有些耳熟,夏凡立刻抬起眼,就瞧見貝誠站在了他身邊,正抻頭看著他手中的名片,還評論,風華物貿,我記得啊,在八樓,不過就一個皮包公司,也就四五個人吧,這生意大不了。
夏凡不禁冷冷一笑,將那名片塞進了兜裡,沖著貝誠毫不客氣說,四五個人也比兩個人多吧。他們都算皮包公司,你們算什麼?零錢袋公司嗎?
這話可真不好聽。也就貝誠沒皮沒臉慣了,章唯那張小臉哎,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小炒肉辣的,已經全紅了。
但夏凡這脾氣發的也不是無緣無故。第一天發菜單,貝誠裝大爺給了十塊錢做定金,說想要長期合作訂包月,只是要先嘗嘗味道。毫無經商經驗的夏凡歡喜的就答應了。可吃了三天后,十塊錢花完了。穀峰在送餐的時候就要收錢,人家說得好聽,說是呀,手裡都是大鈔,下回吧。
於是,下回就成了再下回,如此一個星期,他們這小本生意怎麼受的了,夏凡就直接找上了門,結果當初的大爺貝誠竟給他哭訴自己怎麼可憐,親爹斷了自己的糧食,那模樣仿佛比夏凡上輩子過得還慘,只是,慘怎麼了,誰不是慘過來了,你慘我憑什麼照應你啊,咱倆又不熟。夏凡接著還要錢。
貝誠哪裡想到這虎落平陽,該是英雄救美的時候,夏凡竟沒反應。無奈之下,他只好又拿出簽好的合同,說是十號就能到款,一定給他。好歹不歹,他一著急,就抓住了夏凡的手,還死不放。夏凡避之不及呢,又抽不開,只好匆忙應了等十號收錢,然後才逃出來。
可惜的是,十號那天,他也沒交上錢來。夏凡這次也不敢去了,他真怕貝誠對他有啥念頭,直接斷糧了。然後放狠話,這兩天就去要,想著他要有良心就自己拿過來,要是沒有,就喂狗了。
顯然,貝誠的良心在夏凡看來,就是喂狗去了。所以,哪裡還有好口氣。可貝誠在家好的壞的什麼沒受過?他連惱也不惱,反而沖著夏凡說,我教你個法子,幫你解決那家,這個月盒飯你包了怎麼樣?
夏凡這次不過是自衛戰,不在主場要想打個攻擊戰,卻有些困難。他狐疑的看了一眼貝誠,貝誠也不藏,直接小聲把法子說了。夏凡不由眼睛一亮,口氣終於好點,沖著貝誠不解道,你這麼有本事,連盒飯都吃不起?你不說十號就有貨款到嗎?不是弄張紙騙人的吧。
說到這個,貝誠也不好意思也不準備說,說了句你個小孩懂什麼大生意,直接抬腳就走,臨走前,還不忘提醒夏凡,記得送飯啊,今天晚上就送。

21

夏凡第二天照樣和郭師傅出了攤,他們不緊不慢,還是那個點到的,一到廣場,早就等著的張大哥就靠了過來,沖著夏凡說,他們早來了,你可小心點。你們做生意的事,我也不好管。
這事兒夏凡怎麼能不理解,再說,他現在有貝誠的主意打底,昨晚也跟穀峰打過電話了,已經不那麼著急了。他伸手從蓋著保溫的被子下拿出個不小的鋁制飯盒,遞給張大哥,今天剛做的回鍋肉,大哥您帶回去給嫂子嘗嘗。喜歡吃,我以後就多做點。又順口問,他不會叫他家親戚趕我們吧。我瞧著挺跋扈的。
那個鋁制飯盒沉甸甸的,不用想,張大哥也知道裡面的料有多足,這可比昨天許下的一碗肉要多多了,最重要的是,原先夏凡他們不過是給他打份盒飯,他能拿回去,那是從自己嘴巴裡省出來的。而現在,夏凡的口風是,這是特意給他留的,而且這麼大份,顯然是因為昨天他幫忙的事兒謝他呢。
他異常滿意夏凡的上道,打包票道,這事兒你放心,他要趕你們,留下他們,這得多虎的一人啊。再說,就算他敢出頭,咱也有辦法。張大哥低頭湊到夏凡跟前,小聲說,那經理是我一個村的呢,到時候我帶著你說道說道去,保證沒事。
夏凡哪裡想過,一個小保安後面竟然是大廈管理處的經理。他給東西的時候,想的可沒這麼深遠,這算是意外之福吧。夏凡立刻點頭說,那還要張大哥操心了,大哥昨天就幫了我們忙,要不是您仗義,還不知道怎麼收場呢。無論如何,都得好好謝謝您。
聽著夏凡表了態,張大哥心裡頓時妥帖了。揮揮手,都是出門在外,誰都不容易,你們趕快去吧,別晚了。
夏凡這才跟著郭師傅推著車子到了A樓右手側,還是昨天的位置。
那三人可沒想著夏凡還有膽子再擺到這個地方,他們以為,起碼會離著他們遠遠的,去B樓或者D樓那裡。女的哼了一聲,男的則是沖著他們冷冷一笑,打定了主意今天還要給夏凡好看。要知道,昨天夏凡帶著人走了後,剩下的零賣生意可都歸了他們了,一中午就掙了足足三百多,頂一個人一個半月的工資。原先只是看著夏凡生意好,如今實打實的錢到手了,他們更是要做定了這獨門生意。
夏凡連看都沒看他。直接讓郭師傅看車子,自己將定好的盒飯往上送。那男的瞧見他背著箱子進去了,連忙也提起差不多的箱子跟進去。夏凡自然瞧見了他的動作,知道他不安好心,直接連電梯都沒走,進了消防通道。
那男人本就想著找事兒呢,還怕電梯裡有人,他不好動作,這下子瞧見夏凡自己進了消防通道,簡直就是正合心意,拎著箱子,摸了摸他那兩根黃毛,也跟著走了進去。
他從小不學好,小學沒畢業就跟著人抽煙喝酒去錄影廳打遊戲,稍微大點,就跟著高中的學長們搶劫同學,晃蕩到現在,雖然沒找到江湖在哪裡,卻自認為一直是個不折不扣的混子,打架簡直就是本行,自認為收拾人簡直是手到擒來的事兒,可沒想著,進了樓梯,他就直接向上看,卻沒看見半個人影。
他以為夏凡已經爬高了,連忙使了力氣跟著向上爬。可他哪裡知道,夏凡直接從二層出來,到了樓道處,從門縫裡看著他一股氣的爬了上去,才微微笑著,又進了消防通道。跟著他慢慢向上爬。
這就要說夏凡背的這箱子,根本就沒放什麼東西,他有對付他們的方法,但那是對付跟風生意的法子,還要等穀峰回來,但這人顯然不會給他喘息的時間。對菜下手是下馬威,按著這種道上人的脾性,下面就該武力威脅了。他這空箱子,就是防著到時候不好動作呢。
沒背東西和背了動作自然差很遠,所以他的動作輕盈無比,沒幾步就跟上了那人的步伐,墜在後面兩層,看著他的打算。顯然,這人越爬越找不到人,也是有點困惑,速度也慢了下來,還時不時向下看去。但夏凡都是貼邊走的,他瞧不見。
等著那人到了十三樓,夏凡才停下來,從箱子裡拿出了一小瓶食用油,灑在了十一層下樓的第一個臺階上。隨後,夏凡將東西收拾好,又往上上了半層,才沖著上面就哎呦一聲。消防通道裡有回聲,兩人又離著不遠,這一聲,立刻驚動了上面的人。他往下一低頭,就瞧見夏凡背著箱子正下樓,也沒想夏凡怎麼跑到他後面去了,當即就喊了聲,你站住,就追了下來。
夏凡略等了等他,直到兩人就差了一層,才開始往下猛跑,他年紀輕,沒負重,動作輕盈的簡直不像話。可落在那人眼裡,就是夏凡想要逃。一想著自己追著他爬了十幾層樓,這人就氣不打一處來,也跟著夏凡飛速的跑起來。
下樓梯與上樓梯不同,上樓梯個子高的人可以一步三蹬,但是下樓梯是個急速運動,誰敢?所以,就算夏凡和混混兩個人都加快了速度,兩人也老老實實的踩穩了每一階。
說時遲,那時快,到了十一層,夏凡直接蹦了一下子,越過了那個放了油的階,然後速度不停的向下跑,那混混滿眼盯著的都是夏凡,哪裡想得到腳下有問題,到了那地兒,只見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就向後仰去,這時候,盛滿盒飯的箱子就成了累贅,他試圖向後扶住,但重量不輕的箱子卻將他向下拉墜,只聽啊的一聲,那人就從樓梯上滾了下來。隨後就聽見他喊,…………我的腿……腿折了。
已經跑下去四五層樓的夏凡聽了,這才停了下來,打打衣服,推開大門,直接坐電梯下了樓。下來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夏凡若無其事的跟郭師傅打了招呼,又裝滿了盒飯,送飯去了。
來來回回五六趟,才將幾個樓的都送齊了,他老老實實站在了郭師傅旁邊,將自家六盒子菜打開,今天他故意又讓郭師傅做了個香味濃郁的大盤雞,還又將那個小煤爐子帶過來,小鍋一放上,咕嘟咕嘟那股子香氣,簡直能把人口水勾下來,別提多帶勁了。
那邊母女倆卻臉色不好,她們頻頻向著A樓門口望,不知道為啥都半小時了,人還沒回來。兩個女人在兩個男人面前,根本就是不夠看的,聞著香氣,這兩人這會兒可不敢像昨天一樣陰陽怪氣了,那年輕點的等了等,就沖著他媽說,我去找找,媽你先忙著。
可有忙嗎?夏凡這邊做的有滋有味,而且他還吆喝,什麼新疆大盤雞,好吃香死人,什麼鮮香花椒魚,麻辣新誘惑,那詞是一套套的,再加上那勾人的香味,兩邊一個圍滿了人,一個門可羅雀。而且,人們向來都覺得大家喜歡的東西就是好的,一個走了,新下來的又圍上了,這種對比效應,讓夏凡甚至覺得,這生意比他們不來的時候還好嘛!
當然,沒多久,對面的女人就從樓上奔下來了,沖著他媽喊,不好了媽,揚子摔斷腿了。婦人一聽,立刻急了,連攤子都不管了,直接跟著他媳婦往上跑,夏凡低頭接著前,郭師傅則聽見了,看了一眼夏凡,沒吭聲。

22

夏凡的油撒的夠多,所以揚子摔的十分狠,聽說大腿骨骨折,要臥床小半年。他自然不會甘休,可夏天選擇十一層動手,就是讓他自己下不來,別人上去也麻煩,拖延時間的。當天等著人把他抬下來的時候,夏凡他們早就收攤了,找麻煩,你知道夏凡住哪兒嗎?何況,這時候可是救人要緊。
他們走了,夏凡其實並沒有離開大廈,而是拿著昨天得來的那張名片,去了八樓的風華物貿。這家小公司也有人訂餐,所以夏凡來了不少次了。
小公司一共就一個大辦公區,連老闆都沒有自己的獨立辦公室,夏凡一進去,張染就瞧見他了,連忙站了起來,沖著他招招手,將他帶進了會議室,她轉頭接了杯水給夏凡,喝點水吧,剛忙完吧。
夏凡連忙道謝。然後才小心的問,張女士,您看您讓我過來……”
別這麼叫,張染是個長得挺和藹的人,圓臉圓眼睛,一般相貌,但有著極好的皮膚,所以看著十分和藹親人,太客氣了,我長你幾歲,叫我張姐吧。

夏凡從不忽視別人的善意,當即從善如流,張姐。
張染當即就答應了一聲,然後才道,是這樣的,昨天的事兒我下來早,都看在眼裡了,當時就覺得你這孩子挺好,一般人哪裡捨得將那些菜都扔了啊。夏凡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可張染還沒結束,後來我又跟著去了你們後廚,的確是乾淨,在聽著你的事兒,也覺得挺不容易的,我弟弟就跟你差不多大,還天天傻玩呢。
我這也是沒辦法。夏凡能說什麼。

能做到自立已經很不容易了,我也不跟你繞,是這樣,我老公啊開了家小公司,包了個劇院做演出,規模不大,連帶所有後勤人員,一共四十幾個人,每天兩頓盒飯,不多,但是個長久生意,距離也不算遠,我就想起你了,也不知願意嗎?
夏凡哪裡能不願意,這代表著一天就是將近100份盒飯,雖然要專門送,可等著大姨他們來了,他哪裡沒時間送呢?他連連點頭,願意願意。忙站起來,鞠了個躬,謝謝張姐。
張染顯然沒想到夏凡這麼客氣,連忙把他拉起來,你這是幹什麼?我也是順手的事兒。可就是這樣,夏凡又鞠了個躬,才停了下來。倒是讓張染覺得這孩子真懂事,又囑咐道,明天就開始送吧。我把電話給你,你跟他們聯繫就行,我已經說好了。
等著夏凡從A樓出來,昨天被壞掉的好心情已經完全回來了,即便穀峰這幾天不在,要忙活點,那又怎麼樣,累些也比上輩子強。
張染介紹的是省城第二劇院,原先還是國有單位,可如今電影又不景氣,靠著學校組織學生們每年來幾次捧個場根本就不能維持,就租了出來。張染的丈夫姓魯,在這兒組了個草台班子,每天晚上有人歌舞表演,不少人來看熱鬧。
因著是張染說好的,那邊的人特別客氣,因著時間緊,人家直接找了個小夥子林谷等在門口拿的,數了數對後,林穀就把準備好的零錢給了夏凡,他趕回去的時候,郭師傅才剛將三輪車推到A樓門口。
瞧見他來了,連忙將掛在脖子上的白毛巾遞給他,誰知道還沒說話,就聽見有人說,那兔崽子來了,我看他還跑得了嗎。夏凡一瞧,不是別人,正是揚子妻、揚子媽還有兩個男人。
兩個女人一見夏凡就撲了上去,沖著他又打又罵,你個喪心肝的,我們家怎麼招你了,你就下狠手摔斷了我家揚子的腿。生意誰家不能做啊,你怎麼怎麼狠的心啊!
兩個女人指甲都不短,每下都往夏凡的臉上招呼,顯然就想撓花了他。夏凡本就對他們家人不喜歡,又本能的判斷了一下那兩個男人的戰力,當即就伸手一推,從兩人的圍攻中解脫了出來。那兩女人顯然沒想到夏凡敢動手,坐在地上當即破口大駡,你敢推我,你敢推我,哎呦,打人啦,打人啦,打死人啦!
若是別的,夏凡還頂不住,可撒潑不是他大舅媽張曉華的拿手好戲嗎?這樣的撒潑他前幾天看了好幾次,他上輩子經常見,自然知道,這種人,你越給他臉他就越鬧,要對付他們,最好的辦法就是當他們不存在。
夏凡轉身就到了自家攤位前,伸手開始整理盒飯,準備照常上去送東西。這時候還都上班呢,來的人都是辦事兒的,誰看她們啊。那兩女人一起哭了半天,連個應和的都沒有,又見夏凡準備上樓去了,當即就收了聲音,沖著那兩男人喊道,你們傻站著幹啥,揚子就是他打的,還不抓住他。
兩人還沒動手,夏凡卻猛然回頭,啪的一聲將手中的箱子放了下來,沖著那母女冷冷一笑,問道,我認識你們嗎?你們上來就抓撓我,還滾在地上撒潑,如今又誣陷我打人,咱們兩家除了在一塊賣盒飯不熟吧,我連你家啥事兒都不知道,你憑什麼這一出一出的?
夏凡裝的十分無辜,那揚子媽當即就不幹了,沖著夏凡蹦著喊,你不知道,你怎麼會不知道。你前腳進了大廈,我們家樣子後腳就進去了,結果你沒事出來了,我家揚子腿斷了,不是你是誰?
這話簡直就是歪理,夏凡指著大廈說,這一樓裡最少幾百人,你怎麼不找別人去。腿斷了,腿斷了不定是他走路不小心呢,跟我有什麼關係?
不是你是誰,這麼多人人家也不賣盒飯,你這是欺行霸市。這生意又不是你一個人做的,你年紀不大,怎麼這麼黑的心肝啊,竟然下這樣的狠手。揚子妻顯然沒多少頭腦,揚子是追著你下樓才摔的,那地上有灘油,肯定是你放的。
呵!夏凡直接被他罵笑了,不屑的看著她,哦,你們瞧見我家生意好,跑過來學沒我們搶生意,難不成還是我們錯了。我們要不賣盒飯,你們去哪裡知道做這個生意?你可別吃了地瓜嫌屁多。再說,我上去送盒飯,他沒事兒追我幹啥?誰讓他追了。

揚子妻顯然是個胡攪蠻纏的主,他他他他……他不就想跟你熱乎熱乎打個招呼嗎?
熱乎個屁!夏凡直接罵了回去,你吃飯噎著了怨人家賣米的,上班遲到了怨老闆,買菜去晚了怨買菜的,你怨得著嗎?他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我一個十五歲的小孩,我讓他摔骨折了?你丈夫是草包還是笨蛋啊!你就是想賴人,也要找個好理由!夏凡壓根不怕,這年頭消防通道可沒攝像頭。

他緊接著說,這事兒跟我沒關係,你要是覺得有關係,就去派出所報案,但這裡你讓他們過來幹什麼?夏凡指了指瞧著不對已經過來的張大哥幾個保安,你看好了,你敢動我一根指頭,就立刻有人將你們扭到派出所去,關上幾天不成問題,到時候沒人伺候病人可別哭。
張大哥一向會來事,聽了直接帶著人向前走了兩步,那樣子倒是凶煞極了。
沒有揚子做主心骨,這兩女人顯然戰鬥力不咋樣,而且那跟來的兩個男人,顯然跟那揚子關係不夠鐵,剛剛他們一老一少,他倆都有些猶豫,不肯靠過來,這會子瞧見張大哥幾個,壓根就不動了。
兩個女人一瞧,顯然這會子拿夏凡沒辦法,只好留了句,你等著,就帶著人走了。等著謝過了張大哥,夏凡送完盒飯下來,郭師傅才不贊成的說,這事兒你魯莽了,他們畢竟是地頭蛇啊,萬一真有硬氣的呢。
夏凡不在乎的說,他要真有硬本事,就不能淪落到這兒跟女人一起賣盒飯。我哥當年混機械廠,都不幹這個呢。再說,他要真有幾個好兄弟,第一天的時候,他幹嗎不亮出來嚇唬咱啊,他沒有。
這都是夏凡在第一次接觸後下的結論,所以,在貝誠給了他主意後,他才敢這麼大膽的幹。那兩女人顯然是拿他沒辦法,有油怎麼了,夏凡是賣飯的,又不是賣油,跟他有什麼關係。婆媳倆不知道怎麼想的,鬧完第二天,就接著出攤了,只是看夏凡的時候,臉上沒好顏色,時不時的白他兩眼,郭師傅瞧著,暗地裡囑咐他,小心點,肯定揣著壞心呢。
不過兩家為了個生意鬧騰的這麼大,不少人都看出來這的確是有利可圖,兩三天功夫,賣盒飯的又竄出了二家。雖然夏凡的生意還是最好的,可郭師傅也急壞了,夏凡卻是一副沒關係的模樣。週四,夏凡就接到了穀峰的電話,說是雖然內退沒辦下來,但是已經請了長假,人也帶齊了,下午就到了。夏凡終於吐了口氣,幫手來了。
你們不是跟風嗎,那跟好了。

23

穀峰當天晚上就帶著大姨安瑤和他的兩個兄弟回到了夏凡住的小屋。
的確,夏凡擴張了,在聽了貝誠的主意後,讓穀峰多找兩個麻利且知根知底的人。穀峰就將他的兩個最好的兄弟帶了過來。一個叫張瑞生,外號祥瑞,一個叫周景,他有一兄一姐,在家排行第三,外號就叫老三,上次夏凡去找穀峰的時候,在遊戲房見過他一次。
這倆人都是機械廠職工子弟,從小跟穀峰玩到大的,大姨安瑤是看著他們長大的,按著穀峰的話來說,除了學習不好,愛玩點,品格上沒任何缺點,都是講義氣的好兄弟。這兩人暫時就幫著送盒飯,收錢是大姨的事兒,夏凡倒也放心。
因著多了人,所以夏凡乾脆將房子改了改,將原本當做儲藏室的北屋空了出來,鋪了床給大姨一個人住,至於多來的那倆小子,夏凡出去買了兩個五成新的上下鋪,乾脆將他們的屋子改成了單身宿舍,這才住開。
等著人員安排完了,夏凡的計畫也就開始了。
當面對越來越多的同質客戶搶生意的時候,最好的辦法是什麼?下等辦法,用武力威脅,這是那個揚子做的,只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他如今在醫院裡躺著呢。中等辦法,找對方的缺點,用這個來攻擊對方,逼迫其做不下去。這種方法見效快,如果真找得到,已然算是不錯。或者壓低價格打價格戰。
但這兩種方法對於夏凡都不合適。速食業是個進入門檻過低的行業,沒有揚子也有李子杏子,夏凡不是本地人,不可能憑藉武力威脅他們。可夏凡只有一個,他也不能將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盯對方缺點和失誤上面,他沒時間,也看不過來。至於價格,他從不覺得飲食這東西太便宜了會是好事。
那麼唯一的,就剩下一個方法,讓自己站在足夠高的平臺上,讓他們永遠模仿,卻永跟不上。貝誠的主意說起來很簡單,分化經營,將店鋪一分為二,原本的保持現有品質,利用他們做的早口碑好味道好,做品質。而另一部分,則是要做最低端的價位,你們不是便宜兩毛錢嗎?那我便宜的更多,我不用貴材料,我卻有好手藝,我將低端價位裡的味道做到極致,你們要品質沒有,要價錢也沒有,還能爭什麼?
所以,夏凡多要了兩個人,不是來幫他們的,而是將由大姨帶著這兩個人,另開一家速食店,甚至,他們還要裝作不認識,做出競爭的姿態。當然,一切飯菜都是由郭師傅這裡出,這樣郭師傅就不用跟著他們出攤了,而且夏凡也承諾,工錢漲到二百。
這下子是皆大歡喜。祥瑞和老三摩拳擦掌,就連安瑤也有些興奮,一個勁兒的問夏凡能行嗎,會不會賠了。夏凡這幾天跟郭師傅已經研究過了新開速食店的菜式,他們將盒飯統一定價一元,一葷一素。葷的是菜炒肉片,素的看季節,這樣下來,因為少了大肉,而且他們採買量大,他們其實並不少賺。
所以,當安瑤問起來的時候,夏凡就拉著她的手安慰道,大姨,沒事,你就收好錢就是了。只是,這樣的話哄得了大姨,卻哄不住穀峰,等著所有人都睡了,穀峰就示意夏凡到院子外說話。
穀峰抽著煙,沖著夏凡問,出什麼事兒了,怎麼想到這一出?
這事兒本就是兄弟倆一起經營的,雖然穀峰沒出本錢,但夏凡也不當他外人,當即就將揚子的事兒說了一遍,又將自己怎麼處理的說了一遍。穀峰也是混出來的,讓人欺負到家了,一想到當時就他們一老一少在,若不是夏凡反應快,這攤子就砸了。那時候他媽可是已經要辭職了,萬一……萬一砸了,他們連個退路都沒有,穀峰的脾氣就上來了,艸,老子揍死他。
夏凡知道他也就說說,人都躺在醫院裡了,還能怎麼揍,沖著穀峰揚揚小腦袋驕傲的說,切,等你黃花菜都涼了,還是我厲害吧。
夏凡那樣子別提多滿足了,可穀峰卻忍不住想起了幾個月前在外公庇護下的表弟,忍不住揉了揉他腦袋說,凡凡最厲害了,以後這事兒讓哥做。夏凡被這種哄孩子的音調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立刻躲開了,沖著他說,三輪車保溫桶什麼的我都準備好了,早點睡吧,明早還忙呢。
在穀峰看來,他不過回去一個星期,可再回來的時候,這大廈門口已經天翻地覆。原來只有他們一家,如今竟多了三家,一家是揚子婆媳家經營的,他們如今勢弱,不敢站著夏凡原本的位置,已經換到了右手旁。還有兩家都是夫妻檔,聽夏凡說一個叫劉哥劉嫂,一個叫二姐二哥。
夏凡是老面孔,可瞧著穀峰,他們顯然打量一點都不小。尤其是揚子婆媳倆,當初他們欺負夏凡又老又小,如今穀峰一看就是身強體壯能打人,還沖著他們惡狠狠一笑,不由地低了頭,連說話聲都小了。
不多時,祥瑞和老三就推著三輪車,帶著大姨過來了。這三家顯然也沒想到,又有人來搶生意了。可惜的是,祥瑞和老三一瞧就不好惹,兩個大男人在哪兒守著,誰敢碰?可就這樣的稍微遲疑,後來卻讓他們悔青了腸子。
一到十一點半,祥瑞就麻利的打開了保溫桶,一共就四個菜,其中一個高湯豆腐是用大骨湯細火燉出來的,就為了打頭炮呢,郭師傅下了大工夫,一掀開蓋兒,那香味就讓其他三家變了臉色,可就這樣,大姨他們還不夠,老三從一旁拿出個牌子來,高高的插在了三輪車上,上面寫著一元盒飯,乾淨衛生,保證好吃。
這價錢,這味道,簡直是不讓別人活了。
不少人一下班就瞧見了那碩大的牌子,大姨安瑤向來很有親和力,瞧著不少人打量,就立刻笑眯眯說,不買也過來看看啊,自家做的,最乾淨好吃了。說著,她拿出了撕開的飯盒,從保溫桶中舀出了幾塊豆腐放上,過來嘗嘗吧。熬了一晚上呢,骨湯豆腐,最補了。
她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襯衫,頭髮利利索索挽在了後面,連根雜毛都沒有,露出寬闊的額頭和彎彎的眼睛,樣子實在是個可親的婦人。有幾個小姑娘不好意思的上前拿過來嘗了嘗,然後眼睛就立時亮了,沖著旁邊的人說,呀,真好吃。滑嫩得不得了。阿姨,我要一份。
安瑤立刻說好。一邊的老三連忙打開了一次性飯盒,舀了一大勺豆腐放進去,又問,小姐,您還要個什麼素菜?那丫頭看了看,指著水蘿蔔絲說,這挺好,給我點,對了,能不能往米飯上給我舀勺子豆腐湯,好香。
老三當即就響響的應了聲好,手腳麻利的連豆腐帶湯水給那姑娘盛上,這是夏凡早就交代過的,一定不要小氣,人家也不差這一口,就為了個態度。果不其然,看見老三的動作,那姑娘立刻滿意地笑了。
一中午,一元速食店和夏天速食店這兩家就沒停過。夏凡那裡是味道好,價格稍微高點,但有大魚大肉,能大吃一頓。一元速食店這邊則是便宜又好吃,那三家最少的一葷一素也要賣一塊三,這邊直接一塊,還給得量多,味道聽說又好,誰傻啊,都撲倒那裡去了。
等著人買的差不多了,那個叫二姐的終於過來給安瑤搭話,呀,大姐,今天生意不錯啊。安瑤見她和氣說話,也客氣回答,還成,就賺個生活費。
您是生活費就夠了,二姐話變得嚴厲起來,我們可上有老下有小呢,新到這兒做生意,她拽了拽一元速食店的牌子,瞧著那兩大小夥子,沒敢真動手,只是說,您總得講究個規矩吧,給別人也給自己留條後路吧。

這三家裡面揚子婆媳顯然是生意最差的,經過夏凡帶回家的那群人宣傳,他家的名聲實在不咋地,有選擇的情況下,不少人直接繞過他家。當然,今天算是格外的差,婆媳倆嘀嘀咕咕一陣,不敢說話,卻也沒走人。一旁的六嫂坐不住了,跑到了夏凡攤子前,跟正在收拾的夏凡說,哎,我說,那家也太不講規矩了。我聞著他家飯菜不比你家差呢,又不懂規矩賣的這麼便宜,你可小心了啊,沒幾天你們生意就被頂了。
哦?夏凡簡直都被她蠢哭了,抬頭問她,頂了?

那女人立刻點點頭,沖著夏凡繼續挑撥道,你想啊,味道差不多,他家賣的也太便宜了,這不是不給人活路嗎?老前輩都在這兒呢,他怎麼也得跟我們價格一樣才成啊。我看得跟她說說。
夏凡聽了直接譏笑道,那我咋沒瞧見你們家跟我們家一個價啊。說起來,你的確不懂規矩,我這老前輩不也沒說你嗎?
哎!你這人……”劉嫂怎麼也沒想到夏凡竟堵了她一句,當即就說不出話來,一個價,跟夏凡他們一個價,自家的飯菜還能賣出去嗎?她哼了一聲,給夏凡翻了個白眼,罵了句不識好人心,轉身回去了。

而那邊老三正好將夏凡的話聽到耳朵裡,轉身護住了安瑤,晃了晃粗壯的胳膊,沖著二姐道,講規矩,你跟人家最早來的講啊,怎麼不服啊?要不咱們說道說道?
那二姐哪裡敢惹他,當即罵了聲粗魯,自己退了回去。
兩撥人分頭回了院子,等著吃完飯洗漱好,夏凡就抱著錢袋子去了大姨的屋子,等著三人將錢數清楚了,夏凡抱著那一千六百塊錢,直接沖著穀峰說,下午我給貝誠送飯去,讓郭師傅燒個拿手菜。

24

夏凡安排好了去大劇院送飯的事兒,又盯著郭師傅將做好的一整條紅燒魚裝進了保溫桶裡,這才拎著出了門。
按著夏凡對貝誠和章唯關係的猜測,他是能避多遠避多遠,除了穀峰回老家這幾天,他壓根就沒上過A樓。但貝誠這主意的確不錯,幫了他大忙,他再不懂事,也得親自上門道謝。到了大門口,夏凡深呼吸了幾口,才抬起了手摁了門鈴。
門鈴是段極為常見的音樂,響了三遍後,就自動停了下來,卻沒人來開門。夏凡看了看手錶,五點半,就是他們平日裡送飯的時間,章唯事先沒打電話,不應該沒人。夏凡於是又伸手,準備再按一遍。
沒想到還沒碰到門,便聽見叭的一聲鎖開,大門被猛然拉開,隨後一股濃烈的酒味沖進了夏凡的鼻子裡,熏得他差點後退。可沒等他反應過來,門裡的人就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手臂一緊,夏凡整個人就被跌跌撞撞的拉了進去,然後再是一聲響,大門砰的一下關了。
這時候,夏凡才看清人是貝誠,明顯是喝多了,頭髮亂騰騰的,滿臉紅暈,連眼睛都是發直地看著他,手卻緊緊的捉著他的胳膊,捏得他生疼。夏凡覺得這樣太過威脅,立刻喝斥道,貝誠,你放手,我是來送飯的。他還將另一隻手上的飯盒晃了晃。
可惜的是,此時的貝誠就跟沒聽見一樣,一把將他手中的保溫盒搶了過來,隨手就扔在了一旁,發出了巨大的聲音。然後用身體的力量逼得夏凡步步後退,最後竟是抵在了大門上,兩人的上半身完全貼在了一起,密切的放不下半張紙。甚至,夏凡都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吹拂在他的鼻尖,溫熱而潮濕。
刺鼻的酒味和男性身體獨特的溫度,讓夏凡頓時想起了許多不願回憶的內容。在夏凡逃過幾次後,顧禾開始喜歡喝醉了後折騰他,那時他的恨極了夏家和顧家,自然不會心甘情願,每一次兩人做愛,就如同拼命一般,他體弱且缺少鍛煉,顧禾卻是從小學習跆拳道,又喝醉了酒不知輕重,每一次折騰完,他輕則淤青滿身,重的時候斷過骨頭傷過腿,當然,顧禾也好不到哪裡。
這樣的回憶讓夏凡覺得呼吸加快,可即便喘息的次數加多,他卻越發覺得呼吸局促起來,有些缺氧窒息的感覺。
他倒是不緊張,甚至還有些清明的感覺,一邊扯了扯貝誠抓住他的手試試力度,一邊則沖著他說,貝誠,你看清楚了,我不是章唯,我是夏凡。
而落在貝誠的耳朵裡,卻什麼都沒聽見,他中午被東北來的客戶灌了不少酒,到了最後,那群人又神神秘秘拿出了一瓶琥珀色的沒包裝的酒,他跟著喝了三兩,如今只覺得渾身燥熱,他喝了不少涼水下去,卻得不到半點抒發。現在,他只瞧著一張紅潤的小嘴在不停的張合,配著那張模糊了五官的白臉,好看極了,然後,他就低頭咬了上去。
是的,不是親,是咬。
夏凡只覺得下嘴唇一麻,隨後就有一股刺痛感傳來,緊接著,嘴裡就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貝誠卻趁著他愣神的功夫,整個人貼在了他的身上,支楞的下身戳在他的肚皮上,隨著他的動作,一挺一挺的。
惱羞成怒的夏凡直接弓腿用膝蓋撞擊他的下身,誰料到這人的身體反應十分迅速,幾乎在同時,他空閒的那只手就一把撈起了夏凡抬起的右腿,然後一使勁,夏凡立時覺得自己竟被抱了起來,一陣天旋地轉後,他離開了大門,被抱到了沙發上。
隨後,貝誠就壓了上來。他似乎並不多會接吻,雖然換了個地方,但依舊是咬著夏凡下嘴唇的一塊肉不停的允吸,怕是憋得難受了,整個人開始難耐的,如同一個蠕動的狗熊一樣,在他身上磨蹭。
夏凡試圖推開他,只是這人對於他來說,實在有些身強力壯,他又想等他吻完準備動作的時候,再行攻擊。可此時壓著他蹭來蹭去,嘴巴甚至都將他整個下嘴唇含進去了,就是沒下步動作。
難不成要等他蹭夠了自己起身?夏凡想想就快瘋了。
他皺著眉頭看了看四周,視線落在了對面的鏡子上。然後突然就伸出了空著的手,伸開五指插進了貝誠的頭髮裡,緩慢的揉搓著他的頭皮。那種舒服的感覺,讓貝誠頓時停了一下,兩眼朦朧看向夏凡,趁著這個時候,夏凡卻是猛然貼了上去,與他吻在了一起。
他的舌頭靈巧而輕鬆的撬開了貝誠的牙齒,在他口中輕輕攪動,與他的舌頭纏在一起,細細的允吻,甚至在不經意間,會碰觸到他的上顎,讓貝誠爽的仿佛有股細細的電流從腦海中閃過,有些渾身發抖的感覺。
他覺得完全不夠,頂著夏凡的舌頭,進入了他的口腔,學著夏凡剛剛的做法,一點點與他追逐嬉戲,口中的津液隨著兩人深吻而流出嘴角,濕了一片沙發。此時,夏凡輕輕的昂起了頭,將白皙纖細的脖頸露在他的面前,刺得貝誠只覺得口舌發幹。
夏凡插在頭髮中的右手,輕輕摁著他的腦袋,引導著他親了下來。先是小巧的喉嚨,然後是漂亮的鎖骨,溫潤光滑而質感細膩,仿若上好的玉,讓他愛不釋手。仿若上了癮,他將夏凡向上托了托,讓他靠在了沙發扶手上,無師自通的掀開了他的T恤,露出嫣紅的兩點。埋頭在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肥皂香味吸進了鼻子裡,好聞極了。他想著,這人的味道他喜歡。
沒瞧見的是,夏凡露出的表情。
夏凡向後一把抓住了剛好能觸及的花瓶,毫不猶豫砸在了他頭上,只聽砰地一聲,貝誠連吭都沒吭一聲,趴在了夏凡身上。
夏凡隨手將花瓶仍在一邊,一把將貝誠推到了地上,整個人快速地起了身。扯下一塊沙發巾,擦乾淨身上的口水,將t恤放下,才蹲下看了看貝誠的傷處,瞧見沒破也沒起包,伸手拽著他的頭髮,狠狠地磕在了地上,如是十幾下後,瞧著差不多了,這才拍拍手起了身,踩著如同死狗一樣貝誠走過去,進了衛生間。在鏡子前確定脖子上沒有留下痕跡,只有嘴唇裡面破了,倒不明顯後,又漱了漱口,轉身就下了樓。
夏凡雖然開始想到了顧禾有些鬱悶,但收拾了人,心情自然就好了許多,溜達著就走回了租的小院子中,臉色已經正常了。飯桌上,穀峰問,咋樣,貝誠他倆說沒說那魚怎麼樣?
夏凡挑了挑眼皮,斜著眼看他一眼,那眼神讓穀峰看著挺滲人,不自覺的問了嘴,咋了?
沒什麼。夏凡抹抹嘴,面不改色地回答道,他們說還成,不過說是最近應酬多,所以不定盒飯了,以後就不用送了。我想著他們幫了咱們大忙,就將原先的飯錢免了,你記著不用送了。

這事兒誰也勉強不了,穀峰立刻點了頭,我知道了。
那邊大姨卻說,凡凡,今天中考結束了,你別忘了你那畢業證。夏凡才想起來中考這事兒,王小虎的事卻是要緊的很,拖晚了,怕是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夏凡算了算時間和工作量,才說,那大姨,明天一早我回趟學校,你們記著點往劇院送盒飯,一天兩頓。若是我週一趕不回來,郭師傅你幫忙出個攤,加班費另算。
郭師傅給兒子掙錢呢,多拿錢的事兒自然願意,連忙答應下來。
只是貝誠訂盒飯這事兒,一個電話過來就會穿幫,等著飯桌散了,夏凡就拉著穀峰說了實話,將嘴唇掀開給他看,哥,我騙你呢。他沒說不訂盒飯,他耍流氓親我,讓我揍了,現在還昏著呢。咱不做他生意了好嗎?
男人喜歡男人這事兒,這時候叫做二椅子,是人人嫌棄的。谷峰一想到弟弟竟然被個二椅子給欺負了,氣得當即就要找他,還是夏凡拉住了他,哥,我揍了他一頓了,別鬧的人盡皆知,太丟人了。
這的確是個丟人事兒,穀峰瞧了瞧夏凡那副唇紅齒白的樣子,想著萬一鬧大了,貝誠咋樣他不管,若是有人拿著個說夏凡,他可捨不得。暴躁的轉了幾圈後,他才忍了氣點了頭,放心,我下回找理由揍不死他。

25

夏凡第二天起了個大早,趕了六點鐘的頭班車回了小城。到的時候,才不過八九點,因著是週末,整個家屬院裡還有些懶洋洋的,只有那些早就退休的老頭老太太們,準時在樹底下打麻將,瞧見夏凡回來了,難免議論兩聲。
夏凡不上學了!
這事兒在夏凡離開家屬院後,才漸漸傳開。在過去的九年中,夏凡曾經長久的霸佔著子弟學校同年級的前三名,是不知多少人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他在中考前一個月,在安老爺子去世不過五六天,在與安強大鬧了一頓後,不再讀書了。
據他的班主任周老師說,這是子弟學校今年最可能考上一中的孩子。一中啊,省重點呢,全市最好的高中,子弟學校一年也出不了一個,就這麼不讀了?人們終究是惋惜了些。所以看到夏凡的身影,幾個老人難免搖了搖頭,說了聲造孽。
迎著這些目光,夏凡的煩惱是,他的嘴唇腫了。昨天貝誠畢竟是喝了酒,使了不少勁,雖然當時只是破了個口子,夏凡還忍著疼回家喝了碗稀飯,可一早起來,他的嘴唇就腫了起來。像是泡發了的饅頭,又疼又難看,這讓他的心情難免壞了不少,對貝誠的不喜更加嚴重,想著不過這樣放過了他,心裡難免有些不平。
可這樣嘴唇落在了眾多行人的眼中,卻是另一個說法,這孩子,日子過得怕是不怎麼樣,瞧他那件洗的發白的t——夏凡外公給買的,穿了三年了,瞧他那腫起來的嘴唇——肯定是吃不好上火了,哎,安強這家沒良心的,一路上,不知多少麻將攤發出了這個聲音。
夏凡好容易鑽回了家。家中臨走時他已經全部用布將傢俱遮掩住,這時候拿下來大體打掃了一下,就能住人了。夏凡先給外公上了三炷香,然後才去了學校。
今個兒是中考第二天,所有學生都會回校拿題本對答案,對成績進行估分,班主任和所有初三學生都會到校。夏凡畢竟一路磨蹭了些,又在家收拾了一番,到的時候,熟悉的教室裡已經有些亂糟糟,不少人拿著題本開始回憶答案,當然,更多的則是聚在一起說話。
子弟學校的學生,從幼稚園開始便是同學,再加上九年義務教育,在一起的時間長達十一二年。但學校的高中不好,多數學生都是要考出去的,雖說仍舊住在一個院子裡,可畢竟不能同進同出了,不少人都在寫同學錄。
夏凡瞧著裡面的熱鬧,並沒有進去。雖然重活後只上了一天課,他已經知道跟這群孩子有多格格不入了,再說,他還記得楊薇和同學們看他的目光,夏凡並不準備讓自己本就不好的心情,更難受一些。
他瞧著坐在第三排,獨自一人埋頭想答案的王小虎,將來時撿的小石子捏了扔過去,那石頭啪的一聲砸在了王小虎的題本上,他猛然抬起頭,一打眼,就瞧見了站在門外的夏凡。夏凡沖著他招了招手,王小虎眉頭皺了皺才站了起來,拿著題本走了出來。
這不是說話的好地方,夏凡還有事兒找周老師,不過是跟他約個時間。見他出來,就開門見山地說,我找你有件特別重要的事兒,現在不方便說,我下午晚上都在家,你自己過來一趟吧。
這話著實有些不客氣,你找別人還讓別人跑腿?王小虎皺了皺眉頭,可又瞧了瞧夏凡那腫著的嘴唇,舊的不能再舊的衣服,瞬間就會錯了意,這人怕是過得不好,想要開口借錢,不好意思吧。兩人從幼稚園爭到了初三,王小虎原先對夏凡是恨之入骨,頗有種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覺,但夏凡家出了這樣的事兒,猛地退學了,他卻有些不適應。總覺得接替夏凡名次的張芳芳,實在不算是對手,一時又落寞了。
落寞的高手總是同情心多一些,王小虎腦補多了,就點了頭,還沖著夏凡說,你放心,我下午定去的。夏凡也沒在意,說完就跟他分了手,下了樓去了辦公樓。
初中語文組倒是乾淨了不少,高一高二已經放假了,屋子裡的桌子全部都收拾乾淨,倒是像個辦公室了。周老師開了門,先是仔仔細細打量了一下他,眉頭就有些緊皺,指著他的嘴唇道,怎麼腫成這樣子了,上火嗎?
這事兒實在不太好說,夏凡連連點了頭,算是認下了,周老師見他不想多說,也就沒再問下去,而是從一邊抽屜裡拿出了一本畢業證,幾張紙,沖著夏凡說,畢業證早下來了,我一直給你留著,你拿回去放好了。這幾張表格是入學表,保留學籍用的,我跟校長說了你的事兒,你不來上課,也不考試什麼的,就不用交錢了。就算……”周老師想了想才說,就算三兩年不成,你歲數也不大,只管過來讀就是了。
夏凡沒想到真辦成了,他捏著手中的那幾張紙,有些激動。沖著周老師就想開口道謝,誰料周老師壓根沒等他說話,就直接下了命令,你家裡沒開火吧,中午跟我吃去,你叔叔還想問你生意的事兒呢。
周老師長得挺和藹的,但當慣了班主任,說話就有點說一不二的味道。再說夏凡一向尊重她,生意的事兒也的確該謝謝他們夫妻,立刻就點頭應了,只是推說家裡還有點地方收拾,先回了家,將畢業證放好後,才又揣了錢出了門。
他這一個月沒少掙,萬元戶已經打不住了。但夏凡的計畫實在太需要錢,所以他自己連身衣服都沒添。但對周老師這夫妻倆,夏凡覺得,自己怎麼也要表示表示。這時候物資雖然已經不那麼匱乏,但花樣著實不多。夏凡在商場裡轉了一圈,才給周老師買了個紅色皮包,給王秋川買了只鋼筆,一共花了五百六十七塊錢,在那時候算是大數目了。
夏凡用不起眼的布手拎兜裝著,上面又買了兩斤葡萄放上去,這才去了周老師家。一路上倒是有人打著招呼斜眼瞧,但看著不過是一兜葡萄,算不得好東西,才撇撇嘴離開。進了們,周老師也只當夏凡買了點葡萄,沖著他說了兩句,就收下了,讓他進書房跟王秋川說話去。
王秋川是單位最年輕的高級工程師,住房條件相當不錯,是難得的三室一廳,有自己的書房。夏凡敲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看書,見著是夏凡來了,王秋川連忙站了起來,沖著他說,呀,你來了,快坐快坐。
他這樣子不把夏凡當小孩,夏凡倒是也聽得高興,跟著坐了下來。兩人所有的交集就是夏凡手中的生意,他也不藏掖著,直接就說起了不少人看他們生意好,跟風的事情。王秋川顯然十分關心,挑起了眉頭道,你們怎麼處理的?
摔斷人家骨頭的事兒,夏凡自然不能說。於是就將分化經營這主意拿出來講了,那王秋川聽了連連拍大腿,興奮地在地上走了幾圈才道,你說是個年輕人出的主意?這人可真不錯。
夏凡聽著他表揚貝誠那色鬼,心裡總是有些不得勁兒,便燦燦地不去應和他,王秋川倒真是對這事兒著迷,自己又在那裡想了想,轉了好幾圈,這才坐下來說,主意是好,但卻有點瞎了。
這讓夏凡聽了有些不解,瞎了?王秋川瞧著他那樣,便沖著夏凡解釋道,我不懂經營,只是想著那塊不過是四棟寫字樓,就算日後全租出去,也不過再多上一千人,你們五家甚至更多的人,在那裡掙這點人,就算全搶過來,又有多少呢?
王秋川不過是按著他平日裡的嚴謹,推論這些事情。但對於夏凡來說,無疑是當頭棒喝。他對於那日的勝利洋洋得意,抱著那一千六百塊錢的時候興奮的簡直要打滾。他一直覺得,他們要便宜有便宜的,要好吃有好吃的,日後在這一片誰也搶不過他們的生意。可他竟是沒想過,四座寫字樓有多大,一個省城有多大,甚至全國呢?
這無疑讓夏凡受到了啟發,他覺得自己缺少資金,可這不就是機會嗎?他甚至有立刻趕回省城招兵買馬的激動。夏凡猛然站起來,沖著王秋川狠狠地鞠躬,倒是將王秋川嚇了一跳,一把拉起他說,你這是幹什麼,我不過有幾句有感而發罷了。
夏凡卻搖頭認真道,王老師,您這話太有用了。我讀書太少了,眼界太窄了。
……

而此時,貝誠終於揉著腦袋醒了過來,因無意間碰到額頭,發出嘶的一聲。
昏脹而想吐的感覺讓貝誠臉色有些難看,何況額頭上那股子疼痛,讓他懷疑自己昨天是不是撞牆了。他起身穿了鞋,直接進了衛生間,裡面不小的鏡子裡,男人的眼睛泛著紅血絲,臉色蒼白而不健康,最重要的是,額頭上腫起了大大一個包。
他記得昨天中午的事兒。這時候還是實行價格雙軌制,他找關係弄出了一批政府採購的鋼材,低價進,高價賣給了那個建築商高明生,本說好了直接給錢。沒想到那個建築商工程出了點事,手裡的現錢不夠了,說是要抵給他一批壓縮機,從一個國營廠里弄出來的配額。
這時候全國沒幾條冰箱生產線,壓縮機這樣的重要零件更是沒有攻克技術難關,完全依靠進口。可外匯緊張啊,壓縮機每年進口多少台都是定數,這東西,拿到手裡就翻番的賺錢。他就應了,高明生說要請客表示歉意,沒想到竟帶了幾個東北人,太能喝了,他剛記得的,就不止一斤半。
這邊想著,章唯卻聽見聲音從屋裡出來,他隨口問,昨天傍晚怎麼了,我回來瞧見飯菜撒了一地,你居然從沙發上摔下來把額頭磕成這樣?
飯菜?沙發?貝誠突然就想起了那個看不清五官的白臉,那張紅潤的嘴唇,還有揉搓在他頭上的手,那……纏綿的吻,夏凡?
想起來的貝誠傻了。

26

王秋川對於夏凡來說,無疑是個指引者。他雖然不懂經濟,但聰明的人往往一通百通,縱然不能以商業經驗給予夏凡指導,卻也能從別的方面窺知一二,讓夏凡若有所思。一頓飯吃下來,就聽見兩人在那裡你問我答,倒是熱鬧親密的很。
周老師的女兒,不過六歲的芳芳是個百分百的顏控,一瞧見夏凡就哥哥哥哥叫個不停,瞧著夏凡沒時間理她,還頗為嫉妒王秋川,沖著周老師撒嬌道,爸爸都不讓哥哥跟我說話了。倒是惹得幾人笑個不停。
等著吃完飯,周老師和王秋川在一起收拾鍋碗,夏凡這才陪著小姑娘到她的屋子裡玩了會兒洋娃娃,趁機夏凡拿了二百塊錢出來,塞給了芳芳,小姑娘家教嚴,擺著白嫩嫩肉呼呼的小手不肯收,夏凡看著喜歡極了,還哄著她說,我告訴你,這是哥哥的私房錢,哥哥跟你關係好,你幫哥哥存著行不行,否則就被人收去了。
私房錢這事兒芳芳懂啊,何況小孩子最喜歡的就是秘密,她連忙點點小腦袋,將錢抓了過來,講義氣道,我知道我知道,爸爸的私房錢每次被發現了,都會被媽媽收起來,那我幫凡凡哥哥收著。
王秋川的高大形象,頓時坍塌。
因著約了王小虎,夏凡沒多會兒就告辭了,周老師給他拿了一遝子書,叮囑他說,不上學也不能不學習,這些書你看著,等回來到我這裡換新的。
夏凡連忙接了過來,走在路上隨手拿了一本,卻並不是他想像中的高中語數外,竟是世界通史,書扉頁上還有周老師留下的一句話,讀史可以明智,與你共勉,夏凡覺得自己眼眶有些濕潤。
他到家的時候,王小虎已經等在了外面,正坐在樓梯上運氣。他吃了飯就將自己這幾年存下的零花錢塞進了兜裡,跑了出來,尋思夏凡肯定在家翹首以盼呢,誰知道竟吃了個閉門羹。這就好比熱臉貼上了冷屁股,對於始終拿夏凡當對手的王小虎來說,絕對侮辱。
他坐在那裡,虎著臉瞪著自下而上的夏凡,試圖讓夏凡感覺到他的怒意。可惜,夏凡溜達著上來,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繞過他開了門,然後沖著他喊了一嗓子,快進來吧?
說完,就頭也不回的鑽屋裡去了。王小虎奇異似得,聽了這話,剛剛那點脾氣就嘩的一下不見了。他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口袋,才抬腳走了進去,順手,關了門。
夏凡此時已經將書放好,還到了杯熱水放到他面前,王小虎想著借錢的事兒怎麼也難開口,夏凡又從小自尊心強,屁股一落地,就立刻將口袋裡的錢拿了出來,沖著他說,我聽說你出去打工了,外面肯定有好玩的,你幫我看著買點,這是錢。
這理由差勁兒極了,哪裡有人這樣讓帶東西的。可夏凡卻猛然愣了,他看了看王小虎不自然的樣子,又瞧了瞧桌子上那團皺皺巴巴的錢,有兩三張一百的,有幾張十塊的,還有一塊兩塊的,顯然,這是王小虎全部的零花錢了。
這讓夏凡剛剛被周老師感動的心,再次熱騰了起來。就是這樣,這世界永遠有著各種操蛋的事情,但也永遠有著讓你溫暖的力量。夏凡沒有說不要,而是將那團錢拿了過來,仔細數了數,三百八十七塊錢。他笑了笑說謝謝
王小虎松了口氣,他也是讀過言情小說的人,他真怕夏凡像那些女主角一樣,將錢扔過來,雖然他並非所謂的惡毒岳母。夏凡珍視的樣子讓他輕鬆起來,不由叮囑道,你看著買吧,沒有就撒麼著也行,我不著急。
夏凡點點頭,突然問起來,你認識林慧慧嗎?
突然轉變的話題讓王小虎愣了一下,可提到全單位最漂亮的女人,他還是點點頭,見過,咋啦。
夏凡決定放棄原本提點的說法,而是清楚明瞭的說,他先慎重的說,小虎,這事兒我一個月前就發現了,但那時候你馬上中考,所以我沒告訴你,我這回回來,有個目的就是跟你說這事兒的。
這時候不過是1990年,不是二十年後,沒有網路,也不流行離婚,小孩子們並不早熟,所以即便夏凡先問了林慧慧,王小虎也沒想出個一二三來,他迷茫的看著夏凡,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夏凡見他那個樣子,乾脆地說道,我外公辦白宴的時候,我發現了林慧慧跟你爸爸有來往,如果沒猜錯的話,她可能懷孕了。這話卻是實在太白了,王小虎被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盯著夏凡不敢置信地問,你說什麼?
夏凡十分肯定的看著他,毫不猶豫地重複了一遍事實,林慧慧懷了你爸的孩子。王小虎當即就抬起手來,沖著夏凡扯著嗓子威脅道,你再瞎說,我揍不死你!
你威脅我有什麼用?夏凡早料到了這個結果,認真說,我告訴你而不是你媽媽,是我想著,顧阿姨身體弱,你平時又有主見,若是你處理了,也能讓顧阿姨少受點罪。這種事情,是我能編造的嗎?

王小虎自然知道,夏凡不可能也沒必要騙他。可是,那是他爸爸啊!他一直昂視的爸爸啊!他怎麼能跟別的女人在一起,怎麼能跟別的女人生孩子呢?!王小虎將攥著的拳頭伸了回來,可卻蹲了下來,整個人蜷縮在一起,不動了。夏凡知道他要考慮一下,也不打擾他,自己進了屋,給他足夠的空間。
這一等就是兩三個小時,夏凡開始還想著跟他說怎麼做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可看了幾次,王小虎都在那裡蹲著,不肯起來。他起了個大早,也累的不輕,不一時就睡著了,等著大門一聲響才驚醒,出門一看,王小虎已經不見了。
夏凡又留了一天,四處找了找,可卻沒找到王小虎,王家父母都在正常出入,顯然也不知道這事兒,夏凡還是不放心,專門往王家打了個電話,這會子終於找到了王小虎,他在電話裡讓他謀定而後動,又把省城的電話號碼告訴他,讓他有事兒打電話,王小虎總算應了下來,這讓夏凡松了口氣。第二天,帶著一兜子書,終於回了省城。
這一次,夏凡已經有了新的計畫。他讓郭師傅代班,自己則拿著地圖跑遍了省城所有的寫字樓、工廠、學校,越跑夏凡就越有動力,他這才發現,四座寫字樓的確太小了,那些中學工廠,哪個購買力都不弱,若是真能辦起來,那就是筆大財富。
興奮壞了的夏凡在逛了半個月後,終於動了起來。他一共經營了一個半月,前邊20天,每天都有差不多一千塊錢的流水,後面則穩定在一千八百塊,總營業額在65000左右,拋去郭師傅、祥瑞、老三的人工費,給大姨、谷峰的分紅,前期的投入外加材料成本,淨賺5萬出頭,在這時候,這已經是筆鉅款了。
夏凡先跟大姨和谷峰商量,他想的是辦個食品加工廠,直接在廠子裡將盒飯裝好,招募人騎著印有夏天速食標示的三輪車到各家學校、工廠、寫字樓門口販賣,經營方法自由,可以當員工,由他們提供三輪車和盒飯,掙工資,也可以批發去賣,其實就算做最簡易的加盟。但這樣,他可以用最低的成本,營造最大的規模。
夏凡這想法顯然很大膽,穀峰還好,畢竟已經瞧慣了夏凡智謀多出的樣子,對他十分放心,可安瑤卻是有些擔心,這樣守著這個攤子穩賺錢不是挺好的嗎?弄這個萬一要砸了怎麼辦?
若是只過這一輩子,這樣的生意他自然滿足了,可是,想起夏家,想起顧禾,想起冰涼的液體推進他的身體的感覺,夏凡不能這樣過一輩子。只是這話他不能說,他只能告訴大姨,我總要試一試。
安瑤歎了口氣,摸了摸他的腦袋,點頭道,隨你吧。大姨還有工資,養得活你們倆。
當然,夏凡也不會將一切賭上,寫字樓這邊的兩個攤位仍在繼續,完全由大姨掌管,老三和祥瑞仍舊幫著大姨。他則和穀峰先註冊公司、注冊商標、辦理衛生許可證,同時又在附近個原本生產桃酥的街道加工廠,將廠房租了下來,然後又招募了五個廚師,五個女工分裝,還有十五個乾淨利索的小夥子做銷售。郭師傅搖身一變,成了顧問,谷峰則成了總經理,夏凡因為年紀的關係,又加上他有心隱藏自己,就成了經理秘書。不過一個月,簡易的夏天速食食品公司,就搭建起來了。
夏凡的動作不小,不但將原先賺的錢全部投了進去,寫字樓攤位每日的營利也恨不得花的盆幹碗淨,安瑤著實擔心了好一陣子。可誰都沒想到的是,夏凡還真挺能折騰,他沒錢打廣告,可擱不住法子歪。
這時候一是因為電視機不普及,二是電視臺節目少,電臺遠比電視臺要紅火的多,點歌、猜題,各種節目熱鬧的很,夏凡就想了個損招,他讓員工們給這些電臺節目打熱線電話,詞兒都是想好的,我是便宜又好吃的夏天速食的某某某,我特別喜歡……”,電話費他出,打通了一個獎勵五毛錢,一時間,夏凡廠子周邊的公共電話都搶破頭,自然全市人民不管是聽點歌,還是參與互動,甚至是醫藥節目,都能聽見夏天速食四個字。
夏天速食是哪家飯店?他們是幹什麼的?他們員工不上班嗎,怎麼天天打電話,老闆不管事啊?帶著這個疑問,當他們瞧見擺在工廠、步行街、寫字樓門口的那些綠色的因著夏天速食標誌的三輪車時,終於解開了謎題。
夏天速食,在這個夏天,在省城,徹底火了。
此時,聽著收音機裡傳來的夏天速食的聲音,躺在床上的揚子一手將收音機甩到了地上,而章唯則問穿著西裝革履的貝誠,你到底怎麼了?從那次醉酒後總是心不在焉。貝誠卻是張口無言,他能說他醉酒親了個沒成年的男孩,他對男人有感覺了嗎?

27

夏天速食有多火,電臺的領導就有多惱。
作為相當於壟斷企業的安北省電臺和省城市級電臺,這一個多月來,卻被騷擾的過分。開始的時候,他們壓根沒想到這是有人有目的的行動,當第一個員工,其實就是祥瑞,在電話裡自我介紹,我是便宜又好吃的夏天速食的王成瑞時,主持和導播們只是覺得好笑。
這年頭公家飯才是最正統的,這時候的大學完全沒有擴招,中專、大專、本科畢業,立刻就會被分配工作吃公家飯。什麼人才會做買賣?原本就無家無業的社會青年,不學好考不上學的二流子們。
這是個商機無限的時代,並且與以後的年代相比,此時的創業顯然對知識的要求十分少,只要你敢拼敢幹有腦子,文盲也能成大富豪。也因著暴發戶太多,所以在電臺這樣的文化單位,對於商戶們其實是頗為看不上的。
連那些能稱得上暴發戶的土豪們都被看不起,何況一個小小的速食店,在主持人和導播等工作人員的眼中,這個壓根沒聽過的速食店,可能就是個市中隨處可見的小賣店吧。這個稱自己外號老三,名字是王成瑞的男孩,八成是從鄉下來的,沒見過世面,才敢在這麼多省城聽眾面前,表露出如此多的自豪感。
而特殊性就是新聞,他們自然是抓住不放的。
第一天接到電話的,正是安北省人民廣播電臺的主持人虹雪,她主持一檔名為《音樂來風》的音樂節目不過半年,因為貼近時尚,播放的多數是港臺流行歌曲,甚至有的時候還能放幾首外國歌曲,而大受追捧,算是電臺界的新星。
安北省人民廣播電臺上半年的時候,剛去沿海發達地區學習交流過,那邊人們的生活條件好,早就過上了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日子,所以他們也趕了時髦,開闢了不少電話熱線,好在是在省城,有錢人並不少,效果雖不如沿海地區那般熱烈,但也算不錯。
這天是七月中旬的中午一點整,虹雪先放了小虎隊的《愛》,又放了首大家都愛聽的《飄雪》後,開始正式開通熱線。她的聲音甜美還帶點歡快,看著導播給出的信號,就沖著話筒說道,現在又到了點歌時間,今天虹雪為大家準備了三首歌,都是虹雪非常喜歡聽的,一首是陳百強的《偏偏喜歡你》,一首是毛阿敏的《思念》,還有一首最近很流行的新歌,你們一定也會喜歡,鄭智化的《水手》。好了,第一位聽眾的電話已經打進來了,不知道是哪位幸運的朋友?你好?
而此時,夏天速食店的所有人員都坐在一起,在一個小時前,夏凡宣佈了這條餿主意——沒有廣告費,所以他決定往電臺互動節目打電話。這主意一聽就有用,這時候,多數人天天還守著收音機呢。白領學生愛聽歌,職工老人愛聽醫藥和家長里短,幾乎覆蓋了他們所有客戶。
可問題是,誰打?這年頭的人們可沒那麼大的膽子,往電臺打電話呢,還故意這麼說,誰敢啊。新招來的廚師、女工全部都低了頭,銷售們已經出門賣盒飯了,夏凡那漂亮的杏核眼在一眾人中間來回看了個遍,就停在了祥瑞和老三身上。
穀峰肯定是不成的,夏凡倒是能說,可又怕讓大舅安強他們聽見,這可是省電臺,所以,這兩人無疑是最好人選。老闆發話了,兩人又不能不幹,只是誰都不敢邁出第一步,倒是老三十分精明,立刻沖著王成瑞說,你不打,就先還錢。昨天晚上幾個人打牌,王成瑞差點輸掉褲子。
王成瑞沒想到老三這般陰險,可他的確又沒錢,只好苦著臉上了。夏凡選擇的就是這台最火的《音樂來風》節目。當電話接通,聽工作人員的信等待一會兒後,話筒中就傳來了虹雪好聽的聲音,王成瑞騰的一下子臉就紅了,這會子也想不起別人來了,大腦都是空白的,夏凡極為體貼的將寫好的白紙舉在了他面前,王成瑞就結結巴巴的跟著念,……我是…………便宜……”
你叫便宜?約是他聲音太緊張,虹雪開了個玩笑。

王成瑞立刻沖著話筒使勁搖了搖頭,那力度大的,一干人都替他暈。等搖完了,他才想起來人家看不見,連忙說,……不是,我是便宜又好吃的夏天速食的王成瑞。
這一句話說出來,王成瑞只覺得自己終於活過來了。而虹雪卻被勾起了興趣,敏感的她沖著王成瑞問,你的介紹很特別哎,我從來沒聽人這麼介紹過自己。夏天速食是哪裡,為什麼要這麼介紹呢?
不知道是最難說的一句話說完了,還是虹雪的聲音太過溫柔,王成瑞這會子倒是冷靜下來,平時的機靈樣又恢復過來,夏天速食是一家速食公司,主要是為廣大市民提供外送盒飯,這裡管理嚴格、流程規範、對員工特別好,我覺得很自豪,所以喜歡這麼介紹。
這位虹雪不愧為緊跟時尚潮流的主持人,看過不少書,竟是立刻回答道,我記得曾經看過一位日本企業家的自傳,他開始的時候也是一名普通員工,每次對人介紹的時候,都會說我是某某企業的誰誰誰,沒想到,我今天居然真碰見一位。那王成瑞,你想點播什麼歌曲呢?
王成瑞立刻回答道,我想點一首《水手》送給我的同事們,希望我們夏天速食能夠把握住時代浪潮,做個成功的水手。
這話一說完,導播立刻將電話切了出來,等著王成瑞放下電話時,收音機裡已經傳出了虹雪的聲音,好的,下面就將這首《水手》送給王成瑞和夏天速食,同樣希望收音機前的聽眾們能夠乘風破浪,把握時代浪潮。

這句話一結束,鄭智化的聲音就傳了出來。可此時,夏天速食工廠中已經被歡呼聲淹沒,所有人都沒想到,居然會這麼成功。老三摟著祥瑞的脖子,一個勁兒的說,真沒瞧出來,祥瑞,你嘴皮子可真利索,把握時代浪潮,說得真好。
而此時,夏凡和穀峰也交換了個成功的眼神,等著大家議論的差不多了,夏凡才跳到了桌子上,拍手讓大家安靜下來,宣佈道,聽見了沒有,電臺節目並不可怕,這時候捨得花電話費的人少得很,他們巴不得咱們打電話過去呢。王成瑞能說,你們自然也行。我宣佈,只要節目播出來,無論是你們還是主持人,提起一個夏天速食,獎勵五毛錢。剛剛王成瑞那段話一共說了五次,夏凡掏出了兩塊五塞進了王成瑞的手中,每天現金結帳。
這一下子,整個廠子再次沸騰了。一個月的工資才多少,一個電話兩塊五,一天這麼多節目,哪個不能打啊,那是多少錢。一時間,人人都惦記著賺外快。大姨安瑤有些擔心,要是他們亂說弄煩了人家怎麼辦,再說剛想著這個不工作呢!
夏凡隨即就將跟穀峰一起研究好的公司條例拿了出來,沖著大姨說,打電話之前,先培訓一晚上,保證沒事。
果不其然,一個多月,省城的各家電臺都被夏天速食淹沒了。開始時是主持人好奇,想做做新聞,後來是大家跟風,為了吸引聽眾,最後半個月,反應過來的各家商家也開始跟著做這事兒,導播們就算想避開,都避不開了,這個是輕便又耐穿的腳王鞋業,那個是祖傳秘方的按摩店,整個電臺節目都變了滋味。
這個時候,看笑話的電臺已經成了被看的笑話,電臺的領導們挨批了,發飆了。直接下達了禁令,停止電話互動,所有欄目都回歸傳統,大家一起念信去吧。就算你們寫信來,主動權也在自家手裡了,我不念。
這對於夏凡其實損失並不大。夏凡在前一個月中賺夠了名聲,借著這股子東風,谷峰代表夏天速食接受了省城報紙、電視臺的採訪,成了名人,同時,夏天速食那綠色的商標和綠色的三輪車也成了省城的一道風景線,人人都知道,這家夏天速食便宜又好吃,生意一下子上了臺階。
而同時,夏凡並沒有止步於此,他在剛剛賺錢的時候,就在寫字樓——省城的中心地帶——租了門面房,裝修開業,這家店鋪簡潔大方,紅色招牌上寫著黃色的大字夏天速食,下標001號。在新店開業的同時,穀峰帶著夏天、王成瑞,敲開了電臺廣告部的大門,加盟一事正式啟動。
牽線的人不是別人,就是虹雪。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日本企業家的名字,我實在想不起來了,但的確看到過,等我再查查,再改吧。
另外,我對歌曲瞭解有點少,憑著記憶寫了,別的已經改了,查了查才知道《水手》是1992年發行的,這是個bug,我暫時沒想起合適替換的歌,暫時用著這首。
謝謝指出問題的童鞋們。

28

這位元第一個接到電話的女主持人,夏凡當時就留意到了。從她主持的節目,和對新鮮事物的接受程度還有態度上,夏凡認定了她是位能夠合作的人。
果不其然,這位留著大波浪,帶著墨鏡的高挑美女,第一次見穀峰就說,我就知道,你們會來找我的。
穀峰對此頗為不解,虹雪卻解釋道,開始我以為是巧合,後來我陸續聽到了你們員工的電話後,就看出你們是故意挑選我的節目來試探的。因為我的聽眾符合你們的客戶範疇,並且我也足夠前衛,能接受新事物,對不對?
對於這樣一個聰明的女性,夏凡壓根不準備隱瞞,直接就說明了想找省電臺打廣告的事兒,虹雪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你們真是太會把握時機了。你們引起的混亂讓我們流失了不少客戶,而我們現在又剛剛禁止了電話互動,此時正是廣告的空檔期啊。這時機真是太不錯了,可惜,虹雪惋惜道,台領導對你們十分惱火,登廣告這事兒怕是不成啦。
他們見面的地方約在了一家咖啡館,虹雪靠在沙發上,熟練的拿出了煙來,讓了一圈後,自己點燃,風淡雲輕的抽了起來。一旁的谷峰和王成瑞卻是有點急,他們當初聽著夏凡的主意,也是這麼想的,你弄得人家亂七八糟,人家憑什麼還理你?
可夏凡好歹也在夏家和顧家見過些市面,他瞧了瞧虹雪那副表情,就知道有戲,要不願意,人家一個主持人,早就拍拍屁股離開了。他伸手將面前的煙灰缸遞給了虹雪,順手遞過去的,還有早就準備好的一個信封,虹雪狐疑的拿了過來,只是一掂量就變了臉色,她一下子坐好,打開信封往裡瞅了瞅,不敢置信地看著夏凡。
夏凡則說,我按正常廣告費出,我要夏天速食招募加盟商的廣告儘快的大範圍的密佈發佈。
那裡面是一萬元整。
夏凡出手可謂大方,萬元戶在當時已經是人人羡慕了。要知道,那年代的劉曉慶、毛阿敏走次穴不過幾百塊的演出費,虹雪一個幹了半年的主持人,能有多少錢,怎能不動心。
她細白的手指頭緊緊捏著那個信封,想了一會後,便下了決心沖著夏凡說,瞧好吧,明天我給你廣告時間。
第三天,夏天速食招募加盟商的廣告,就在省電臺和市電臺各個台發佈,夏凡給出的廣告詞十分具有煽動性,你想自己當老闆嗎?想擁有自己的一家店嗎?夏天速食等你來。
這樣的廣告連續的在多加電臺的黃金時段播出,夏凡在這一個月內剛掙得那點錢就如流水般花出去了,別說安瑤了,就連穀峰也瞧著帳本心疼的直抽抽,錢交上當天,他就捂著心臟在夏凡的屋裡不肯走——夏凡又在工廠旁租了院子,他與谷峰還有郭師傅住在這邊,終於有了自己的房間。而祥瑞和老三大部分時間幫忙安瑤管理一號店。
夏凡瞧著他那樣,知道是真心疼,只能安慰他,去得快來得也快,放心吧。然後又開始分散他的注意力,我讓你準備的東西你準備了嗎?人員也都安排了嗎?
說到這個,卻是穀峰的長項。他從小就是孩子王,大了在街上混也有不少兄弟,所以人事這方面,多數是他出面管理。聽著夏凡問正事,那點子擔心就暫時放下,一一說明,你弄得地圖我已經照著列印出來,都按著你標的畫好了,人員也都安排了,抽了王成瑞明天過來,場地就設在廠房外的空地上,那裡大一些。
夏凡放了心,就不肯管穀峰的事兒,推著他出了門,自己洗漱完畢埋頭就睡。
當第二天一大早,工廠外站滿了等著加盟的人,穀峰卻是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王成瑞沖著夏凡激動地說,外面,外面都是人,真的來了啊。
這是夏凡已經預料到的,他已經造了一個半月的勢,如今有名聲有口碑,這行又十分容易做,想借東風的人怕是不少。他讓王成瑞帶著人維持秩序,自己則和穀峰在一張桌子後坐好,一個個的問他們底細,為的是大體瞭解一下這些人的底細。
等著都問完了,穀峰這才將他們引到了一旁,對加盟事項做進一步的解釋。夏凡搞得這個加盟,其實跟後世的加盟店差得挺遠的,後世的加盟店是繳納加盟費,提供技術設備統一店面裝修,然後管理歸加盟者。而夏凡的主意,其實要簡陋許多——更像是集資。
當然,廣告這事兒從一開始就是吹噓用的,夏凡自然不能立刻給他們一個店面,而是想做個盒飯批發商,讓這些人來進他的盒飯,帶著他的招牌去賣。當然,盒飯這東西誰不會做啊,只是,你有夏天速食這樣的知名度嗎?你有成批量生產的成本低嗎?這些都是夏凡的優勢。
夏凡會對他們審核資質、繳納保證金、進行統一培訓,並發給印有夏天速食標示的統一的服裝和招牌、貼畫,然後按照夏凡畫出的地圖——夏凡用半個月時間考察出的商圈——以自願的形式分配地點,夏凡能保證的是,兩年之內將會有大批量的店面開啟,將從業績好的人中選擇,選中可當店長。
這條件其實已然不錯,夏凡將牌子已經打了出來,但凡長點眼的都知道,夏天速食的東西如今是供不應求,就算不開店只賣他們的東西,也是掙錢的很。更何況,若是真開了店,怕是要掙大發了。但另一方面,這畢竟只是空口許諾,不是實東西,有些人也躊躇。
這事兒當然急不得,穀峰依著跟夏凡商量好的程式,接著宣佈說,這事兒不小,總要相互考量一下,這是雙向選擇的事兒。這個,他揮了揮手中的登記本,只是報個名,若是真有意向,我們定在826號,也就是七日後,大家可以過來正式協商加盟。
這畢竟是大事兒,夏凡連著打了幾天廣告,來的人不少,有人支持有人則不敢動。
張疙瘩原本是一家國營廠的職工,可惜前兩年效益不好,工廠倒閉了,如今在家閑著,時不時出來找點零工幹,也做過小買賣。沒有技術的人能做的也不過是如胖叔一般倒賣東西,或者開個小吃攤。
張疙瘩自己就開了家涼麵攤。但做飲食這東西,並不是誰都有天分的,他東西做的不好吃,只能買的便宜,每天掙的錢,將將夠糊口而已。一兒一女一天天長大,什麼地方都是錢,他和老婆愁得根本吃不下去飯。
這時候,張疙瘩在廣播裡聽到了夏天速食招加盟商的廣告,專門跟老婆跑來報了名,聽了加盟的章程,夫妻倆先是在一家夏天速食三輪車前蹲守了兩天,又跑去一號店看了兩天后,商量了一夜,覺得此事大有可為,26號一大早,就趕到了工廠處。
與他一起來的,還有另外三十七個人。比起前幾天龐大的登記人數,的確顯得少了點。但這樣才合乎夏凡的心意,多就代表著難管理,這樣反而更好發展。先對這三十七人培訓後,又讓他們統一簽訂了合同,繳納了一人一千塊的保證金,夏凡才將地圖展現出來,為他們一一講解了這些商圈的人流量、消費能力等等。
張疙瘩等三十八個人通過抽籤選擇了自家的地方,幾乎是省城最有消費能力的地點。這也是讓後來加盟商們追悔莫及的一件事,一步之差,等著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好地方已經沒幾個了。當然,夏凡手中還有給直營店留下的地方,他們也搶不過來啊。
夏凡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但貝誠的日子並不好過。
他生意是越做越好,人卻越來越沉悶。他的確不曾喜歡過任何女生,即便在最躁動的青春期,也對那群丫頭片子沒有半點好感。當時他只是覺得是因為她們太膚淺,可現在想想,就連他那個被父母當做楷模的堂哥貝謙,都早戀過,如此反叛的他,怎會沒有半點反應呢?
為此,他也不是沒有試驗過。在章唯出差的時候,他曾經偷偷跑去了一家大酒店,點了位據說最好的小姐,兩人開了房,小姐長得好又會來事兒,陪著他談天談地談到了床上,乾柴烈火都脫了一半,他卻壓根就沒硬起來。
心情糟透了的貝誠扔下錢就狼狽而逃。回到屋中,卻不知道跟誰訴說。這時候的資訊太過閉塞,人們也太過傳統,縱然京中也有玩男人的少爺,但都是玩玩而已,沒人當真的。人們都叫這些人神經病。
這不是條正道。貝誠清晰的知道。
可他卻仿佛一夜之間開了竅,做起春夢來。夢中都是看不見臉龐的白花花的身體,有著纖細的脖頸,精緻的喉嚨,漂亮的鎖骨,是個……少年的身體,應該是夏凡。
當在三個月後,他在一次半夜遺精後,貝誠知道,他應該面對這個事實了。他應該找夏凡談談,那孩子那日熟練的樣子,怕是應該知道這圈子中的事兒。他倒是沒覺得多喜歡夏凡,也沒想著發展什麼關係,那畢竟是個未成年人,何況兩人也沒見幾次,只是有個同類在身邊,總可以相互安慰。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在決定承認這件事後,他有種對父母報復的快感。
於是,夏凡在九月下旬,在他的事業發展得如火如荼,直營店又開了兩家,第二批加盟費已經提到了三千元還擠破頭的情況下,接到了貝誠的電話,貝誠約他出來談談。

29

夏凡對貝誠是什麼態度?
用厭惡至極來形容也算貼切。他若是個普通人,被個男人親了雖然噁心點,也就當被狗啃了,可他不是。上輩子夏凡就被顧禾強暴,強迫性行為對於他來說,是噩夢更是恥辱,但貝誠偏偏這麼做了。
夏凡雖然也動了手,那砸下去的花瓶夏凡使勁了全力,往地下磕的那十幾下也不是輕省的,這已經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他畢竟要趨利避害一些,他才剛剛起步,他還有大仇未報,不能因著這點事就殺人吧。但對這個人的厭惡感,是絕對達到了高峰。
如今已經時過三個月,夏凡刻意地遺忘了這個人和這件事,可沒想到,貝誠居然敢打電話來。他手指緊緊的握住話筒,手背上卻已泛起了青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和下來,你有什麼事?
貝誠害怕夏凡不接電話呢,此時聽見夏凡的聲音,他不由放了心,我想跟你見一面,不知道你有空嗎?
談什麼?
那天的事兒,我想跟你道個歉。

道歉?夏凡不由笑了,你這速度,要殺個人投胎都辦了滿月酒了,你早幹什麼去了?沒空。說完,夏凡就準備放下電話,並決定告訴他們,以後有貝誠打來的電話,直接濾掉。沒想到貝誠並不死心,沖著他直接道,還有性向,性向的一些事,我想跟你聊聊。
夏凡愣了一下,性向?貝誠對這事兒也是難以啟口,可想著夏凡也許是他身邊唯一可問的人,他還是說了,……我發現我好像是同性戀,那天看,你也是對嗎?咱來聊聊吧。我實在是找不到人了。這事兒實在應該是個秘密,但對於夏凡,他卻不用遮掩,畢竟,親都親了。
順便道歉嗎?夏凡壓抑著心中翻湧的怒氣,輕聲道,好,就明天吧。
與夏凡賺錢賺在明面上不同的是,貝誠則是偷偷摸摸發財,他借著建築商的路子搭上了那家國營電冰箱廠的廠長,從他手中倒騰出不少好東西,轉手就是幾倍的利潤。所以,雖然看著不顯眼,但他因著起步價就高,事實上比夏凡還有錢一些。
有錢的貝誠自然定了個頗為高檔的咖啡館,還專門打電話讓留了間包間,準備跟夏凡仔細聊聊這事兒。第二天一大早,貝誠就起了來,當然,如今的他已經不住在辦公室了,和章唯一起搬到了一家高檔社區,租了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
貝誠不自覺的選擇了襯衫西褲,他隨了貝家老爺子,當兵的人嘛,身架子倒是漂亮,制服類的衣服十分適合他,又刮了鬍子,整理了頭髮,這才留下有些狐疑的章唯,一個人下了樓,溜達到了那家咖啡館。
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約定的十點鐘過了,夏凡連個人影都沒有。貝誠開始頻頻看表,可如今這年頭,大哥大不過剛興起三年,他到是新買了一個,可夏凡沒有啊,他又給夏凡廠裡打了電話,聽著早就出來了,就一點轍都沒了。
等到十一點的時候,貝誠已經喝了兩杯咖啡,又給夏凡店裡打了一次電話,再次確認夏凡已經出來兩個多小時後,有些擔心的結了帳,準備出去找一找,誰料剛出門,就聽見有人叫他,一回頭,他就看見夏凡站在小巷子門口沖著招手道,貝誠,你過來幫我個忙。
貝誠正著急呢,聽見又是幫忙,以為夏凡遇到什麼事了,趕忙追著夏凡的身影進了巷子。可誰料一進去,就立刻有人襲來,一個沖著他的頭,一個沖著他的下三路。貝家軍功起家,雖然因著他大伯在戰場上犧牲,他爸爸和這一代都沒走這條路,但自小的訓練卻是不少。
這兩人雖然有點野路子,可畢竟不是正規軍。貝誠不過一俯身,躲過了上面的一拳,手中一抓,一放,就將下面那小子甩了出去。上面的人接著撲過來,貝誠一個一個側身,依著剛才那樣,直接捉著那人的兩隻手,向著外面摔去。
只是這兩人也不是好相與的,就著他的手,這人直接一個倒翻,腳就落在了他的肚子上,這一下踹的十分實誠,貝誠一下子撒了手,整個人向後連退幾步,然後只覺腰間一麻,整個人就撲倒在地——那人竟是用電棒。
這兩人毫不客氣,直接將他的手腳綁了起來,將他拖在地上到了巷子底,也不吭聲,直接沖著他的腰腹處最柔軟的地方頻頻揮拳。貝誠這時候才看清楚,來人是誰。穀峰、老三,他再抬頭,看見的則是冷冷站在一邊的夏凡。
穀峰和老三都是混了多年的人,雖然沒受過正規訓練,可拳頭力量並不小,一下下擊打在最柔弱的胃上,貝誠只覺得早上喝掉的那兩杯咖啡在胃中翻滾,疼、想吐,各種難受襲來,他卻被綁著,沒有半點反抗的力量。
好歹他不是個笨蛋,在瞧見夏凡表情的那一霎那就明白了,他以為自己是同性戀這事兒大過天了,可卻忘了,無論男女,他那天差點強迫了人家。他怎麼能這麼天真的將自己當根蔥呢?居然以為人家還能聽聽他的苦楚?人家恨他還來不及呢!呼救的話就含在了嘴裡不曾說出,而是咬牙受著。
落在夏凡眼中,這點毫無意義的血性還真是找揍的樣子,夏凡挑挑眉,將那個字又憋在嗓子眼五分鐘,瞧著實在是差不多了,才吐出來。
谷峰一鬆手,貝誠就整個人癱軟在了地上。夏凡讓穀峰兩個先出去,自己則走了過來。
穀峰沒往臉上招呼,貝誠除了嘴角那點血跡,看著還算好,只是臉色難看的緊,他盯著夏凡,夏凡亦蹲下與他對視,極為認真的說,今天沒別的意思,就是告訴你,別那麼想當然。我是小,是沒錢,是出來討生活,難道因為這個,你就可以認為在差點強暴我不吭不說三個月後,隨意一句道歉我就能原諒?就應該召之即來?因為你強暴的是個男孩,你就又可以想當然的認為我是同類人嗎?
貝誠,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行為給我造成了什麼樣的傷害,在一個男孩最關鍵的青春期,你的行為會給他帶來怎樣的誘導。性向?同類人?你智商沒發育嗎?三個月前我選擇息事寧人,不是因為我不在乎,或者是所謂的同類人,而是因為我惹不起,我躲著你。今天我找人揍你,也不是因為我賺了點錢怎麼樣,而是我不能被無緣無故扣上這頂帽子。你是同性戀與我有什麼關係?你憑什麼拉我下水?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太陽不是圍著你轉的,這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
我希望咱們就此沒瓜葛,當然,夏凡站了起來,由上到下的用眼角冷冷地瞥著他,這個角度看起來漂亮極了,你也可以報復,不過我提醒你,我才十五歲,強暴未成年人會怎樣,你心理明白。

說完,夏凡就將剛剛丟在地上的大哥大扔在他手邊,轉身離去。狼狽不堪的貝誠躺在地上,看著夏凡瘦削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眼前,與那晚上妖嬈嫵媚的樣子重合起來,突然笑了,這小子可真膽大。但他欣賞。
在夏凡的印象中,貝誠是個有少爺脾氣,但不那麼講究面子的人,從欠了錢還敢要盒飯就能看出來。他倒是一直提放著貝誠真的找事兒,可半個月過去,一直守在一號店的老三卻說,這半個月都沒看見他,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夏凡才算是放了心。
他一個小人物找點事兒怕是要謀劃謀劃,像貝誠這樣的少爺,卻真沒這個必要,顯然,兩邊井水不犯河水了。夏凡對此倒是感覺不錯,許是上輩子的事兒對他影響有點大,他如今是特別受不得氣的,出了氣倒是渾身舒暢個半天。
此時夏天速食的第三批加盟商也開始招募了,整個城市的速食網路已經鋪開,工廠則又租下了一個大廠房進行擴張,夏凡的事業可謂順風順水,就連大姨安瑤也搖身一變,成了女老闆,惋惜著說,誰能想到凡凡這麼大的本事呢,要是你茜茜和外公活著就好了,也能享到凡凡的福了。
對此,夏凡也只能興歎了。他確定外公一定會高興的,可媽媽,他早已沒記憶了,應該也會為他驕傲吧。
只是這世界上永遠不缺眼紅的人。夏天速食的興起,就如同在寫字樓下的小吃攤一樣,引起了一批跟風者。只是這一次的成功,卻不是買輛三輪車,支個攤子那麼簡單。無論是夏凡進軍的時機,還有打廣告的方法,甚至招加盟商的辦法,都是卡在點上來的,夏凡沒花多少錢,可若想模仿,卻要投入不小的資本。
仿照不成,就有人打起了別的主意。一號店的房主在十月初的早上打通了夏凡的電話,沖著夏凡道,是這樣,我家的房子最近準備有別的用處了,不能租給你了,繳納的房租和押金我退給你們,你趕快收拾收拾搬走吧。
這事兒實在來的太突然了,就連夏凡也沒想到。他皺眉問,我們可是簽了五年的合同啊,剛租金就交了一年,裝修也花了不少錢,這才租了不到四個月,就要我們搬走,您這是違約啊。
房主是對中年夫妻,女房主似是一直在電話那頭,聽見夏凡的說法急了,拿過電話就連珠炮地問,什麼叫違約啊,什麼叫違約啊!我們又不是不還給你房租和押金,難不成自家的房子我們想幹啥都不成啊,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講道理啊。我告訴你,半個月內麻利搬走,否則的話,小心我告你,啪!
她先掛了。

30

夏凡在辦公室呢,穀峰也坐在那兒,這話也聽得清楚,兩人如今也算是經受了點風雨的人,對看了一眼就明白,這突然收回房子肯定有事兒。就是不知道是為了對付他們,還是想要借風開店,穀峰當即就起身,想了想去找張大哥了。
沒半天事情就擺在了桌面上,這夫妻倆眼紅了,又聽了鄰居,也是夏凡的熟人揚子婆媳倆的忽悠,覺得夏凡已經將他家店面養熱了,讓夏凡搬走,他換個差不多的牌匾,生意肯定能十分好。
只是雖然簽了合同,可那邊畢竟是房主,又有揚子的摻和,夏凡這邊開著店,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總是容易吃虧。愁眉苦臉的安瑤沖著夏凡道,這可怎麼辦?真讓給他?要不咱加點錢吧。
一聽這主意,穀峰啪的一聲拍了桌子,怒道,不成,他們這樣,你越讓著他們,越蹬鼻子上臉,凡凡,你說呢。幾個人都看向了夏凡,夏凡仔細地看著當初簽下的合同,想了許久才道,表哥說得對,這事兒不能讓著他們。搬家,不能讓他們拿住了。從今以後咱開店就不租房,直接買房,我倒要瞧瞧,這樣誰還能打咱們的主意。
安瑤猶豫道,可這邊的生意……”
夏凡給了安瑤一個安撫的笑容,沒事兒,大姨,我保證讓他們撈不到好,咱自己費力八拆的弄的店,不會便宜別人的。不過表哥,他又看向穀峰,你幫我跟他們談,爭取到一個月時間,否則就讓他們按照合同上寫的三倍賠償違約金,厲害點,他們會答應的。
當然,這夫妻倆開始的時候並不準備答應,可穀峰帶著老三當著他們的面算了筆賬,告訴他那筆違約金有多麼嚇人的時候,這兩人才勉強應了,還說明了就一個月,多一天也不行。為了讓他們放心,兩邊還重新簽了個合同,就寫的這事兒。
簽完後,這兩人就當這家店是自己的了,沒多久,大中午的就跑到了店裡來,跟視察自家產業似得,對著滿座的速食店連連點頭,那女人還指指畫畫的,一會兒說說是這裡設計不合理,可以多加一個座,留著那麼大地兒白瞎了,一會兒說這店員手腳有點慢,自家開可要注意點。
在前面照應的店員一瞧他們就變了臉色,這房東原先經常來買東西吃,他們到都認識。那時候一干人都對他挺熱情的,可今個兒,卻沒人理會他們。
簽完合同後,安瑤就開會,把房東毀約收回房子自家開店的事兒講過了,雖然夏天速食肯定會開新店,也有其他幾家店,可店員們都明白,一號店可是招牌,又有安瑤這個菩薩似得店長在這兒,去哪兒也不如在這兒強。
這人儼然就是斷他們財路的人。
當即,一邊有人偷偷跑到後面告訴了老三,一邊有個膽大的,叫小玲的,直接拿著拖布往他腳底下拖,沖著他們說,來來來,讓讓讓讓,我擦一下地。他態度不錯,拖布是幹的,也沒弄到兩人身上去,房主倆倒是被逼得連連後退,直接縮在了角上,女房主還想喊兩句,小玲倒是猛然抬了頭,十分奇怪地說,這位顧客,你倆在這兒都站了半個小時了也不點餐,還四處撒麼,你們看什麼呢?
旁邊吃飯的顧客立刻緊張起來了。不吃飯在人多的地方亂看,不會是小偷吧。一時間,不少人都拿著狐疑的目光看他倆,這兩人頓時臉上就不好看了,男房主萬正還好,沉得住氣,可女房主杜麗當即就變了臉,拉著小玲就想要撒潑。
這時候,老三就出來了。
老三是個粗人,嘴皮子的事兒他弄不過祥瑞,可有些事情,還真得他來。他與王成瑞長得那副人模人樣的正派樣不同,長得著實有些不善,尤其是那兩道與年齡不符的法令紋,瞧著就厲害。他虎著臉看著萬正和杜麗,只是一瞪,杜麗的手就立刻鬆開了,小玲迅速拿著拖布躲在了老三後面。
老三這才皺著眉頭道,你們來幹什麼?
杜麗八成覺得氣勢弱了,昂著腦袋強嘴,我們怎麼不能來了,我來看看,省得你們有什麼花招。
她以為老三這種粗漢子,要是被擠兌生氣了,說不定得想要動手,那她就更能跟夏凡提條件了,譬如說留下桌椅之類的,可沒想到,老三轉眼就變了臉,換成一副委屈的模樣,不帶這麼逼人的。我們明明簽了五年約,這才四個月你們就逼著我們搬家,我們惹不得躲得起,也答應了,你們怎麼連一個月時間都不給人呢!還讓不讓人做生意了。
他這話聲音不小,立刻有人就聽見了。這片一號店已經做出了口碑,不少顧客當即關心的問,怎麼,你們不做了?
老三這回子卻是笑了,雖然難看點,沖著堂內的顧客道,怎麼會呢?就是看走眼了,找了個眼熱的房東,這不,正趕我們呢。不過,我們新開了一家店,就在離著這邊一百來米處,在大路旁,比這邊交通還方便呢,後天開業,您瞧您手下那張紙就是我們發的優惠券,新店開業,老顧客都有優惠,大家別忘了去啊。
這東西一到手中,細心的人就看到了,這會子沒看到的,也低頭瞧了瞧,可不是,剛剛沒注意,還以為啥呢。就一張小條,上面寫著贈送秘制鹵蛋一個,蓋了個夏天速食一號店的紅章。
瞧著不會影響自己,甚至更方便還有優惠,顧客們都紛紛應了,有人還說了句這回子可看好人啦,要不多煩人。老三乾脆的答道,這回保證不動了,咱自己買的房。
這邊說得熱鬧,那邊夫妻倆的臉色難看極了,老三才不在意呢,大手一指大門,沖著兩人道,行啦,房東,還有大半個月這店才是您的呢,到時候您怎麼規劃都行,現在讓我們做生意吧。
這卻是丟了大面子,可老三這橫樣他也不敢惹,杜麗冷冷哼了一聲,就朝著小玲撞過去,準備走人。她原本不過是洩憤,哪裡想到小玲精得很,瞧著她過來,直接閃人了,杜麗勁兒使大發了,一下子向著地上栽去。
萬正驚呼一聲,連忙過來抓她,可惜的是,夫妻倆手忙腳亂,不知是誰碰到了一旁桌下的垃圾桶,只聽啪的一聲,先是杜麗倒地,再是啊的一聲,萬正壓在了他的身上,然後就是嘩啦一聲,垃圾桶倒了,全灑在他們頭上。
垃圾桶裡都是一些別人擦嘴用的衛生紙之類的,別說這兩人,就是別人看著也挺噁心的。杜麗哎呦了一聲,才和萬正連滾帶爬地盯著滿頭衛生紙站了起來,怕是還有些不岔,杜麗沖著小玲就要罵,只是她腦袋上還留著張擦了辣椒的衛生紙,那樣子就跟鬥敗了的公雞似的,小玲當即就哈的一聲笑了起來,剩下的幾個店員也忍不住捂臉笑了。
老三其實瞧著也挺樂呵,但做生意的,還是和氣生財,這事兒老大谷峰強調過多次,他瞪了小玲幾個一眼,看著他們閉了嘴,這才過去道,哎呦,你看,要不你進去洗洗去?
只是這時候,你說啥他都會以為是諷刺,杜麗狠狠地瞪了一眼老三,也知道此時人家人多勢眾,她占不了便宜,哼了一聲,轉頭就出了門。那萬正也覺得不好意思,沖著老三皺了皺眉頭,頭也不回的追出去了。
杜麗和萬正回去罵罵咧咧不提,只是等兩人都冷靜下來,就想起了夏凡要開新店這事兒,兩人心裡沒底,乾脆去了揚子家。揚子這時候還沒好呢,正拄著拐杖,聽了這事兒,憤恨的拿著拐杖捶著地,罵道,夏凡那兔崽子就是個混蛋,一肚子壞水。讓他搬,他那店我知道,前兩天就瞧過了,就算有優惠券又怎麼樣,一百多米遠呢,難不成顧客走到門口了,還折回去?放心吧,只要將這店拿過來,足夠咱們賺的。
杜麗氣的不得了,直接出了個損主意,要不咱整點事,找個人弄點不乾淨的。
揚子卻擺擺手,這不成,新店裝修著呢,咱弄不了。舊店雖說寫著夏天速食的牌子,可你別忘了,那店面日後是咱們用的,真讓人有了壞印象,咱們也吃虧。不就一個月嗎?咱等他一個月,他能有什麼辦法呢?
揚子說的的確有道理,杜麗轉頭一想,如果夏凡在旁邊再開一家,他們肯定覺得有壓力,可如今嘛?只要自家做的不差,價格再便宜點,這麼遠的距離,顧客到哪家不是吃啊?便偃旗息鼓了。
只是幾個人想的挺好,直到夏凡新店開業,他們才知道,夏凡哪裡是那麼好惹的?
夏凡的新店開業選在了十月十二日,離著房東說要要回房子不過十天時間。談好價錢立刻裝修,過戶手續先公正再慢慢辦理,這是解決時間問題的方法。新店面裝修延續一貫夏天速食風格,簡單清爽明亮,大門上的牌匾依舊是紅底黃字,上寫夏天速食,下標001號,代表著一號店的地位不變。
因著是舊店重開,這事兒絕對不能悄無聲息,夏凡先去張染那裡,她丈夫魯先生在省第二劇院那包場,手中有個草台歌舞班子,從那裡借了十個年輕人,夏凡直接撂下話,半個小時的表演,怎麼吸引人怎麼好看怎麼來,達到效果,一人額外付一百元。
隨後王成瑞聯繫了虹雪,邀請她來做開幕主持人,谷峰專門包了大紅包給採訪過他的記者們,夏凡又定了花籃和鞭炮,這才將事情做完。
開業當天,夏天速食總經理谷峰、一號店店長安瑤,副店長周景(老三)、王成瑞都出席剪綵,穀峰還點了炮竹。隨著虹雪輕快而又活潑的主持,十個人編演的節目就上了場,當然,不能不提的是,門口那圈長槍短炮,都是過來捧場的記者們。
這樣的陣勢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無論是寫字樓裡上班的白領們,還是附近的住家,不少人站在台下看表演,也有人進去瞧瞧新店。
此時,貝誠正陪著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下了車,聽見那便巨大的音樂聲,男人不由立足看了過去,問了問,那邊是幹什麼呢?這麼熱鬧?
貝誠也是剛回省城,對此一頭霧水,不由看向了章唯,章唯伸頭瞧了瞧才道,是夏天速食的一號店開業了,他們好像請了歌舞團的人,正在表演節目,挺熱鬧的。
男人略站了站後,點點頭,說了句,還挺有想法。轉身進了寫字樓大門,而貝誠卻皺了眉頭,一號店不是早開了,怎麼又重新開業,那個方向也不對啊!
約是他站立的時間太久,男人停了下來,叫道,貝誠,還不上來。貝誠連忙答應,好的,大舅。
這番熱鬧自然也落入了揚子他們的眼中,揚子在一旁呸了一聲,罵道,表面熱鬧有什麼用,這才多少人看見,我就不信老顧客不會走順腿。
可此時卻見楊子妻臉色不好的跑過來,沖著揚子說,不好了,夏凡找了二十來個人守在舊店中,來一個客人就往新店這邊領啊。

31

不是所有的顧客都會每日關注夏天速食的,所以新店開業再熱鬧,吸引得始終是一部分人。房東和揚子他們打得就是這個主意,你再能耐,也不能開業開個十幾天吧。你照顧不到的,通知不到的客源,那麼對不起,我就全盤接手了。
所有人包括大姨安瑤在內,都認為夏凡給出那一個月的時限,是為了好找新店面裝修,後來又見他催得緊,雖然有些摸不到頭腦,可也沒想著夏凡能怎麼辦,房子是人家的,店還回去後,人家再開,客人就算進去了,你也不能拉出來吧。
可夏凡就不是個吃氣的人,他這輩子也不準備受窩囊氣。你打這個主意,我偏偏不讓你如意。他以最快的速度,甚至高於市價的價錢盤下了不遠處的店面,並請了人以最快速度裝修,為自己贏得了時間差,此時,在新店那邊熱鬧開業的時候,真正的老闆夏凡並沒有出現,而是穿著夏天速食的制服,同身旁早已經訓練好的,從各家分店中抽調出的二十個員工,一起站在了舊店中。
他看了看日曆,離著交店面,還有小二十天,足夠他做許多事了。
夏凡的方法簡單的很,你打的是我舊客源的主意,那麼,我就耗費人力和時間告訴所有人,我——————了。
不是發傳單,不是簡單的貼上一張標有地圖的告示,而是專門安排員工帶你去。
第一個走進門的是個漂亮的小姑娘,看樣子不經常來,一推門進來瞧見屋裡空蕩蕩的,忍不住就問了一嘴,這是不做生意了嗎?
小玲立刻迎了上去,先行了個禮才說,不是的,小姐,我們店面搬家了,就在往右一百米處。我來帶您過去吧。
那個姑娘顯然有些怕麻煩,連忙擺頭道,不用了,太麻煩了。
小玲反應快得很,乾脆利索的說,不麻煩的,我們老店如今已經不營業了,留下我們在這裡,就是怕您這樣的老主顧不知道消息,給您們帶路的。說著,小玲順手從一旁拿了張新印好的彩頁功能表,然後推開門道,您瞧著,我也給您介紹著,一共一百米遠,兩句話的時間就到了,正好到那兒就點餐,絕對不耽誤您時間。
服務都到了這份上,夏凡選的人又各個長得雖不能說好看,卻是十分順眼,說話又客氣,小姑娘也挺滿意的,那也好,我其實還挺喜歡吃你們家的米飯套餐呢。
說著,兩人就一前一後出門了。
如是,不過多會兒,隨著用餐高峰期的到來,老店中的二十名店員各個忙碌起來。夏凡在前一天已經對他們做了培訓,如何說讓別人願意跟著走,路上一百米如何應答,進了新店如何將客人進行交接,務必不能讓客人感覺到冷落,並且還帶著人演示了幾遍。
所以,總體來說,狀況相當不錯,除了一對情侶趕時間,其他客人都十分配合的跟著去了新店,不少人還誇夏凡想的周到,有位老大爺拉著服務員的手道,哎呀,我就愛吃你們店裡的紅燒肉,真香,物美價廉,你要不讓人在這兒說說,我今個兒八成找不到新店在那兒,那可虧了。
虧了?這讓夏凡有點摸不著頭腦。
送了第一個客人後,跑著回來的小玲正好聽到這段,等著老大爺出門後,才沖著夏凡解釋,這老大爺就住在後面,離著可近呢,最愛吃肥肉了,自從咱家開業後,幾乎天天早上十一點來報導,後來有一次讓他家老奶奶發現了,找了過來,我們才發現,老大爺竟然是先在這兒過了嘴癮,回家再吃清湯白菜去。
這事兒夏凡卻是不知道,他一直忙著廠裡和各個分店的事兒,這塊完全交給了大姨和老三他們,倒是很久沒過問過了。他不由笑道,八成是怕他高血脂。
小玲點頭道,就是呢,後來老大爺半個月沒出現,我們都說這下子管得嚴了,肯定不能再過來了。誰想到不久後,老大爺就又來了,說是磨了好久,老奶奶答應他,一星期吃一次,就咱家,其他的哪兒也不想去。所以啊,老大爺今天吃不著,起碼得再等一個星期,當然要謝謝您想得周到了。
這卻是拐著彎捧夏凡呢。夏凡看了看她,剛剛就覺得這丫頭嘴巴會說,現在瞧著,好像是那麼回事,是個公關的苗子。他點點頭,心裡記下了。
那邊的員工也聽見了,有幾個剛回來沒事兒的,直接也跟著說起來了,一個說,這樣咱們就不用丟掉客源了,咱們開這個店容易嗎?那衛生、菜譜、原材料和服務,哪個不是下了苦功夫的,憑什麼他們看著好就搶過去?
這話顯然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夏凡這批店員,並沒有招聘市里的人——他怕本地人不好惹——而是穀峰從縣裡招上來的打工妹,各個淳樸的很,也賣力,連大姨安瑤都不住的誇。安瑤對她們好,她們也對這個店充滿了感情,而且夏凡的待遇的確給的相當不錯,有人來搶生意了,她們如何願意?
名叫張媛媛的點頭,我平時看著,經常過來的人,大約三四天總會過來一次,咱們這次小二十天的守在這裡,除了那些極為偶爾過來一趟的人,肯定能將絕大部分老顧客帶到新店去,讓他們一點光都沾不上!再說,咱們還有廣告呢?剛才那麼多記者,一報導,誰不知道咱們搬新地方了。
剛剛他們都過去一趟,那陣勢的確是這時候人們不常見的,何況記者在此時是多麼神聖的職業啊,一排站在那裡又是照相又是攝影的,幾個丫頭都被震著了,她們哪裡會知道記者收了紅包也不一定發稿的事兒,都當這次又要有大版面呢。
還有個說,我明天就買張報紙去,等下次回家拿給我娘看,跟她說她閨女在這兒工作呢,不得高興死。這提議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應和,都說這法子好,都要買幾份,回家帶給親戚看,也讓自家人臉上有點光。
這說起來其實挺小家子氣的,可見過了夏家豪華晚宴的夏凡卻覺得,沒有比這兒更讓人舒服的場景了,他的店,他的員工,說著那些為他出氣為他喝彩的話,當然,還坑著讓他不爽的人,這日子,他過得舒坦!
可夏凡舒坦了,揚子他們就不舒坦了。
他們原本都在新店這邊看熱鬧,甚至萬正還跟揚子和杜麗商量,說是這開業典禮弄得熱鬧,他們也可以學學。萬正在他們中間,算是穩得住陣腳的人,連他都覺得想學了,何況是杜麗幾個人。當時揚子找到杜麗,說動他們敢夏凡走,給出的條件就是,杜麗出房子,揚子出錢,兩家一起經營。
為此,揚子已經拿出了五千塊錢,放在剛剛註冊好的好吃速食的公司帳戶裡,作為啟動資金。有錢了,自然都想熱鬧些,幾人就開始算這樣的開業典禮要花多少錢。先是鞭炮再是花籃,後又是主持人,表演,幾個人越算越覺得這錢跟流水似得,根本不夠花,同時,他們也舉一反三的想到,夏凡在半年前不過是個賣盒飯的小販,這得多賺錢,一個店開業就敢砸下這麼多錢?
要是他們接過來,那發財的不就是自己了嗎?
可這樣的美夢隨即被揚子妻的話打破了,小店員們都能看出的事情,這幾個營營算計的人怎會想不到?!他們立刻就拽著揚子,一瘸一拐地向著老店走去。
路上恰巧碰上了高峰期,穿著統一服裝的店員一個人帶著四五個顧客往新店那邊走,隔著三五米就一群人,怕是因為店員們說得好笑,氛圍好的不得了。可看在揚子等人眼中,卻是分外扎眼。
他們料定了夏凡拿他們沒辦法,才這般從容的給了夏凡一個月時間,甚至,還去人家開業典禮瞧熱鬧。在這在幾個人看來,這些走動的人可不是人啦,都是白花花的錢,夏凡這是在喝他們的血,割他們的肉啊。
血沒了,肉割光了,他們不就是死定了嗎?杜麗當即就捂了心口,夏凡給的房租可是高於別家百分之十啊,再說一簽五年,那是多大筆錢,要是真的一點客源都沒有,她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兩頭沒著落。她立刻撒開了丈夫的手,往前大跑了幾步,站在了老店門口。
此時,夏凡也抬起了頭,正好和他們目光相對,瞧著杜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夏凡直接沖著他們微微笑了笑。後趕過來的幾個人顯然被夏凡這一笑弄毛了,揚子也不隱在幕後了,直接拄著拐杖推門而進,指著夏凡道,你們這是幹什麼?誰讓你們這麼帶客人的?
這話簡直蠢透了,小玲還沒走,聽了後也不用夏凡出馬,直接回道,我們自家的店,愛幹什麼幹什麼,管你們什麼事兒?
揚子還想再罵,一直不曾說話的萬正卻一把拉住了他,沖著夏凡道,夏兄弟,你看,你新店也開張了,老店也沒用了,既然都騰出來了,不如我們交接了吧,也省得分你們的心,我們也能早點幹事。
這可是真沒臉沒皮,夏凡心知跟這群人講不了道理,直接上硬的,咱不是簽了一個月的時間嗎?違約金三倍呢。我這裡租了一年,每個月房租一千五,八個月就是一萬二,三倍就是三萬六,您要是拿出來,我立刻就搬走。
三萬六,杜麗的買賣又沒開張,怎麼會有這麼多錢?杜麗臉色當即就變了,你這都不用了,幹嘛還死拖著,你怎麼就看不得人家好呢!
一般人聽了這話不都得否認啊,可她卻料錯了夏凡。
夏凡特認真地承認,我是看不得你們好,誰讓我不高興,我當然要讓誰不高興。萬正想張口反駁,可夏凡壓根就沒給他們機會,既然沒錢賠違約金,那就等著吧,你放心,我保證最後一天將這家店從前到後恢復原樣還給你。照片我還存著呢,一點都不帶差的,你看了准滿意。

32

恢復原樣,那就是將裝修砸了再重新抹漿,恢復成當初白牆水泥地的樣子。
夏凡一副和善的表情,說話亦是特別客氣,可這幾句話卻說得幾個人心頭髮涼,尤其是揚子,他是最知道的,夏凡壓根就不是個肯吃氣的人,上次,他不過是毀了夏凡一天的生意,他愣是能讓他摔斷了腿,這小子不是好東西。
瞧著夏凡那黑漆漆的明明在笑,卻冷冷的沒有一絲熱氣的眼睛,揚子只覺得心頭發寒,他不知怎地,突然想到了那天夏凡進入大廈前的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當時他怎麼會想到,這小子竟是準備下狠手呢?
揚子當即就壓著嗓子憋出了一聲,你不能!
夏凡此時正往裡屋走,聽見此話,停了下來,扭過身來,微微一笑,我能,當初我能,現在,我自然也能。
夏凡的確能,他真的認認真真的讓人在這家不開業的老店裡,站夠了十五天,即便到了第十天的時候,已經沒有什麼顧客上門了,可夏凡依舊沒有鬆口,同時,穀峰也將跟他們一直合作,幫他們裝修分店的裝修隊聯繫好了。只等夏凡一句話落,就立刻拆東西。
若說貼瓷磚這些還都是慢活、細活,可拆卸卻是快得很,裝修隊的王隊長拍著胸脯給夏凡打了包票,拆用一天,牆壁刮漿地板抹水泥一共一天,三天能全部晾乾,一點不會耽誤夏凡的交房。
此時,杜麗四個人也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他們當初算盤打得太好了,將夏凡趕走,接下他們的店和客源,就可以躺在床上等著收錢了。他們哪裡會想到,夏凡居然做得這麼絕?
當然,這也怪不得他們,瞧著生意好漲房租或者攆人,這是房東們經常幹的事情,在這事兒上,房東是本地人,又是房主,租客們能怎麼辦,大多數人只能自認倒楣,為了不影響再找地方,誰有空再跟房東糾纏。誰也沒有像夏凡一樣不吃虧,不但損失著人力拉回顧客,還費錢將裝修好的房子恢復原樣。
你說不行嗎?當然行。
這租房合同還沒到期呢,裝修也是夏凡花的錢,又沒寫著夏凡不能恢復原樣?在這一個月內,夏凡願意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只要他不擾民不犯罪,能夠按時按樣將房子交了,杜麗他們說不出半點錯來。
想到這裡,揚子拐著那只瘸腿,狠狠地罵了句
這些天,四個人常常聚在一起商量辦法,客源沒了,再自己出錢裝修,這可跟他們當初想著沒成本開店不同,裝修要多少錢,那剛剛放在帳戶上的五千塊錢也就將將夠,還要買桌椅板凳,鍋碗瓢盆,就算不請人,自己當廚師和跑堂,可材料呢,也需要不少錢。
沒了夏凡店面留下的優勢,他們根本就開不起來。
這也是夏凡在廠子做大了後,才開一號店的原因,因為他支撐不起。
可事情已經這樣了,箭在弦上了,難不成這店面能不開了。想到這裡,揚子看了一眼杜麗夫妻,立刻打消了這年頭,杜麗可不是個大方人,也是個難纏的,就算這店面不開了,那五千塊錢,可也拿不出來了,不是白給人家嗎?還不如攛掇著開起來,說不定還能掙點錢呢。
想到這裡,揚子終於不晃蕩了,抻著那只傷腿坐了下來,沖著杜麗說,咱也商量了這麼多天了,眼見著夏凡要拆裝修了,總該出個辦法,你們咋想的?
杜麗夫妻倆自然是有想法,他倆為這事兒夜裡也商量過多次了,杜麗是個急脾氣,也不講理,只是認准了這店她必須開,還得必須賺錢,因此恨毒了夏凡。她哼道,我們自然是要開店的,只是現在這樣咋開?
其實這也不難。揚子聽出了杜麗的不甘,心裡算是放下了,他還真怕杜麗他們翻臉不認人,直接將房子再租出去,那他可就賠大發了,咱們現在覺得素手無策,不過是因為太被動了,事事都跟在夏凡屁股後面走,所以才被他拿著處處憋屈。咱得主動起來。
怎麼主動?萬正皺著眉問。

揚子笑了笑,這不簡單嗎?這都還剩個七天了,他還不拆,顯然是等著最後時間呢。若是咱讓他那幾天拆不成呢,或者沒恢復好呢,要是前者,咱就直接用現成的,要是後者,他就得賠錢。
這法子倒是說得通,杜麗也感興趣,當即就問,怎麼能讓他拆不成呢?
聽到這個,揚子冷冷一笑,狠狠地往痰盂裡吐了口痰,牙間擠出幾個字,自然是見點血。
貝誠前幾天沒出現,其實是因為外公過壽,回北京祝壽去了。貝家也在北京,但貝誠上半年才跟他們鬧了矛盾,發了狠出的家門,自然不願意回去,就窩在了外公謝家,沒出門。謝老爺子自小將他看大,既疼他,又對貝雲山不滿,自然由著他了。
可謝老爺子也是商界響噹噹的人物,他過生日來了不少人,作為女兒女婿的謝秋然和貝雲山自然也到了,一瞧見貝誠居然回來了,他一個孫子回外公家不回自己家,當即就生了氣。生日宴會過後,就將他叫出來狠狠罵了一頓,還讓他回家。
貝誠跟貝雲山從來不對付。一聽自然不願意,當即就吵了起來,他媽謝秋然就是個和軟性子,勸了這邊勸那邊,結果兩邊都不願意,貝雲山認為謝秋然沒將貝誠管好,貝誠自然不願意他媽受委屈,兩邊就又扯了起來。
最後,貝誠撂下狠話頭也不回,連行禮都沒拿,去了火車站,要回省城。還是外公疼他,生怕他委屈了,讓大舅謝成然帶著司機追上了他,將他送了回來。他從小在謝家長大,與大舅關係比親爹可好多了,謝成然也是真心疼他,聽他嘮叨了一路如何創業,窮的時候還騙人家盒飯吃,心裡就疼上了,乾脆也跟著來了省城,替他鋪路。
貝誠哪裡想到,他不過回了趟北京,夏凡這邊就能出這麼大的事兒。當天等著大舅一休息了,他就仔細問了章唯。章唯對夏凡一直是有著不錯的印象,自然也關注的多,便將房東收房子這事兒說了。
這時候都晚上了,夏凡店裡發生的那些爭執又沒避諱人,在章唯的有心探聽下,自然已經知曉了,這孩子也是個不吃虧的個性,原先就跟那揚子有嫌隙,這回怕是壓根不準備好了(lia)。中午的時候直接放了話,那房子要砸了裝修,恢復原樣。他歎了口氣,這樣倒是痛快,可也太得罪人。
章唯因為自幼跟著後母過活,雖然不曾餓著過,但也養成了謹小慎微,沒安全感的性子。可貝誠不同,因著貝家人不寵他,所以謝老爺子發了狠要補償他,從小他就是捧在謝家人手心裡長大的,頗有點無法無天的性子,最受不得的,其實就是憋屈。
因著礙著章唯,他沒好意思反駁他,只是心中再想起那個毫不留情揍他的小孩,難免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覺。不過他也知道,揚子他們恐怕不會甘休,他不好出面,就鼓動章唯,反正你也沒事,我大舅給我帶來了兩個保鏢,你去看著點,省得他吃虧。畢竟,還有一飯之恩呢。
章唯又不知道,貝誠因為親了人家一次,被揍了兩次。只當是貝誠好心,便點了頭,又解釋道,我聽說那孩子沒爹沒娘的,就想起我小時候,沒娘的孩子活得難,他還不如我呢,連學都沒法上,能拼到這份上不容易,因著這些事受挫折沒必要。
章唯那些事兒,貝誠都知道,他瞭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章唯怕是有點動情,低了頭就自個兒回屋了。
謝成然既然來了,自然不會啥也不做。當初貝誠鬧翻了偷偷跑出來,貝家謝家都不知道他跑到哪兒了,貝誠剛創業的時候,謝家的確沒幫上忙。可現在他既然知道了,自然不能袖手旁觀,他在車上的時候,已經詳細問了問貝誠這半年幹的事情。
聽著自家捧在手心上的小少爺,靠著倒賣小東西居然還賺了百來萬,當即就有種後來有人的自豪感。可他畢竟老成之人,覺得既然家中有這樣的條件,貝誠又有這樣的本事,就不需要浪費時間小打小鬧,他們又不缺本錢。
所以,從第二天起,謝成然就帶著他將省城裡的頭頭腦腦見了個遍,當然,與不肯用貝家一絲一毫關係不同,對於謝家,貝誠是毫無心理負擔的,他跑得歡快著呢。等著謝成然給貝誠搭好了路子,找好了人,又讓人打了錢過來,這才回了北京。
這時候,夏凡新店都開了十來天了。老店也開始拆除裝修,可這時候,卻出事兒了。
杜麗的親娘,不知咋的,竟然在工人中午休息的時候,去了老店,她是房主的親娘,說來看看自家房子,又是笑呵呵的,看著挺和藹,裝修隊的人也就沒在意。可沒想到的是,不一會兒,老太太竟然在裡面慘叫了一聲,然後就躺倒在地,頭上已經碰破了,滴滴答答的流出血來。
王隊長也嚇了一跳,立刻讓人找車子送她去醫院,可這時候,杜麗帶著一幫親戚闖了進來,抱著她媽就是一頓哭號,只說夏凡欺負人,殺人啦。
工程一下子停了下來。

33

這簡直是一場好戲。
夏凡到的時候,滿頭白髮的老太太正被杜麗抱在懷裡,可奇異的是,杜麗竟然恰恰好,將其滴答著血滴的額頭露了出來。兩人就那麼癱坐在已經拆了一半,滿是廢料的屋子中,旁邊再加上一個穿著白襯衣,瞧著就像個斯文人得萬正,瞧著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更何況,杜麗哭的也真有水準。
不似不講理的老娘們一般拍著大腿哭鬧,也不似小丫頭片子一般嚎啕,只是抽噎著抖著肩膀流淚,時不時的還要哽一下,用悲悲戚戚的聲音喊一句,媽,媽,你醒醒,你不能這麼去啊。媽,他們財大勢大,你何苦跟他們爭這個閒氣呢!
我們又不是不退錢,非要逼著我們簽什麼一個月,如今都搬了新店二十多天了,還不肯交店,我媽瞧著你們今天連店都砸了,才過來說說,你們咋能下這麼狠手呢?

呵!這柔柔弱弱的好似夏凡是多大的惡棍似的,與前兩天他們夫妻倆來一號店時的表現可是天壤之別,這是有人調教了吧。夏凡不經意的看向四周,事情雖然發生在裡屋,可不知怎地,老太太已然被抬到了原本一號店的飯堂來了,這裡當時為了明亮,夏凡讓人換了落地窗,此時,倒是有旁邊的鄰居和路人,站在窗戶外面指指點點。
與杜麗一家人老的傷,小的哭的場面相比,夏凡與穀峰兩個可就瞧著氣人多了。因著開業的時候,魯老闆和張染、虹雪都幫了不少忙,夏凡便要請他們吃頓飯,大家也好聯繫一下感情。出事兒的時候,夏凡還在飯桌上呢,一聽這事兒,這幾個人也嚇了一跳,魯老闆直接開車將他們送了回來,身上的衣服也沒換,瞧著就人模人樣的。
這年頭,樸素的人們還沒經歷過欠錢是大爺的年代,仍舊秉持著樸素的觀點,楊白勞最可憐,黃世仁不是人。所以,強弱立現的兩隊人馬,顯然讓圍觀的人腦補出了一場最狗血的有錢人仗勢欺人的故事。
不少人議論,瞧那樣,歲數也不大,就出來做生意了,怕是從小不學好吧。”“那老太太看著得有七十多了,弄傷了人也不知道去醫院,在這兒守著幹什麼?”“呸,這是不想花錢吧,有錢人最沒良心了。
這些聲音並不小,完全傳入了夏凡的耳朵裡,穀峰氣的滿臉通紅,當即就想與那些人辯駁辯駁,可夏凡卻一把拉住了他。他始終不認為這樣的樸素的對錯觀有什麼不好,這半年來,多少圍觀的路人替他說過話,這些人並沒壞心。
壞的則是混淆是非遮人耳目的人。
果然,杜麗聽見有人挺她了,當即聲音又稍微大了些,開始訴說冤情,媽,你說咱這麼大歲數了,怎麼還這麼沉不住氣,這夏天速食是咱們個小市民能對付得了的嗎?人家可是認識電視臺的人,你沒瞧著,新店開業,那麼多記者過來拍照,媽,你說你咋不聽呢,這可咋辦啊,媽,你可別拋下我不管啊,我爸已經去了,我可就剩你一個了。媽,求你了,媽,誰來幫幫我啊。
可惜夏凡上輩子沒多活幾年,瞧瞧反瓊瑤的勁頭,否則他一定能準確而無誤的形容出此時杜麗的屬性——白蓮花。
白蓮花最可人,她這一哭,一嚷,一叫,外面不少大爺大媽大漢子們已經動容,而此時,隱藏在人群中的揚子開始煽風點火,沖著屋裡喊,人家不就是想要收回房子嗎?人家可是房東,收自家的房子哪兒錯了,又不是不賠給你錢!你一個企業家,怎麼能這麼差勁,連老人都打,你家裡沒媽沒爸沒老人嗎?你的心是黑的嗎?
這話可透著不少消息,也充滿著說話技巧。先表明了杜麗一家人的無辜,又說明了杜麗的懂事——她答應賠錢了,然後又抬高夏凡身份,一個男人,一個企業家,欺負女人,還打老人,這不是為富不仁嗎不少人都沖著夏凡怒目而視,還有人跟著揚子一起,沖著夏凡毫不客氣的指責起來,喪良心的東西,怎麼不去死。甚至還有個挽起袖子要衝進來,揚子瞧見簡直樂開了花,可惜的是,這裡好歹有裝修隊的人,他們如今跟夏凡綁在一條船上,當然會護著夏凡,王隊長直接將人攔住了。
眼見了局勢對夏凡越來越不利,外面有兩撥人著了急,一個帶著夏凡回來魯老闆夫婦,兩人跟夏凡合作時間也不短了,對夏凡印象很好,這店面的事兒當時夏凡開業借人的時候就說過,這會子張染眼見杜麗紅口白牙說瞎話,哪裡願意,忍不住跺著腳氣,這孩子怎麼不辯解呢,這孩子怎麼能讓人往他身上潑髒水呢!可魯老闆卻攔住了她,他沖著自家老婆說,夏凡心裡有數,且看好戲吧。
而在另一旁,貝誠則對著章唯說了同樣的話,章唯緊張地盯著屋裡人,他對這樣的女人深惡痛絕,當年他後媽就這樣,哭哭啼啼好像就她可憐,其實心都爛了,但因為後媽會演,所以爸爸從來不相信他,每次吃虧的都是自己。
眼見著局勢已經一觸即發,夏凡也真成了人人憎恨的黃世仁,但凡他要有一點處理不好,怕是外面的人就能用吐沫星子淹死他。夏凡卻的一聲笑起來。
少年的聲音清脆乾淨,有種說不出的好聽。只是這無疑是火上澆油,當即就有人罵了句,沒良心的東西,你還笑!杜麗怎會放棄這種好機會,立刻就抬起了頭,用哭紅了眼睛緊緊瞪著夏凡,憤怒道,夏老闆,就算你不願意搬家,我再給你幾天就是了,我媽七十歲的人了,都這樣了,你還笑,你欺人太甚了吧!
穀峰也冷靜下來了,瞧著夏凡不急不躁的樣,他突然安心了不少。如果說在半年前處理房子那事的時候,他不過是以幫忙的態度來做夏凡拜託的事情,但到如今,經歷了那麼多風風雨雨,看慣了夏凡的手段後,他已然變為盲從了。
瞧著那邊演的差不多了,他終於推了推夏凡的胳膊,小聲道,行了吧,咱還得忙活呢,這還沒拆完呢。
這話聲音挺小,但就在裡面的杜麗怎會聽不見,她當即就喊了句,你們要做什麼?
這白蓮花要是個美女演起來,還挺楚楚動人,讓人心憐,但杜麗一個胖墩子,實在沒什麼美感。夏凡也覺得沒意思了,終於肯發了話,沖著杜麗頗為和善的說,杜大姐,咱們好歹也合作了四個月,房子的事兒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我心知肚明。這裡這麼多人,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要不你說實話,要不咱們去派出所走一趟,我告你欺詐罪。
夏凡如今也練出了氣勢,話說的好聽,可聲音裡的壓迫感卻不小,尤其是他那雙眼睛,黑烏烏的,直勾勾的看著你,讓人心裡難受。杜麗自然是有些心虛的,她動手使勁攬了攬她媽,咽了口吐沫,硬頂道,什麼欺詐罪,我剛剛說的都是實話。你仗著財大氣粗欺負人,不但不退還房子,還打傷了我媽,我告訴你,走到哪兒我都這麼說,你必須得給我個公道。
這就是死不悔改了,夏凡冷冷笑了一聲,沖著外面問道,人來了沒有?
小玲在外面喊,來了,員警同志來了。
這一句話,將外面守著的人嚇得不輕,這時候,進局子可是大事兒,他們剛剛都聽了杜麗的話,又可憐那個老太太,將夏凡看做了十惡不赦的黃世仁,可黃世仁怎麼敢請員警來呢。
一時間,外面圍著的人也有些搖晃了,莫非,他們看錯了?
人們在中間分出一條縫,兩個員警就跟著小玲走了進來。小玲指著杜麗就說,就是她們,沒事幹就跑到我們店裡指手畫腳,今天還故意弄傷了自己,想訛我們。
杜麗自然不肯認,沖著小玲哭道,你這孩子怎麼瞎說呢,我媽都傷成這個樣子了,怎麼還是我訛人呢!
小玲也不甘示弱,直接呸道,!你媽自己在屋裡傷了,關我們什麼事兒,再說,她傷的厲害,我說找車送她去醫院,你咋不肯呢,假的吧,根本沒事吧。
杜麗更不
甘示弱,怎麼會沒事,我……我不就是怕你們賴帳嗎?你們這都多少次了,要店面也不給,還傷人,我要是走了,你們不承認咋辦?不成,你們必須給我個說法。
兩個員警看了一會兒,顯然不喜歡聽兩個女人吵架,沖著夏凡問,你是老闆?這位小姑娘剛才報案說這裡有人散播謠言,並訛人,你有什麼證據?
夏凡瞥了瞥豎著耳朵的杜麗,直接答道,當然有證據,我們有錄音。
錄音?這一句話出來,裡外的人都靜了下來。這時候可不是什麼網路時代,錄音這東西只有港劇裡才出現過,夏凡這裡怎麼會有錄音?杜麗都愣了,直勾勾地看著夏凡,一副不相信的樣子,員警也嚇了一跳,沖著夏凡說,你們怎麼有錄音?
夏凡解釋道,這也不是專門針對她的,只是我們是速食店,時時刻刻都有人打電話訂餐讓我們送餐,開始的時候,經常會因記錯了遺失客戶。所以開業後,我們找人在電話機上按了個答錄機,打進電話來就錄音,這樣不會出錯,我們統計財務也方便。
這不過就是經營中的一個小插曲,如果不是這事兒,夏凡壓根想不起來還有這個用法。當初杜麗那個極不客氣的電話掛斷後,夏凡出於謹慎,就讓人將帶子留了下來,包括後來谷峰與杜麗打電話溝通,都留有證據。
這是早就準備好的東西,新店到這裡不過一百米,不過幾分鐘,穀峰就拿著個答錄機過來,手中還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三盒磁帶。
等著他東西放好,夏凡則開始裝模作樣,沖著外面的人說,杜大姐,這是最後一次機會,我現在還沒放,你要是帶著你媽走人,我就既往不追,但若是我放了磁帶,這事兒咱們就不能善了。
這自然是一種姿態,拿來堵外面人的嘴,也是給杜麗以威懾。萬正就站在旁邊,剛剛一直沒說話,他不算膽大,瞧著那些帶著大沿帽的員警,有些害怕的勸杜麗,要不咱再等等
杜麗籌謀了這麼久的事情,她媽還暈著呢,怎會甘休,更何況,錄音這事兒,她卻不怎麼信。那麼多店面,可沒聽說誰家電話有錄音的,她狐疑的看了眼夏凡,他不是誆她的吧?
恰好,夏凡的目光也轉了過來,兩人一對視,夏凡就立刻斂下了眼瞼,避開了她的目光。
杜麗當即就判斷,夏凡騙人呢。她脫口而出,不,我沒訛人。

34

此話一出,夏凡就抬起頭笑了。
杜麗當即就覺得不對勁,可這時候,哪裡容得了她,一個眼神過去,穀峰就摁下了答錄機,頓時,杜麗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什麼叫違約啊,什麼叫違約啊……我告訴你,半個月內麻利搬走,否則的話,小心我告你,”這是第一次告知。
我跟你說,這事兒沒得商量,我是房東,我願意什麼時候收回來就收回來,沒什麼好談的。……什麼?我們開店?對,我們就是要開店,難不成法律上寫了不准房東開店啊!借你們人氣,誰讓你們租我房子呢!……你說違約金,三萬六?不可能……成了成了,咱們見面談。這是谷峰打電話約房東出面。
穀峰找的這機子品質不錯,聲音放得相當大,想聽不見都難。電話中杜麗那副蠻橫樣兒,哪裡跟現在這可憐兮兮的樣子有半點相似?
這對話從開始放到結束,加上換帶子的時間,不過七八分鐘,可外面圍觀的人的臉色,已經完全變了。
這事兒其實與這些圍觀者沒有半點關係,他們不過是看看八卦站站腳而已。可惜的是,杜麗和揚子打得就是讓夏凡被口誅筆伐,在眾目睽睽之下不敢逾矩的主意,所以在說話哭訴的時候,大多數都是沖著外面的人的。
她的表情可憐,她的話語淒涼,她的事情惹人憐惜。
揚子調教的不錯,杜麗也是個好學生,他們的合作加挑撥,的確勾起了圍觀者的憤怒和同情心,剛剛不是還有人想沖進來,揍夏凡一頓嗎?
可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剛才對夏凡有多憤怒,當真相披露的時候,這群被利用的善良的圍觀者們,就會對杜麗有多憤恨。外面的人當即就騷動起來。
有的還客氣點,只是數落,這都什麼人啊,明明是自己不對,怎麼還能強詞奪理呢!呸,一肚子的壞水。”“這一家子顯然都不是什麼好人,她閨女不懂事,她媽也不要臉,要不怎麼能過來訛人呢!這還躺著,趟個屁啊,那小姑娘說得對,裝的吧,起來吧您!別演戲了。
旁邊的幾個做生意的跟著罵,我呸,什麼叫房主願意收就能收啊,黑心的玩意,我做了這麼多年生意,別人咋就沒事兒呢!你自己不是個東西,少拽上別人!
更有剛剛跟著揚子站一起,憤怒的想沖進來的那個漢子,這回反應過來,知道自己被人當槍使了,氣的破口大駡,我操你媽媽個卷,你敢騙老子,你個死婆娘,老子揍不死你。
杜麗哪裡想到,事情竟發展到這種程度。
不是人們都害怕出事兒嗎?做生意的都講究和氣生財嗎?為什麼夏凡竟然手段這麼狠?為什麼老天爺都幫他,連電話都有錄音?
此時的她臉色慘白,手腳冰涼,只要一想到夏凡說告她詐騙罪,再想著剛剛她口吐瞎話的時候,不但當著這麼多圍觀者,還當著員警又說了一遍,她就有立刻暈過去的想法。
可惜的是,她這麼好的體格怎麼會暈呢?再說,她懷裡還抱著她媽呢?
想到這裡,杜麗仿佛抓住了希望,對啊,她媽還暈著呢,就算她想為了收回房屋撒謊了,她媽受傷這事兒可沒錄音為證,杜麗立刻跟活過來似的,狠狠地盯著員警說,員警,員警同志,就算我是眼紅想收回來自己開店,可他們不能動我媽啊,他們難道打人有理了,我媽可都七十了,現在還沒醒呢!
這話一落,小玲立刻說,我瞧著這是裝著裝著睡著了吧。大中午的,人家裝修師傅都在吃飯呢,她一個人進了裡屋,自己把自己磕著了,管我們什麼事?
說著,小玲就想上前去動老太太,此時杜麗卻像被掐了喉嚨一樣,尖叫起來,你要幹什麼,你要殺人啊!
小玲被嚇了一跳,立刻不敢動了。瞧見穀峰朝她搖頭,就又退了回去。杜麗已經是最後的稻草了,如何肯放棄,沖著小玲道,那時候滿屋子都是你們的人,你們當然不能承認了,我再怎麼沒良心,這可是我媽啊!你們到我周邊去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孝順,我怎麼可能讓我媽受傷呢!
這話若是剛剛說,怕是多數人都相信她。可她剛騙了人,誰還傻乎乎的信啊,當即就又有人呸了兩口。杜麗可不管這些,立刻回頭看向員警,員警同志,你得給我個說法,我媽這事兒怎麼辦?
這事兒按說可真沒轍,又沒有監視器,人都是夏凡這邊的,咋說人家也不信啊。穀峰氣得臉通紅,若非顧忌著有人,都想上去揍她一頓。
到了這份上,員警總不能不說話了。年紀長的那個又把裝修隊的人叫過來問了問,確認了當時除了他們以外,沒別人在場,老太太又是真傷在了屋裡,便沖著夏凡說,人是傷在屋裡的,又沒別人證明,他們幾個都得跟著走一趟。至於老太太,無論怎麼樣,傷者為重,你還是先送醫院檢查一下吧。他怕是怕夏凡不服,別拖出事兒來。
這不就是間接承認是自己這邊幹得嗎?裝修隊的王隊長當即著了急,這事兒夏凡可是能推的一乾二淨的,到時候他不就是冤大頭了嗎?不成……”
只是他還沒說萬,夏凡就壓住了他的手,沖著員警說道,這事兒我保證跟裝修隊沒一點關係,也跟我們沒一點關係。剛剛杜麗什麼樣,大家都看到了。不過我做生意的,一向以和為貴,杜麗不懂事我不能不懂事,老太太歲數大了,人躺在我店裡,我們又沒什麼深仇大恨,我自然是要管的。我剛剛已經叫了救護車,可能已經到了,這事兒您放心吧。
這話說得漂亮之至。
第一個感激夏凡的就是王隊長,這事兒說起來也是他們沒看好房子,可夏凡居然替他們撇清了。王隊長握著夏凡的手,都不知道說什麼了。
還有外面的圍觀者,從頭到尾杜麗都是在往夏凡身上潑髒水,就是被揭穿了,也一副賴上你的模樣,可夏凡呢,剛剛被他們罵人家不還口,現在又不記恩仇,當即就有人叫了聲好,沖著夏凡說,你小子大氣,怪不得生意做得這麼好。還有的喊,好小子,就為你這胸懷,我也願意來你這兒吃飯。
而杜麗則是一臉驚訝,她是想讓夏凡管,可哪裡想得到夏凡這麼痛快。一時竟愣住了,連話都沒說。反而是一旁的兩個員警,對夏凡的印象更好了,這時候人樸實,也不覺得夏凡做戲,都覺得這點年紀,被人誣賴了半天,還能這麼大氣實在不容易。
果不其然,不一時救護車就來了,將老太太用擔架抬上了救護車。
等著救護車走了,事兒也結束了。年輕的員警帶著杜麗和萬正往外走,歲數大點的員警沖著夏凡點點頭,夏老闆是吧?這錄音也有了,不知道你這邊什麼章程?
這是示好呢!夏凡連忙問,不知道這樣的你們一般都怎麼處理?
這處理的辦法不一樣。能在片區混的好的員警,肯定是三教九流都有交情,個性上圓滑妥帖。夏天速食如今是市里的知名企業,這事兒夏凡他們又占著理,又辦的合胃口,他賣人情簡直太心甘情願了,她剛剛當然算是傳播謠言,毀壞他人名聲。不過這種事兒,就算告到法院,也很難判,一般情況下,我們就是教育一下就成了。不過情節惡劣的,拘留個十天八天的,讓她長長記性也好。

夏凡當即點點頭,算是同意了這說法。
這時候只聽有人道,你們忘了個人吧,這還有個負責起哄的呢!夏凡等人一回頭,正瞧見一哥大漢壓著揚子站在那兒,說話的人恰是貝誠。
夏凡當時不是沒想著揚子,只是原本就不是大事兒,這人就起了兩句哄,憑這個抓人,實在有些牽強。果不其然,年輕點的員警皺著眉道,起哄算什麼錯,你跟著摻和啥?
可這話音一落,中年員警就拉了他一把,轉頭沖著貝誠道,貝先生,您可幫了大忙了,這人我剛才瞧見了,只是一轉眼就不見了,還想著等回去再派人找找呢。
這臉面變得實在太快,便是在夏家已經磨練了一段時間的夏凡也有些受不住,可貝誠卻跟沒事人一樣,擺擺手道,應該的應該的,不打擾您了。
中年員警當即聞弦歌而知雅意,麻利兒的帶著幾人走了,就連穀峰也跟著去打點。許是杜麗剛才耍人太狠了,她出門的時候,不知道哪個還狠狠的往她腳下吐了口痰,她當即就想喊,可萬正卻一把拉住了她,不知說了什麼,兩個人才安靜走開。只是臨走前,杜麗回頭狠狠瞪了夏凡一眼。
可這時候夏凡已經被圍觀者包圍了,老太太們安慰夏凡,說讓他別擔心,那個老太太一瞧就沒事兒,要是她敢訛錢,她們就替他說理去。還有剛剛對夏凡罵過的,道歉是不好意思的,可也圍著安慰他。
等著人都散去,又過了不少時間。這時候,夏凡才瞧見,貝誠一直等在原地呢。
夏凡上次下手挺狠,實在想不通貝誠幹嘛幫他,就沒吭氣,貝誠則大方許多,好奇地問道,那老太太你準備怎麼辦?揍我都這麼狠,總不會好好供著她吧。

35

以夏凡這種平凡人的腦回路,實在是搞不懂貝誠這等奇葩的想法。
以夏凡不大的心眼想,若是有人下狠手胖揍他兩頓,他要是有理,自然會毫不留情的報復回去才爽快,他若是沒理,倒不至於去找人家麻煩,可繞著走總是會的。
可貝誠這笑麼嘻嘻的攀上來,還幫忙是個怎樣的想法,夏凡不由地將貝誠從頭打量到腳,又從腳打量到頭,突然間想到了他小時候家裡養的那只貓旺福,你對它好的時候,他永遠不理睬你,有一天夏凡走過去不小心踩著它的尾巴,疼得它嗷嗷直叫喚,可沒想到的是,自此以後,旺福居然喜歡纏著他了。
曾經夏凡在顧禾那裡聽到個新詞,他當時想挺適合旺福的,如今瞧著,也挺適合貝誠的,受虐狂。想到這裡,連帶著夏凡對貝誠原本的些許偏見,對如何處理貼上來的貝誠,夏凡只有四個字——恭而有禮,或者說感謝但不親近。
貝誠哪裡知道夏凡已經將他定位,他隨著夏凡的目光挺了胸吸了肚,就等著夏凡對他說點什麼。夏凡倒是真說了,他微微一笑,這時候的少年本就是雌雄莫辯的,夏凡又隨了爹娘的優點,長得白淨俊俏,那笑模樣別提多漂亮了。
這時候的夏凡可不是當初穿著舊T恤給貝誠送菜單的小哥,今天的他因為要請魯老闆一家和虹雪,谷峰和大姨逮著他專門收拾一番。頭髮是剛剛剪得,不長不短的分頭,乾淨利索,衣服則是專門到商場裡試的,襯衣和牛仔褲。問題在於,夏凡的腰身有點小,自小做慣了針線活的大姨替他收了收,於是將少年青澀而已然成型的腰線勾勒了出來。
此時的夏凡沖著貝誠一笑,貝誠只覺得嘩的一聲,也不是一見鍾情,而是突然覺得,跟夜夜夢裡那個白皙看不見五官的人重合起來,那些曾經做過的夢一下子清楚明瞭起來,這讓他迅速的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夏凡可是個未成年人,他覺得有這種想法的自己,有些混蛋。
夏凡哪裡管貝誠在想什麼,他客氣而疏離的說道,今天的事謝謝了,改天我會登門道謝,時間不早了,我還有事兒要處理,先走一步,貝先生請自便。
說完,夏凡沖他點點頭,跟旁邊的小玲交代了幾句,就抬腳離開。等著貝誠恍回神來,人都走遠了,旁邊等著的小玲沖他問道,貝先生,您還有什麼要看的嗎?
貝誠左右瞧瞧,王隊長一是負責,二是感念夏凡將他摘了出去,縱然去了派出所,也吩咐底下人接著幹,務必不耽誤工期,這些工人們都準備幹活了。拆東西最是髒,自然不是待著的地方,貝誠歎了口氣,按下了心中的怪異情緒,說了句不用了,出了門。
杜麗這事兒卻是十分好解決,有錄音在先,又有她後來的撒潑打滾,穀峰又熟門熟路的往派出所跑了兩趟,送出去不少會員卡,這事兒就更沒懸念了。按著《治安處罰條例》,杜麗、萬正和揚子三人被拘留10天,並罰款100元。
這些處罰看著雖然不重,但這種事情也只能做到這步了,畢竟不是殺人放火的事兒。夏凡對此頗為滿意,可穀峰和老三幾個,卻覺得輕了點。要不是他們眼熱,起了壞心,他們好好的一號店用搬家嗎?
雖然夏凡算是打了個大勝仗,但人力財力物力卻是耗費不少,穀峰還好,老三卻是一手操持著一號店成長起來的,他也不找別人,就窩在廠子裡夏凡的那間小辦公室的凳子上,沖著夏凡唉聲歎氣,怎麼就判了這麼點,一想著他們出來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就難受,咱們容易嗎?有這個精力,兩家分店都開出來了,真是黑心玩意。
老三和王成瑞都是穀峰從小玩到大的哥們,夏凡偶爾去找穀峰玩,也跟他們接觸過。自然明白,王成瑞城府不小,是個圓滑周道的人,可老三卻是直了些。
瞧著他那樣,夏凡就開玩笑道,三哥,我這地兒才多大啊,你往這兒一蹲,連空氣都擠沒了,這是要憋死我啊。
夏凡這地的確不大,他也不講究,一共七平米,就放下一張桌子三把椅子,平時夏凡在裡面晃蕩,還不覺得擁擠,但老三這等壯漢往這兒一坐,屋子頓時滿了。
夏凡的嘴夠黑,老三倒也不在乎,他不像王成瑞,從夏凡將廠子做起來,就開始老闆老闆的叫,他覺得,夏凡也算是小兄弟一個,何苦要弄這麼上下分明,所以,他說話向來自在一些,憋死你我可捨不得。我知道你主意多,你得給我想個法。這事兒若是這麼完了,等他們出來,肯定都是事兒,咱們一號店別說做個榜樣了,怕是連日常經營都麻煩。
老三這看得的確准,杜麗且不說,揚子是善罷甘休的人嗎?老三接著說,再說,你想想,咱們夏天速食如今發展的這麼好,誰看著不是一塊大肥肉啊。咱們要是一次軟了,甭管是其他分店的房東,還是有心搶飯碗的人,立刻就會想著,這人不行啊,那怕他個啥,關幾天算個球。所以這事兒,你咋也得替我解決了。
夏凡一直覺得,王成瑞適合處理外面的事,老三糙得很,在一號店坐鎮就成了。他可沒想到老三竟然還能想到這裡,有這份心思,成啊,三哥,你想得夠深遠的。夏凡立刻讚歎道。
在谷峰包括安瑤、老三、王成瑞一干人眼裡,夏凡早就是個有手段有手腕的高人,絕對可仰望不可追趕的類型。猛然讓夏凡一誇,老三還有點小興奮,咧嘴笑了笑,可他轉頭就想到了剛剛提的事兒,凡凡你少給我灌迷魂湯,這事兒咋辦啊,你咋就不著急呢!不能每次都這麼折騰吧。
看著老三已經急了,夏凡覺得也差不多了,直接道,你既然這麼急,這事兒就交給你幹吧,弄好了,你想的那些後患就全沒了。說完,夏凡就對老三說了幾句,老三聽了,立刻眼睛亮了,沖著夏凡道,這事兒我成,我將小玲帶過去,絕對辦好。
杜麗的母親,王老太太此時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房裡兩天了。
當天的時候,她其實壓根就沒暈倒,那腦袋是她自己碰的,雖然對於開店掙錢她也挺眼紅的,畢竟女兒說給她百分之十的幹股份紅,可她畢竟也是個七十一歲的老太太,惜命啊!所以碰的時候,她壓根沒敢使勁,生怕讓閻王爺提前將她收了去。
她躺在女兒懷裡,閉著眼聽完了全部戲,老成精的老太太認為,那個叫夏凡的小子,已經精到沒邊了,等著錄音放出來,她就認為沒戲了。可員警在啊,若是她這時候醒了,豈不表明自己是裝的,就為了不去派出所,她也想好了,就算是有人踹她,她也不能醒。
可沒想到的是,夏凡居然這麼好說話,答應送她來醫院了。最沒想到的是,夏凡居然不是送她到普通的公立醫院,而是送到了在省城中口碑不錯的一家私立醫院來。
這裡好啊,老太太在裝了兩個小時醒來後,就發現,這裡真好啊。環境好,樓下鬱鬱蔥蔥的,還有小花園和噴泉,飯菜也好,中午護士替她打飯,有肉有菜還有海鮮,哎呦媽啊,在家裡哪裡有這等待遇。再說,這裡的人也好啊,醫生護士態度都好得很,各個笑模樣說話,她老太太瞧著就喜慶高興。
最重要的是,這住院費是夏凡支付的。
當老太太問明白了這一切的時候,她就打起了主意,她一把老骨頭了,哪裡可能沒病?只是她又不是退休職工,沒有退休金和醫保,平時若非大事兒,都是忍忍挨著過去就算了。可既然碰上了,幹嘛不治一下?萬一成了,就算夏凡以後不認,她可以鬧啊,她這把歲數了,誰能拿她怎麼辦?再說,那小子那天不是說好聽話嗎?不是說管她嗎?她要鬧出去,夏凡這名聲可就沒了,呸!讓你拿我閨女做名聲。
想清楚的老太太,倒是不傻,她先試探了一下。沖著那個蘋果臉的小護士說,自己胸口疼,瞧瞧小護士是否管。沒想到的是,人家熱情得很,立刻找了醫生過來,醫生又摁了摁,又問了具體情況,居然開單子,讓人推著她做彩超。
老太太躺在床上,差點沒樂開花,心道夏凡啊夏凡,你還是太嫩了,又想著,老太太我可是走了運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於是在住院的第二天,女兒女婿沒出現,夏凡這邊的人也沒出現的情況下,老太太開始一會兒腿疼,一會兒肝疼,甚至連嘴巴裡剩下的不到五顆牙也疼了一次。
當然,那個高高的醫生十分和藹,都說可能是腦震盪後遺症,全部給她查了,還給她分析病情,開了不少好藥。樂歪了的老太太夜裡一個人躺在床上,打算著明天在忽悠著人開店降血壓的藥,家裡藥不多了。
可第二天一大早,和藹的醫生身後居然跟進來個大黑個,沖著她一笑咧出一嘴白牙,客氣地說,老太太,我是夏天速食的周景。聽說您這兒併發症挺多,我們老闆擔心,讓我特地過來瞧瞧您,這不,他指了指一旁站著的小玲,還給您派個人伺候。
老太太哪裡想到夏凡傻呆到這種程度了,那股子原本的不安立刻沒了,捂著腦袋沖著老三就說,哎呦,哎呦,你們天殺的,我這把歲數了,還動手,我現在渾身上下不舒服啊!哎呦,可難受死我了!
小玲還是一臉不情願,老三可連臉色都沒變,沖著老太太道,沒事兒沒事兒,老太太,這事兒我們一定管到底,您哪兒難受?老太太還沒張口,他又說,哎呀,您這麼大歲數了,誰知道會碰到哪兒呢!要不乾脆咱們來個全身檢查吧。張醫生,您給開個單子吧,別怕花錢,咱總得小心點吧。
老太太一聽可精神了,虛著聲音立刻道,就是,哎呦,我哪兒都疼,哪兒都得看看,我可得活著。
活著,活著,一定不讓您死了。老三特別憨直的回答,差點讓老太太氣死。可好在接著醫生就真開了全身檢查的單子,她總算是壓住了氣,沖著小玲道,你還不過來幫幫我,去借個輪椅來,我可走不動。

小玲眼睛一瞪,就想罵人,卻讓老三制止了,她一想待會兒的事兒,也就不在意了,哼了一句就跑上跑去給老太太借了輪椅,又給她蓋上了小毯子,伺候著吃了早飯,這下子,老太太終於舒服了,那邊蘋果臉護士也過來通知,王桂芬做檢查了。
快點快點推我過去。老太太催促道。

小玲應了一下,這才推著她進了電梯,當電梯再次打開,屋門前卻赫然寫著四字,內窺鏡科。老太太有些迷茫,沖著小玲問,來這兒幹啥,我胃不難受。
小玲笑道,沒啥,全身檢查啊,先從胃鏡開始吧。您別急,後面還多著呢,保證一項都不差。

36

老太太七十一歲了。
她倒是在年輕的時候見過一次做胃鏡,那是五六十年代呢,她舅媽去檢查,她好奇跟著去看,結果見到了極為恐怖的一幕,舅媽坐在椅子上,兩個護士狠狠地按著她,一根粗粗的管子從舅媽的嘴裡插進去,她清楚的記得,當管子插進去的時候,舅媽的身體就像是脫了水的魚一般,猛然收縮彈跳起來,但瞬間就被護士摁下,發出啊啊啊的聲音。
這讓她對於胃鏡充滿了恐懼感,所以老太太平日裡特別注意飲食,為的就是不遭這個罪,可沒想到這裡竟然她做這個,想到當年舅媽做完了整個人就跟從水裡撈出來的樣子,老太太覺得不如讓她死了算了。
她立刻鬧騰起來,雙手拍著扶手,沖著小玲道,我不做,我沒事,我一點事兒都沒有。快點回去,你快點。
老太太此時害怕極了,嗓門著實不小,旁邊等著做的幾個病人也被吸引了看過來,小玲這丫頭也反應快,當即就一臉無奈樣哄著老太太道,奶奶,咱別鬧了行嗎?做這個檢查對您身體好,檢查完了,就放心了。乖啊,等會我給您買好吃的。
小玲要是直接拿著體檢單,威脅老太太說,你要不做這個檢查,那後面的全身檢查就沒戲了。老太太十有八九會就範,畢竟,她沒錢卻需要這個檢查,人在錢面前,往往是沒有骨氣的。這裡面有老太太個性的貪婪,也有著生活壓迫所賦予她的不得已。可偏偏小玲敢裝作她的孫女,這是逼著她做胃鏡,讓她遭罪呢。
想到這裡的老太太,當然生氣了,她氣衝衝啪的一下拍掉了小玲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然後怒氣衝衝的罵,誰是你奶奶,誰是你奶奶,我沒病,我不做,你告訴夏凡,甭想用這個折騰我,老太太我七十一了,有點閃失他負責的了嗎?
奶奶……”小玲捧著自己被打紅了的手可憐兮兮的看著老太太,引起了旁邊一干人的同情。這群人一瞧見是個坐著輪椅的老太太和一個小丫頭,又看見老太太鬧騰,就了然了。人老了總是會多些小脾氣,老小孩老小孩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可老人是肆意了,但孩子們就得遭罪了。瞧著小玲那疼的不敢哭,一直眼巴巴瞧著老太太的眼神,誰不同情小玲。
老太太顯然沒注意到旁邊人的表情,看著小玲不說話了,以為被她嚇著了,沖著她命令道,還愣著幹啥,趕快把我推回去,我告訴你,就算夏凡來了,也甭想讓我做,呸,等他來了我要罵死這個沒良心的玩意。
可小玲哪裡有退的意思,可憐兮兮地沖著老太太道,奶奶您別鬧了,哥哥來了,這檢查也的做,這是對您身體好的事兒啊。奶奶,她邊說著,邊推著老太太向著裡面走去,您就聽話一次吧,別鬧騰了。我和哥哥已經很累了。
老太太眼見著自己離著那大門越來越近,當年舅媽的表情就越來越清晰,又聽見小玲在那裡顛倒是非,哪裡還能忍著,她一下子站起來,就想跑,小玲卻防備著她呢,手疾眼快的撲在了地上,抱住了她的腿,哭道,奶奶,別鬧了,求您了。
這樣一副家庭鬧劇早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如今瞧著小玲實在過於可憐,當即就有人出頭了,沖著老太太道,老太太,別作了,你瞧瞧你孫女,她是為你好啊。怎麼老了還不懂事了呢!
小玲看著瘦弱,可從小幹農活長大的,那力氣,絕對比得上一般漢子。老太太這麼大歲數了,哪裡能拔得開腳,只覺得下盤就跟長在了地上似的,又聽見這堆啥也不知道的人在胡咧咧,氣的臉都紅了,沖著旁邊的人喊冤,她才不是我孫女呢!她是被派來折騰我的,她要害我啊,要不我一個老太太做啥子胃鏡啊,我又沒病!
可小玲也有話說,奶奶,是你說全身上下都疼的,非讓我和哥哥給你做全身檢查,還要到好醫院來,我們湊了好久的錢才夠的,檢查單子也是您剛剛簽的,您怎麼又不願意了呢!奶奶,您去做吧,我倆掙這點錢不容易啊!
老太太立刻呸了一聲,還想罵。可小玲卻不給她機會了,沖著旁邊看熱鬧的人道,大娘大爺大哥大姐們,誰幫我個忙,把我奶奶扶進去吧,我實在弄不動她了。這次不做,我倆可沒錢再來了。
小玲長得不醜,又的確是老太太不講理,幾個男的聽了當即就站了起來,將老太太一把摻住,老太太當即就不願意了,撲騰著胳膊罵道,兔崽子,放手,你幹嘛,你放手,我要告你,你放手。可他們都當老太太不講理,誰理她呢!
一個大娘將小玲拉了起來,沖著小玲問,這屋對吧。
小玲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還沒輪到我們呢!
為首的那個立刻說道,排什麼隊啊!趕快進去,做完了就沒事了,等會兒不定又折騰呢!快點吧!
小玲這才謝了,讓幾個男的半拎著老太太進了裡面。幾個護士也手麻腳利,收了檢查單,立刻將老太太攙到了一邊,她一張嘴,就灌了她一杯鋇餐。老太太開始還反抗,可這些護士都是見慣了這種場面的,等著她喝完了,直接就押到了床上開始了,老太太連半句聲音都沒發出。
等做完了出來的時候,老太太臉色都是慘白的,兩隻腿都打哆嗦,別說罵人的勁兒,就連走路都困難,這下子推著她來的輪椅才派上了大用場,小玲謝過了幾個熱心人,這才推著她回了病房。
她倒是不擔心老太太的身體,因為真的只是替她做個胃鏡而已,別的啥也不幹。夏凡雖然說要整整她,可也不是黑心人,這麼大歲數了,當然不會真的下毒手。所以,老三一來,就問過了醫生,得到了沒事兒的回答後,才安排的這一出。
這一出是厲害點,可真有用啊。老太太回了病房,老老實實的被她搬上了床,拿過被子來就蓋上了,側躺在那裡連話也不肯說,小玲隔了一段時間覺得不對勁,過去瞧,老太太居然在那裡偷偷哭了。
瞧著小玲探頭探腦的,虛著聲音,啞著嗓子,罵道,挨千刀的玩意,看什麼看!
小玲瞧著會罵人了,應該是恢復的差不多了,也不跟她客氣,這才哪兒到哪兒啊。沖著她就說,呀,您沒事兒了,那歇歇,咱明天還有檢查呢。等會還得先吃點硫酸鎂,排泄一下。
老太太一聽,人就精神了,騰地一下坐起到床上,瞪著眼睛沖著小玲罵,你還要幹什麼,弄不死我這把老骨頭,你不甘休是吧!
沒,您不是說要做全身檢查嗎?腸鏡也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因著病房裡沒有別人,小玲說話也不客氣起來,按著老三給她的交代說道,您也別發火,也別罵我們,您活了這麼大歲數了,難道不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嗎?是您先佔便宜的,沒聽說撞腦袋了跟牙疼有關係,也是您答應要全身體檢的。那麼多好處都受了,難受幾次又怎麼樣?再說,胃鏡腸鏡都是體檢的一項啊,我們為您好。

說完,小玲就直接出了病房。
老太太愣在那裡,終於明白了夏凡才不是傻子呢,他壓根就沒打算放過他們,他們在這兒憋著壞呢!他們是要折騰她啊!
想到這裡,老太太坐不住了,她還不知道腸鏡是個啥東西呢!瞧著小玲不在,她立刻穿了鞋,跑到值班室去,問護士。
蘋果臉小護士還是那副小模樣,態度好的不得了,給她解釋道,腸鏡是檢查大腸及結腸內部病變的,跟胃鏡差不多,只是胃鏡先吃鋇餐,腸鏡要先吃硫酸鎂,瀉上一晚上,將大腸內的宿便都排空再做。做的時候,用結腸鏡從肛門插入就行了。
護士都是見慣了生死的人,這些東西對於他們來說不過是醫學術語,說著沒半點感情。可老太太聽著卻臉色越來越白,泄上一晚上那成了什麼樣?那都是元氣啊,泄了她的元氣不是要她的命嗎?再說,那管子從口中插進去已經難受了,再從那地方插進去,還能活嗎?
何況,有胃鏡就有腸鏡,有腸鏡就有其他什麼鏡,她突然有種感覺,夏凡不會輕易放過她的。
想到這裡的老太太,跌跌撞撞的回了病房,看也沒看一眼在一旁坐著的小玲,就開始收拾東西,她的外套,她在這裡開的那些藥,全部都放在一個塑膠袋中,就準備離開。
小玲瞧著她的動作,知道這事兒終於快結束了,揚聲道,老太太,您去哪兒?
老太太慘白著臉回頭狠狠瞪了一眼小玲,哼哼道,我不住了,我要回去了,我不檢查了,我不住了。
她說著,就把塑膠袋跨在了胳膊上,顫悠悠地往外走去,可沒等走到大門口,小玲便悠然道,老太太,這恐怕不行,您還沒辦出院手續呢!
老太太從早上做胃鏡被折騰,到剛剛被小護士嚇到,算是擔驚受怕了一天,那股子怒氣一直憋著呢,小玲這句話算是捅了簍子,老太太猛一回頭,沖著小丫頭就罵道,怎麼了,准你們折騰死我,我連走都不行?我告訴你,現在是新社會了,原先舊社會那套早不管用了,我有人身自由,我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你管不著我。你告訴夏凡,他甭想折騰我,小心老太太找他拼命!
她這話說的底氣十足,也拿定了小玲不能真攔著她,仿若瞬間回血一般,竟是精神頭大漲,剛剛做胃鏡的那股子難受勁兒也沒有了,將塑膠袋拎起來,瞪了小玲一眼,然後就拉開房門,自個走了。
小玲倒是沒攔著她,而是坐在原地接著看她的電視,這醫院病房條件相當不錯,雙人間,有電視,雖然是黑白的,但比公立醫院可強多了。
她美滋滋的看了半個小時電話,然後就聽見門哢嚓一聲響,先是蘋果臉小護士進來了,隨後,老太太也跟著灰溜溜的進來了,小護士態度依舊很好,沖著老太太道,實在不是限制您的人身自由,只是您的出院手續還沒辦呢。要不,您讓人先將這幾天的費用交了,我在去問問醫生,能不能讓您出院養著,您瞧行嗎?
老太太這時候算是一點轍都沒了,她剛到住院部大堂,就被人攔住了,說是她還沒有辦手續交費用,讓老太太結清再走。老太太當即就不願意了,說是住院費應該夏凡交,管她什麼事。人家一聽也挺配合,立刻就讓人去翻來的時候的登記名冊,可當東西拿來後,登記的竟然是王桂芬,年紀、名字一點都不差。
老太太這才知道,夏凡壓根就只交了前期那點費用,在她醒來後,醫生問了她的姓名年齡後,就朝著人家說明了彼此關係,將名字換過來了。也就是說,從她心口疼開始,花的都是自己的錢!
想到這裡,老太太那個心疼啊!這是什麼地方,這是什麼價錢,檢查費,藥費,住院費,哪個少得了,當小護士吐出了上千塊的數位後,老太太徹底沒了精神。只能被帶了回來。
小護士笑嘻嘻的說,奶奶,您要是著急的話,要不,給家裡打個電話,讓他們過來交一下?我們這裡二十四小時都可以交費呢!
老太太突然才想到,她還有閨女呢!這都三天了,她閨女早該出來了,怎麼還沒來看她!想到這裡,老太太立刻點了頭,又跟著護士去了值班室,撥通了閨女單位電話,可沒想到,那邊一聽說找杜麗,態度立刻惡劣起來,沖著老太太道,你找她,我還找她呢!這都三天了,也不來上班,她不想幹了吧!
老太太嚇了一跳,連忙把電話扣上了,一屁股坐到了值班室的椅子上。她不算笨,前幾天被錢迷了心竅了,一心想著沾光,如今反應過來,才明白了,自己進了人家的套了。閨女沒上班,女婿也不見人,那說明什麼,說明人還沒出來呢!那夏凡這邊還把著她,這不就是讓她們認栽嗎?當然,閨女總有出來的一天,可自己能挨得住嗎?
認不認?老太太能不認嗎?
她弓著腰,挪著步子,慢慢地回了病房,坐在了自己的病床上。左思右想後,終於沖著還在看電視的小玲問,我家閨女女婿怎麼樣了?
這事兒小玲倒是知道,拘留了,十天,一人罰款一百。
老太太這下子完全沒指望了,歎了口氣,認慫了,咋樣才能讓我出院?
夏凡接到消息就跟老三趕了過來,老太太這會子已經完全沒精神了,一副沒精打采的揚子,一看就是倍受打擊。
這事兒的主犯也是杜麗和揚子,老太太充其量算是個不善的老人,貪婪了點,又有點小心思,可她畢竟歲數大了,夏凡還不至於跟一個七十歲的老人過不去。他直接沖著老太太說道,住了三天院,您花了一千二百三,可真下得了手。
老太太不自在的動了動,沒說話。
夏凡拿著單子接著說,這錢對您不算少,可對我不算多。若是別的老人,我交上也就交上了,可您閨女剛剛不顧合同提前收了我的房子,又在我店裡鬧騰了一回,您也在那裡裝暈,你們這麼對我,這錢我不能拿。
老太太都以為夏凡來了就是同意給錢了,沒想到他竟然說不。她一下子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夏凡說,你不答應了嗎?
那總要給我個答應的由頭吧!夏凡道。

你咋才能算甘心呢,殺了我,還是刮了我,老太太急了,我就一老太太,你想要啥,讓我賣血還錢,讓我跪著給你磕頭道歉,你說,你說!
夏凡將一張紙放在了桌子上,我不需要你還錢,更不要您跪著道歉,我受不住。但我不能白白被人污蔑,說我打暈了老人,我要這麼替你將錢交了人,放你走了,這不就是承認了這事兒是我幹的嗎?
那咋樣?

夏凡直接道,你給我寫張說明書,說是腦袋是你自己碰的,一切跟夏凡以及夏天速食和其中裝修人員無關,夏凡出於義務給您付了醫藥費,按上手印,咱倆這事兒就結了。我替您結了費用,您就可以離開。
老太太一聽夏凡讓她寫這個,雖然覺得承認了這事兒不怎麼好,可夏凡說得也是實話,他不想被賴上,就得證明她的腦袋跟他沒關係,這張條這麼想著也算合理,老太太問,就這樣?
夏凡點點頭。
這錢以後也不要了?
夏凡又點點頭,不要了。
老太太這下子下了決心,沖著夏凡道,那成,你寫吧,我簽字。
夏凡這才按著剛才的話寫了張條子出來,老太太也算謹慎人,她不認字,拿著條子去了好幾個病房請人家給她分別讀了一遍,聽著沒半點差別,才相信夏凡沒忽悠她,回來就摁了手印。
然後抱了東西,就逃也似的離開了。夏凡還專門跑到醫生的辦公室去謝了那個高個醫生,這是張染介紹給他的,說是保證在身體健康範圍內,給他方便,果然如此。這醫生就姓高,兩人說了幾句,算是認識,老三那邊又結清了費用,兩人才算告別。
此事告一段落,夏凡專門請了一號店的員工吃火鍋,表揚他們在此事中優秀的表現,現場派發紅包環節,尤其引起高潮。小玲還摸著她那厚厚的信封偷偷問老三,這錢真歸我了,我沒幹啥啊。
老三瞧了瞧小姑娘紅撲撲的那張臉,沖著她笑了笑,安撫道,拿著就是了,給你的就是你應得的。
小姑娘這才樂顛顛的收起來,她沒想到的是,過了沒兩天,夏凡就將她調到了夏天速食公司辦公室,讓她負責對外接待,派給她的第一件活就是拎著禮品跟著夏凡去謝謝貝誠,只是夏凡交代的時間十分特殊,你瞧瞧哪天貝誠不在,咱們過去,速戰速決。
小玲想了想那天在舊店面中,夏凡對貝誠的態度,瞬間明瞭,小姑娘辦事利索,趁著一日貝誠出門的時機,帶著夏凡直接過去,聽夏凡跟章唯閒聊了二十三分鐘後,離開走人。下樓的時候,夏凡的心情很舒暢,還哼了首《愛》。可貝誠回家聽說後,恨得牙根直癢癢,好個上門感謝,倒是真上門了,躲著他來的!
貝誠這人少爺脾氣不小,從小到大,除了在貝謙面前落點下風外,還沒人這麼不給他臉呢!偏偏重要的是,這人三天兩頭在他夢裡出現,他如何氣得起來?狠狠地喝了一口夏凡送來的酒,他那股子不服氣,完全被激發出來了。
滿了十天后,杜麗三人終於被放了出來。
接他們出來的,除了顫巍巍的老太太,還有笑嘻嘻的夏凡,三個人在裡面受老了罪了,挨打、挨餓都是常事,早就暗暗發誓,出來後要給夏凡好看,甚至這幾天,就是靠想著怎麼折騰夏凡而支撐下來的。
他們哪裡想得到,夏凡居然還敢來?揚子立刻就沖了上來,卻被老三直接攔住了,杜麗恨恨地沖著夏凡嚷,想看我們熱鬧?你休想,我告訴你,咱倆這事兒沒完,我不會放過你的。
夏凡卻雲淡風輕,將手中那張老太太簽過字的紙拿了出來,沖著杜麗道,你們家老太太已經承認了,她是自己將頭磕破了訛我們的,不巧的是,我剛剛去了派出所備案,侵害財產罪、詐騙罪,以詐騙數額來定,最高五年。咱們合同上可寫著,違約金三萬六千元整,你們一夥人為了讓我不能在期限裡交房,讓老太太故意撞傷在我店裡,完全可以構成大額侵害財產罪。杜麗,你覺得誰會放過誰呢?

37

老太太這才明白,那張紙不僅僅代表著夏凡與她受傷的事兒無關,還表明著她閨女一家人詐騙。她嗷的一聲就撲了上來,一把呼在了夏凡身上,就想將那張紙搶回來。
這時候杜麗也反應過來,是不是詐騙,這張紙是關鍵,她當即拽著萬正,也跟著撲了過來。這種情形夏凡早就料到,人在被逼到絕路的時候,肯定會爆發平日所不具備的勇氣,他也不跟他們爭奪,手一松,就連往後連退了幾步,躲開了這群人的攻擊。
那張紙飄飄蕩蕩地先落到了老太太手中,隨後被杜麗一把抓了過來。搶到東西的杜麗也不顧得看,拿著那張紙氣喘吁吁地沖著夏凡得意道,沒了這東西,我看你怎麼辦?告,告你個球!說著,她就要撕。
夏凡也不攔她,只是提醒,那是影本,只是讓你瞧瞧你媽簽了什麼,本就是給你們的,你撕了也沒用。既然拿到了,你們就商量商量吧,到底是一個人去坐牢,還是三個都去,總要有個準備,牢裡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說完,夏凡連看也沒看他們,帶著老三離開了。被老三晾在那兒的揚子眨了眨眼,若有所思的看著夏凡的背影,想著他剛剛那句話,心裡一下子通了。
一行四個人拿著那張紙心情沉甸甸的往回走,如果說在半個小時前,杜麗、萬正、揚子三個人還是一門心思的報復夏凡,如今聽了夏凡那話,卻是各自起了小心思。
杜麗這邊自然是想,事情是揚子挑撥的,主意也是他出的,可店是自己的,出頭的也是自己,揚子一共就給了五千塊錢,若是為這個丟了飯碗甚至坐牢,她實在是太吃虧了。
而揚子這邊則是悔恨,當初怎麼選擇杜麗一家白癡,這點事都做不好,害的他蹲看守所,老太太居然還亂簽字,如今居然要害的他去坐牢?那怎麼行!何況,還有那打了水漂的五千塊錢,想到這裡,揚子瞥了瞥湊在一起的一家人,恰巧杜麗也看向他,兩人虛偽一笑,就先分開,各回各家了。
揚子、杜麗兩人自此起了分歧,尤其是等到法院的傳票後,更是面和心不合。表面上看,兩家人算是綁到了一條線上的螞蚱,必須得同仇敵愾,可私底下,卻是各自向熟人打聽著相關事宜,杜麗問如何才能證明她是受人矇騙,將事情推到揚子身上,揚子則簡單一些,畢竟他早留有一手,這些事情都未曾出面,只是問,如何才能說明杜麗欺騙錢財,騙他入夥,將錢要回來。
一時間,夏天速食一號店,因沒有競爭對手,又無人搗亂,倒是蓬勃發展起來。這次夏凡選擇的店面比舊店要大上不少,又兼地理位置好,做了一段時間看,比舊店的生意要好上許多,算是因禍得福了。
這邊暫時安靜下來,穀峰就趁機請了假,專門回了一趟小城,替大姨辦理內退手續。若說半年前辦事兒的時候,穀峰還是懵懵懂懂,聽著人家的官腔雲山霧繞,如今在商場裡沉浮了半年,他也算是開了竅。直接買了特產,同時遞上了個兩千塊的紅包,那人事科科長就立刻松了嘴,不過兩天,內退就辦下來了。
穀峰如今也算是事務繁多,事兒辦完了,就立刻回了省城。夏天速食雖說是夏凡的,可不知怎的,這事業越做越大,夏凡卻越來越往後縮,外面應酬、上電視做宣傳的事兒更是一件都不沾,全部推了他出去,天天窩在他那個七平米小屋裡,寫寫算算的,不知幹啥。穀峰勸了幾次不管用,氣得直叫他閨秀,他親媽安瑤還為這事兒狠批了他一次,說是不准這麼欺負夏凡。
當然,對於夏凡這種完全信任的舉動,他自然是滿心歡喜,外加佩服的。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有用人不疑的氣度,其實,這種想法早在第二批加盟商加盟後,他就產生了。那天夏凡開了個包間,他們六個人一起吃飯。飯桌上,夏凡直接將公司所屬權安排了下來,夏凡一人占七成股份,大姨一成,谷峰一成,郭師傅和王成瑞、老三共分一成。
對於這個分配,幾人都是嚇了一跳。要知道,就算是穀峰,雖說他是夏凡的表哥,也在一開始就跟著夏凡幹,可卻沒出一分錢本錢,又是拿了工資的,公司雖然越做越大,但其實與他們沒多大關係,夏凡給不著他們。可夏凡只一句,只有這樣,才能算作一家人。
郭師傅和老三立刻眼圈就紅了,他們一個幹了半輩子卻為孩子掙不來結婚錢,年過半百的人一直內疚得夜夜睡不著覺,覺得自己無能無用,拖累了孩子;一個自小頑劣,成績不好,被人瞧不起看不上,連帶著父母也臉上無光。可夏凡給他們股份,不僅僅代表他們成了一個企業的主人,更代表著夏凡認可了他們。兩個人更是連幹了三杯白酒,表了忠心。
也正是因著夏凡如此處事,所以,在一號店出了事後,大家能這麼齊心協力,一門心思的想辦法處理這事。而對於穀峰來說,他感情沒有老三他們那麼外露,但心裡明白,為何同是幫忙他和他媽能占兩成股份,這裡面有對共同創業人的嘉獎,更多的,是親情。他弟弟信任他,有本事了拉扯他,他就不能辜負這片信任,這也是他媽交代了多少遍的。
所以,甭管夏凡為什麼原因不願意出面,穀峰只想著他不願意,我擔起來就是。因此,事兒一辦完,他就趕了回去,卻不知道,安瑤內退這事兒在機械廠宿舍裡,卻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安瑤今年三十九歲。
這年頭內退剛剛在國營企業中流行起來,只是開工不足、效益差,卻又有大量剩餘勞動力企業的一種生存方法。內退的要求要挺高,要不工齡滿三十年,要不距離退休年齡不到五年,在機械廠,內退職工將會拿平時工資的百分之六十。
可顯然,安瑤十九歲參加工作,工齡不過二十年,距離退休更是還有十一年,她一項也不符合條件。更何況,安瑤家母子兩個,都是靠著她的工資才生活的,一下子內退,少了那麼多錢,安瑤怎麼過活啊,而穀峰瞧著穿的挺好,他們母子倆幹了什麼這麼底氣足?
一方面是認為人事科讓安瑤退休有內幕,不公平,一方面是好奇安瑤和穀峰現在做什麼!這事兒卻是越鬧越大,原本省城離得遠,夏凡他們發財後又沒怎麼回來,更是跟這邊人沒聯繫,別人不知道,自然也就漸漸平息了。可恰好此時王成瑞給他媽買的二十一寸松下彩電到了,一個宿舍的,誰家多包次餃子都知道,何況一台四千三的彩電?
這事兒就包不住了。鄰居們、同事們問,王成瑞他媽因為生了個混混兒子憋屈了十幾年,好不容易揚眉吐氣一次,當然要炫耀炫耀。說是谷峰兄弟倆開了家大公司,他家王成瑞和周家周景都跟著幹,如今都已經拿到股份了,算是小老闆了,一台電視機算什麼,過幾天還要裝修房子呢!
浪子回頭金不換,何況是在宿舍裡被人瞧不起多年的混混三兄弟,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吐口水說誰知道幹啥違法亂紀的事兒呢!可畢竟是條新聞,沒幾天就從機械廠宿舍傳了出來,因著有夏凡的存在,這事兒,自然就飛到了棉紡廠張曉華的耳朵裡。
自從安老爺子去世,夏凡跟他們家鬧翻後,雖然他們都知道,不過一個月,夏凡就不念書了,不知道跑去了哪裡,可安強還生著氣呢,他們一家誰也沒當回事兒。卻萬萬想不到,時隔半年,這小子成老闆了?
老闆啊!那得有多少錢啊,家屬院開小賣鋪的都能天天吃上肉了,何況是個老闆?再說,聽說周景、王成瑞那幫子幫手都有了股份,他家可是親舅舅,憑什麼沒有啊!
想到這裡的張曉華怎能甘心,專門跑到了機械廠去堵周景和王成瑞兩家人,周景家裡人都直,聽著亂打聽的直接不理人走了,王成瑞他媽劉金華倒是一副笑模樣,穿著件流行的夾克衫,聽說是谷峰的舅舅,沖著她不好意思笑笑,孩子也沒說清楚,我也沒去過呢!
鎩羽而歸的張曉華氣得晚飯都吃不下,指著安強罵,瞧瞧你爸養出來的好外孫,明明有房子,寧願空著也不給咱們住,發了財寧願白給不相干的人,也不給你當舅舅的半分。他可是外孫子,咱爸爸養他這麼多年,占的可都是安夏的東西,他還扔東西鬧分家,這就是個白眼狼!
安強脾氣暴,想著夏凡對付他的手段,心裡就有火,啪的一聲扔了筷子,頭也不回的進屋睡覺了。張曉華沖著安夏哭,你瞧瞧你爸,他還扔東西,我說的哪點不對啊,這都多大歲數了,還住平房呢,你都十八了,連個房間都沒有,他咋就坐得住呢。
安夏眨了眨塗了睫毛膏的眼睛,細聲細氣地安慰道,媽,你著啥急,陰曆十月十七我小姑忌日,夏凡不得回來上墳祭祀啊,這沒幾天了,他跑不了。
……

法院傳票提前三天送達,按著規定,作為被告方的杜麗和揚子可以到法院去查詢案件相關情況,然後決定是否反訴。但奇異的是,這兩個人似是對於夏凡的指控默然承認了,而在兩天后,他們互相將對方告上了法庭。
杜麗狀告揚子以她的人身安全為威脅,迫使她收回租賃給夏凡的店鋪,損失慘重。而揚子則狀告杜麗欺騙錢財,收取他五千元加盟金卻遲遲不開店,要求退錢並賠償損失。
一個店鋪租賃居然引發了三件官司,就算夏凡也沒料到他那句話竟然用處這麼大,他總以為,兩人總要負偶頑抗一下,等著沒辦法了,才反咬,還專門請了行業內的名律師杜堇。誰料兩人行事完全符合一個故事,遇到老虎的時候,只要比同伴跑得快就成了,壓根沒把槍頭對準他,先窩裡反了。樂得清閒的杜堇拿著那兩個案子的卷宗搖頭道,人性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啊。
三件官司併案處理,先是調解,調解不成後,定于周日開庭,夏凡還未成年,這事兒他不用出面,夏天速食出庭的是穀峰。可夏凡總有些不放心,送他們走了後想了想,帶了個大圍脖遮了臉去旁觀了。
對於這些民事案件,法庭其實一向都是讓旁聽的,只是中國人怕是被壓制的厲害了,對於自己的權力往往不是不去要,而是壓根不知道不敢想,所以,夏凡到的時候,不大的三號廳裡,只有了了幾個人。
杜麗的丈夫和母親、揚子的老婆和母親、小玲、老三和王成瑞,還有個坐在第二排的,從背影看高高大大的男人,應該是看熱鬧的,夏凡沒在意,就挑了第三排中間的地方坐下了。
真實的審案遠不如香港TVB中表演的那般有意思,沒有智計百出的盤問環節,也沒有句句設伏的律師間的針鋒相對,兩邊律師用那種不快不慢的速度,平鋪直敘的做著辯護,著實是沒意思極了。
可就這樣,夏凡也聽得津津有味。
他原本以為,這些事都是杜麗做得,揚子不過出主意,怎麼說,這事兒杜麗也占不了上風。可沒想到的是,杜麗有一點卻占了先機,她雖然潑辣些,但是個貨真價實的工人,她的丈夫萬正是老師,都是這個時期最受親睞的職業。而揚子卻是個從小混到大的小混混,在寫字樓一片極為出名,更是派出所的常客。
更何況,杜麗並非草包,她聽人指點,請來了在寫字樓做保安的幾個小夥子,證明揚子曾經為了搶奪生意,而向夏凡的菜裡吐痰,並在自己摔斷了腿後,由他的母親和妻子,帶著兩名壯漢,在寫字樓前試圖毆打夏凡,並威脅夏凡讓他承擔責任。
這麼一來,這件事就有了理由,揚子為了對夏凡實行報復,所以找到了租給夏凡房子的房主杜麗,脅迫她讓夏凡退租,以此來打擊夏凡生意。並在夏凡多次不中招的情況下,越演越烈。
杜麗的話特直白,他說什麼合作,那哪裡是合作啊,硬是塞給了我五千塊錢,就將我的店面定下了,他平時就兇狠,常常打架鬥毆,因為小事兒就打斷過同學的腿,下手狠著呢。我們這一家,就我老公一個男人,可他文弱樣,哪裡打得過揚子啊,何況他還有那麼多狐朋狗友。我沒辦法,只想著破財免災,就給人家夏老闆打電話,讓人家退房子。你瞧我當時說的厲害,那是我心裡沒底啊,沒理只能裝著蠻橫點了。
杜麗成了無辜的,揚子則就是罪魁禍首。揚子顯然不服氣,沖著杜麗就罵,呸,什麼都是我讓你的,你腦子是擺設啊。你不眼紅人家飯店生意好,為啥就能答應我啊。打電話的不是我吧,碰瓷也不是我吧,抱著老太太在人家店裡耍無賴的也不是我吧!
那事兒是你在外面指揮的。杜麗直接將他拉上了,要不你跟著我們蹲什麼看守所,那天說風涼話的又不是你一個人。……”揚子說不過她,當即就拍著桌子想動手,還是法官瞧著不像樣,啪啪敲了兩下,這才止住的。

但無論揚子多麼不服氣,可杜麗說的話裡,除了威脅退房這種你知我知的事外,其他都是實話,他的確跟夏凡起過大爭執,他也的確名聲不好,曾經因為看不順眼,打斷過同學的腿,在一個個證人的證詞中,揚子第一次發現,明明瞧著必勝的案件,他竟然因為壞名聲,連理都說不出了。
他大喊不服,可法庭以事實為依據,你再不服又有什麼用呢?法官當庭宣判,揚子判了三年,杜麗是從犯,念其不是主觀故意,判處一年徒刑,緩期一年。
聲音一落,揚子妻就大喊了一聲,媽,你咋了,媽,你醒醒。
安靜的屋子裡一下子混亂起來,老太太歪倒在椅子上。夏凡就在他們身後兩排處,也嚇了一跳,立刻站了起來。這一會兒,那邊已經亂成一團,揚子妻有些淒厲的哭聲在審判庭裡回蕩,天啊,還讓人活嗎?老天爺啊,你怎麼這麼狠心啊!我咋辦,我咋辦啊!
揚子本應被帶下去,可此時也掙扎了起來,沖著法官喊,讓我瞧瞧我媽,讓我瞧瞧我媽!求您了,求您了!
他原本一副痞子樣,即便剛才當庭辯護,也是兇神惡煞的樣,可此時,竟然猛地跪了下來,連連磕頭,將地磚磕的砰砰直響,無論怎麼說,也算個孝子,那法官瞧了瞧,又有刑警看著,終是有些不忍心,沖著看押的刑警道,讓他看看也放了心。
揚子聽了立刻掙扎開,推開人到了他媽旁邊,揚子媽卻是一時急怒攻心,心臟病發了。此時瞧著臉色青紫,連呼吸都不暢,這小子連喊了幾句媽,可昏著的老太太哪裡有反應,反而因為圍著的人太多,而越見不好。
揚子只覺得腦袋裡嗡嗡直響,那股子被誣陷的怒氣,還有他娘暈倒的害怕摻雜在一起,讓他只覺得有一股壓抑不住的燥感在身體內跳動,他此時猛一抬頭,恰巧看見了站起來的夏凡,當即就一把扯下他老婆的絲巾,跳上桌子,沖著夏凡奔去,嘴裡還喊,你還我媽命來。
遠遠站著的穀峰這才發現夏凡居然也來了,向前撲著失聲喊道,凡凡,躲開!
可兩排椅子才多大距離,揚子又身高腿長,腿也好得差不多了,從桌子上跳躍過來,只是瞬息間,就撲在了夏凡面前,拿著絲巾沖著他脖子勒去。說時遲那時快,旁邊的那個男子卻突然從側面撲了過來,在夏凡還未出招之前,兩人從夏凡眼前忽的掠過,只聽砰地一聲,落在了一旁椅子上,滾做了一團。
在刑警趕過來的短暫時間裡,夏凡愣愣的看著那個男人以及其淩厲的攻勢狠狠地給了揚子不下十拳,各個都打在了要害上,發出砰砰的聲音,揚子瞪大了眼睛卻不知被掐到了哪裡,直到最後竟是連叫都沒叫出來,直到刑警過來將兩人分開,剛剛猛如虎的一個男人,已經弓著腰站不直身,兩腿打著哆嗦被架了出去。
這時候,那個男人才轉過頭來,沖著夏凡哼了句,這事兒,上門感謝可不夠。

38

這事兒可真不是夏凡能說了算的。
谷峰和王成瑞他們都在呢,縱然穀峰因著貝誠對夏凡起過歹意有些不岔,但這事兒不能拿到明面上說,在如此大庭廣眾之下,人家救了你弟弟,你們兄弟倆總不能連句感謝話都不說吧。
谷峰如今可知道夏凡那脾氣,劃到自己人範疇的,譬如說他和她媽,老三他們,那是怎麼的都成,得罪過他的,諸如大舅一家人,揚子與杜麗,那可是半點情面都不講。
這個貝誠,顯然是後面一類的。
谷峰生怕夏凡當場甩臉子,連忙跑了過來,一下子擋在了夏凡面前,拍了拍貝誠肩膀說,哎呀,兄弟,今天可謝謝你了,咱倆等會一定要喝一杯。要不是你,我弟弟可要遭大罪了。
貝誠還等著夏凡答覆呢,這眼跟前杵了個山似得壯漢,卻將夏凡遮了個完完整整。他早就打聽過夏凡這家人了,知道這人是他表哥,還是上次揍他的主力,那電棒就是他放的,心中道等我處理完這事兒咱倆在比劃,嘴巴上卻咧了咧,呀,谷經理太客氣了,哎呦,我這腰,剛剛好像硌到了,疼死了。他一歪頭,沖著夏凡道。夏凡,扶著我點,我動不了了。
穀峰只覺得今天出門沒看陽曆,先是讓夏凡差點遭殃,這會子又碰見沒眼色的貝誠,你哪只眼睛瞧著我弟喜歡挨著你啊,上次挨揍沒漲記性是吧。
他倒是伸出手想代替夏凡扶著貝誠呢,可貝誠一晃,人就繞過他胳膊搭到了夏凡身上,還沖著他笑麼嘻嘻,夏凡的高度比較合適。
氣得谷峰只覺得貝誠這人沒救了,也就熄了替他解圍的心思,瞄了瞄看不出心思的夏凡,心道,你自找的,可別怪我。
貝誠身高一米八四,夏凡這半年長了不少,也不過一米七五的高度,剛好當貝誠的拐棍。夏凡瞥了瞥瞧著他的穀峰、老三,不知情的王成瑞和一干人,倒也沒說話,就那麼架著他一路往外走。
貝誠自覺達成目標,一路上還掏出了他的大哥大,跟章唯請假,我中午不回去了,夏凡留我吃飯呢,你甭管我了,張老闆那邊你幫我應酬點。
那邊的章唯聽得嘴角直抽抽,張老闆那頓就昨晚上不就喝完了嗎?他又不是傻子,這會子打過來不就是裝事兒嗎?他就知道,一大早上起來不睡覺,跑到衛生間裡又是刮鬍子又是護膚的,肯定有事。
結合貝誠這幾個月總是大早上偷偷摸摸洗內褲,最近這半個月還時不時的愣會神,他就猜著,是不是戀愛了。他早上倒是想問一嘴呢,只是轉眼就想起上次貝誠這麼打扮一番,結果灰頭土臉被狠揍了一次回來的事,就老實閉了嘴。
哎,少爺也是有自尊心的。
可,怎麼成了夏凡留飯了?難不成是看上夏天速食裡的人了?他與夏凡他們的關係遠比貝誠要熟稔的多,將夏天速食那一干人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潑辣又兇狠的小玲就出現在腦海中,章唯頓時覺得貝誠實在有勇氣,略帶同情地回答,好,你小心啊。
貝誠哪裡知道不過呼吸間章唯就給他扣上了個女朋友!他將身體半壓在夏凡的小身板上,收了大哥大,邊往外走,邊偷偷瞧瞧夏凡的表情,心道這破孩子,就算繃著臉不肯說話,可也夠養眼的,跟他表哥完全不是一個類型的啊。
跟夏凡交鋒數次,貝誠就沒一次占過上風的,這下子瞧著夏凡老老實實的扶著他走路,他心裡卻是有股子從頭到腳的爽快感,沖著夏凡就開始有點得意的嘮叨,夏凡,我覺得咱倆有點誤會,所以有必要糾正一下你對我的印象,你看,我雖然冒犯過你一次,可我也不是故意的,你也下過兩次狠手了,我上次幫了你,這次又救了你,你能平和點對待我不?
他表情懇切,夏凡這次覺得貝誠不像小貓了,像只小狗,還是那種特別會邀寵的寵物狗,正沖著他搖尾巴。他臉上倒是不顯,心裡倒是覺得這人,還有點意思。
夏凡今天雖然受了點驚,但實際上,持續了一個多月的舊店面一事終於結束了,揚子短時間內出不來,杜麗緩刑一年,也不敢輕易亂來,等著他們再出來的時候,想必那時候的他,早已不是這群人能夠招惹的了。
所以,他心情還算不錯,而且貝誠又的確幫了他兩次,夏凡一直是個講究以恩抱恩,以怨抱怨的人,上次貝誠只是順手的人情,他避著去上門謝了一次還能說得通。可這次,確確實實救了他,說什麼,他也不能放冷臉。
夏凡點點頭道,成,那事兒就算了結了。
貝誠得了點鼓勵,覺得自己這招英雄救美使得不錯,開始找後賬,你看,咱們都解恩仇了,日後也不能躲著我吧。上次你說要上門謝我,還專挑了我不在的時候跟他聊天,你那是謝我還是謝他啊。哪裡有謝人不謝正主的啊,你不知道……”
他越說身體靠的越近,呼吸甚至都打在了夏凡的耳朵上,讓夏凡突然想起那次貝誠將他困在手臂間,那種窒息的感覺,夏凡突然就停了下來,從他手臂中繞了出來。貝誠有些驚訝地問,你咋了。
夏凡站在他對面,心跳砰砰的響,呼吸也有些急促,手甚至都開始發涼,他不想讓貝誠看出來,只得選擇刺激他,你今天專門過來的,就是專門為了過來堵我的吧?就算咱倆有誤會,可平時也沒交情,不見面就是了,幹嗎非要在意我的想法呢,你……不是看上我了吧。
貝誠整個臉騰地一下子紅了。
夏凡不說,他也沒想著自己一直纏著他這事兒,只是因為從小到大,就算是在貝家有貝謙襯著,他也沒這麼被人嫌棄過呢。他一個二十三歲剛剛大學畢業的年輕才俊,是做錯了點事,可該挨的也挨了,連所謂的雪中送炭都做了,怎的夏凡就是不正眼看他一眼呢?
這是喜歡嗎?才不是呢!
他是晚上一閉眼就夢見跟夏凡在妖精打架,可他認為這只是第一次恰好是夏凡而已。他為啥喜歡夏凡啊!這孩子又凶又狠還嘴巴毒,最重要的是才十五歲,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差點跳起來,你想哪兒去了,我怎麼可能看上你?
夏凡沒說話,給了他個了然的眼神,轉身就走了。
直到被穀峰灌醉了睡了一天一夜後醒來,他還想著那個眼神和背影,這時候惱羞成怒的感覺退去了,他心裡頭又有點後悔,覺得自己是不是太直白了,傷著那孩子了?
可是,以他滿滿的經驗顯示,得罪了夏凡的後果十分慘烈,挨揍?嘲諷?夏凡玩起來簡直就輕駕熟,被折騰了一次貝誠顯然有點怵,可就這點怵讓他多耽誤了兩天,這天章唯回來後,告訴他個大消息,夏凡跟夏天速食的幾個股東吵翻了,可能是心情不好,自己跑回老家了。
貝誠嚇了一跳。
夏天速食股份分割的事兒他是知道的。夏天速食這半年來通過出人意料的廣告方式,好吃而便宜的產品定位,完善的售貨服務,成為省城最大的黑馬。短短時間,分店已經開到了八家,經營他們產品的加盟商足足二百六十家,遍佈省城大街小巷,作為這樣一家企業,一舉一動早就被人盯上了。
所以,夏天股份一分割,不過幾天時間,他就拿到了消息。他不是不佩服的,就算他與章唯這等好兄弟,兩個人一起出來創業,也是早就劃定了持股比例,可夏凡將股份分給穀峰一家還情有可原,但加上王成瑞他們三個,這就是不小的氣魄了。
要知道,多少由底層幹起來的企業家,跟著他們創業的人,可能會成為公司高層,但拿到股份,卻是少之又少。王成瑞他們不應該充滿感激嗎?夏凡又擁有絕對的控股權,怎麼會吵起來憤而出走呢!?
貝誠又問了章
唯幾句,可這事兒實在是太過私密,章唯也只是吃飯時恰巧聽人提了兩嘴,究竟怎麼回事,誰能夠上門去問啊。貝誠與穀峰老三的關係都一般,無奈之下只好繞道去偶遇了一次王成瑞,兩個人喝了杯咖啡,他偶爾問起這事兒,王成瑞臉上卻有股不自然的神色,但卻迅速掩蓋下去,沖著他說道,哪裡的事兒,老闆只是回家上墳去了。
可他那僵硬的表情實在是太明顯,貝誠就算想相信也不成,他這會兒卻確定夏凡這邊是真出事了。一想著自己剛拒絕了夏凡(?),他又出了這事兒,連省城都呆不下去,貝誠怎麼的,也覺得有點不心安。
此時的夏凡哪裡想到貝誠這些彎彎繞,他一到家,就被在樓下玩的二胖瞧見了,這小子跟個小炮彈似得撲進了夏凡懷裡,舔著胖嘟嘟的臉說,凡凡哥哥,我都好久沒見你了。我去告訴我媽去。
說完,沒等夏凡反應過來,又跟炮彈似得沖了出去,顛顛的跑遠了。夏凡進屋不多時,胖嬸就咣咣的敲了門,一開門就拉著夏凡仔細打量了一番,瞧著夏凡長高了,長胖了,眼淚就有點收不住,拍著他的肩膀罵道,也不知道給個信,上次聽說你回來,我和你胖叔出門了,也沒見著你。這都中午了,還收拾什麼,等會讓大胖二胖幫你,跟我下來吃飯。
說著,不由分說的拉著夏凡就下了樓。
胖嬸家依舊是那個樣子,跟當年所有的工人家庭一樣,一台小小的黑白電視機,一個人造皮沙發,飯桌就是茶几,人挨著人緊緊巴巴的,想要拿個饅頭都要越過別人的頭,可夏凡卻是無比的安心,足足啃了兩個大饅頭,倒是讓胖嬸樂得合不攏嘴。
等著吃完飯沖上了茶,大胖二胖就拿著夏凡給他們的玩具瘋去了,胖嬸才問起這次回來住多久。夏凡其實是提前回來的,他想給他外公和媽媽買塊墓地。
這時候的人實行火葬,但卻流行死後埋回家裡的祖墳。可他媽媽未婚生子,連夫家都沒有,當年火化後,外公曾經跟老家的安家人聯繫過,可人家一聽安茜沒嫁人,壓根就不同意,說是要壞風水的。外公沒辦法,只好將她的骨灰存放在家中。
外公活著的時候,對這事也是耿耿於懷,他一直認為人死落土為安,可夏凡媽卻只能漂泊異鄉,這讓他對小女兒一直滿懷愧疚。在他很小的時候,外公就曾交代過大姨,說是萬一自己哪天走了,別把他送回祖墳,把他和小女兒埋在一起,也能陪陪她,不至於孤獨。
所以,外公去世的時候,夏凡就將外公的骨灰接了回來,跟他媽媽的放在一起。如今他也算掙錢了,自然不能讓他們這麼孤零零的飄著。
夏凡將這事兒一說,胖嬸和胖叔就連連點頭,無論何時,對於中國人來講,入土為安都是大事兒,夏凡雖然不是孫子,可安強決計是不會花這個錢的,也就只能夏凡辦了。胖嬸一拍大腿,抹了抹眼淚,直接派了任務,這事兒你出面不合適,你太小了,讓你胖叔替你辦,你跟在後面看著就成了。
夏凡連忙搖頭,這樣當然好,可胖叔做生意呢,我自己辦就成,不懂的我再問胖叔。
他一提這事兒,胖叔臉上就有些不自在,胖嬸倒是爽利人,直接道,他那生意不做了,最近正閑著呢,在家悶著還不如帶你跑跑,省得也憋出病來。你這孩子,就是瞎客氣。
生意竟然不做了?胖叔也是單位上的人,但于胖嬸不同,他一直是臨時工,幹了十年都沒轉正,後來孩子大了,實在是養活不了,又看著不少做買賣的發家,就辭職出來單幹,倒賣些小物品。他也沒個好貨源,前幾年還成,最近幾年做生意的多了,就難了點,可糊口卻是能的,怎的不做了?
可胖嬸夫婦就跟他的外公與大姨一樣,認為這都是大人的事兒,不需要告訴夏凡,讓他跟著操心,壓根不提這事兒,定了事兒後,因著安茜忌日也沒幾天了,就轟著胖叔和他出門辦事去了,胖嬸還吩咐胖叔,把大胖二胖叫上來,替凡凡收拾屋子去,我得上班去了。
這年頭的骨灰盒存放有三種方式,一個是自己領回家,一個是存放在骨灰堂,另一個是買公墓埋葬。無論是骨灰堂還是公墓,都屬於殯葬場管理,胖叔直接帶著夏凡帶了證件奔了這裡。與殯葬場其他地方相比,公墓這邊顯然是冷清多了。如今人們還是習慣於將骨灰埋回家鄉,再說公墓也不便宜,壓根沒幾個人問。
因此,管理處的張主任一直處於常年無事的狀態,每天就靠每個辦公室都有的小城日報過日子,早上翻第一遍,下午看犄角格拉,一天下來,誰家身份證丟了,他都能背下來。
所以,當瞧見胖叔和夏凡時,他著實高興壞了,特別熱情的上了茶,然後才問胖叔的要求。這事兒來的時候夏凡已經交代過了,他要買四個位置,除了外公和他媽的,還給他外婆留了一個,他們這邊特別講究,祖墳中,一輩人沒埋完,是不准往外遷墳的。所以,外婆的骨灰怕是要等很久一段時間。另一個是給他自己的,雖然有點早,可他怕孤單,日後能有外公外婆媽媽相陪,他死的時候恐怕也不會害怕了。
當然,他沒說這個是給他的,胖叔也沒深問,張主任一聽是大生意,也不坐了,直接領著他們去了墓地看環境。張主任低聲介紹,雖然說現在都說不講究什麼風水了,但咱中國人自古就講究這些,這裡原先就是一家大戶人家的祖墳,解放前他家舉家搬遷去了香港,連祖墳都遷了,這塊就空了出來,我們建公墓的時候,就直接定了這兒。你瞧瞧,有水有山,絕對的好地方。
的確如此,這裡處於整個小城的南郊,遠處有山,前邊有小河流過,四周種滿了松柏,一排排墓地並列著,看著格外的安靜。夏凡一下就相中了,當即就簽了合同,一年五十,墓地二十年期限,到時候可以續交,夏凡直接給了四千。張主任還額外叮囑,你們這是要遷墳,講究也多點,可以找人算算,一般儀式,我們都不管,只是別過分了。
夏凡心裡頭有了數,跟胖叔又商量了商量,到了晚上吃完飯,胖叔直接帶著他去了家屬院一個老先生的家裡,那老先生精通《周易》,家屬院裡的人紅白事時間都是請他來算,前半年,安老爺子去世就是他算的停靈時間。如今聽著夏凡是為了外公和母親遷墳,他不由點點頭,要了外公、他媽媽的生辰八字和死亡時間,就讓夏凡回去了,說是明天中午再來取。
回去的路上,胖叔提醒夏凡,這事兒怎麼也涉及你外公,你咋的也得跟你舅舅報備一下,他畢竟是兒子,按理說,這都該他出頭的。
可讓夏凡怎麼也想不到的是,他回來的事兒,張曉華大下午的就知道了。她睡醒了午覺一出門,就碰見了死對頭,一瞧見她,那女人就輕蔑地笑了笑,沖著她咂咂嘴,呀,我說有的人真好命,住著老爺子的房子,卻是半點事兒也不幹,連入土都是外孫子一手操辦,哎曉華姐,你說這樣的兒子媳婦要來幹什麼,我兒子要是這樣,我趁早得把他掐死,省得死後糟心。
張曉華氣得渾身直發抖,可沒什麼比夏凡回來更大的事兒了,她等著要股份呢!當即也顧不得跟那女人吵架,直接就去了夏凡家,沒想到撲了個空,下樓的時候,恰巧碰見了胖嬸。胖嬸也是不饒人的,抓著她問,夏凡要給老爺子入土呢,這事兒要花不少錢呢,安強是兒子,怎麼也得出個大半吧,沒個道理讓夏凡一個外孫子全出,你準備錢了嗎。
一聽出錢,張曉華就不幹了,她一把推開胖嬸,沖著她哼道,什麼入土,我不知道,誰弄得找誰要錢去。
可回了家後,她還是有點不放心,跟安強商量,你說夏凡真有錢了啊,還給老爺子入土,可那小子是個缺德鬼,他最看不得咱們好,一個墓地少說不得千八百的,有這兒機會,他肯定得跟咱們要錢。
安強蹲在地上抽悶煙,那就給,我是獨子,這錢本就該我出,要不給,可是讓人戳脊樑骨的事兒。
一聽要給錢,張曉華騰地站起來,指著安強的腦袋罵,給給給,給個頭。上次他不是說了,跟咱家沒關係了,憑什麼要咱們的錢啊,再說,咱家哪裡來的錢,安夏大學生活費還沒著落呢,他都老闆了,出點錢咋了。
你現在說沒關係了,你不想著那股份

呢!安強也是清楚的很。
張曉華倒是一下子愣住了,不過她轉眼就有了主意,成了,這事兒我有法子,保證讓他既不要錢,還得給咱錢。你聽我的就是了,走,咱去我妹妹那兒過兩天去。

39

夏凡雖然不怎麼想裡大舅,但畢竟外公的事兒為大,入土這事兒要是沒有兒子在,就算他花了多大的心思,也總會顯得淒涼些,夏凡想了想,第二天還是去了安強家一趟,可惜的是,早已大門緊閉了。
旁邊那女人,八成聽見他來了,穿著件花棉襖,捏著把瓜子就開了門,瞧著夏凡敲了一會兒門,這才開口,別敲了,昨天傍晚就卷著包袱走了,我聽著還給安夏打電話,說是讓她在學校裡帶著,這周家裡沒人。她八卦道,我就知道,這娘們不是什麼好東西,那安強更不是玩意,連親爹的入土都不出錢,哎呦,也不知道安老爺子在地下傷心成什麼樣子。
夏凡認識這女人,名叫王翠花,丈夫是修理廠的工人劉大憨,因著人笨了點,家裡底子薄,到了三十五就沒娶上媳婦,劉大憨的娘著急的不得了,就托人從老家給他說了個媳婦,就是王翠花。當年的王翠花也是村裡一枝花,只是就想嫁到城裡去,家裡一直留到了二十七,實在留不住了,恰巧劉大憨他舅媽放出風聲,兩家一拍即合,就成了親家。
這王翠花將戶口落在了城裡,搖身一變就成了城裡人,也不是沒想過好日子。他家是單職工家庭,還養著個老娘,又身體有病,經濟緊張,王翠花就學著人家去打工,能幹的很。他家跟安強一家是鄰居,安強當時就瞧著王翠花又漂亮又能幹,每天眼珠子盯著她來回看,就把張曉華惹火了。
這時候的王翠花還算個勤勉上進的小媳婦,可她沒料到進門就有了孩子,竟是幹活把孩子弄掉了,直到現在沒生不出來。王翠花自此受了打擊,覺得沒孩子幹那麼多給誰,就懶散了下來。張曉華又樂得抓住她不能生說嘴,兩人就成了冤家對頭,恨不得對方丟大臉。
上次夏凡折騰安強和張曉華,王翠花心裡解恨,高興得還陪著劉大憨喝了兩杯二鍋頭,這次瞧見夏凡又回來了,她眼珠子一轉就知道是事兒,昨天挑撥了張曉華,今天就又對上了夏凡。
夏凡也知道她跟張曉華不對付,不願意攙和她們這些事,壓根就沒多聽,打了個招呼就準備離開,王翠花一瞧這不成,連忙拖拉著拖鞋追了兩步,一把拽住夏凡,沖著他賣弄道,我說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啊。安強和張曉華為啥這時候走了,不就聽說你要給老爺子入土嗎?他這是不想出錢,我告訴你,你可不能當這個冤大頭,你一個孩子多不容易啊,哪裡有兒子在,外孫子掏錢的。
若是除去王翠花的目的,這話聽得倒是個理,可她眼中閃的光芒,夏凡就算不重活也能看出來,王翠花這是想摻和進來?這倒也不是不行,有人幫忙,他樂得很呢。想到這兒,他就鬱悶的說,他不出我也沒辦法,雖然我們說了不再往來,但總歸他是長輩,更何況,我也拿他沒辦法。
王翠花就等著這句呢,一個指頭就戳中了夏凡的額頭,點著他腦袋訓,哎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容易退縮呢。你不成,這院子裡有人成啊,我告訴你啊,這事兒你不能姑息,張曉華前兩天還罵你空著房子也不給他們住呢,你要太軟了,房子啊,還能被他弄回來。
不會吧。夏凡緊張問。

怎麼不會。王翠花急了,沖著夏凡道,哎呀,你這孩子就是太單純,我告訴你,對付張曉華這樣的人,丟人只是讓她消停一會兒,你想讓她徹底打消主意,得對症下藥。瞧著夏凡還不太懂,王翠花直接拉著他到了一邊的邊角處,你得看清楚,張曉華她怕什麼啊。安強在老爺子剛去世就搶你媽的房子,不也只是被罵兩句就沒事了嗎?這年頭,只要不殺人放火,又丟不了飯碗,她才不怕呢。
說到這兒,夏凡還真佩服這女人了,多少女人看著厲害其實腦袋裡就是個漿糊,被人一點就著,罵完了了事,卻從不想想怎麼辦才能達到最大目的。而這個女人,顯然是精心研究過張曉華的。那怎麼辦?
王翠花這才說,安夏啊。除了安夏,還有什麼讓張曉華和安強都著急的人嗎?那丫頭如今讀高三了,正是最要緊的時候,你只要捏住她的事兒,保證你藥到病除。
可安夏姐姐在讀書啊,也沒什麼能拿住的。夏凡順著她心思接著問。果不其然,王翠花這時候就得意洋洋的看著他,一副你求我的樣子。夏凡卻沒有順著求她,而是問,你不就跟我大舅媽看不過眼嗎?何必呢。

沒想到說到這個,王翠花臉上竟然變得猙獰起來,竟是惡狠狠地說,張曉華弄沒了我的孩子,張曉華害的我再也不能生了。
直到夏凡都走到自家樓底下,他都忘不了王翠花那冷冰冰的聲音和怨恨的表情,王翠花的事兒其實不是秘密,當年她不知道張曉華因為安強喜歡看她而心聲妒恨,只當張曉華是個信得過的鄰居,那陣她婆婆病得厲害,家裡急需用錢,她忙著一個勁噁心,張曉華瞧見了,卻只說是夜裡沒休息好。沒幾天,就給她介紹了個在後廚洗碗的活,她為了掙錢就應了。那可是數九寒天,她洗了半個月,孩子就沒了。
這時候,再聽張曉華的諷刺,她才明白怎麼回事。殺人不過頭點地,安強管不住自己眼,關她什麼事,張曉華就能狠心弄掉她的孩子。她也不服過,跟著丈夫婆婆哭訴,可活雖然是張曉華介紹的,人家只說自己一片好心啊,你懷孕都不知道,別人又怎麼知道的呢!兩家鬧騰了一陣,只能接著做鄰居,於是兩個女人即不對付起來。
夏凡那時候才幾歲,在外公眼中,這事兒又實在不光彩,自然瞞著他了。所以,他卻一直不知道其中原因。這下子,倒是恰好碰到一起了,夏凡想了想王翠花說得主意,心裡只能想,若是張曉華識相,不露面,他們就井水不犯河水,若是張曉華貪婪,連帶上輩子的恩怨,他卻要真算一算了。
因為只是入土,儀式其實挺簡單,胖叔、胖嬸又完全包攬了,夏凡在忙活了一天后,終於閑了下來。他這才有空將帶回來的行禮好好整理的一番,昨天一回來夏凡就跟著胖叔去了墓地,大胖幫他收拾的屋子,他回來的時候,大胖正燒水呢,就讓他帶了回來。剩下的,則是給周老師一家和王小虎帶的。
七月底的時候,王小虎給夏凡打了個電話,說是考上一中了,夏凡還專門恭喜了他一番,從省城圖書館買了好些參考資料給他寄了回去。兩人後來又打過幾次電話,王小虎對於他家的事兒絕口不提,夏凡也知道家醜不能外揚,便沒多問。後來王小虎上學了,住了校,打電話不容易,兩人就再也通話了。
這天不是週末,夏凡就先提了東西去了周老師家,幾個月不見,芳芳卻有些生疏了,躲在她媽媽身後透出紮著羊角辮的小腦袋,大眼睛骨碌骨碌轉著看她,周老師說了幾次,就是不肯叫人,還是夏凡從兜裡拿出個漂亮的洋娃娃,這丫頭眼睛冒了光,才小聲的叫了句,凡凡哥哥。確定了是熟人,就撒歡了。
倒是周老師瞧著他提溜了一堆東西回來,臉上有點不高興,沖著他道,你這孩子,真不像話,上次就偷偷摸摸把東西藏在葡萄裡,我洗葡萄差點全倒水裡。怎麼今天又拿東西來了,你掙錢不容易,亂花什麼。說著,周老師就將他拉進了屋裡,當然,還警告他,等會把東西提走,又要拿錢還給他。
周老師是個實誠人,又心疼夏凡,夏凡怎會不感動,跟她拉車了半天,最後將自己開公司掙大錢了的事說了,周老師那邊才狐疑的信了。這下子終於轉了話題,夏凡立刻拿出了說書的架勢,將發生的事兒給他們一家人說了一遍,聽完後周老師只是拉著夏凡的手不放,說你這孩子受苦了,那揚子怎麼這麼壞!王秋川卻是兩眼冒光,興奮得來回走了幾步,沒說話。
因著情緒不對,夏凡只好又引著他們說點別的,又讓芳芳背了首丟三落四的宋詞,這才緩和了氣氛。只是周老師一想到夏凡受的苦,又想著他沒能上學,終是有些耿耿於懷,對著夏凡說,你這也掙錢了,也不缺這個了,回來上課吧。你底子好,差這半年不算事兒,我私下找人給你補補,肯定能追的回來。他想了想,你要是覺得咱們學校不好,我在二十七中有個同學,使點勁能調過去,那裡也是區重點,比這邊強點。
誰不想上學呢?夏凡又不是天生不愛學習的人,只是,他想著自稱慈父第一次見他抱著他痛哭的夏景年,想著強了他還讓孩子殺死他的顧禾,這些仇不報,他如何能做得到心平氣和,即便再有錢的生活,再悠閒的時光,他的心如何能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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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日子快了,他都重生半年了,那件事也開始了,等著他積累了資金,將夏家和顧家打落到塵埃裡,他便能再坐回課堂。想到這兒,夏凡沖著周老師笑了笑,我這邊還不算方便,不過我答應您,等著一切都處理好了,我肯定回來讀書。接著,夏凡就取笑她道,您也是,又不是沒教出好學生,王小虎不是還在一中呢。他准能考上不錯的大學。

夏凡故意提起周老師的得意門生,就是為了讓她高興高興,否則這一下午氣氛也太低沉了。可沒想到,這句話一說,除了不知事的芳芳,周老師和王秋川臉上都一下子難看起來,夏凡突然就覺得不太好,有些意外地說,怎麼了?王小虎成績不好?
你還不知道?王秋川看周老師根本說不出話來,就替她回答。

這話問的夏凡更是摸不到頭腦,他搖頭道,我昨天一回來就去了墓地,今早上從大舅家回來就來了這兒,就見了胖嬸,胖嬸沒跟我說啥啊!
王秋川一聽就知道胖嬸故意不說的,可夏凡既然問了,這事兒又不是秘密,他拍了拍夏凡的肩膀,沖著努努嘴,帶著他進了書房。到了裡面,王秋川才放開,說道,王小虎進派出所了。
夏凡一下子站了起來,怎麼可能?他好好的在一中待著,平時也不是打架鬥毆的人,怎麼可能進派出所?他一下子想到了林慧慧那事兒,可不該啊,這點事怎麼會弄到進派出所?
這事兒大家都沒想到,半個月前發生的,人進去了我們才知道怎麼回事。這事兒對你周老師打擊挺大,她為此心情一直不好,覺得沒幫上忙。王秋川歎了口氣,按說你一個孩子,這事兒跟你說汙了耳朵,可你也頂立門戶了,聽聽也好。
王小虎的確如夏凡所想,不是個笨蛋。
他知道這事兒後壓根沒聲張,就跟平時一樣,該吃吃該喝喝,報志願的時候,還跟他爸得意了兩句,就算謝師宴,父子倆都是樂呵呵的,看不出任何問題。可沒人想到的是,王小虎專門跟了林慧慧半個月,用家裡的相機拍下了她跟自己爹約會的照片。
然後,王小虎將一遝子照片匿名寄給了王瑞,並用報紙上剪下來的方塊字拼了一封信,說是知道林慧慧懷了他的孩子,讓王瑞給他寄五千塊錢,否則就將這事兒捅出去。
王瑞嚇了一跳,因為妥善處理了安強搶奪安茜房子一事,他如今在單位裡聲望漸長,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明年還能再往上走一走,可這事兒要是捅出來,他可就沒機會了。再說,林慧慧懷孕這事兒沒跟他說啊,連個人本就是寂寞苟合,怎麼會鬧出孩子來?
嚇壞了的王瑞當天晚上就以有飯局為由,約了林慧慧出來。王小虎就跟在他身後,見他平時端端正正的親爹,偷偷鑽了家屬院旁邊的蘋果林,跟林慧慧吵了起來,雖然心裡一點也不好受,可瞧著王瑞逼著林慧慧打胎,他還是覺得,這個爹還能要。
問題就出在,王小虎剪剩下的報紙上。他將東西偷偷藏在了櫃子裡,準備哪天扔了去,卻沒想到被他媽大掃除的時候發現了,覺得好奇還拿給了他爹看,王瑞又不是個笨人,一瞧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人有時候就是怪,看一個人好的時候,他壞的流油,你也覺得他這是智慧狡黠,而看一個人不好的時候,他就算做事情再也原因,你也覺得他這是詭辯。
王瑞對於王小虎就是在突然間,由前一種轉了後一種。他一方面覺得理虧,覺得這種事情被兒子知道了,沒臉見人,一方面則又覺得心寒,親生兒子居然敢設計他,又瞧見王小虎跟個沒事兒似得,吃飯的時候還跟他嬉皮笑臉,就認為這孩子心思太詭秘,這才多大就有這麼大膽子,日後呢?
惱怒變成了理直氣壯,所有過錯就成了王小虎的。
再加上林慧慧為的就是攀上王瑞這個前途遠大的有魅力的老男人,才肯屈就於他。懷孕是她原本就設想好的事兒,怎麼可能聽話。她軟磨硬破,王瑞也對王小虎失望,於是,王瑞幹出了件後悔萬分的事兒,他將林慧慧送回了老家,讓他媽照顧了。
王小虎自認為都解決了,一切太平了,他媽媽還是他媽媽,他爸爸依舊是他爸爸。所以高高興興的去一中報了到,甚至期中考試,還拿了年級前十名,啥都不知道的顧芳好一陣在家屬院裡顯擺,沒了夏凡,王小虎頓時光亮了。
可好景不長,王家是村裡的,林慧慧怎麼受得住,她又怕王瑞忘了她,就偷偷的回了小城,王瑞又不敢讓人見著她,就替她租了個小房,時不時去看她,兩人在外對稱夫妻。
小城才多大,那天王小虎騎著自行車轉悠著買參考書,恰恰巧就碰見了聽著八個月大肚子的林慧慧,這肚子太大了,王小虎怎會不懷疑,他立刻跟了過去,自然發現了兩人的秘密。憤怒的王小虎覺得他爹騙了他,又想到他將多一個賤人生的弟弟或妹妹,又想到顧芳知道了,怕是身體會垮掉,一怒之下,王小虎將林慧慧從臺階上推了下來。
七活八不活這句老話一點沒錯,林慧慧流下了一個女兒,王瑞將王小虎狠狠地打了一頓,趕來的林家人憤怒的將王小虎告到了派出所,王小虎供認不諱,問題是,那天,他剛滿十六歲,他可以承擔刑事責任了。
王秋川說完歎了口氣,林慧慧家人死咬著不放,讓王小虎賠命。王瑞也不是個東西,也不知道林慧慧給他灌了什麼迷藥,鬧開後,竟是破罐子破摔了,說什麼也要跟顧芳離婚,前兩天鬧騰的還挺大,這兩天林慧慧轉院到了市里,家屬院才安靜下來。
夏凡有種說不出的憤怒,那是親爹啊,什麼樣的爹可以眼見著兒子坐牢也不管?縱然王小虎有錯,可這事兒的源頭難道不是他自己嗎?夏景年是這樣,為什麼王瑞也是這樣?他幾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牙齒咬的死死的,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顧阿姨呢,她沒事吧。
她身體本就不好,犯了次病,可王小虎在派出所裡呢,只能撐起來,有事情做,倒是瞧著不礙了。這幾天正在求林家和王瑞,說是要淨身出戶,只求放了王小虎,好像林家不願意。

夏凡聽了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王小虎在哪兒關著呢!

40

夏凡連坐都沒坐下,直接去了王小虎家。
一路上夏凡越想越氣,這事兒鬧的挺大,但實際上,知道詳情的人並不多,按理說王小虎是初犯,又是個剛剛十六歲的孩子,都半個月了,不應該還關在裡面,怎麼說,也該先保釋出來啊。
可現在,王小虎還關在看守所裡呢。那是什麼地方,混混、小偷、殺人犯,所有犯罪的人都會在裡面走一趟,這樣一個孩子,在裡面待了十五天,會挨揍是肯定的,但其他的呢?夏凡真不敢想像。
要不是這事兒必須通過顧芳才能辦,夏凡壓根都不想見這個女人。他原本對顧芳的印象就一般,他與王小虎是同學,經常在家長會看到她。這女人因為有個有本事的老公,一個上進的兒子,多多少少有點自傲,縱然平時接人待物看著還成,可細細一品,就能感覺出那種疏遠的感覺,這也是王小虎沒他人緣好的原因,小孩子都敏感的很,去了一次王家後,就都再也不肯去了。
夏凡原本以為這樣骨子裡帶著冷傲的女人,怎麼也應該是個強硬派,哪裡知道,上輩子一個離婚,這女人差點把自己弄死,而這輩子,竟是連兒子都保護不好。
他知道這是遷怒,可是那股子憤怒他壓不住。在王小虎身上,他看到了上輩子的自己,隱藏在道貌岸然表面下,渣的不能再渣的親爹,明明是最最應該拋卻的,卻因血緣強行聯繫在一起,如蝕骨之蛆,只能被他一步步吞噬。
帶著這股子情緒,一到門口,夏凡就砰砰砰的砸起了門。他的力氣極大,並不結實的木門在他的拳頭下發出簌簌的響動,如此敲了幾十下後,對面門終於吱呀一聲拉了開,有個老太太瞧瞧露出頭來,是夏凡嗎?
夏凡這才停了手,扭過頭來,一瞧倒是認識,張奶奶,單位工資科張副主任的媽,他將情緒壓了壓,張奶奶,你知道顧阿姨去哪兒了嗎
張奶奶一瞧嚇了一跳,夏凡的眼睛紅彤彤,不知道是哭了還是氣狠了,剛才她在屋裡就聽著外面的敲門聲狠了點,以為是林家人又來鬧了,好在從門徑看了一眼,認出來是夏凡。凡凡,你這是怎麼了?這是生氣了?
夏凡偷偷將敲紅了的手藏進了袖管裡,沒,張奶奶,我剛回來,聽說王小虎出了事兒,就著急過來了,您知道顧阿姨這會子去哪兒了嗎?
一聽這個,張奶奶歎了口氣,她住在對面,這事兒誰也沒她看得清楚,林家人怎麼來鬧的,怎麼砸的屋子,又怎麼打的顧芳,王瑞又是什麼態度,都明白的很,她活了這麼多年,知道這個家怕是要散了。這時候肯定是去了市一院了,那個姓林的,前幾天鬧騰著轉到那兒去了,顧芳想讓他們放過小虎,就一直跟著伺候人去了。得到夜裡才回來呢。
夏凡看了看手錶,現在還不過下午二點,他這邊給外公、媽媽入土的事也就在這幾天,王小虎在看守所裡也不能多等,想了想,他就直接坐了公交,趕到了市一院。
這年頭,各個單位都有自己的子弟醫院,只有治不了的病,才跑到市醫院呢,這裡得多少錢啊!所以,夏凡跑到住院部一打聽,就立刻問出來了,一個歲數不小的護士低著頭不知道在寫什麼,冷冷道,317病房,中間那個床。等著說完了,還哼了聲,看完人趕快走,全病房就你們家人多,當這是旅館啊,都守在這兒,讓不讓別人家屬呆了。
夏凡聽了也不在意,直接按著門牌號找了過去。還沒到門口,他就聽見317病房裡傳來啪的一聲,緊接著,就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傳出來,你弄得這是什麼東西,這麼燙,怎麼,你兒子殺人啦關在看守所裡這輩子都出不來了,你要替他報仇啊,顧芳你怎麼這麼壞,怪不得能生出個殺人的兒子。
這聲音有些年老,還帶著口音,聽著並不熟悉,但那句顧芳,夏凡還是聽懂了。他沒直接推門進去,而是墊墊腳,透過木門上的玻璃窗向裡看,317病房裡的確人不少,林慧慧躺在中間的病房中,一個老女人坐在她的鋪邊上,剛剛說話的人顯然是她。一個男人站在一旁,顧芳則站在林慧慧對面,夏凡的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仍舊能瞧見地上撒滿地的白色液體,應該是奶粉吧。
顧芳聽了這話,似是有點著急,小虎不是殺人犯,這事兒是你們錯在先……”
她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林慧慧突然尖聲叫了起來,扯著那老女人喊,媽,我不要聽,她污蔑我,她欺負我,她兒子把我孩子弄沒了,都成型了啊,媽!
那老女人顯然也生氣了,一下子跳下了床,就沖著顧芳來,狠狠地往她臉上挖去,好在顧芳沒蠢到極致,往後退了退,躲開了臉上,那爪子落在了她身上。
只聽那老女人罵,你說啥,誰錯了,你兒子一個殺人犯,你還敢說我們錯?你還想不想他出來了,我告訴你,沒我們同意,他保釋壓根沒門,你就等著一輩子別見他了。
夏凡聽了這話才明白過來,到底為什麼王小虎沒出來,而顧芳顯然被這句話觸動了,她一下子拽住了老太太,求她道,你們同意吧,他一個孩子,你們怎麼忍心啊。我離婚,我淨身出戶,我什麼都不要,行不行,行不行?
呸!老女人罵道,那我外孫女呢,我外孫女呢,你賠我外孫女,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她呲著牙罵,——人償命,這是自古以來的道兒,你兒子殺了我外孫女,他就得賠命,離婚?你同不同意這婚都離定了,王瑞昨兒叫我媽了,他說了,你和那個孽種他一個都不要。

說完,老女人一把甩開顧芳,顧芳顯然被這種說法嚇住了,竟是連站的力氣都沒有,一把就坐在了原本灑在地上的牛奶上,滿身的汙跡顯然取悅了林慧慧,她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這會子倒是不尖叫了,反而得意洋洋,沖著顧芳道,我告訴你,王瑞早就不想要你了,說你性子高傲不會做人,同學同事都被你得罪完了,在床上也跟個死魚似的,怎麼戳都不動,他從來就沒舒服過。
顧芳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難聽話這些天她沒少聽,可卻沒一句比今天這個更打擊人。因為昨天王瑞終於喊了媽?所以,他們才這樣倡狂起來。她也是個高中生,知道離婚這事兒就算有一方不同意,也能離,就是麻煩點,可如果沒有這個籌碼,小虎怎麼辦?他兒子難道真的要去坐牢嗎?沒希望了,真沒希望了嗎?顧芳從沒這麼絕望。
可這時,一個手猛然抓住了她的胳膊,顧芳有些渾噩的看向了來人,就瞧見了夏凡那張滿是憤怒的臉,這個男孩子冷冷地沖著她道,站起來,坐在這兒像什麼樣子?你面前是插入你的家庭,拆散了你的婚姻,奪走了你的男人的小三,不知道什麼樣家庭教出來的專門勾搭已婚男人的狐狸精,她害的你兒子現在還在看守所待著,你幹嘛要在這種東西面前,這麼軟弱?你對得起王小虎嗎?
這段時間來,王小虎進去了,王瑞不見人影了,她處處委曲求全,就為了兒子,顧芳覺得自己軟和了,讓步了,就能將王小虎救出來,可壓根一點用沒有。
王瑞應該是生了小虎威脅他的氣,不但不管這事兒,還帶走了家裡的存摺,她也知道求他們是最不靠譜的,可又能怎麼辦呢?
夏凡的話讓她漸漸清明起來,如果前些天,林慧慧沒得到王瑞的保證,還吊著她,騙著她的話,今天也已經說明白了,他們之間已經沒有和解的可能,林慧慧是不會放過王小虎的。想到這裡,顧芳心裡那股恨,讓她恨不得去抓死林慧慧,可夏凡那只手,同樣拉住了她。
夏凡的聲音清冷,沒必要跟他們費這個勁兒,這麼髒的女人,不怕髒了手嗎。
這話顯然太難聽了,老女人立刻就跳了起來,一直在旁邊當擺設的男人也走了過來,就想擄袖子打架,顧芳知道這男人的兇狠,連忙就想護住夏凡,卻沒想到,夏凡壓根不怕,譏諷地看著他,你說我把剛剛的話,到走廊裡說一遍怎麼樣?
那男人一聽這話,顯然猶豫了,拳頭略微頓了頓,就被老女人一把抓下來,沖著夏凡罵,“gu——”滾字的音還沒發出來,她就瞧見了夏凡冷冷的眼神,跟看死人似的,她心裡一哆嗦,就換了話,走,趕快走,再不要來了。
夏凡扶著一身髒的顧芳一直走到了醫院外面,顧芳的手一直在發抖,緊緊地抓著她,她低著頭,一直不肯抬,夏凡知道,顧芳一定是哭了,只是自欺欺人不想讓他看見而已。他歎了口氣,原本那些對顧芳的怒氣散了不少,縱然沒用,但她一定很愛小虎,否則,那樣一個高傲的女人,怎麼可能是受這個罪?
夏凡帶著顧芳走了好久,等著她情緒恢復了,才認真地對著她說,這事兒你別擔心了,這幾天你在家等著就是了,我會找律師把小虎弄出來,這些事都交給我辦就是了。
顧芳迷茫的看向夏凡,……你一個孩子……”
我比你有本事,夏凡道,小虎對我挺好,我會盡力的,你放心吧。

等著兩人回了家屬院,夏凡就與顧芳分了開,先去了關押小虎的看守所,只是卻不准他見人,夏凡無奈之下,只能打道回府,隨便找了個公用電話,給穀峰打電話,將事情大體說了一下,讓穀峰直接從省城請個律師來,並多帶些錢。
帶錢來這事兒還好說,找律師卻是需要點時間,即便虹雪幫了忙,可依舊需要幾天,夏凡連往看守所跑了幾次,試圖送點東西,可惜的是,在小城,他的人脈為零,那邊壓根不通融。他一邊用電話跟省城的人溝通案情,一邊,入土的日子卻到了。
安強他們家依舊沒有人,大姨和谷峰卻趕了回來,律師也帶回來了,安置在賓館中。
對於安葬的這事兒,講究頗多。夏凡一大早起來,胖叔他們也早到了,看著夏凡和穀峰洗漱完畢後,穿上孝服,到了算好的時間,就讓夏凡和谷峰給安老爺子和安茜的骨灰盒磕了頭,然後恭恭敬敬地請了他們下來,抱到了一旁。隨後,夏凡又將從外公留給他的銅錢裡,挑出的兩枚,各自放在了原本骨灰盒放置的地方,胖叔幫著將原本祭祀的香爐收拾好,這才算完成一項。
等著時辰差不多了,穀峰抱著外公,夏凡就抱著安茜的骨灰下了樓,樓底下早已準備好,請來幫忙的小夥子已經打開了引魂幡,更有人拿著引魂雞等在原地,只待夏凡出來,他們先在家屬院裡繞上一圈,然後就會坐著車直奔墓地。
夏凡這事兒辦的周到,規矩也是一項都不少,安老爺子人緣也不差,路上倒是遇見不少人過來送送,事情辦的倒是順利。只是讓人沒想到的是,繞了一圈,走到家屬院大門口,要上車的時候,卻瞧見前面聚了幾個人,只聽一聲哭號響起,在冬日天還未亮的早晨中,顯得格外的嘹亮與悲戚,不少人嚇了一跳,隊伍隨即混亂起來。
夏凡與穀峰交換了個眼神,一塊停下了腳步,一直打點這事兒的胖叔連忙往前跑了幾步,然後就聽見那邊爭吵了幾聲,沒多久,胖叔就氣喘呼呼的跑了回來,他臉色極為難看,看了夏凡幾眼,卻欲言又止。
其實夏凡已經猜出來那裡是誰,剛剛那聲音實在熟悉的很,既然王翠花說張曉華在算計什麼,自然會找機會挑事兒,可夏凡沒想到的是,他們會選擇在出殯的時候,而不是等一切都結束再來。
胖嬸還沒想到是誰,一直追著問,前面怎麼回事?
胖叔沒辦法,只好一跺腳罵道,安強那兔崽子帶著他老婆攔在前面,他說,他說,胖叔咬牙切齒,他說他連親爹入土都不知道,說都沒給老爺子捧個骨灰盒,凡凡不讓他盡孝,跪那兒攔著路不肯起來呢。
穀峰一聽就炸了,這是什麼時候,這可是安老爺子他親爹入土啊,早早的就算了吉時,安強這是幹什麼,為了要錢連親爹都不顧了嗎!
按著規矩,手中的骨灰盒不到地方是不能放下的,穀峰左右瞧了瞧,恨恨地捧著骨灰就想上去跟他說理,沒想到,他還沒動,身後一直默不吭聲的安瑤竟然突然沖了出去,淒厲的聲音劃破了黎明,安強,我跟你拼了!我讓你連爹入土都不安生,安強,咱倆一起死了去吧,省的凡凡他們還受你的罪,安強,你不是人,你不是人啊,那是咱爹啊!你怎麼能這麼幹!
夏凡瞧著不好,連忙囑託胖嬸他們快步去護著安瑤,他和穀峰也抱著骨灰盒往那邊跑,到的時候,就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他哭了一輩子的大姨,此時撲在了安強的身上,惡狠狠的掐著他的脖子不放,安瑤是機床工啊,力氣一點不比男人小,安強開始就落了下風,被他掐的直接臉紅脖子粗,旁邊張曉華也嚇了一跳,這會子反應過來,立刻就往安瑤身上撲,一雙爪子已經拽住了安瑤的胳膊,正狠狠往下扯,腳還揣在安瑤身上。
此時的安瑤已經顧不上疼了,她那些恨在這一刹那全部蹦了出來,當年她嫁人,爹說給她陪嫁個三大件,安強卻偷偷拿走了,說什麼,賠錢貨,給這麼多,谷萬盛也不感激你。再說,你有錢咋不給我添呢,我那手錶早壞了。說好的陪嫁就不見了,她婆婆和小姑子為這事兒欺負了她多少年。谷萬盛死的時候,婆婆和小姑子都想將她趕回家,霸佔了房子,她明明是有兄弟的啊,可安強不肯攬事,不肯出頭,要不是外公帶著安茜過去了,她連家都沒有了。
他是大哥啊,人家的大哥起碼不拖後腿啊,可他憑什麼這麼欺負他們啊,外人都不這麼糟蹋自己人的。如今,竟是連入土都不讓爹安生……想到這裡,安瑤如何能抑制住?可安強畢竟是個男人,張曉華的加入,分擔了安瑤部分注意力,他立刻輕鬆起來,扯住了安瑤的胳膊,一個翻轉,將她整個人按在了地下,這時候人們才看見,安強露出來的脖子上,血淋淋的一片,被掐得血肉模糊了。
安強顯然是疼狠了,掄起碗大的拳頭,就向著安瑤砸去,這要是砸中了,安瑤非得受大罪不可。媽!穀峰一把將骨灰盒塞到了夏凡懷裡,直接沖了上去,撲在了安強身上,兩人就著那股子衝勁滾做了一團。
谷峰年輕力強,又混過幾年,他哪裡也不抓,只是狠狠地用拳頭砸安強的肚子,安強開始的時候,還能反抗,可隨著時間的加長,卻是完全挨打了。旁邊有人覺得慘了點,沖著旁邊愣了的男人們喊道,快去幫忙拉開啊,這是要出人命了。
卻聽夏凡冷冷的道,誰也別管,這是安家事,誰都別管。胖嬸,拉住張曉華。表哥,使勁兒揍,他既然敢在這兒攔著,就讓他知道,有些事情是做不得的。
他陰狠狠地說,打殘了我養他一輩子。

41

這話不可謂不陰狠。
一語既出,除了打在一起的兩個人,其他人都靜了靜,不少人直接岔眼的看著夏凡,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按著傳統的想法,再不像話,那可是親舅舅啊,外甥打舅舅,這不是要造反嗎,在一旁的胖叔也欲言又止,而此時,被胖嬸僅僅箍著兩隻手,渾身不能動彈的張曉華卻發出了一聲震天的哭號,你個不孝子,你要打死你舅舅,你居然要打死自己的親舅舅。她一把揮開了胖嬸的手,向著夏凡沖了過來。
胖嬸被她拉了個趔趄,還以為她要打夏凡呢,慌忙喊著,攔住她,攔住她!
胖叔準備擋在夏凡面前,可沒想到,他只是略微一邁腿,卻被夏凡的一隻手緊緊地拽住了,夏凡直接明瞭的告訴他,不用,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撞過來。
胖叔心道,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托大呢,她要在意老爺子,能挑了這個時候攔路嗎?可這一頓,就將時機錯過了,轉眼間,張曉華就撲了過來。
夏凡左手抱著外公的骨灰,右手抱著安茜的骨灰,小小的人,穿著白色的孝衣,如白楊般筆直地站在原地,唯有一雙眼睛,卻是亮的犀利,緊緊的盯著張曉華,裡面含著無限怒意,如實質一般,透過已然漸亮的天,投射到張曉華的身上。
那裡有警告,更有一種氣勢,愣生生看的張曉華心頭發涼,腿腳一軟,在距離骨灰盒不過幾十公分的地方,猛然跪下。她反應還算快,直接撲在了老爺子的骨灰盒上,嚎叫,爹啊,我的親爹啊,你看看,你睜眼看看,你親兒子,你唯一的兒子,要被打死了。夏凡他沒良心啊,早知道如此,當初還不如直接淹死他,您撈他上來幹什麼!
她嗓門本來就高,而且多數人都在瞧著這邊的熱鬧,壓根沒人說話,這話清清楚楚地傳到了眾人的耳朵裡。這些來人,外公的朋友已經很少了,大多數是中年人,算是外公的晚輩,還有是一些年輕人,過來幫忙的,夏凡出生即要被淹死的事兒,已經過去十五年,多數人都不知道。
這一下子,所有人臉色各異。
不知道的露出了好奇的神色,而知道的則是搖搖頭,胖叔胖嬸擔憂地看著夏凡,大姨安瑤直接過來,叫著凡凡要解釋,而張曉華,則是得意洋洋的撲在哪兒,肩膀抖著,發出痛哭的聲音,夏凡卻知道,她一定在暗笑。
只要是個人,他就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他們猜想著夏凡的舉措,想著他會不相信,或者會直接撲過去,也發飆。可沒想到的是,夏凡將左手使勁兒一甩,竟是將張曉華推了個跟頭,然後對著她看過來的眼睛,不屑地說,可就是我這個被撈上來的外孫子,還記得給老人入土!兒子又怎麼樣,明明知道了是外公入土的好時辰,卻攔在這裡,就為了跟我要錢!就為了算計我一個十五歲的孩子,連親爹都顧不上了,外公在天有靈,怕也後悔沒淹死他。
這話倒不算狠,只是在這個年代,也算是過分的了。何況,夏凡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們的目的,雖說剛剛張曉華哭訴的時候,說是夏凡沒通知他們,可半年多前傳的沸沸揚揚的夏凡跟安強分家之事大家還記得,這麼一說,倒是有不少人傾向夏凡。
張曉華見此,還想著說些什麼,卻見王翠花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沖著張曉華不解道,這事兒夏凡一回來我不就告訴你了嗎?你怎麼會不知道!你要不知道,不年不節的,幹嘛請假跑到你妹妹那裡住了四五天,還跟安夏打電話說,讓她這周別回家,家裡沒人。我可聽見你倆商量了,說是要留在這裡,肯定要出錢,安夏還要讀書,這錢不能給。你說,你說,你說沒說。
張曉華跟王翠花就是死對頭,哪裡想到她這種關鍵時候敢冒出來,這會子也不哭了,一下子站了起來,沖著王翠花就呸道:我呸你個臭娘們,你是鑽我們家馬桶了還是從糞溝裡剛出來,我家裡說了什麼你怎麼知道?證據呢!你拿出來試試,你拿出來啊!
她以為這樣王翠花就會退縮,卻沒料到王翠花的戰鬥力,這次,可是有夏凡在後面撐著呢,王翠花一蹦老高,沖著張曉華就喊,我親耳聽見的算不算,不算的話,咱發誓,我說謊了出門一家撞車死,你說謊了安夏立馬死,成不成?
安夏是張曉華的命根子,聽見王翠花敢這麼說,哪裡願意,立刻就想上去跟她打架,沒想到夏凡這回卻指使了胖嬸,上去就拽住了她。張曉華眼睛都紅了,可胖嬸一瞧就知道夏凡要收拾她,才不肯鬆手呢。
王翠花跟張曉華對上,打又打不過,拌嘴也半斤八兩,這會子卻難得占了上風,一下子瘋了起來,沖著張曉華就喊,我敢打賭,張曉華,你幹嘛?你不說你不知道嗎?你不說夏凡沒告訴你嗎?你要是敢拿安夏發一句誓,我王翠花跪下給你道歉。你說啊,你說要說謊了安夏立馬死啊,你咋不說啊,你不是挺能哼哼嗎?
王翠花蹦躂的厲害,旁邊雖有看熱鬧的,但也有看不下去的,沖著她喊,你這娘們,說事兒就說事兒,拿孩子說什麼?
可立刻又有人不服氣,要是沒幹虧心事,她怕什麼啊!他倆怕是壓根就每一句實話吧!這是專門跑過來訛人的。呸,這可是親爹入土!
這個說法顯然得到了大多數人的回應,兩家的恩怨誰不知道呢?!再說夏凡這幾天動作這麼大,就算夏凡不說,安強也該知道,作為獨子和長輩,說什麼也該照過來。可他卻卷了包袱走了,這不就是故意的嗎?
一時間,倒是支持王翠花的多。
王翠花難得有這樣欺負張曉華的時候,當即順著眾人的話鋒說話,我呸!我們一家人死都不怕,死個孩子又怎麼樣?你孩子就是孩子,別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嗎?夏凡比安夏還小好幾歲呢!你連發個誓都不願意,怎麼對夏凡這麼狠?他可是跟安強一個血脈!
這句講理的話一時間倒是引得了眾人的同意,但也觸及了張曉華的底限,她如同護崽的母虎一樣,掙扎著想要說點什麼,可此時,卻聽見的一聲叫,淒厲的刮擦著眾人的耳膜。
所有的目光頓時回到了打架的兩人身上,剛才夏凡、張曉華、王翠花三人吵得太厲害,多數人都忘了那邊那一對打架的甥舅,在往那兒看,卻瞧見穀峰已經與安強分開,他臉上還有些許青紫,但顯然並無大礙,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安強。
而安強則是躺在了地上,此時正抱著自己的大腿在打滾,喊著,腿斷了,我的腿斷了,啊,我的腿。
張曉華先愣了一下,隨後猛然間發出一聲嘶吼,安強!隨後感覺到胖嬸還未放開她,則沖著夏凡喊,我跟你拼了!
可夏凡卻微微側了頭,仿若不經意間,在她耳邊說道,你可以鬧出來,但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你確定安夏在學校嗎?
張曉華猛然看向他,睜大了眼睛,夏凡卻直起了身子,扯了扯嘴角,當然,你也可以不信。鬧鬧試試?
他說的太雲淡風輕,可張曉華卻是渾身發涼,不敢置信的看著夏凡,……”可她又不敢不信,安夏的確好幾天沒打過電話了,她昨天往學校打了個,可也說不在寢室,等到了晚上,也沒打回來。難道真是夏凡幹的,他怎麼又這麼大的能耐?可想到夏凡掙錢了這事兒,她又有些信了。
她的表情由目瞪口呆變得安靜下來,不行,她不能拿安夏打賭,上次夏凡的不留情面給她的印象太深了,她不敢。想到這裡,她深深地看了夏凡一眼,然後在安強的慘叫聲中,木木的走了過去,胖嬸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鬆開了。
雖然安強出現的早了些,好在王翠花趕來的及時,一切還算控制住了,夏凡這才裝作關切的樣子,沖著穀峰說:表哥,你怎麼能這麼沒輕重?不過,他又沖向了大家,時間已經不早了,按規矩說,入土要趕在正午前,這事兒可不能耽誤了。我外公還得要表哥給捧骨灰盒,等回來在賠罪吧。諸位叔叔大爺,請你們幫把手,把我大舅送到醫院去,腿這事兒耽誤不得的。
他這番話也算有道理,王翠花當即給面子,入土是大事兒!安強不孝順,幸虧有你們,趕快去吧。
人們多數時候,還是跟風者多,王翠花一個發表了意見,不少人都應和。夏凡立刻又道了謝,這才讓人又舉起了招魂幡,按著原本的規矩,去了墓地。
這事兒辦完回來已經到了下午,路上沒了人,夏凡擔憂的問穀峰有沒有受傷,誰料他只有一句話,打的太爽了,我早想揍他了。安瑤卻是一直臉色慘白,畢竟穀峰將親舅舅的腿打斷了,這輕點是要背個不孝順的名頭,而重點卻要坐牢的。谷峰一直安慰安瑤,可惜並沒有多大的用,倒是下了車,夏凡瞧著實在不行,只好附在了安瑤耳邊說了幾句話,安瑤問了句真的,瞧見夏凡認真的點了頭,這才算是放了心。
幾個人也累了半天了,一個挨一個的往樓上走,夏凡走在頭裡,沒想到剛轉過四樓的拐角,就聽見腦袋頂上有人說:終於回來了。
夏凡猛一抬頭,就瞧見貝誠穿這身黑西裝趴在欄杆上看著他,瞧見他望過來了,又道,怎麼,不認識了,我可等了你五個小時了。
夏凡愣住了,他怎麼來了。
安瑤倒是認識貝誠,知道他上次還救了夏凡一次,對他印象十分不錯,認為是個挺上進的孩子。瞧見夏凡半天沒回音,就趕忙越過了夏凡,走到了前面,邊拿鑰匙開門,邊沖著貝誠客氣,你這孩子怎麼找過來了?也不事先打個電話,今天他爺爺辦入土呢,全家都出去了,倒是讓你等了這麼久。
貝誠長得高高大大,十分帥氣,一向符合中年婦女的眼緣,他不過站在那兒微微一笑,滿不在意的說,突然趕過來的,也沒這邊的電話號碼,就沒打。
安瑤立刻心疼上了,開了門招呼,來來來,趕快進來吧,等了這麼久,還沒吃飯吧,你坐坐,我這就做飯。
谷峰還好說,夏凡畢竟對貝誠有些不得勁,當然,就憑藉貝誠幫了他那麼多次,那次烏龍事他也不計較了,只是在相處的時候有些尷尬罷了。瞧見貝誠坐在了沙發上,他就沖著穀峰說,我不太舒服,先進去休息一下,表哥你陪陪吧。
穀峰對這事心知肚明,巴不得夏凡與貝誠離得遠遠的,連忙應了。夏凡進了自己屋,先坐了會兒,將今天早上的事兒一一捋了一遍,覺得沒什麼大問題後,才狠狠地歎了口氣,沒想到,半口氣沒出完,就聽見木門咯吱一下被推開了,貝誠先是露了個頭,瞧著夏凡坐在那兒,沒表情的看著這邊,就露出微微一笑,大姨讓我來叫你吃飯。
夏凡嗯了一聲,立刻站起來準備出去。沒想到貝誠卻閃進了屋裡,然後將門哢的一聲關上了。夏凡對跟個男人呆在一個封閉空間,說不難受是不可能的,他臉色微變,好歹語氣還算平穩,你還有事嗎?
我知道你一直躲我,可我真沒你想的那種壞心。上次想跟夏凡說話,結果被攪和了,這次抓住機會,貝誠開門見山,我的確挺想接近你的,這或許是所謂的雛鳥情節。不過我雖然不算什麼有著高尚情操的人,但也是個有原則的人,你還沒成年呢,我說什麼,也不會打你的主意。我當時打電話給你,真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太困惑了,想找個人吐吐煩悶而已。

這番話倒是入情入理,而且他語調緩慢,沒有了當初第一次見面時的暴脾氣,也沒有了初訂飯時少爺樣,倒是讓夏凡緊張的情緒平緩了些,夏凡微微吐出那含著的半口氣,你能做到就好。至於傾吐的事兒,以後再說吧,我在一段時間內恐怕沒時間。
這個一段時間不由讓貝誠想到了王成瑞那裡傳出的消息,可沒來得及多想,夏凡又問,你怎麼到我家來了,誰給你的地址?
這事兒貝誠怎麼能出賣別人呢,他壓根沒接話茬,而是回答第一個問題,穀峰前幾天在省城讓虹雪陪著,找了不少刑事案件律師,我害怕你這邊有事兒,想著我也算有點關係,說不定能幫上忙,所以過來瞧瞧。
夏凡猛然抬起了頭,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貝誠。他跟貝誠算是什麼關係,因為一次酒醉後未成功的強暴而十分尷尬的,卻又頗為熟悉的陌生人吧。他對貝誠的態度不可謂好,但這人竟是來幫他的?若說前邊那些話,夏凡還只是覺得貝誠這人還算坦誠,可後面的話,讓他感覺到了些許真誠,也帶來了不少疑惑。
貝誠一直覺得夏凡有些過於敏感,但卻直率冷淡的不讓人厭煩。瞧著夏凡皺起來的眉頭,就知道他心裡怎麼想的了。他也變得直言了當,我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賣這個人情,一是我覺得對不住你,能幫上自然要幫一些,二是我覺得與夏天速食的老闆結交,沒有任何的壞處。這樣說,你還認同嗎?
對於上輩子無論是父愛還是愛情,都沒有獲得圓滿的人來說,這樣有目的行為,顯然更讓他舒服一些,也更好接受一些。最重要的是,省城請來的劉律師也說了,他的確擅長刑事案件,在省城也有不少關係,問題是,一個地級市的看守所太小了,小到壓根沒交情,他只能按著規矩辦,但一些法外人情的東西,肯定不行。
但讓夏凡請小城的律師?他卻是連好律師是誰都不知道。再說,王小虎這事兒,他要辦就得辦的漂亮,有人脈手段不行,怕是也合作不好。而貝誠的到來,無疑是解決了大問題,他有些疑惑地問,你認識這裡的人?
貝誠卻搖搖頭,是他們認識我。
這可是句大話,可夏凡想起那兩個來他家保鏢,特種兵出身,專門為護衛貝誠而來,這樣的人,是普通人嗎?他想了想,點頭道,那這事兒就麻煩你了。
兩人說好,夏凡當即就開了門出去吃飯,倒是讓貝誠有些可惜,怎麼就這麼愛躲著他呢!好在如今兩個人也算是因利益關係而化干戈為玉帛,貝誠心中算是舒坦點。
因著都餓了,大姨直接用夏天釀好的番茄醬,做了番茄雞蛋打鹵麵,這樣倒是方便多了,幾個人一人一碗或是坐在沙發上,或是找個馬紮坐在一旁,瞧著電視節目呼哧呼哧的吃了起來。夏凡吃完時,往貝誠那裡一瞧,發現他吃得倒挺香,正沖著大姨說,大姨,你做飯可真香,夏凡能開速食店,是隨您的吧。不成,我還得再吃一碗。
這隨的著嗎?只是大姨喜歡聽啊,當即樂得直接將碗拿了過去,沖著貝誠說,你坐著,我給你盛。
沒想到此時大門卻被砰砰砰的敲響了,屋裡的幾個人相互看了一眼,這時候,家屬院都知道他家剛辦完入土,不該有人來啊?大姨放下碗,往大門口走了走,誰啊?
卻聽外面張曉華的聲音傳了進來,夏凡,你個黑心肝的東西,你把安夏弄哪了去了。我告訴你,我報警了,員警來了,你快把安夏還給我!

42

安瑤嚇了一跳,回頭看了看夏凡,等著他拿主意。
夏凡對這事兒心裡早有把握,其實也多虧了王翠花提醒他,否則他不會想起上輩子那件事,恰恰好拿來用。
他上前一步,擋在了大姨的面前,手一轉就將大門打開。張曉華以為夏凡嚇壞了,這麼久都沒開門,這不正是她鬧騰的時候嗎,此時正邊敲門邊罵,中間還夾雜著為自己上午辯白的事兒,加上她帶著員警來的時候,壓根就不低調,這會子樓上樓下卻是不少人都在堵著看熱鬧。至於安夏的安全,她認為夏凡不敢對安夏怎麼樣。
夏凡開門的時候,張曉華正趴在門上,被閃了一下,猛然向著裡面撲進來。夏凡雖然不想跟她有任何接觸,但猛然一瞥中,還是看到了屋外站著的那麼多人,和兩位員警,他當即伸手一接,將張曉華拖了住,大舅媽,你小心點。
在張曉華眼中,夏凡如今跟仇人一般了,她直覺似的一把推開了夏凡,然後沖著他道,誰用你好心!
可只是一推,夏凡卻騰騰騰後退幾步,竟是坐在了地上,安瑤本想要中間扶一把,卻被身邊的貝誠抓住了,他眯著眼睛看著身高不過一米六,長得膀大腰圓的張曉華,他是九點多鐘到的,那時候正是老太太們從早市買菜回來的時候,安強被外甥打斷腿的消息,正在樓頭、樹下傳得沸沸揚揚,他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將早上的事兒瞭解的一清二楚。
他一開始以為夏凡這次回來,是因著跟王成瑞幾個股東吵架了,後來瞧著穀峰母子倆匆匆帶著律師往回趕,又以為夏凡出了大事,可怎麼的,他也沒想到竟是極品親戚。
呵!想到自家的事兒,貝誠不由有點天下親戚一般黑的感覺。
夏凡仰坐在地上,臉上瞧著有些慘白,愣了愣才爬起來,這才說,大舅媽,你這是幹什麼,我就是想要扶扶你。
我呸!你會安好心?張曉華有些理直氣壯,你快把安夏放出來,你個有爹生沒爹養的東西,居然連你表姐都敢綁架,呸,都是跟你那下賤的媽學的下作心思,我跟你說,安夏但凡要是掉根頭髮,你瞧瞧員警也來了,我要了你的命。

旁邊的胖員警聽了這話,不由咳嗽了一聲,阻止了張曉華越說越誇張。張曉華剛才瘋瘋癲癲的來報案,說是女兒已經失蹤兩天兩夜了,他們也嚇了一跳,以為是被人綁架了。卻沒想到張曉華隨即就說,她知道是誰幹的。
一路來,張曉華就跟他們說了一路夏凡的壞話,這個據說是霸佔了外公家產,將親舅舅打斷腿的男人,他們還以為有多兇悍,可如今一瞧,這不對勁啊。
胖員警當即恢復了專業態度,沖著夏凡道,你叫夏凡嗎?瞧著夏凡點了頭,才道,張曉華今天上午十點來報案,其女安夏已經失蹤了兩天兩夜,她說你曾警告過她確定安夏在學校嗎?我們懷疑你跟安夏的失蹤有關,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安瑤一聽,立刻著急了,拉著夏凡的手沖著員警說,員警同志,你們一定搞錯了,我們家凡凡才十五歲,怎麼能去綁架她表姐呢!再說我們住在省城,最近回來給我爸爸辦入土的,一共才回來四天,怎麼會有空去綁架一個人?你們不能冤枉好人啊!張曉華什麼為人,你們打聽打聽啊。
那胖員警態度良好,用筆記下了安瑤的話,你反應的情況我已經記下,我們會進行走訪調查,但還得請夏凡跟我們回去一趟,夏凡,請吧。
安瑤還想說什麼,夏凡卻一把拉住她,反而沖著張曉華問,大舅媽,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真要告我嗎?你不再查查?有些事情,我勸你慎重一點。
張曉華當即跳了起來,員警同志,您瞧,他又威脅我,他這是故意嚇唬呢。他當著您的面還敢這樣,肯定是他?
胖員警也皺了皺眉,不悅道,夏凡,請走吧。
夏凡瞧著死不悔改的張曉華,冷笑道,大舅媽,我是為你好才提醒你,你不領情算了。你不是要知道安夏在哪兒嗎?我也不瞞著兩頭不是人了,他無奈的道,她不在小城,上週五晚上跟新交的男朋友,一個長著掉八眉的男人,開車去了一百裡外的詠華山爬山去了。至於她為什麼沒回來,我怎麼會知道,兩天兩夜,什麼不能發生啊。
這句話一落,旁邊可是有不少人抽氣。安夏才十八歲,還念著書呢,竟然跟個男生出去過夜,這不就是破鞋嗎?只是霎時間,樓道裡就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這會子可是說什麼的都有了,有人覺得夏凡撒謊,可大部分人不都覺得還是張曉華的家教差點。
而張曉華臉色立刻變得慘白,她萬萬沒想到,夏凡居然說出了這樣的話,這是要毀了安夏啊!她立刻沖向了夏凡,一直在後面沉默的貝誠卻一下子閃了出來,一把捏住了張曉華的胳膊,她頓時不能再前進半分。
不過,貝誠擋住了張曉華的身體,可擋不住她罵人,夏凡,你個王八蛋,兔崽子,那是你親表姐啊,你就這麼往她身上髒水,老爺子啊,你看看你養了個什麼東西,他讓穀峰打斷了他親舅舅的大腿骨呦,又要逼著他表姐去死啊。老爺子,你咋走的這麼早啊,你要活著他敢這麼欺負我們嗎?
罵完這些,張曉華猛然喊道,你敢誣賴你表姐,我不活了,我死給你看,我一頭撞死在你家門口,我要給我閨女一個清白。說著,她就使著勁兒往貝身上撞過來。
張曉華能哭能嚎是出了名的,這會子,就連隔著的樓層都沾滿了人,更有人在這邊有熟人,直接鑽到旁邊的幾家人家家裡聽熱鬧。夏凡若是處理不好,剛剛那番話就真成了誣陷。
可夏凡竟是一句話沒勸,反而冷淡的瞧著哭鬧的張曉華,這讓他想起了上輩子安夏不見的時候,陰曆十月十七,是他媽媽安茜的忌日,他拖著沉重的身體,好容易得到了大舅的允許,回來給他媽拜拜,可安夏不見了。
當初的張曉華和安強沒有外出,安夏是用留在學校學習的理由,週末沒回家。十月十七正好是週一,上午她沒來上課,老師找不見人,才急了,給這邊打了電話。張曉華立刻要撒了網去找,夏凡卻要去墓地的骨灰堂拜祭。張曉華哪裡願意?
夏凡不過說了一句,我媽的忌日不能不去。張曉華就如今天這樣,要碰死給安強看,說她養了個白眼狼,供他吃供他穿,卻是冷心冷肺沒心肝的東西,親表姐的死活都不管。安強當即就下了命令,讓夏凡出去找人。夏凡緊緊抱著他買下的一小塊豬肝,幾個省下的饅頭,就是不肯去。
是張曉華猛然竄了出來,將東西搶了去,直接扔在地上,狠狠地跺了兩腳,他看著那塊價值一塊錢的豬肝,被踩得稀爛,心裡不知有多疼多恨,他掙扎,他大罵,他試圖上去給張曉華兩下子,可他哪裡打得過強壯的安強,被揍得渾身傷,直接暈了過去。
等著他醒來,安夏已經回家了,正在說著她的事兒,他爸爸可是開公司的,關係那叫一個硬,天天跟官員們吃飯,家裡剛小轎車就兩輛。考上大學有什麼用,我要是跟他結婚了,那才享福呢!你們就是瞎吵吵,幸虧沒鬧大。呀,這裡怎麼還有豬肝?……拜祭的,幹嗎讓他將死人的東西拿進來,趕快扔出去,我最怕這玩意了,他們東西一件也不要,都扔了燒了。
想到這裡的夏凡,沖著貝誠直接道,貝誠,你攔著幹什麼?讓她撞,門框就在這兒,我要是說謊了,她撞死了我賠命。我堂堂正正做人,不就是因為歲數小,媽媽給我留了一幢房子,竟是讓親舅舅家這樣的手段百出來欺辱我,都讓開,讓她撞!我看看她敢不敢拼這個命!
夏凡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聲嘶力竭,愣是震得一片嗡嗡聲立刻停了下來,貝誠回頭不贊成的看著夏凡,他覺得夏凡太激進了,就算大舅一家一直算計他,可是還是太激進了,賠命這事兒能使隨便說的嗎?
可夏凡既然做了,就要將大舅這家徹底斷掉,命令道,貝誠,放開!
貝誠沒辦法,直接鬆手,想著真撞了,他拽住就是了。貝誠的離開,讓開了門前的那一塊空地,黃色的木門框就立在那裡,這下子,張曉華和它之間沒有半點阻礙。
沒有人說話,可所有人都看著她。
真要撞嗎?張曉華抬頭望了一眼夏凡,這才看到,夏凡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加上幾乎要冒出的怒意,讓她覺得害怕。但凡,有一個人能夠出聲阻攔一下,她就能賴下來,可居然,這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連那兩個員警,也不知為何沒說話。
夏凡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撞啊!
這一次聲音並不大,還帶著嘶喊過後的沙啞,可張曉華卻覺得如同催命符一般。撞,得受重傷,不撞,那安夏怎麼辦?在猶豫片刻後,她終於鼓起了勇氣,夏凡,我跟你拼了!向著門框撞了過去。
安瑤當即就想去攔著,可夏凡卻一把抓住了她,同時,在到達門框那一刹那間,張曉華卻腿一軟,扶著門框癱坐在地上,立刻拍著大腿鬧起來,安夏啊,媽的寶貝啊,你在哪裡啊,安強你在哪兒啊,我要被人逼死了,你外甥要逼死我啊!只是她哭幾聲,就要看看夏凡和周邊人的表情,看樣子是心虛了。
夏凡這才沖著員警說,我這就跟你們走。胖員警這才反應過來,示意夏凡跟著下樓,然後沖著張曉華說,走吧,還要調查呢!
這一次,張曉華居然麻利的站了起來,哭嚎聲立時停下,老老實實跟著走了。貝誠看著她的背影,知道這女人嚇怕了。她能鬧,不過是因為覺得夏凡害怕她鬧,可若是夏凡連她的丟命都不怕了,她還有什麼資本?
貝誠立刻跟了上去,派出所可不是什麼好地方,他怕夏凡在裡面吃虧。谷峰扶著安瑤,還有看熱鬧的人跟在後面慢慢往下走。
貝誠幾步趕到了夏凡身邊,陪著他跟員警套近乎,沒想到的是,剛走到樓頭,就瞧見一輛桑塔納飛速的開過來,在距離這邊不過十米的地方踩了一下刹車,只聽的一聲長音,車在距離幾人不過半米的地方拖著塵土停了下來,貝誠拽住了夏凡,張曉華悶頭走路,差點撞上去。
她今天本就氣不順,這會子差點在自己院裡被碰了,這車子又不是這院子的,立刻就爆了起來,沖著轎車就罵,開這麼快你趕著投胎去啊,是死了爹還是死了媽?你……”
只是話還沒罵出兩口,就聽見哢嚓一聲,車上的門被從裡打了開,穿著一件紅色棉襖的安夏居然從裡面鑽了出來,皺著眉頭不悅的沖著張曉華說,媽,你亂罵什麼!丟死人了。
一瞧見安夏,張曉華那股子心火立刻就沒了,馬上跑了過來,拉著她看,你到底去哪兒了,兩天兩夜都不見人,我都找不到你,把我急壞了。
安夏可不知道夏凡曾說過的話,不在意的說,我和朋友出去玩了,說完,瞧了瞧窗戶,哎,馬俊,出來見見我媽,在裡面坐著幹什麼。
馬俊可能被張曉華罵的有點不高興,安夏都和她媽說了半天,這才磨磨蹭蹭鑽出來,露了面。這下子,別說張曉華,幾乎所有人都愣了,這不就夏凡形容的那人嗎?開著桑塔納,一米七高,一雙掉八眉,別提多形象了。
若是夏凡沒說那話,女孩子帶個男孩回來也沒什麼,誰沒個朋友啊!可夏凡剛才已經給所有人打了第一遍印象,還說的這麼準確,何況,這男孩長得實在不討喜,再加上安夏語氣又是在那麼親密,所有人一下子幾乎都是一個表情,這丫頭真是跟人家過了兩天兩夜。
安夏還不知道呢,沖著她媽說,媽,快點回去給我做飯,我和馬俊在開車迷路了,繞了好久才回來,還沒吃飯呢!
張曉華哪裡想到安夏竟是真的跟人出去了,她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丟大人丟大發了,想著安夏的名聲,惱羞成怒地她直接狠狠給了安夏一巴掌。安夏當場就被打愣了,馬俊也沖了過來,罵道,你個老婆子,幹什麼打人!
張曉華卻一把抓住安夏的胳膊,拉著她就走,回家,跟我回家!馬俊瞧見了,立刻也追了上去,遠遠地就聽見三個人有爭吵聲,馬俊不知說了什麼,張曉華髮了狠,竟是回頭狠狠地也給了他兩腳,安夏大聲的責問,馬俊的狠話,還有張曉華一直向前走的背影,再沒有比這個更火爆的八卦了。
那員警還想跟上去,卻被夏凡拉住了,我表姐自己回來了,大舅媽肯定要激動一下子,明天他們會去銷案的,真是辛苦了。胖員警點點頭,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兒,又叮囑了一番,這才離去。
貝誠跟著夏凡往回走,你安排的?夏凡認真地搖搖頭,我不是神,我只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可管不了他們的腿。只是在心中,夏凡加了一句,也許大礙神也覺得我可憐,幫幫我吧。
安強家的事兒,在時隔半年後,又成了老頭老太太麻將桌上的談資。有的說當天瞧見張曉華將馬俊趕了出來,有的說聽見馬俊說安夏是他的女人,還有的是,張曉華將安夏打得厲害,直接關家裡了,就為了斷絕他們的關係,讓安夏繼續讀書。但很快,張曉華就發現了不行,安夏的名聲徹底臭了,就算在學校也有人對她指指點點,無奈之下,兩人只好將安夏送到了他表姨那裡讀書。
但無論如何,安強和張曉華卻是再也沒來找過夏凡,這是安強聽了那天的事兒後要求的,安夏還不服氣,可安強卻直接說:這孩子心狠,隨了他爹了,手段毒,又不要臉不要命,他還有錢了,咱們哪裡惹得起?張曉華想到夏凡讓她撞死的狠勁,依舊有些發怵,終是消停了。
解決了一樁麻煩的夏凡,送走了谷峰和大姨後,就全心全意辦起了王小虎的事兒。在貝誠的關係和劉律師強大的業務水準下,很快,夏凡就收到了王小虎可以保釋的消息,他們帶著顧芳去了位於市郊的看守所。
幾個人在外面等了足足一個多小時,大鐵門才呼啦一聲打開,從裡面走出來個提了平頭的人,走路時腳是拐著的,似是看到他們了,他走了幾步停在了原地,沒說話,反而低下了頭。
顧芳眼淚嘩啦一下就落了下來,喊著小虎沖了過去,一把將人抱在懷裡,哭了幾下,又握著拳頭捶著他的後背,罵著,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想不通呢,媽不在意王瑞啊,媽在意的是你啊,你怎麼這麼傻呢!
可惜的是,無論顧芳如何捶打,如何哭訴,王小虎卻始終沒說話,甚至,夏凡沒瞧見他抬起頭來。這讓夏凡感覺到不對,瞧著顧芳哭得差不多了,這才過去,咱們回去吧,小虎也要休息休息。
顧芳這才停了下來,拉著小虎的手,嘮叨說,我包了你最愛吃的餃子,大肉的,回去就給你煮,包的多,你敞開了吃都足夠。小虎,你嚇死媽了。
走在一旁的夏凡就觀察著小虎,發現他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手則握緊了他媽媽的臂膀,卻依舊沒說話。而且重要的是,離得近了,他才發現,小虎那條腿竟是撇的厲害,似是受了不小的傷。
就連顧芳也看出了小虎的不同,她試圖去問,卻看見了夏凡搖頭的動作,愣生生將話憋住了,等著回了家,王小虎洗了澡,吃了飯,卻仍舊不肯說話,也不讓看腿,就獨自回屋了,夏凡試圖去跟他說話,卻發現門鎖了。
王小虎肯定遇見啥事了,夏凡不忍逼迫他,又專門找了看守所的人,因著有上面打招呼,這會兒話倒是好說,只是問到王小虎具體的事兒,他們卻冠冕堂皇起來,只是拿出記錄來,說是王小虎曾經和一個外號巨峰的男的打過架,兩人都被關了小黑屋三天,腳傷可能是那時候弄上的。
巨峰是個小混混,在混戰中砍傷了人,如今已經判了刑,轉到監獄裡去了,夏凡如何打聽?可林慧慧那邊還沒完結,王瑞最近不停催著顧芳離婚,聽林慧慧原先在招待所的同事說,林慧慧想要出了月子就結婚。這是已經破罐子破摔,不要臉到家了。
夏凡沒辦法,直接在顧芳驚呼聲中,踢開了門,沖著兩眼無神躺在床上愣神的王小虎問:我知道你遇見事兒了,你爸爸不但騙了你,還為了個婊子為了個私生女,寧願送你去監獄,你傷心在所難免。你在監獄的事兒我不知道,可我也明白,你這麼大的孩子,從小就是好學生,去那種地方,難免遭罪。你難受,你不得勁,你心理放不開,我理解,可他媽的王小虎,你知道輕重行不行?
你那王八爹在逼著你媽離婚,還放話說要娶林慧慧,你瞧瞧你媽,她成什麼樣子了?我不求你起來跟他對著幹,你幫過我,這事兒我為你出頭,我就問你一句,那爹你要不要?你是要他不離婚仍舊跟你一家人?還是要他日後離你遠遠地,死不往來?還是,夏凡頓了頓,要他跟那女的身敗名裂這輩子永遠滾在泥裡永遠翻不了身?你大爺的說句話,我給你辦!
夏凡一口氣說了這些,王小虎卻仍舊躺在那裡,夏凡重生以來第一次,有種無力感,他不怪王小虎,當年,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不過是夏家送給顧家的生育機器後,被顧禾捉回來困在閣樓裡,也是這般的不說話,因為腦子裡完全亂了,苦的他說不出。
歎了口氣,夏凡耷拉著肩膀,轉回頭,準備離開。
沒想到,這時候,卻聽見王小虎冷如冰地說,……我要他們身敗名裂,永不翻身。

43

中午十二點十分,省新聞綜合廣播在結束了整點新聞後,迎來了王牌節目《筱嫻聲音》,這是一檔互動節目,主持人筱嫻會在讀者來信中挑選有代表性的信件朗讀,原本是開通了電話熱線,與觀眾們互動,可自從夏天速食將廣播當廣告用後,就換成了讀者來信,並邀請專家討論上期問題。
如果說虹雪新潮的讓年輕人追捧,那麼,筱嫻就深刻得發人深省。她的節目多是關注社會底層,有民工,有小商販,也有農民,甚至小偷,因為反應問題大多尖刻,甚至一度有不少人認為她所讀的信件都是節目團隊自己杜撰的,也有被觸動利益者想要報復,但都沒成功。
隨著筱嫻聲音這檔節目做得時間越長,受到的關注度也就越高。此後,台裡領導專門將這檔節目調到了十二點十分,正是多數人午餐時間,不少公職人員,企事業單位員工都會傾聽。
這日一開始,筱嫻在將上期來信觀點討論完後,說起了今天的這封信,今天要念得這封信是我昨天收到的,來自一名高一的學生,我曾經一直以為,孩子的世界永遠都不會過於複雜。青澀的戀愛怕是他們能經歷的最傷筋動骨的挫折。但這封信讀完後,讓我心裡沉甸甸的,我不知道這孩子是以什麼樣的狀態寫下了它,但是我覺得,這是我們在改革開放人們物質生活得到極大豐富後,面臨的另一個問題。現在,我把它讀給大家聽,這封信,叫做《給爸爸的信》。
——
爸爸,我是小虎。

這是我被關進看守所的第十天,媽媽送進來的被褥被同屋的巨峰搶去了,我跟他打了一架,被打折了腿。很疼,可你不在我身邊。
我記得五歲時,貪玩跌倒,摔斷了胳膊,那時候你專門請了假陪著我,為了哄我,還省下了煙錢,背著媽媽給我買糖吃。
夜裡我疼的不肯入睡,我說,爸爸,不走,我害怕。
你回答我,爸爸永遠都陪著小虎。你就捲縮著身體睡在我的小木床床邊,第二天早上,腿麻得站不住。
我從小就覺得我有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即便那時候,家裡很窮,買不起玩具,連吃肉都要過節,可你永遠陪在我身邊,送我上學,生病了背著我上醫院,為我得了好成績而自豪,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兒子最像我,將我的獎狀貼滿了牆。
而你也是我心中的榜樣。我看著你加班熬夜,為工作一絲不苟,努力改變著家裡的生活水準。我們家從平房搬到了一室一廳的樓房,然後又搬到了三室一廳帶書房的大房子,我曾經在作文裡寫著,我要做爸爸一樣的人。
可我從未想到,當我有自己的房間,可以買最流行的玩具,每天都能吃上肉後,我的爸爸再也不是原先的爸爸了。你不再陪著我溫習功課,每天都有完不了的應酬,往日熱鬧鬧的飯桌,只剩下我和媽媽兩個人。媽媽說這是過好日子必須要付出的代價,所以,我理解你,縱然我十分想念過去的日子。
直到我看到你與單位的服務員抱在一起,她挺著八個月大的肚子,外面租房子的人說,你們是夫妻。我憤怒了,如果你們是夫妻,那你和媽媽又是什麼?如果肚子裡未出生的孩子是你所期盼的,那我又是什麼。
我攔在了你們面前,那個女人讓我快滾,說媽媽早已配不上你,我憤怒地推了她,看著她在我面前滾落,然後嚇壞了。你驚慌失措的抱著她,然後站起來沖著我指責,最後給了我狠狠兩巴掌,對著趕來的員警說,我是殺人兇手,要嚴辦我。
在警察局裡,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的爸爸不要我了嗎?應該是不要我了吧。
我已經進來十天了。有人問我後悔嗎?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想,什麼是好日子呢?如果當初的爸爸沒有那麼努力,我們依舊在小平房過著苦日子,是不是我們一家三口還能快樂的生活在一起?我找了很多書看,但沒人告訴我,時間如何倒流。
我在派出所時,員警叔叔說我可以保釋,可我已經等了十天,我的腿疼的夜裡睡不著覺,我昨晚夢見了小時候那張木板床,可沒有人來接我。
爸爸,如果你來多好。
筱嫻的聲音安靜得如同緩緩流動的溪水,將小虎的信慢慢的讀完,停留了幾秒鐘後,才道,這封信寫在了一張普通的白格子紙上,上面有不少淚滴的痕跡。我收到信後,立刻通過電話連線,找到了當時經辦案件的員警,證實了這件事的真實性。
這名名叫小虎的孩子,成績優秀,如今在當地最好的高中念書,事發時,在剛考完的期中測試中排在全年級前十名。他的爸爸是一所國企的中層幹部,與企業裡招待所裡的女服務員日久生情,在外租房同居,謊稱夫妻。小虎發現他們兩人關係時,服務員已經懷有八個月身孕。如今孩子已經流掉,小虎的父親和女服務員的家人拒絕對小虎保釋,直到三天前,才由小虎母親的朋友出面,將小虎接了回來。小虎小腿骨折,正在醫院治療中,據醫生反映,他沉默寡言,性情大變。他的父親已經提出離婚訴訟,要求小虎與其母淨身出戶,並放出要與服務員結婚的消息。
小虎在信中問,過好日子是什麼?我們在物質極大豐富的同時,又如何來面對來自物質的誘惑?我們的道德與物質該如何平衡?這顯然是當今社會亟需面對的問題。我期待大家的來信,一起來探討這個問題。今天的筱嫻聲音到此結束,再見。
隨著音樂的響起,話筒的關閉,穿著件白毛衣的筱嫻站了起來,沖著等在一邊的貝誠笑了笑,兩人沒說什麼,而是有默契的並行往外走,一路上,筱嫻不停地在跟工作人員打招呼,直到她帶著貝誠走到了自己辦公室,將門關起來後,才疑問道,如你所求,不過,這小虎是誰?你難得肯下這麼大的功夫啊!
筱嫻聲音聽著成熟一些,其實不過二十八歲,但看長相,倒是像個二十出頭的小女生。貝誠自覺地坐到了沙發上,也不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道,即便我不拿過來,我問你,遇到這封信,你讀不讀?
筱嫻做這個節目四年了,自然有自己的判斷,她點點頭道,我的確會讀,但是不會專門往物質生活與道德敗落上面引導,你知道,這種話雖然會引起人們議論的熱情,但說不好可要被宣傳部通報批評的。
許三叔就是宣傳部長,誰敢通報你?貝誠不客氣的說,筱嫻原名許嫻,父親許崇山乃是京中許家的三子,當年因為當紅衛兵,鬥倒了自己親爹親哥哥,等到平反後,官職並不高,但有許家在,別說他就在宣傳部長的位置上,就算他不在,也沒人敢動筱嫻。

不能總靠我爸。你也知道,他不願意讓我幹這個,屋子裡沒外人,她和貝誠從小就認識,就放鬆了許多,直接靠到了椅子上,學著許崇山的口氣道,你一個女孩子,就算不願意從政,隨便找家單位閑著多好?這工作既辛苦又得罪人,幹這個幹什麼!
人人家裡有本難念的經,當年許崇山對不起他們許家的人,如今許家老爺子和老大老二縱然依舊對他不錯,他心中總是虛的,更不願意筱嫻因為這點事,為許家得罪太多的人。貝誠勸道,許爺爺他們都放下了,三叔還沒放下呢。
這事兒沒法說,筱嫻歎了口氣,就換了別的話題,這事情我幫你捅出去了,你準備怎麼做?
貝誠滿不在乎的說,能怎麼做,有許三叔在,自然是鬧騰的越大越好。你這兒已經點起了火星,到時候許三叔那邊再煽風,讓各大報紙都討論一下,讓他們派記者採訪,火勢不就成了。何況,我專門找了七八個筆桿子硬的人,就等著給寫信論戰了。
筱嫻皺眉道,這個小虎爸爸是誰啊,你幹嘛弄這麼大的陣仗,說真的,現在這事兒還少嗎?王家那女婿不就是當年被王老爺子看上,離了婚娶了他家女兒啊。就算你風再大,也討論不出什麼來?這是人的自我選擇問題。不過是將這個小虎爸爸弄臭了,可這對這孩子並不利。
就是要這效果。貝誠說的時候,突然想起那天夏凡從王小虎家回來,將自己鎖在房間一個多小時後,第一次主動找到了他,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看樣子還有點不習慣,問他,你有省電視臺或者電臺的關係嗎?要很鐵的那種,我認識一些,關係到還行,只是怕關鍵時刻靠不住。虹雪倒是可以,可是她是流行音樂節目,不合適。

貝誠當時只覺得夏凡專門解釋的樣子可愛極了,別說他有這樣的關係,就算沒有,他也得找條去。當即,他就拍著胸脯應了下來。
可夏凡卻並沒有立刻高興起來,而是沖著他直接挑明瞭利害關係,我要這樣鐵的關係,肯定是運作一些事情,是對付王瑞的。這事兒有些小題大做,但是做了後,王瑞肯定是身敗名裂,我這人做事有點偏激,你要是接受不了,可以說不。我可以再找別人。
說真的,貝誠卻沒想到夏凡會給他這樣的解釋,只是做事偏激這點,他早就領教過了,也許一些善良的人會認為夏凡手段有些毒了,無論是送揚子進監獄還是打斷了安強的腿,甚至是毫不猶豫的毀了安夏的名聲,雖然都是別人逼迫在前,情有可原的事兒,但真能做出這些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可他卻覺得,夏凡這點挺好。他從不認為一個人受了委屈需要忍著,別人對不起我我幹嗎還要裝高興啊!這就像他跟他爸爸和他爺爺的關係,他知道貝家有勢力,可那又怎麼樣,你們對我視而不見,我為什麼要熱臉貼冷屁股,留在那裡瞧著你們上演天倫之樂,我連見都不見你們。
所以,以他的想法來看,王瑞做了這些事情,就算身敗名裂,他只當為民除害,沒任何負擔。他直接沖著夏凡說,我的底線你還沒碰著呢,你要做什麼,我替你辦。
不過現在,他並沒有像筱嫻介紹夏凡的意思,而是說,是個偶然認識的小朋友,瞧著可憐,幫幫他。
瞧著他不願意回答,筱嫻也不好多問,就換了話題,聽謝阿姨說,前段時間你又跟貝叔叔吵起來了?你何苦呢,他畢竟是你爸爸,就算……就算偏著貝謙點,那不是因為他沒了父母嗎?他做叔叔的,肯定疼惜他。
說到這些,貝誠就不願意聽,哼,他哪裡是偏著貝謙,是拿貝謙當親兒子呢。
瞧著他那樣,筱嫻也挺無奈,他總是你爸爸,在心裡這點肯定也是分明的,否則你不回家,幹嗎這麼生氣?他要是不當你是回事,幹嗎還這麼做。瞧著貝誠又要反駁,她用手做了個下壓的動作,我知道你不服,咱倆從小一塊長大,我自然是向著你的。貝謙如今直接進了中央團委,你卻當個小倒爺,你倒是不服氣,可時間長了,你怎麼比?他是貝家的孫子,你也是,他能用貝家的資源,你幹嘛賭氣不要了呢?
貝誠顯然不願意聽這個,扭著頭沖著筱嫻說,是我媽讓你來勸我的吧。你告訴她我沒事,在這兒數錢數得手抽筋,高興著呢,沒空嫉妒貝謙,讓她別擔心了。
他這麼說,筱嫻也沒辦法,歎道,謝阿姨可是謝家人,多少錢沒見過,還用你顯擺。我知道我說得你聽不進去,可沒事兒的時候,我勸你多想想,有些事情,現在意氣用事,以後可能會後悔一輩子。
貝誠搖搖頭,站了起來,這是表示不想說這個了,他看了看表,也到點了,你記得幫我跟許三叔說這事。
而距離省城三百餘裡的呈貢縣下柳村,卻是一下子熱鬧起來。
下柳村位於呈貢縣的西邊,因著周邊種滿了柳樹,所以得了這個名字。旁邊還有個村,叫做上柳村。這裡的人有兩大姓,一個姓柳,一個姓林,世代雜居,到了如今,人數上卻是不分伯仲。
這邊地處平原,但卻位置偏遠,人們靠著土裡的出息過日子,沒有任何經濟來源,這時候,農民極少有出門打工的習慣,他們更喜歡守在家中,認為故土難離,所以,大家的日子過得都一般。
如今陽曆已經進了12月,一年的農活早就結束,正是農閒的時候,婦女們將家事忙完,就湊在一塊織毛衣,而男人們,則聚在一起打牌玩麻將,常常一夜不歸。因著天冷,村裡的路上,除了瘋玩的孩子,到處亂竄的狗,倒是不見個大人。
張嬸子就是個織毛衣的好手,別家媳婦兩個月的活,她不過一個月就能幹完了,沒事兒的時候,她就愛趁著丈夫去打牌了,帶著孩子回娘家住兩天,這天,她回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起了個大早,背著孩子往回趕。
因著他丈夫打了一夜牌,肯定大早上要吃飯,所以進村的時候,才不過八點多。這時候村子裡大部分人家,已經起來了,只是不用上地,所以多數不出門。
張嬸子瞧了瞧天不早了,趕忙將後背上睡著的兒子托了托,大步往村正中間的家中走去。只是沒幾步,她就發現,這牆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貼滿了畫。她尋思著,這是哪家的破孩子,又將報紙拿出來弄貼,肯定得挨打了。卻並沒有停下腳步。
可當她發現這些畫綿延不絕的貼下去,不放過任何一塊土牆的時候,張嬸子終於住了腳,往牆那邊仔細看了看。
她這才發現,竟是印在紙上的照片,黑白色的,瞧著不算清晰,但看人卻能看清楚。她看到的這一張,是一男一女抱在了一起,正在親嘴。男的正沖著她,穿件白襯衣,戴著副金絲眼鏡,瞧著怪斯文的,一看就是知識人。只是歲數有些大了,張嬸子看著,不必她丈夫小多少。那女的穿這件連衣裙,露胳膊露腿的,紮了個馬尾辮,可惜背對著,看不清楚長啥樣。
張嬸子一琢磨,這是有人搞破鞋被發現了?立刻來了精神,向著第二張走過去。
這張到時換了個角度,男女都是側著臉的,嘴巴還連在一起,縱然只有半張臉,不過依舊可以看出來,女孩子年輕的很,也就二十歲,只是紙上模糊,看不出是誰,男人的手已經伸進了女人胸裡,張嬸子瞧著不由呸了一聲,暗道不要臉,再次往下走去。
這張卻是有些傷風化了,女人叉坐在男人身上,裙子已經被撩到了大腿根,男人將頭湊到了她胸前,手卻已經順著大腿伸了進去,女人昂著脖子,微張著嘴,臉上露出迷醉的表情。
張嬸子一下子愣在原地,這……這丫頭不就是老林家的閨女嗎?前兩天她媽和她哥才去了市里,說是閨女找了個好物件,幹部身份,是個科長,可厲害呢,他們去相相面,若是行了,就要辦婚事了。村子裡誰不羡慕,這時候只恨自己沒生個女兒,倒是有不少人酸溜溜的說,那麼漂亮的,哪裡說生就生出來的啊!
難不成,這就是她物件?可歲數大了點吧,再說,也忒不知檢點了,怎麼能將這種照片貼到這裡來呢!張嬸子不由想。
媽,這是誰?身後的孩子不知啥時候醒了,正瞪大了眼睛,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張嬸子連忙將孩子抱在胸前,遮住了他的眼睛,罵道,睡你的覺,不准亂看。
她立刻,腳也不停的像家裡敢,心道,等會兒可要到村長那兒好好說道說道,這種東西,給孩子看到了,不得教壞了人啊。
沒想到,剛走到村中間,就瞧見那邊不知圍了多少人,連他那打牌的丈夫都在裡面抻頭呢。張嬸子不由好奇的過去,拍了拍他道:你也不回家,跑這兒幹什麼?
她丈夫一瞧是她,連忙指著裡面說,這麼大事哪有不出來看的,林慧慧那個狐狸精,竟在外面勾搭結了婚的男人。
結婚了?張嬸子一聽,連忙將孩子塞進他懷裡,自己扭著胖身子擠了進去,眼前放大的圖片讓她一下子愣在那裡,圖片上的東西她也有,結婚證,上寫男方:王瑞,25歲,下寫女方:顧芳,23歲,旁邊是蓋了鋼印的照片,剛剛跟林慧慧親在一起的男人,就在上面。而旁邊一張紙,則是一張醫院裡的人流手術通知單,上署名林慧慧,下簽字林安。
林安就是林慧慧的親哥哥。
而此時,村裡一個小青年則急匆匆的跑了過來,著急道,這畫不僅咱們村裡有,上柳村,前面的張家村王家村都有,現在已經傳遍了。
剛趕過來的七十歲的老村長聽了,氣得咚咚咚的敲著拐杖,沖著林慧慧的親大伯說,這是丟人丟到家了啊!你去,你去把這個丟人玩意弄回來,趕快去。

44

夏凡提了保溫桶進了病房,王小虎正坐在床上看課本,如今已經到了12月初,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他先是在看守所關了半個月,這腿上的傷也要養上一段時間,功課已經落下不少,高中競爭又厲害,只能靠自學。
瞧見夏凡進來,王小虎就放下了手中的英語書,沖著他點點頭,平淡的說了句來了。自從夏凡罵過他那一次後,王小虎倒是肯開口說話了,只是變得有些深沉,原先身上那股子年輕孩子的朝氣不見了,因為學習好,家境好而自而然帶有的桀驁不馴也不見了,仿若平靜的湖水,夏凡有時候會悄悄的觀察他,總覺得,在這一汪湖水下,掩蓋著王小虎並不平靜的內心,說不定,哪天就會爆發。
他對看守所的事情絕口不提,除了對他媽媽解釋為何會傷了腿,沒什麼,你給我的被褥太好了,有個叫巨峰的小混混瞧上了,非要跟我換,我不願意,我倆就趁著夜裡熄燈打了一架,腿是他拿凳子砸的。不過,我也把他腦袋咋開了花,論起來,還是他吃虧了。
這事被夏凡寫在了信中——那封信是夏凡寫的,王小虎拒絕叫那個男人爸爸,也拒絕回憶跟那個男人有關的事情,夏凡只好找了顧芳,聽著她邊哭邊回憶曾經的過去,跟貝誠一起,杜撰了那封信。
只是不肯說才是最大的問題,如果恨可以用言語說出來,那代表著這並不嚴重,如果只能慢慢的隱藏在心裡,用全部的精神血液力量去時時刻刻的折磨著自己,那才是問題。
對於這個,夏凡卻是深有感觸,他的恨,無論對夏家,還是對顧禾,都是不可能用語言來說出的,他的恨在他的骨血裡,在他的全身每一個細胞裡,只要他還活著,只要他一息尚存,他就不能忘記。
這太折磨人了,他並不希望王小虎也變得如此。
只是,夏凡也明白,這事兒不能問,不能猜,他只希望通過慢慢紓解,通過王瑞和林慧慧得到應有的懲罰,王小虎能放開這一切。
將保溫桶放到桌子上,夏凡將王小虎扶下了床,顧阿姨燉的排骨,蒸的胡蘿蔔牛肉的大包子,我瞧著她忙活了一上午,就讓她睡會兒午覺,我給你帶過來了。
王小虎道了謝,坐在了凳子上,將保溫桶打開,裡面升起嫋嫋的蒸汽,帶出濃郁的排骨香味,你吃了嗎?我媽放的不少,咱們一起吃點。
夏凡從包裡掏出了個收音機,啪的一聲摁下了摁鈕,在滋啦啦的噪音中找著電臺,不用,包子蒸出來的時候,我吃了好幾個,顧阿姨手藝真好,要不是她在這兒有份這麼穩當的工作,我真想讓她跟我去做飯店去。
王小虎兩口就吞了一個拳頭大的肉包子,拿著湯勺呼哧呼哧的喝著排骨湯,聽了這話,頓了一下,看著低頭正跟收音機較勁兒的夏凡,你這話要跟我媽說,她准高興。那個收音機接觸不太好,你用拳頭砸兩下就成。
收音機是夏凡出門前,在家裡找的,應該是外公用舊的東西,當時只看了電池還有電,就沒注意,哪想到並不好用。夏凡在24小時供暖的病房裡都急出了一頭汗來,他抬頭瞧瞧掛表,快十二點了,於是乾脆聽了王小虎的,使勁拿拳頭錘了兩下,果然應驗了,裡面滋啦啦的聲音,立刻變成了這裡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這裡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在是整點新聞。
夏凡立刻扭著已經快掉下來的轉鈕換台,在廣播聲和滋啦啦的聲音不停切換了兩分鐘後,他才停了下來,省新聞綜合廣播整點新聞他總是聽,認識這兩個主持人的聲音,否則所有台都是新聞,要找出來可不容易。
男孩子吃飯都快,五個大包子一桶排骨湯,王小虎也不過用了十分鐘,他似是知道了什麼,自己慢慢的收拾著碗筷,耳朵卻是豎起來,一直聽著收音機裡的動靜。
夏凡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保溫桶放好,貝誠找了人,說是今天在中午十二點十分的筱嫻聲音裡播出,時間差不多了,就是這個台。你是要自己聽,還是我陪著你?
他們住在了單位子弟醫院裡,最近病人並不多,所以王小虎住的雖然是三人間,可只有他一個人。王小虎想了想,沖著夏凡道,夏凡,讓我一個人聽聽吧。
夏凡點點頭,到走廊裡站著,從口袋裡摸出顆話梅糖含著。他最近煩心事太多,大舅一家,王小虎一家,可這都是雞毛蒜皮的事,雖然正面衝突比較多,可這些人的手段也有限,他總是能解決的。可一想到,回小城的前幾天,他請了其他五個股東過來開會,說出了自己籌謀已久的計畫。
他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報復夏家和顧家,夏家乃是港商,幾代人從事醫藥行業,雖然不如李嘉誠他們那般有名,但在香港也算是二三流的商家。縱然這幾年他們在香港發展不利,轉到在大陸投資,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想著在夏家那半年,他們的窮奢極欲,他就不能掉以輕心。
而顧家,則是另一個層面。顧禾這一枝乃是京城顧家的偏支,倒是不從政,但卻極有勢力,地下賭場,走私,除了販毒,什麼都幹,為京中顧家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資金。本就是同宗,打斷骨頭連著筋,何況又有經濟往來,對付他們,則要更難一些。
但最基本的,是夏凡需要在短時間內擁有大量資金,而速食業雖然掙錢,但都是老老實實的血汗錢,斂財的速度遠遠達不到他的預期,而且時不待人,所以,他做了決定,請了五個股東來,宣佈他從明年開始,將要抽調大部分資金,去謀劃新發展,公司將會交給穀峰運作。
無論是從持股量,還是從董事長的決策權來說,夏凡的決定都應該是一帆風順的。的確,谷峰和大姨是他的親戚,他們對他無限信任,當即就表示了同意,而郭師傅和老三,則是認為受了夏凡莫大的恩情,這股份原本就是免費得來的,夏凡這麼幹,不過是找條新路子,公司照常運行,又不會少了分紅,自然也是同意的。
夏凡沒想到的是,王成瑞。
王成瑞在所有人都表示立場後,猶豫了幾分鐘後,提出了不贊同。他先是將近半年來夏天速食的發展速度做了一番解釋,然後提出想法,咱們的利潤是百分之六十,這已經是極高的利潤了,夏凡,我認為,如今是咱們擴大再生產的好機會,省城已經沒有人可以打到我們了,可下面的十七地市呢,他們也需要速食,也有消費力啊,我們這時候怎麼能給自己釜底抽薪呢!我不同意你撤調資金,另選專案。
這番話的確是有道理,夏凡也明白,如果他不要報仇,守著夏天速食慢慢發展,先佔領十七地市,然後再開冷凍食品加工廠,到央視打廣告,日後說不定也能做出冷凍食品的第一品牌,可這樣太慢了。
將遇良才,可惜不是時候。夏凡在會議結束後,將王成瑞留了下來,專門跟他聊了聊,希望王成瑞能稍微放緩步伐,等幾個月,再次聚集一批資金在開始。可王成瑞似是極為堅定,不少人已經蠢蠢欲動了,這是劃地盤的最好時機,錯過了就沒有了。
兩人陷入僵局,不歡而散。
他不認為自己是錯的,也不認為王成瑞的意見是錯的,兩人各有立場。如何平衡,這讓他為難。更何況,就算將夏天速食帳面上的400萬流動資金,抽調出350萬來,其實,離著他要的數目,也有不小差距。
夏凡又不能抽煙,只能不停吃糖緩解壓力,一口氣吞了三顆後,瞧著時間也差不多了,他才將它們全部嚼碎,吞咽下去,敲門進了病房。
筱嫻時間已經結束,這時候播的是每週一歌,今天放的是首毛阿敏的老歌《思念》,你從哪裡來,我的朋友,好像一隻蝴蝶,飛進我的窗口的歌聲在病房中流淌,王小虎依舊是他帶飯來時的樣子,低著頭捧著英語書在看。
夏凡經歷一世,一直頗為細緻,能看出他略微抖動的肩膀,看樣子是情緒波動較大,他也不說話,直接在另一張病床上坐了下來,靜靜地聽著那首歌。
他的外公很喜歡毛阿敏,說她長得端莊大氣,唱歌也有底氣,87年這首歌剛出來時,夏凡攢了許久的錢,買了盒帶當做生日禮物送給外公,可惜,盒帶後來攪帶了,那首歌恰好被裁了去,外公還遺憾了好久。
午後的陽光緩緩的鋪滿了地,也灑在了夏凡身上,他靠在了床上的被子上,微微閉著眼睛。許久後,王小虎才肯說話,信寫的很好,我沒想到,你幫我把能說的話都說了。夏凡睜開了眼,看著有些動容的王小虎,他真害怕,王小虎會突然說,他還想要那個爸爸。開弓箭拉出去了,他收不回來。
好在,王小虎只是冷冷的一笑,只是這樣,就能讓他身敗名裂嗎?咱們院子裡,很少人聽這種廣播的。
只是開始。夏凡安慰道,後面貝誠會安排的。

林慧慧並不會想到,顧芳一個病秧子,王小虎一個孩子,能翻出多大的浪花來。即便所謂顧芳的朋友找了人將王小虎從看守所弄了出來,可她媽說得對,管天管地,可這家務事沒法管。王瑞不喜歡顧芳了,顧芳朋友有再大的本事又能如何,總管不到他們床上吧。
若說起林母,也是個彪悍人。她年輕守寡,一個人拉扯大了一兒一女,兒子到是聽話,只是學習不行,一直在家跟著她種地,只是因為家裡窮,都二十四五了,還沒娶上媳婦。至於女兒林慧慧,那可是撿著她和死鬼丈夫的優點長得,漂亮,會來事,當初招工,那是幾百個人掙十個人的位置,她家慧慧半點力氣都沒費,第一個選上的。
她當時就想了,這女兒得找個好人家,還能拉扯拉扯她哥哥。
這事兒她沒少跟林慧慧叮囑,林慧慧心裡也有數,所以這次打電話說,讓她過來見女婿的時候,她就樂滋滋的應了,連兒子林安一起都帶了來,還在村裡誇了好一陣的海口,說她家林慧慧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要過好日子了。
可哪裡想到,見到的竟是流產了的女兒,那男人倒是一副斯文相,可一問都三十八了,比她閨女足足大了一半,她當時就不願意了,不過她也算有點腦子,沒當著王瑞的面鬧,而是笑著送了他走了後,直接給了林慧慧兩巴掌,讓林慧慧斷絕關係。
林慧慧八個月的孩子掉了,心裡正難受呢,哪裡想著親娘來了,先給自己一頓打,當時就哭了,我都這樣了,你不說向著我,還打我,你打死我算了。
林母立刻啐了她一口,我呸,你跟我說來見女婿的,那女婿當你爹都成,再說了,你這肚子怎麼回事,他都跟你這樣了,怎麼還不結婚,孩子又怎麼掉了。
老太太一鬧騰就愛打滾罵人,這是當寡婦多年練出的本事,林慧慧門清,第一句話就直接抓住了她的命門,他有三室一廳一百平的大房子,一個月工資三百二,目前是我們單位房產科科長,房產科媽你知道嗎?就是專管分房子的,誰想要好房子,都得通過他。年後,還能再往上走一走,老怎麼了,年輕的一個月才一百二的工資,連我都養活不了,還拉扯我哥呢!
果然,一聽這話,老太太立刻就不鬧了,轉了轉眼珠子問,那這麼好,早結婚了吧。林慧慧瞧著她這是願意的意思了,連忙將中間事說了一遍,老太太拍著大腿道,呸小兔崽子,居然敢推你,活該進看守所,死都不能讓他放出來。她轉眼盯著林慧慧的肚子說,不過,這孩子流的好,他有那麼大個兒子了,生個丫頭片子下來,家產還不得是人家的。男人啊,都喜歡兒子,借著這孩子他被那小子傷心了,等你將身體養好,再生個兒子,他可就徹底不會想那邊了。
老太太比林慧慧還會來事,否則當年怎麼能靠一個人拉扯大了兩個孩子,還愣是不受欺負。她一聽著王瑞還和顧芳住在一起,就怕兩人床頭打架床尾和,時間一長,王瑞心軟了,兩人和好了,再將王小虎接出來,她閨女怎麼辦?
老太太直接掏了私房錢,讓林安去旁邊租了間房,讓林慧慧勸著王瑞住在那兒,話也說得好聽,你離著我近點,我安心。何況,小虎現在進去了,顧芳說不定多恨咱們呢,我知道你們結婚這麼多年了,可我就是擔心,你說小虎這麼狠,是隨了顧芳吧。萬一顧芳想不開呢……”
王瑞當即就想起了顧芳知道小虎出事兒時兇狠的表情,怕是恨不得吃了他,再加上林慧慧的柔情蜜意,林母的巧言令色,就真的搬了過來。林母為了伺候他,每天變著花樣的做飯,別說林安,就算林慧慧都沒他待遇好,王瑞更是不想走了,心也就更偏了,最終應了結婚的事兒,叫了媽。
可叫了媽他們還住在外面啊,伺候了半個多月後,林母一想著那三室一廳一百平的房子,就心癢癢,她早就盤算好了,女兒夫妻倆占大間,她兒子林安一間,以後要是有了孩子,她跟孩子住一間,到時候可都是城裡人了。
所以,在林慧慧養的差不多了後,她就攛掇著讓林慧慧出院直接搬進房子裡去。林慧慧倒是有些為難,沖她娘說,他們還沒離呢,顧芳還在裡面住著呢,怎麼可能搬出來?早知道顧芳說淨身出戶的時候,我就答應下來,省得現在麻煩。
林母可不願意,那會兒是那會兒,那時候王小虎他出不來,顧芳被咱們拿捏著呢,當然不能這麼簡單答應,誰知道她又有朋友呢,這是咱沒料到。現在是現在,她兒子出來了,顧芳肯定又不想離了,這時候你不下把狠刀子,他倆說不定又黏糊上了。
林慧慧一想也是這事兒,這婚一日不離,她一日不搬進去,總是沒底。只是這事兒跟王瑞說也是有技巧的,她找了一日,偷偷去了租的房子,讓林母帶著林安出們逛著,就攬住了王瑞的脖子。此時的王瑞正是壯年,要的最是頻繁,原先他有顧芳和林慧慧兩個,還能算是舒暢,而如今,一想到王小虎幹的事兒,想著那個死了的女兒,他就連王小虎帶顧芳都不想見,可林慧慧做小月子,也成不了,只能自己紓解。
因此,林慧慧一勾搭,他就起了火。他開始還有點不好意思,可林慧慧實在會伺候人,沒幾下他就受不住了,立刻將人抱了起來,熟門熟路的找了地方捅了進去,一時間,滿屋子的春光。等著事兒結束了,林慧慧就趴在他身上撒嬌,你瞧,我也要出院了,你不能還讓我住外邊吧,這大冬天的,外面的供暖哪裡有咱們家屬院好啊。
王瑞皺眉說,你也回不了原先的宿舍啊。
林慧慧直接說,我跟你住你家不就行了。你不說等我出了月子就結婚嗎?難不成還結在外面?
王瑞知道王小虎和顧芳這兩天都住在家裡,就有些躊躇,這不太好,我不是還沒離呢。再說,讓她們住哪裡?
林慧慧伸手就抓著他的命根子,拿有些漲奶的胸脯蹭著他的胸,他們都那樣對你了,你幹嘛還替他們想?你兒子推我的時候,可沒想著我給你懷著孩子呢,你老婆過來求我放人的時候,可沒想著安慰你,你閨女都沒了。再說,她手中動了幾下,她能這麼伺候你嗎?咱不住一起,我怎麼伺候你?
這卻是說道王瑞心坎上了。原先顧芳對他相當溫柔的,可出了事後,每次碰見都跟要殺了他死的,他只是犯了男人都犯的錯誤,像是財務科的趙科長,物資科的李科長,他們家裡不都知道了嗎?也沒瞧見人家的孩子像小虎似得,這肯定是顧芳教的不好。
林慧慧的手緩緩地動著,趁著他想事兒竟是自己爬了起來,坐了上去,一時的進入讓王瑞有種立刻射出的爽感,林慧慧扭動著身體撒嬌,搬不搬嗎?
停在關鍵時刻,讓王瑞難耐至極,他一把將林慧慧摁在了身下,狠狠動了幾下,小妖精,你要我的命啊,搬,出院就搬。
夏凡將保溫桶送了回去後,就瞧見顧芳面無表情的放下了電話,瞧見是他,也不隱瞞,慢慢地說,他要我騰地方林慧慧,否則,小虎的事兒沒完。話未落,眼淚已經成串的落了下來。
夏凡將保溫桶放在了桌子上,淡然地說,他要作死,就讓他死得痛快吧。顧阿姨,打電話叫你同事,讓他們全部下班過來幫你收拾東西,咱們大張旗鼓地搬。

45

什麼叫大張旗鼓?夏凡的給出的意思是,不怕人知道,就怕不知道。夏凡給她兩個要求,一是去求同事來搬家,二是讓王瑞現場交接。
一是因著王小虎的事兒,二是顧芳也覺得丟臉,她已經半個多月沒上過班了。好在這裡是國企,領導和同事也知道她家的事兒糟心,領導除了嘴巴上偶爾問問,別的話都沒說,就連工資都是照開的。
這次夏凡的要求其實挺簡單,但對於顧芳卻是個不小的挑戰,她平時心高氣傲的一個人,這會子不但失去了丈夫,兒子也進了看守所斷了腿,這時候的女人不講究事業,家庭孩子是唯一值得炫耀的東西,但顯然,她兩樣都沒有了。
顧芳也曾想問夏凡沒有別的法子嗎,可夏凡只是淡淡地說,總不能一輩子不見人吧,再說犯錯的又不是你們。能做的我都做了,可有些事情,顧阿姨你要是不出頭,永遠都走不出來。
沒辦法,第二天一早,顧芳就去了她的單位——機關辦公室,她如今奔波了半個月,人也因為備受打擊而變得憔悴,瞧著似是比過去老了十幾歲,她一進門,整個屋子的人就紛紛停止了說話,有些驚訝地瞧著她,顧芳也有些尷尬,如立針氈,一時間,堵在門口連動也沒動。
還是後面的領導過來了,瞧見著情景,連忙對顧芳說,呀,顧芳同志來上班了,快過去吧,你不在這半個月,咱們可是忙壞了,等會你可要好好謝謝小王小趙,都是她們幫你做的。
顧芳連忙沖著幾人道了謝,坐回了原地方,主任對她還像原先那個樣,一點也不客氣,將不少東西都給了她,讓她趕快處理,小王和小趙也時不時過來問一句,顧芳的心才慢慢放了下來。直到中午下班的時候,她終於鼓起勇氣,站了起來,今天下班不知道大家有空嗎,想請大家幫個忙。
爽利的小趙立刻說,什麼忙,顧姐管飯嗎?我可想你蒸的大包子了。
顧芳聽了連忙說道,……我要搬家了,東西有點多,小虎也住院,我一個人弄不動,想請有空的同事能幫個忙。
這消息可是夠火爆的,幾個人眼中都有驚詫的表情,搬家?沒聽說顧芳已經離了啊,為啥要搬家?可這話不能問,反應快的小趙立刻說,這有啥,還不是應該的嗎?顧姐你東西多了,我去隔壁辦公室喊幾個男同志來,也快些。
顧芳上班二十年,還真不如小趙這新來的跟隔壁熟悉,忙點頭道,要是能喊來太好了,我東西不少。
小趙立刻跑了出去,不過片刻就回來說,顧姐說好了,等著吃完飯我們就過去,你在家等著就行了。
等著顧芳謝了出了門,小趙跟著一群機關樓上的小姑娘們在一塊吃食堂,自然說起了這事兒,一邊說怎麼現在就搬,另一個就說肯定是過不下去了唄。有的則說那也不能顧姐搬啊,王瑞辦錯了事兒,怎麼也得他自己出去。最終房產科新來的小丫頭劉芳芳透露了個消息,我聽著王瑞打電話給林慧慧,說是事兒已經說了,讓她等等,保證出院就能住進來。
幾個人立刻呸了一聲,這可不是小三遍地走,離婚當玩笑的時代,這時候,誰要是離婚,人們恐怕要笑話死你。顧芳是不咋惹人喜歡,可對於女人來說,無論結婚還是沒結婚的,他們更鄙視王瑞。
因著有這檔子事,一吃飯完,機關裡沒事兒的人都去了王瑞家,顧芳已經將家裡收拾好,大大小小的包袱,還有被被單遮蓋傢俱,小趙沖著顧芳說:顧姐,都搬嗎?往哪裡搬?
顧芳瞧著真來了這麼多人,這些人的眼中雖然帶有好奇,但對她卻沒有鄙視,心中也就定了下來。夏凡這事兒上不好出門,王小虎還在醫院,這間房子裡,大中午的,能面對王瑞的只有她,我租了間房子,在後面的蘋果村,有點遠,還要你們費點力。不過要等等,王瑞等會兒過來,我得跟他交接一下,省的東西分不清楚。
這些人一聽這個,有的人臉上有了憤憤之色,也有人相互交換了個眼色,意思是有好戲看吧。一群人直接進了王瑞家站著,沒多久,王瑞就騰騰騰的上樓來了。
他原本是不願意的,可顧芳很堅決的說,你要是不來,我沒法搬。王瑞,我害怕你了,萬一你以後不承認了怎麼辦?再說,存摺你拿著,你的工資不給我也就算了,我的工資你總得給我吧。小虎再有錯,那也是你兒子啊,他那麼激動,不也是因為你是他爸爸?
王瑞心裡微微有點動,他本就不是個堅定的人,否則不會因林慧慧沒有證據的話直接對付安強,也不會因林慧慧幾句話而討厭妻兒。如今想著過去與小虎的時光,顧芳又這般態度低下,他想了想,終於同意了。
這天,他一早就背著林慧慧拿了自家的存摺,等到吃完中午飯,瞧著食堂沒人了,才開始往家中走。這條路他原先走過多少次,可卻沒有一次這樣感覺不同,有一種痛苦,想要與過去的二十年分離,可又有一種期望,那是全新的生活。
他甚至想好了怎麼跟顧芳打招呼,顧芳,這事兒我們其實都沒錯,只是怨時代,當初我們結婚太匆忙了,並沒有考慮到是否合適。我如今已經找到了合適的人,希望你也能找到。他想,顧芳那麼知情達理,肯定會為他的話而感動。
可他萬萬沒想到,當他到家的時候,屋子裡竟然站滿了機關裡的同事。他們睜大了眼睛將他從頭打量到尾,一時間,王瑞竟有被脫光了衣服的感覺。他有些尷尬,更多的是憤怒,只是他還沒開口指責,顧芳就從廚房端著水杯走了出來,瞧見他,冷冷地說,你來了,那咱們開始吧。我和小虎的衣服被褥都拿走了,我的陪嫁的床和大衣櫃拿走,其他的留下,電視洗衣機是結婚後買的,你看你要哪個,我拿另一個。至於存摺,咱倆工資平均算下來,是12的關係,存摺上的錢我拿三分之一,這樣比較公平,你瞧瞧還有什麼沒說到的,沒有我們就開始搬了。
王瑞能說什麼?他仔細看了看已經看不出原先模樣的家,緩緩的點點頭。小趙則立刻說了句,下面的車也來了,同志們快點,爭取上班前幹完。說著,她抱著一床被子從王瑞身邊擠了過去,王瑞被擠了個踉蹌,他連忙退了幾步才站好,可這麼多同事站在旁邊,竟是沒人扶他一把。而顧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收拾東西去了。
而遠在省城,在宣傳部的一次學習文件會議上,部長許崇山在傳達完文件精神後,同每次會議一樣,開始閒聊。他沖著身旁坐著的省廣播台台長張銘道,張銘,你們最近不錯啊!
他伸手在身上左右摸了摸,旁邊的張銘一瞧,連忙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了大前門,連帶一次性打火機,一起遞了過去,這還是您領導的好。
許崇山雖然是許家人,但是從不擺譜,抽煙喝酒都不挑,常開會的人都瞭解。許崇山從中拿了一顆,自己點燃了,才罵道,你小子少滑頭,我什麼都沒說呢,就我領導的好。張銘也不解釋,誰都知道,許崇山喜歡誰才罵誰呢!
別看著報紙、電臺、電視臺都是媒體,可看報的和看電視的,比起聽廣播的畢竟是少數,張銘底氣可比別人足多了。許崇山一口氣抽了半顆煙,這才道,最近我聽著那個筱嫻聲音,讀了個《寫給爸爸的信》,聽了後大受震動啊,你們的主持人說得好,物質豐富了,道德和精神如何才能不墜落,這才是咱們新聞人應該去引導的。
許崇山不過稍稍點了點,又說起了別的事兒。只是在座的都是人精,在琢磨領導意圖和風向這方面,各個都是能人,等著會議一結束,省電視臺的台長,省報的總編輯都圍了過來,跟張銘打聽這事兒。
筱嫻是自己大學畢業後考進來的,雖然姓許,可這個姓實在是太普通了,工作五六年,卻是沒人知道她的身份背景。張銘也只當許崇山是偶然聽見的,在得意的同時,也不忘兄弟單位,答應讓人拷了前幾天的音訊給他們送過去,至於後面的事兒,自是由下面的人操辦。
省報的總編輯陸元盛一回單位,就將幾個編委,外加採訪部、編輯部主任找了過來,將許崇山的話說了一遍,幾個人都是這方面的行家,雖然對內容一知半解,但在拿到音訊之前,已經將框架搭建出來了。等著音訊取過來,幾個人就湊在一起聽了節目,如今這封信已經讀了三天,討論也延續了兩期,從小虎的信到各個階層人們的來信,有對這種墮落現象進行聲討的,有對小虎表示同情的,有對王瑞破口大駡的,有更多的人,提出要對小虎進行幫助,甚至有位律師寫信來,聲明可以為小虎進行免費的法律服務。
當最近一期的節目落下尾聲,張銘沖著一直皺著眉頭的採訪部主任霍山問,你覺得怎麼做,跟之前預想的如何?
霍山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北大的高材生,從事新聞工作已經將近二十年。他捋了捋思路後說,事情其實十分普通,只是筱嫻將高度提升了,不過這的確是個不容忽視的現象,如今省廣播這邊主要是從王小虎這方面來探討這個問題,我們再做也是步人後塵,不如從王小虎的爸爸那邊入手,做一個專題,就叫《四十歲的迷茫》,四十歲的男人,正是有錢有權有魅力的時候,同時他們又是改革開放的經歷者和受益者,他們經歷了經濟的快速發展,也面臨著比父輩更多的誘惑。我們通過王小虎的父親,解剖他的內心歷程,從而剖析這種現象,每日跟進,並配發評論,同時請廣大群眾來信參與,應該能引起共鳴。
這個方案的確另闢蹊徑,幾個編委都同意,編輯部主任劉森直接點頭道,我抽調幾個筆桿子,專門寫評論,今天採訪肯定敢不回來了,咱們可以對目前瞭解的資訊做一個歸納總結,做個專版介紹,把杆子立起來,今天做,明天發,肯定有讀者電話當天就能過來,直接跟著採訪走,明天的版面就豐富了。
幾個人討論完,霍山就直接帶著兩名高級記者按著省廣播給的地址摸到了小城去了,與此同時,省電視臺《今日報導》節目組派出了主持人吳蘭蘭,省廣播則直接讓筱嫻帶著筱嫻聲音的團隊奔赴小城,貝誠則接到消息後,跟著筱嫻的採訪車一起回來。
小趙找的人不少,顧芳收拾的也徹底,連床帶櫃子,一中午就搬了個乾淨。王瑞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聽著遠去的說笑聲,想著所有人路過他時那副鄙夷的樣子,對顧芳有種說不出的恨。他此時早不覺得是自己的錯了,在他心裡,錯的是容不下親妹妹的王小虎,錯的是大驚小怪的顧芳。
是他撐起了這個家,是他拼命掙錢供他們過上了體面的生活,他不過犯了男人都犯的錯誤,憑什麼要這麼羞辱他?想到這裡,王瑞啪的一聲將門甩上,直接沖回了辦公室,用電話撥了個熟悉的號碼。
那邊是林慧慧租房子旁的小賣部,先是個老婆子接了電話,聽著他找林慧慧,就扯著嗓子喊了兩聲,不一會兒,就聽見噠噠噠的皮鞋擊打在地面上,發出勻稱的聲音。王瑞惡意的想,林慧慧的走路聲都比顧芳要好聽呢。不跟我,誰還要你?
林慧慧氣喘吁吁的拿起了電話,驚喜地喊了聲,瑞哥?
王瑞直接說,已經搬走了,你和媽去買張大床買個大衣櫥,咱們晚上就搬進去。說完,他也不顧林慧慧興奮的叫嚷聲,直接扣掉了電話,心中卻有種發洩出來的暢意。你顧芳不是讓人來羞辱我嗎?那我就叫你看看,你不在,我一天都不空,立刻就能接回來一個。咱們誰看誰難受?
傍晚時分,貝誠帶著筱嫻才到了小城,這次出門十分匆忙,縱然筱嫻心裡有準備,等著她爸爸發了話後,恐怕要有大動作,可沒想到,台長竟是動作這麼快,下午的會議一結束直接告訴她,立刻出發,從接到命令到出發,他們一共用了四十多分鐘,都是在收拾設備,連衣服都沒帶。
貝誠瞧著漸漸熟悉的街景,已經挺晚了,我在周邊給你們找個旅館先住下,吃點飯吧。
筱嫻搖搖頭,不用,咱們找個公用電話,你打電話問問情況,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立刻就實地採訪,最好拿到第一手資料。來時台長可說了,兄弟單位要資料不能不給,他會拖點時間,能不能第一時間播報,可完全看他們速度了,這時候,吃個什麼飯啊。
貝誠離開的時候,將大哥大留給了夏凡,就怕找不到他,這會子也好說話,他直接在一個小賣部的公共電話撥通了大哥大,不一時,裡面就傳來了夏凡的聲音,喂,你找誰?
兩人有三天沒見了吧。剛剛還不算想,少年清亮的聲音一從話筒裡傳出,貝誠不知怎的,就突然有種恨不得立刻去見夏凡的衝動,他平息著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是我,貝誠。我帶著省廣播的筱嫻回來了,她想問你最近事態怎麼樣,方便立刻採訪嗎?
夏凡簡直都要為自己喝彩,下午三點鐘,林慧慧帶著她媽媽她哥哥大搖大擺的指揮著工人將一張鐵床和一套組合櫃搬進了顧芳剛騰出的家。這一刻的林慧慧就像是鬥勝了的公雞,再也不是被王瑞發現懷孕,偷偷送走的時候了,專門挑著人多的地方走。幾乎是讓全院子的老頭老太太都知道,她林慧慧,又回來了。
等著傢俱一運進屋裡,外面就炸開了鍋,罵王瑞傷風敗俗的,罵林慧慧不要臉的,絡繹不絕,等著王瑞下班的時候,人們雖然不至於向他投擲臭雞蛋,卻各個指指點點,他簡直如過街的老鼠一般,溜回了自己家。
屋裡發生了什麼,夏凡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記者現在採訪院子裡的人,會得到什麼樣的答案。他把事兒給貝誠說了,正是好時候,快過來吧。不過我建議你們可以先去王瑞家試試,畢竟,無論回不回答,都是新聞。
夏凡說完話,就等著貝誠回復後掛斷,誰知道,貝誠又問了句,你這幾天過的怎麼樣?大姨回省城了,你怎麼吃的飯?
夏凡這次倒是沒撅他,只是照實回答,在顧阿姨那裡吃的,我掛了。
貝誠這才帶著撲騰亂跳的心回到了車上,將發生的事兒複述了一邊,旁邊的一個記者說,呵,這不是等咱們來嗎?你那兄弟說得對,他就算給咱們個閉門羹,也是一手新聞呢!走吧。
這些人都極富採訪經驗,直接兵分兩路,筱嫻與一個男人扮作了走錯門的陌生人,敲開了王瑞家的大門。開門的林慧慧哪裡知道誰住在那棟樓,只好叫王瑞出來解決,這段時間,筱嫻就拉著林慧慧拉家常,說是沒見過她,林慧慧自然說是剛搬過來。等著王瑞來了,筱嫻直接就換了表情,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問道:您兒子給我們寫了封信,非常感人,我也把信帶來了,您看一下好嗎?
王瑞當即臉色大變,立刻就想關門,可筱嫻怕的就是這個,剛剛跟林慧慧聊天的時候,往裡面走了好幾步,如今王瑞除非推她否則根本不可能關上門,他惱怒的將筱嫻拿出的信件扔在了一旁,罵道,滾,誰讓你們進來的?
筱嫻倒也不會強硬採訪,只是抓緊時間又問,您如今在未離婚的狀態下,直接與情婦住在一起,又如何面對自己兒子呢?聽說您為了安撫情婦,對妻子顧芳說過不會放過王小虎的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王瑞是在機關待過的人,自然明白記者的厲害,壓根不會回答這問題,只是說,請出去,否則我告你私闖民宅。可他不說,自認為已經登堂入室的林慧慧怎麼會願意,她一聽記者竟是為顧芳質問他們,當即就罵道,他兒子推到了我,我八個月的孩子流了,他這是殺人,坐……”
可王瑞立刻反應過來,一把捂住了林慧慧的嘴,不客氣的說,我不接受採訪,請你離開。筱嫻不是死纏爛打的人,當即退了出來,同時,木門被狠狠甩了過來,貼著他們鼻尖發出咣的一聲。
與此同時,筱嫻的其他兩位同事則對院子中出來遛彎的人進行了現場採訪,雖然許多人一聽他們是記者就不願意惹事,直往後退,可並不是沒有不敢說話的人。而貝誠則早早的回了夏凡家,他好歹是為了夏凡朋友的事兒出頭幫忙的,聽著他連水都顧不上喝,將省電視臺,省報的記者們全要來的消息講了一遍,夏凡也有些感動,他不是會說漂亮話的人,只好問他,你坐了這麼久的車,吃飯了嗎?
貝誠愣了一下,回答,沒呢,餓死我了,你有剩飯嗎?給我點就成。
人家幫了這麼大忙,居然連省電臺、省電視臺、省報都找來了,哪裡能給人吃剩飯,夏凡站了起來,那你坐著,我給你做碗打鹵麵吧。稍等一會兒。
說著,夏凡就進了廚房。貝誠先是呆了一下,隨後就被莫名其妙的狂喜而擊中,嘴角忍不住的勾了起來,落都落不下去。他站起來瞧著夏凡削瘦的背影,不知咋的,那股子心狂跳的感覺又來了。
而將筱嫻關在門外的王瑞,卻沒有將這件事忘記,他撇下了還憤憤不平的林慧慧,撿起了扔掉的那封信,仔細的看了起來。那封信不過幾百字,走馬觀花看一遍不過要兩分多鐘,他卻一直拿著那張紙沒有動彈。林慧慧有些擔心的碰了碰他,問道,你咋了?
王瑞手中的紙卻飄了下來,他知道完了,這孩子居然將事情捅到省裡去了。他也是在辦公室坐久了的人,自然明白,群眾反映不大不小沒意義的事兒,他根本不會理會。省廣播電臺的記者居然會為這件事,專門派記者跑到小城來採訪,顯然是要大作文章。
他頭冒虛汗,站了起來,在缺少了傢俱的屋子裡打轉,怎麼辦?林母直接說讓人把記者趕出去,這是不可能的。王瑞唯一想到的辦法,就是讓顧芳出面,表明他們只是離婚就行了。可他穿好了衣服,卻忘了,顧芳新租的房子在哪裡?他又脫了衣服返了回去,坐在那裡自我安慰,明早去辦公室找她就行了,我要丟人了,小虎讓人流產的事兒也捂不住,顧芳不會不幫他的。
卻不知道,當他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省電視臺、省報的記者已經跟筱嫻匯合,擺開了架勢,等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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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組人風格完全不一樣,省電視臺《今日報導》更多的是側重事實,對當事人的採訪比較全面,其主持人吳蘭蘭更是有一種對女性的傾向,在到達的當晚十點,就專門拜訪了顧芳,希望其能接受訪問。顧芳對此有些拿捏不定,畢竟這不是廣播與報紙,而是電視,如果她上鏡了,豈不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吳蘭蘭瞧出了她的疑惑,十分貼心地說,如果您不願意的露面的話,我們可以採用化名和背影的處理方式,讓您不露面。但以我個人的觀點來看,這遠不如正面回應具有新聞性,更何況,我並不認為您在這件事中有任何錯誤的地方,您是受害者,不需要遮遮掩掩,沒有人能笑話您。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可顧芳終究還是說,我還是要考慮一下,要不,您留個電話給我,我想好了打給你。
吳蘭蘭倒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她採訪經驗豐富,知道對顧芳這樣倍受打擊的當事人,只能慢慢說服,於是她微微笑了笑,說了聲好,就從精緻的小包中拿出了張白底蘭花的名片,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大哥大號碼,您要是想好了,打這個就行了。
顧芳將名片收好了,就穿了衣服,摸黑趕到了夏凡家。敲門的時候,貝誠剛刷完碗,因著與顧芳不熟,他就自己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抱著夏凡的茶缸子喝熱水——夏凡的鹵子做鹹了。
顧芳也顧不上喝水,就將吳蘭蘭的話說了,然後才一臉為難的看著夏凡,她說她是省電視臺的,我就有些慌了。那可是上電視啊,把家裡的那點子事兒可要抖摟給全省的人看啊,要是真這樣,不是走到哪兒都被人指指點點的。我還好,這輩子就在這單位呆著了,可小虎是在一中上學,以後還要考大學,人家知道我們家裡這點破事,該怎麼看他呢!
對於一個冷傲的,要面子的女人,的確會有這樣的顧慮。在家屬院里弄臭王瑞是一回事,可將事情捅到電視臺去,怕是許多人都不能接受,重要的是,如果不是想懲罰王成瑞,離個婚壓根不用這麼大費周章,這麼損人不利己,用許多人的話說,就是何苦呢?
可夏凡一想到小虎回來幾天的樣子,想到他說身敗名裂四個字時的決然,就覺得用王瑞換一個開朗的王小虎,這事做得值當。他給顧芳續了水,顧阿姨,吳蘭蘭是省電視臺的主持人,她來小城是帶著採訪您的任務的,所以,她說的話肯定是對著自身有利。這點您要明白。
顧芳聽了這話立刻松了口氣,可夏凡還有話說,您要聽我建議的話,我並不認為上電視有不好,吳蘭蘭有句話說得對,你們並沒有做錯什麼,唯一錯誤的,就是有王瑞這樣的丈夫和爸爸。首先,你們就站在了道義的一方。其次,對於小虎而言,他從看守所回來時的狀態就有大問題,而正因為這幾天要對付王瑞,他的情緒才轉好。所以,我覺得上電視其實是可以考慮的一件事。
顧芳握著茶杯也不喝,低頭想了一會兒,貝誠趁機挑眉看向夏凡,夏凡卻沒有再勸的意思,過了一會兒,顧芳才站了起來,我再想想吧。這麼晚了,你趕快休息吧。
等著送了顧芳出門,貝誠才不解道,幹嗎不跟他說,小虎已經答應了省廣播和省電視臺的採訪了?
夏凡搖搖頭,分析事情可以,用小虎的答應讓她妥協,她也是心不甘請不願,我們本就是幫人,何苦強人所難?再說,就算她做了,說不定還覺得有些對不起王瑞,到時候,藕斷絲連,王小虎還不嘔死。等著她被王瑞刷沒了耐心後,她自然會願意的。
王瑞原本想著一早就趕到辦公室,跟顧芳串好口供,可沒想到的是,記者們起的可比他早多了,林母一大早下去買油條,沒幾分鐘就騰騰騰的跑了上來,喘著粗氣說,哎呦我的媽,下面支了架子,還有個黑東西在那裡照。有個長得可漂亮的閨女正拿著話筒採訪人呢。我聽著她說的就是你。
王瑞一聽就覺得不好,直接走到客廳那塊打開了窗戶向下望,果不其然,明明才早上七點半,底下已經圍了不少人。那黑東西不是別的,正是攝像機。他當即就感覺不對,省廣播電臺用什麼攝像機啊,這時候的王瑞還想不到,他一個國企的科級幹部,竟是一下子招惹三家省級媒體,只是皺著眉沖著林母說,媽,你剛才聽見他們說啥了嗎?有沒有說是哪裡的?
林母倒是聽了一耳朵,回想了一下說,好像是說《今日報導》,我可沒聽到這個節目。
林母沒聽過,王瑞卻是天天看啊。他這時候再一抻頭,就認出來了,那個穿著紅色棉襖,紮著馬尾巴,個頭高挑的女孩不是吳蘭蘭是誰?王瑞心裡一下子就慌了,就算筱嫻時間是被王小虎那封信招惹來的,可今日報導又是為什麼呢?
那邊林慧慧聽著動靜有點大,才從床上爬起來,穿著件寬鬆的衣服,披頭散髮的瞧了瞧表,都八點了,問她媽:怎麼沒買飯啊,這個點瑞哥再不吃,要遲到了。說完,又沖著王瑞說,你瞧你,怎麼還不換衣服,我不是昨晚就把衣服準備好了嗎?
她說著就去點王瑞的頭,這是他倆的小情趣,王瑞平時的時候就會順著她的力道向後仰,然後兩人抱做一團。可這時候,王瑞哪裡有這心思,啪的一下直接打掉了她的手,沖著她說,邊去。然後兩步走到了電話前,想了想,撥通了個警衛科的電話。
接電話的依舊是上次去過夏凡家的那兩個警衛,約是正在吃飯呢,嘴裡嚼著東西含糊的說,喂,哪位?
王瑞冷聲責問,老張嗎?你今天怎麼值班的。瞧瞧我樓底下聚了些什麼人?什麼時候咱們家屬院記者也能隨便進來採訪了?快來幾個人,將他們趕出去。
王瑞平時雖然板著臉,但卻沒什麼架子,這樣發火還是頭一次,老張昨天休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下子有些愣了,就想答應,誰知道旁邊的老王卻一把接過了電話,瞪了他一眼,對王瑞說,王科長,如果您說的是省電視臺、省廣播和省報的記者的話,那恐怕不行,他們是帶著採訪函來的,進出家屬院是正常情況。
還有省報?這無疑是個壓倒性的壞消息,王瑞連話都沒聽完,直接將話筒扣下了。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在屋子裡像只無頭蒼蠅那樣轉著圈?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多大媒體會為了他的事兒,來一個小城採訪?他不就是出軌離婚嗎?到底是誰?
他不甘,想了想,他立刻將電話本摸了出來,顫巍巍的撥通了單位的最高領導正處長郭峰的電話。如今已經是八點十五,郭峰剛吃完早餐,準備出門,接電話的是他的妻子王玉梅。王瑞一聽通了,立刻喊了聲嫂子,然後說,郭處長在嗎?我找他有點事。
昨天幾家媒體一到,就有人給郭處長打了電話,採訪函他也是瞧過的。回家後,王玉梅說起了林慧慧的破事,郭處長就把這事兒告訴了他老婆。如今一聽是王瑞,王玉梅就立刻皺了皺眉,捂住了話筒,給郭處長比劃了個口型。
剛穿上外套的郭處長直接擺擺手,出了門,隨著一聲大門聲響,王玉梅才不好意思的說,老郭他上班去了,要不你打他辦公室電話吧。
那聲門響就是最好的答案,郭處長的兒女都在外面上大學,家中只有老兩口,王玉梅接電話,除了郭處長,還有誰出門呢!這是不想理他呢。可在幾個月前,因著處理安強的事兒妥當,郭處長還當著單位領導班子的面,拍著他的肩膀說,小王大有可為啊!
可如今一切都變了。還有比這更顯然的風向嗎?
他頹然的坐進了沙發裡,忍不住的摘掉了眼睛,揉著鼻樑,他的眼睛因為著急,而充滿了紅血絲,瞧著頗為滲人。林慧慧嚇了一跳,剛剛被打了一下,她也不敢問究竟出了什麼事,年輕外加沒見識,讓她壓根不知道無冕之王的厲害,也沒想到跟昨晚上的女記者有關。她看向林母,林母倒是猜到了八成跟底下的人有關,沖著她朝著窗戶那努努嘴。
林慧慧狐疑的走了過去,恰巧看見樓下烏壓壓的人,似是圍著一個女人在說什麼。她騰地一下打開了窗戶,霎時間,冬日清晨寒冷的空氣連帶著樓底下的聲音撲了進來,哎呦,你沒瞧見昨天林慧慧那樣子,耀武揚威的帶著傢俱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人家顧芳中午搬走,她下午就搬進來了,呸,臭不要臉的。
這是老式住宅,最高不過五層高,王瑞住在三樓,樓下的聲音可以清清楚楚的傳上來。屋裡的幾個人,聽了這話臉色都變了,林母可不知道今日報導是什麼樣的節目,她再聰明也就是個農村婦女,昨天還想把記者趕出去呢!直接罵道,我呸,這城裡人嘴巴怎麼這麼髒,我愛怎麼住怎麼住,關你屁事。不行,我得下去和他們理論理論。
林慧慧也氣得滿臉通紅,沖著他媽道,下去幹什麼?那麼多人,你跟誰理論。去廁所舀盆水,撒下去,我瞧著下面的一個都不是好東西。
王瑞疲憊的瞧著他們母女倆一點忙都幫不上,竟然還想著用水潑記者,只覺得眼圈亂騰騰的。他眨了眨乾澀的眼珠子,一把就將茶几上的煙灰缸砸到了地上。那是瓷的,碰到地就碎成了片,四散飛開。林母當即大喊一聲,哎呦我的媽,王瑞你要殺人啊!
林安也聽著聲音光著上身沖了出來,恰巧看見他媽和他妹都被碎片碰到了,立刻兇悍地一把抓住了王瑞的領口,揮著碗大的拳頭,你幹啥?俺還在呢!連俺娘俺妹妹都打,你欠揍是不是?
王瑞這時候也被刺激壞了,一把甩開了他的胳膊,沖著林安狠道,這是我的房,我的地盤,你凶什麼?我告訴你們,下面可是省電視臺的記者,說的是我和林慧慧的事兒,不想被人知道林慧慧傷風敗俗,勾搭有婦之夫,你們就老實點。否則讓你們老家人瞧見了,不死也要脫層皮。
下柳村或者說呈貢縣因為不發達,所以家族制保留的比較完整,族中的老人往往有著較大的話語權,對偷人不守婦道更是看得比命還重。這事兒要是讓族中人知道,死是死不了的,可族長肯定得連祖墳都不讓林母入了。
想到這兒,林母就抖了下,對於族長兼村長,她還是很怕的。連忙給林慧慧使了個眼色,堆了笑沖著王瑞說,哎呀,我們又不懂這個,這不是就你懂嗎?我去做飯,好女婿啊,你等會,我給你下麵吃。
王瑞已經沒有出門的勇氣了,窗戶開著,下面的聲音陸陸續續的送了進來,同時,冷風吹的他頭腦也清醒了許多,這時候出門,肯定會被堵在外面,我不出去了,瞧你們怎麼辦?何況,他還有顧芳這步棋啊,顧芳恨他,但總不能顧及小虎吧。小虎可還在保釋呢。當然,他也不是不愛小虎,那畢竟是他兒子,只是他相信,有小虎做砝碼,顧芳肯定能處理好這個局面。
因為想到了這個辦法,王瑞終於心情略微好了點,等著林母將麵條端了上來,他還呼哧呼哧吃了滿滿一碗。然後瞧著到了上班時間,就給顧芳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
顧芳一上班,就瞧見等在大門口的筱嫻,筱嫻的態度比起吳蘭蘭來說,要溫和許多,她先是介紹了自己的身份,又說了小虎給她寫的信,然後提出,要跟顧芳聊聊。對於吳蘭蘭,顧芳還拒絕的有底氣。可她聽過筱嫻的三期節目,知道這個女人對小虎給予了極大的關懷,雖然依舊有些猶豫,但還是將辦公室門打開了讓她進來坐。
王瑞就是這時候打進電話來的。顧芳瞧了一眼那個熟悉的電話號,臉色就有些難看,記者的敏感讓筱嫻抓住了顧芳表情的表換,她用溫和的聲音猜測,是你丈夫?顧芳點點頭,她實在是不想跟王瑞打交道了,只是,那叮鈴鈴的聲音在辦公室裡回蕩,總不是回事,她想了想,終於還是準備拿起電話。
這時候,敏感的筱嫻卻立刻想到,在兩人剛剛不歡而散的第二天,王瑞在被三家媒體圍堵的時候,找顧芳幹什麼。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我可不可以錄下他的話?顧芳肯定是猶豫的,可筱嫻緊接著就說,當然,是否播放由你說了算。答錄機器我給你拿著。
這顯然是打消顧芳疑慮的最好辦法。顧芳稍微猶豫了一下,就點了頭,而這時候,電話鈴聲卻突然停了。兩人相互看了一眼,沒等她們在說話,電話則又響了起來,筱嫻立刻將她黑色的snytc5000ev型採訪機擺放好,沖著顧芳點點頭,在她用外放接通電話時,摁下了錄音鍵。
王瑞有些急躁地說,你幹什麼去了現在才接電話。你馬上過來一趟吧,到家裡這邊,樓底下有些省電視臺的記者,你幫我跟他們說,離婚這事兒咱倆早就商量好的,我和林慧慧的事兒也是你同意的,孩子不知道,鬧錯了。
這話顯然太無恥了,顧芳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沖著電話喊道,憑什麼?你出軌還要我給你擦屁股,沒門。
那邊王瑞顯然已經是急了,不為什麼,你忘了小虎還有官司了嗎?我告訴你,你不把記者打發走,信不信小虎明天就收到傳票?該怎麼做你掂量掂量,馬上過來!
顧芳顯然沒想到,他居然還敢拿小虎威脅她,那是你兒子啊!你不是最疼他的嗎?你為什麼變得怎麼沒良心啊,小虎不是你兒子嗎?你是要毀了他啊!
王瑞顯然並不想聽這樣的指責,留了一句你自己看著辦,就立刻掛斷了電話。顧芳眼淚則大滴大滴的落了下來,整個人撲倒在桌子上,這一刻,她忘了旁邊就是記者,還忘了那開著的答錄機,嘶喊著,小虎,我苦命的小虎啊!王瑞你個王八蛋,你為什麼不去死。
筱嫻伸手替她拍著背,可怕是因為受到了大委屈,顧芳的哭聲並沒有因此而弱下去,反而越發的淒慘。此時已經過了上班時間,小趙她們八成聽到了顧芳的聲音,並沒有推門進來,整個辦公室就他們兩個人。筱嫻想了想,還是將電話打給了貝誠,卻是夏凡接了電話,筱嫻將電話放在了顧芳的耳邊,夏凡只說了一句話,我保證,小虎不會進監獄。
顧芳沒有去解救王瑞,筱嫻離開的時候,依舊帶著她的snytc5000ev型採訪機,在這天中午的筱嫻聲音中,筱嫻將來到小城後的所見所聞包括王瑞電話中的威脅,都放了出來,在節目的結束語中,筱嫻這樣說,我就坐在她的身邊,她將頭埋在胳膊裡,發出刺耳的嘶喊聲,這聲音由強轉弱,最後變成了嚎啕大哭,整整三十五分鐘,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是多大的委屈才能讓這個在同事們口中有些冷傲的女人毫無顧忌的哭出來,我想那段充滿著惡意威脅的錄音已經說明了一切。我不想問社會怎麼了,人性怎麼了?那些太大。我只想問,這個男人怎麼了?這裡是筱嫻時間,我們明天再見。
與此同時,顧芳摸出了那張名片,撥通了吳蘭蘭的電話。在當天晚上的省電視臺,《今日報導》正點播出,主持人吳蘭蘭完全借用家屬院當做背景,從王小虎的那封《寫給爸爸的信》開始,講述了一個國企中層幹部如何拋棄妻子並與情婦另築愛巢,並引發的慘案。然後在昏黃的路燈下,她指著三樓一間漆黑的窗戶道,從今天一早開始,除了林慧慧的母親下樓一次,王瑞和林慧慧一家人均沒有再下過樓。王瑞曾經打電話威脅過顧芳,聲稱如果顧芳不來替他解圍,就會將王小虎告入監獄。為此事,我們專門採訪了顧芳。圖畫中,顧芳神情憔悴,臉色浮腫,堅定的說,我只求能儘快離婚,我不想再忍耐下去了。
而此時此刻,夏凡與貝誠正在家裡客廳中看著電視,當節目結束曲響起後,貝誠起身關了電視。沖著夏凡說道,這下子,王瑞怕是壓根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夏凡也是一身輕,看著貝誠,不知怎的就笑了出來,沖著他佩服道,為這麼點私事動用那麼多關係,一般人怕是壓根不敢幹。真是謝謝你了。
那笑容實在太燦爛,若非夏凡的拳頭實在太厲害,貝誠怕都有撲上去的感覺,他覺得最近他越發被夏凡吸引了,掩飾似得,他換了個話題,咱們不慶祝慶祝?
夏凡對貝誠的感覺大為改觀,瞧著他好興致,自己也挺高興,想了想道,我記得外公似乎有幾瓶二鍋頭,買了還沒喝。等等我找找去。
說完,夏凡就一陣風似得鑽進了廚房裡,蹲在那兒在櫥櫃裡折騰,片刻後,就瞧見他真的提溜出來一瓶五十六度北京二鍋頭,拿著兩個小玻璃杯,沖著他得意的昂著下巴,咋樣,能喝不?一副別逞強的樣子。
貝誠從小在謝家長大,可沒少跟著外公喝酒,再說,他平時的應酬也不少,哪裡怕這個,直接將東西接了過來,一人倒了一杯,先來了個一口悶。這可是喝啤酒的杯子,夏凡被他下了個下馬威,他哪裡想得到貝誠這麼猛,可瞧著貝誠那得意樣,又不想認輸,只好也跟著悶了一杯。
貝誠手快腳快,又替他倒上,不過瞬息間,兩人就各喝了足足三四兩白酒。貝誠還好,壓根啥事都沒有。夏凡卻有些暈乎了,倒在沙發上,紅暈染滿了面,瞧著格外的誘人。貝誠壓著心中的躁動,瞧著差不多了,問出了心中的話,你跟趙成瑞為啥子不和啊!
這是夏凡心中最煩悶的事兒,他在這兒辦著小虎的事兒,心裡卻一直盤算著如何能籌集資金,此時貝誠問起來了,他又有些暈了,心情正好,倒是直接點,……我想……籌錢,祥瑞他……他不讓。
貝誠腦子轉了轉,又問,需要多少錢。
此時的夏凡已經頭頂上轉圈了,身體一縮,都蜷成了團,要睡著了。貝誠連忙上前,晃了晃他問,夏凡,醒醒,你要幹什麼,要多少錢啊!
夏凡煩惱的拍了他手一下,投資,賺……大錢,報……”最後一個字,夏凡在嘴裡吞吐了半天,仍舊咽了下去。貝誠瞧著沙發上縮著的人,忍不住伸手想要摸摸他紅撲撲的臉,誰知道,夏凡的警惕性居然相當高,一把抓著他就要掄起來,可惜的是,他醉大發了,兩個人連磕帶碰直接滾到了地上,夏凡壓在了貝誠的身上。
被壓得有些喘不上氣的貝誠,瞧著近在眼前的那張臉,一時間突然覺得心情大好,管他呢,別的沒有,貝爺錢可有的是。
王瑞起了個大早,因著他那段錄音引起的負面影響太大,從一個星期前開始,他已經被停職了,聽說領導們在研究,是內退還是下崗,可無論哪個,他的人生完了。就連林慧慧他們也開始看不上他,林慧慧剛出了月子還在睡覺,林母和林安似乎也都沒醒,換了他買飯做飯。
這時候是學生上學的時間,也是買早餐的高峰期,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到處都可見哈氣連天的孩子湊在一起低頭喝湯,大人們都是起早了給家裡買飯的。
王瑞混了這些年,在單位也算是有臉面的人了,何況他又管著最肥的房管科,別說這些家屬們,就是小攤販們平時見了他也得好好的叫一聲王哥來了。可如今,除了不知事的孩子們,幾個買飯的大人都是斜斜的看他一眼,連個招呼都沒打,直接繞著走了。
他裝做沒看見,圍在了賣胡辣湯的小販前,喊了嘴,四碗胡辣湯。這時候人們買東西,也不排隊,都是圍在攤子前,小攤販們練就了記人的本領,誰先來的誰要什麼口味要多少,一丁點都不會錯。往常,王瑞雖然插不了隊,小販也會跟他聊著天,打發時間。
可這一次,等著排在他身後的女孩就端著碗走了,小攤販居然還沒給他的意思。瞧著他手上的那一碗又端向了另一個方向,王瑞當即火了,你這人怎麼回事?我來了多久了,怎麼還不到我?
小販這才瞥了他一眼,應了一聲哦,伸手將四碗咣當放在他的面前,將錢從他手中抽走,連理都沒再理他。王瑞鬱鬱的自己套袋拿走,就聽見後面小攤販跟他婆娘取笑道,他媳婦都不知道先後,還好意思怪我不早給他!
王瑞略微頓了頓,卻沒有跟他們理論,直接端了東西向回走。此時,在王家大門口,剛剛還在睡覺的林家三口人竟是全醒了,一個鐵塔似的漢子站在屋門口,啪的一給了林慧慧一巴掌,林母撲上來想擋著,這男人直接將她掀開,沖著這娘三罵道,你們不跟我走也成,林安的地沒了,你們母子倆以後就不是林家人,也不准進林家墳。
哇的一聲林母就哭了,她守了一輩子寡要是不進林家墳,那不是白守了。一直不吭聲的林安終於吐了句話,走,我帶著他們回去,大爺你放心吧。林慧慧嗷的叫了一嗓子,正巧看見了買飯回來的王瑞,就撲倒他身上,想讓他留下自己,可沒想到王瑞只是淡淡地道,咱倆沒結婚,你得聽你哥哥的。
這一幕,被寫進了省報專題《四十歲的迷茫》的結束語中,霍山在其中寫道,無論何時,健康向上的價值觀才是值得我們去歌頌的。我們並非以此類新聞為賣點,而是試圖通過這樣的個例鞭策身在改革大潮中的自己,願每個家庭都美滿,也願王小虎能夠走出這段陰霾。

47

1991220號中午,北京飛往海口757客機上,貝誠帶著夏凡和王小虎、徐睿拿著號碼找著座位,這是八九十年代的主力機型,普通艙有六座一排,頭等艙四座一排,按著夏凡的想法,他們也不是多有錢,又都不胖,前後還不是一樣?
可是謝家人顯然不這麼想,只是問了他們要走的時間,就把機票訂好了,剛剛還直接將車開進了機場裡,把他們送上了飛機。好在,來的不過是貝誠的表哥謝鑫,要是謝家的長輩們,夏凡倒不知怎麼應對了。
王小虎家裡的事兒結束後,當天夏凡被貝誠灌醉了,等第二天一大早,夏凡被凍醒了,才發現自己跟貝誠竟是在地上睡了一夜,那傢伙緊緊的抱著他,約是感覺到了夏凡動了,他還使勁拍了拍夏凡的屁股,嘟囔了一句,乖,聽話。
夏凡的臉當時就黑了,直接爬了起來,腿都抬起來了,終究沒踢上去。只是瞪了熟睡的貝誠一眼,自己回屋睡去了。這可是12月的天氣,大雪都下了好幾場了,夏凡還好,直接將貝誠當墊子用了,只是受了涼,貝誠則要慘許多,等醒來後就噴嚏眼淚鼻涕齊上了,夏凡一瞧他病的折磨厲害,倒是難得有些愧疚了,覺得剛剛應該叫他起來,那生氣的話也就說不出口了。
他說不出來,卻也不願意多理貝誠,就忙上忙下不開口。貝誠這邊立刻感覺到了不對,他一想就明白了,前幾天不是都給自己做飯了,昨兒晚上不是都一起喝酒了,那只有昨夜裡兩人抱一起睡覺的事兒了。
他從醫院裡打了吊瓶回來,就故意在哪兒咳嗽,夏凡被吵得厲害,只好給他削了個梨,貝誠就開始惡人先告狀,說夏凡昨天酒品有多差,不過四兩白酒,就醉的不省人事,抱著他直訴苦,說什麼投資沒錢,跟王成瑞沒談好,還有什麼報酬之類的。
報酬之類可是貝誠瞎猜,昨天夏凡就說了個報字,他想著夏凡要抽調資金,王成瑞不肯,不就是因為怕分紅少了嗎?哪知道瞎貓碰上了死耗子。夏凡直接臉色一白,若是剛才他還不信,能說出報仇兩個字,那八成他是喝多了,說了不該說的。他沒多喝過酒,上輩子也沒有,所以一邊懊悔地下定決心不招酒,一邊就對貝誠消了氣。
貝誠這會子再問他投資的事兒,夏凡就說了——他倒是不怕貝誠知道,盤子大得很,哪裡是他一個人能吃得下的,其實,夏凡的發財計畫還是跟夏家有關。否則,他一個高中都沒念完的人,怎會知道什麼發財路子?
當年,夏凡知道自己是被夏景年賣給顧禾的後,雖然心如死灰,但總要知道,自己是為什麼被賣的。他曾經在一次兩人心情都還好的時候,問過顧禾,夏家不是港商嗎?為何會缺錢賣兒子。那時候顧禾剛發洩過,夏凡那兩天又挺聽話,就拉著他到了地圖面前,沖著其中一個海島一點,就在這兒,夏景年將夏家的流動資金賠光了,有錢周轉他就能東山再起,沒錢他就得賣廠子倒閉。
夏凡緊緊地盯著那個叫海南的地方,在他的印象裡,這是個遠的在天邊,他一輩子說不定也不會去的地方,那裡怎麼會賠掉夏家幾代人的積蓄呢?他記得顧禾不屑的說,他瞧著人家發財眼熱,覺得自己也能空手套白狼,哪知道全砸在了手中,六億元全部化為烏有,要不是他臉皮夠厚,早該跳樓了。
顧禾那天的興致極高,將他抱在懷裡,眉飛色舞的給他講海南的房地產是如何發展起來的,有多麼瘋狂,如何多的人一夜暴富同時又一夜間失去所有,他還讓管家拿了幅大的海南地圖來鋪在桌子上,擁著他指著上面的濱海大道的某一塊地皮沖著夏凡說,瞧見了嗎?就是這裡,占地一百畝,名字叫做名仕豪庭,你爸爸在最高價的時候買下了它,結果全砸在了手中。
夏凡仍舊記得當時看著那塊地的感受,這一塊地,價值六個他,因為這一塊地,他被從小城接出來,被送到這個男人的床上,他是恨的。但重活一次,他卻別無選擇,只能靠著海南來翻身。因此,他的態度不算熱絡,去年5月,國家出臺了《城鎮國有土地使用權出讓和轉讓暫行條例》,我覺得海南房產大有可為,想去闖闖,這年頭不都流行闖海南嗎?
的確,1988年海南建省,有著十萬青年下海南之說,不少公職人員都辭職下海去了。但當時,他們去海南可不是為了房地產,而是尋找諸如走私車之類的發財機會,在當年,因為國家對海南的寬鬆政策,這裡曾經一度是走私車的天堂,在港口明目張膽地停滿了密密麻麻的車輛,只等著工商局的工作人員給每輛車開個四五千塊前的罰單,就能明晃晃的開出省去,轉手就是幾倍的利潤。
而對於1990年末的海南來說,這個還用著柴油發電的地方,房地產實在是個奢侈的名詞。貝誠不贊成的說道,這有些冒險,你若是想做房地產開發,安省我就認識不少建築商,也跟規劃局有熟人,咱們在這裡做不成?你缺多少錢,我投給你。或許覺得話說得有些親密,他又解釋道,你眼光一直不錯啊,夏天速食經營的很好,我相信你的眼光。
夏凡並不在意這個,他不能說上輩子發生過的事兒,只能堅定地告訴貝誠,那太慢了,我需要很多錢。貝誠,我沒有證據,但是我只能保證這條道不會錯。做不做都由你,我是肯定會做的。
說完,夏凡就出了門。貝誠拿著哪個碩大的鴨梨頓感壓力巨大,他的公司開始的時候還算小打小鬧,可這小半年來,由於他大舅投了資又鋪好了路,目前已經步入正軌,滿打滿算能抽出五百萬。
半年多的從商生涯,已經讓他學會如何那決定,他拿了根筆,啃著梨寫著投資的原因:海南是經濟開發區,政策靈活,這都是比安省強的優點,這時候作為內陸省份的安省,所有的房地產事業還停留在單位集資蓋房上面,可無論是香港還是日本,房地產早已是支柱性產業了。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夏凡要去那兒。他對夏凡的感覺如今有些明瞭,而這種兩人共同奮鬥的感覺更是讓他有種興奮的感覺,將最後一口梨塞入口中,貝誠下了這個決心。
只是,夏凡的三百萬和貝誠的五百萬,顯然對於房地產項目來說,並不夠。於是,在貝誠傷好了以後,他直接將公司交給了章唯,回了一趟北京,去跟外公家拆借資金。跟夏凡約定,過了年兩人就起程。
夏凡這邊原本想帶王成瑞,穀峰要留在夏天速食坐鎮,大姨安瑤總是有些手軟,做一店之主還成,管理一個企業,就不夠手段。而老三又性子太憨直,再說又跟小玲談起了戀愛,總不好拆散他們。唯有王成瑞,身手好,交際能力也好,可以獨當一面。
但夏凡沒想到王成瑞對他的計畫如此抵制,這樣一來,帶去的人就要變動。他此時已經跟胖嬸胖叔說好,過了年去夏天速食幫忙,穀峰就建議他將老三和小玲帶上,有胖叔胖嬸,他這邊也能倒騰的開。夏凡就這樣定了下來。只等貝誠那邊的消息。
可沒想到的是,臨走前三天,王小虎竟拄著拐杖找到了他,說是要跟著去見見世面。夏凡哪裡肯同意,他已經不上學了,那是沒有辦法,仇一日不報,他就不可能安穩,但王小虎呢,家裡的問題已經解決,他憑什麼不上學?!夏凡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說的。
王小虎依舊是那副沉悶的樣子,從他出了看守所後,他一直這樣,不愛說話,不愛吭聲,喜歡一個人在屋子裡呆著,即便是迫不得已了,也是能一個字說完絕不用兩個字。顧芳曾經跟夏凡哭訴,她說小虎變了,好像將自己裹了起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其實就連夏凡,也想知道,那十五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惜,他查不到。
王小虎的話特別簡單直白,他抬頭用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夏凡,我呆不下去,我天天晚上都想殺了他,我不能在這兒呆著。
夏凡愕然,然後就有一股子心酸竄上了心頭,他伸手一把抱住了王小虎,明明這個兄弟已經比他高一頭,他還想將他攔在懷裡,他嘴裡的話說不出,他想說我明白,我知道,我理解你。可這些沒有事實做依據的話語太蒼白了,誰又知道這其中的恨呢。夏凡只能緊緊地抱著這個和他有同樣遭遇的人,他說,好。
這天是大年初六,雖說是破五的第一天,利於出行。但一來做飛機的人並不多,二來去海南的人也不多,所以整個飛機上十分空,頭等艙內只有他們四個人。老三和小玲已經在年前去了海口打前站,徐睿則是謝家大舅的多年心腹,生怕他們吃了虧,專門帶著他們做生意的。其實說明白了,就是夏凡與貝誠是老闆,徐睿則是職業經理人。
這一次,夏凡出資三百萬,貝誠則將他原有的五百萬以二分利借給了夏凡,又從謝家那裡借來一千六百萬作為自己出資。如此一來,在這樁生意裡,夏凡占了三分之一的股份。這種出資方式貝誠如實告訴了謝家大舅,他把大舅當做爸爸的替代品,自然不會說謊,可又怕大舅做慣了大生意,瞧不上夏凡那點小錢,就用自己的錢沖到夏凡裡面,多點砝碼。
哪裡料到,上次省城之行,謝家大舅對夏凡的印象不錯,又聽說這個主意是夏凡拿的,對他們的利潤分配並沒有質疑,在他看來,一兩千萬的生意,給貝誠練手就行,人家那邊白手起家也不容易,沒必要連這點小利都去搶。中國商人自古講究萬事留一線,日後好見面,他認為夏凡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成績,他不一定會求到夏凡,但說不定有合作的時候,何苦呢?
一行人坐在一排,夏凡在最裡面,原本王小虎想跟著進去的,可貝誠卻直接插了進去,坐在了夏凡的旁邊,王小虎沒說話,直接坐到了第三個位置上,而徐睿則是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正在問夏凡擠不擠的貝誠,心裡有點底,沒說話。
從北京到海口一共三個半小時形成,徐睿閉目養神,王小虎也不願多開口,貝誠則拉著夏凡問了問分開這幾天的事兒,就差不多到了。臨下飛機的時候,夏凡說,老三和小玲會來接咱們。一直沉默不語的徐睿卻接聲道,那正好,有位老朋友正好來接咱們,晚上安排了個接風宴,都是以後做生意經常碰見的,也正好讓他們見見。
夏凡以為所謂的老朋友,也就是商人,不是說謝家是商人家庭嗎?等著他們下了飛機,他發現,這人跟謝家一樣,也將車開進了飛機場,那是個三十五六歲的中年男人,長得十分儒雅,因著海口今天氣溫高,只穿了件白襯衫,將袖子挽到胳膊肘處,帶了一隻普通的機械表。
徐睿走在前面,兩人不過是握了一下手,那人就走了過來,狠狠在貝誠肩膀上打了一拳,罵道,臭小子,多少年沒見過了,都長得這麼高了。貝誠有些不好意思的揉揉腦袋,叫了句,許叔叔。
許傑高興的答應了一聲,沖著夏凡和王小虎點了點頭,然後跟貝誠說道,我定了泰華,咱們爺倆好好聚聚。
因著是坐車出去,貝誠專門借了許傑的大哥大給老三他們打了個電話,讓他們等在了候機室外面,專門派了一輛車接了他們一起去了泰華。等著下車的時候,幾個人才和老三他們見面,老三幾日不見,倒是氣派了,穿了身黑西裝,小玲得意洋洋說她挑的。夏凡覺得有點像貝誠原先的保鏢,只是沒好意思說。
等著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小玲那機靈鬼才扯著夏凡慢走幾步,瞪大了眼睛問他,老大,你門子這麼硬咋不早說?早知道這樣,我可不著急了。老大似乎他們對夏凡的新稱呼,約是從港臺片那邊聽來的。
夏凡不解的問,什麼門子?
小玲努努嘴,小聲地說,那可是海口市分管土建的副市長,我在電視裡見過他,有他在,咱們做房地產不是簡單的事兒嗎?
這身份倒是讓夏凡嚇了一跳,貝誠在處理王小虎事情時露出的能量已經讓他驚訝,但貝誠說外公家是大商人,他還覺得不算誇張。可這可是海口市的副市長,是官場的人,也跟貝誠家這麼熟嗎?貝家到底什麼身份?
只是這時候,他並沒時間多想。夏凡緊跟著這群人走進了泰華。泰華是海口最豪華的大酒店,整個大堂已經極致豪華,但等到夏凡跟著進了包間,他才發現,即便他在夏家混過半年,被顧禾帶去過不少高檔場所,但泰華的裝修還是讓他吃驚。
海口,還真是掘金地啊。
只是,夏凡依舊沒時間為此而驚訝,就被後面一連串的人名砸蒙了。這是個大包間,整個大圓桌可坐下十二到十四人,裡面已經坐了六個人,瞧見許傑進來了,紛紛從沙發上站起來,沖著許傑問好。
因著時間還早,一群人並沒有立刻入座,而是坐在沙發上聊天,許傑就沖著那幾人說道,這是我內侄,叫貝誠,今天才到海口,就喜歡做些小打小鬧,到時候,還請各位多多關照。這幾人自是應下。許傑就接著替貝誠一個個介紹,胖乎乎的,畢業於清華大學建築系的海口市規劃管理局局長馬克,長得跟地頭農夫似得海口市土地局局長張澤清,城建局局長劉曉然,消防局局長蔡建,環保局局長房山,人防辦辦公室主任肖瑉。
夏凡一邊聽一邊訝異,到了最後,心中已然是震驚。自從重生來,為了把握好這個機會,夏凡不知道私下裡用了多少功,他當然知道,房地產項目如果想要審批下來,需要由國土、規劃、城建、消防、環保、人防六大部門會審才能決定,而重大項目則要由市政府的會議討論決定。
可許傑在貝誠到的第一天,就將這六大部門的直接負責人請了來,這代表著什麼,代表著這六大部門都在許傑這位副市長的掌控中,即使不是都站在他這一邊,他們起碼有合作關係,不會為難貝誠。這也相當告訴貝誠,在做房地產這一塊,他在海口可以橫著走。
夏凡幾乎要被這個消息驚呆了,他突然有種被餡餅砸中了的感覺,難道老天看他上輩子過的太苦,所以送了貝誠這個人來幫他嗎?夏凡瞧著站在一群中年男人中間,聊著天也不忘回頭瞧瞧他的貝誠,突然間覺得,貝誠一下子變得好像財神爺?!

48

夏凡終於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做飛一般的速度。
老三和小玲準備的辦公室根本沒用上,吃完飯,因著貝誠要看看辦公環境,許傑直接把他們安排在海口最高檔的國際商業大廈十一樓,並親自將他們帶了過去。與貝誠在省城的那間寫字樓不同,這裡完全港化,就連門口的保安也看衣識人,西裝革履、衣冠楚楚的請進,衣冠不整的,對不起,請您出去。
小玲和老三跟在夏凡旁邊,進門的時候,瞧見保安刷刷刷的眼神,心裡還撲通撲通的跳了幾下,生怕讓人趕出去,丟了夏凡的臉。好在,他倆今天還算打扮了一番,合體不合體不說,西裝革履倒是做到了。
再說,有副市長在,夏凡也不相信他們敢趕人。等著進了大廳,小玲就咂著舌頭小聲對夏凡說,來這幾天,剛聽人家說吃飯要去泰華,辦公要到國際,我尋思著,得什麼時候才能見識一下呢,沒想到今天就見了遍。只是她有些不放心地說,只是,老大,這地消費太貴,連結帳都得用港幣,實在不划算啊。
她的聲音小,也就夏凡周圍幾個人聽見,小虎沒吭聲,他是只聽夏凡吩咐就成了,徐睿看了他們一眼,也沒吭聲,只有老三連連跟著點了頭,沖著夏凡說道,這兒成本太高。
如果說對於機票是要頭等艙還是經濟艙,夏凡覺得無所謂的話,那麼對於在這兒的辦公條件,夏凡還是覺得有必要裝裝面子的。畢竟,投資房地產可跟賣速食不一樣,速食只要便宜乾淨好吃就好,誰管你老闆是用三百平的辦公室還是七平的小房間?可房地產這樣的行業,看的就是財力,若是太寒酸了,怕是人家壓根不相信你。
所以,夏凡就想給他們解解惑。沒想到許傑的秘書小鐘,鐘擎,瞧見許傑跟貝誠敘舊說得熱鬧,就故意往後退了退,給他們留下空間,結果恰好聽見老三的話。
他是從內地剛過來的,也算闖海南十萬青年裡的一員。家裡也是地方一把手,是許傑外家的遠房表弟,畢業後在家裡的糧食局幹了半年,覺得憋屈的上,非要來海南,他爹沒法,求了許傑,才到兩個月,也算是個小型官二代,自認為看人看得十分清楚。
這裡面,徐睿穿得最好,手工西服,名牌表。隨便一樣配件,就不是等閒人家能拿出來的,何況那股子在商場裡磨練出來的氣質,一瞧就知道是個精英人士。貝誠從謝家出來,瞧著不過穿了件黑襯衫,牛仔褲,可東西一眼就能看出來,也是價值不凡。
但夏凡、小虎還有後接來的老三、小玲,那可就差遠了。夏凡一件白襯衫,小虎一件運動衫,菜市場門口十塊錢一件的東西吧。小玲和老三更可笑,那西裝的商標都沒剪,沒人告訴他穿西裝最後一個扣子不系嗎?小玲那身套裙是哪個年代的,太古板了吧,牌子十年前賣不出去的打折貨吧。
他將人瞧了一遍,心裡就把夏凡幾人當做貝誠的小跟班了,用有些輕慢的語氣說,放心,付錢是老闆的事兒,你們操不到這個心,呃,他皺眉說,這兒還是要講究點,你們明天還是換身衣服吧,海南的民工也不穿這樣啊。
這話可是嫌棄得太明顯了,老三那個暴脾氣,當即就想爆發,被眼疾手快的小玲摁住了,她腦子快,知道這人可不是他們現在能得罪的。徐睿也沒想到,許傑這秘書這麼沒眼色。這夏凡看著小,身價可不小,就連他,也拿不出八百萬來。
如今他被謝家大舅派給了這兩人成立的萬興房地產公司任總經理,那麼就是替貝誠和夏凡辦事的,夏凡的面子也是萬興的面子,他總不能讓夏凡被人看不起,當即就想張口說話,沒想到夏凡卻先開口了,他一抻頭,好像要上電梯了吧。
鐘擎一回頭,果然貝誠和許傑已經走到電梯那兒了,摁電梯這事兒,可是他秘書應該早幹好的。他瞥了一眼夏凡,夏凡早就跟小玲說起話來了,哪裡有空看他,他趕忙小跑了過去。那邊徐睿皺著眉頭說,小夏,你不必對他客氣。
夏凡倒不是不生氣,誰聽了這話都不得勁兒吧。只是他們現在跟著許市長後面吃飯,他既不知道貝誠與許傑到底鐵到什麼關係上了,也不知道這個鐘擎與許市長有多親厚。當然不宜反口,何況,鐘擎的意思是對的,他已經從內地到了海南了,內地以樸實為美,這裡可靠衣衫看人。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大姨從批發市場買來的白襯衫道,事兒出在這兒呢。不過以後出入這種地方,肯定是要裝扮一下的,等會小玲就帶著我們去買買衣服吧,公司報銷。小玲沒想到還有這等好事,立刻興奮的應了。
徐睿不知道夏凡是真這麼不在意還是裝的,但起碼夏凡面上好說話,這讓他放了心。他倆見面不過幾小時,大老闆貝誠他熟悉,可是二老闆夏凡讓他有些摸不透。臨來時,謝成然說夏凡有些想法,他問了幾嘴貝誠,可貝誠只告訴他夏凡是開速食的。如今隨著改革開放,許多傻大膽憑著闖勁也成了暴發戶,速食這行業門檻太低,他開始想,夏凡的膽子許是不小,商務邏輯怕是知之甚少。如今瞧著,倒是十分懂眼色,但這一懂,也少了創業者的虎氣。他覺得日後的活好幹了。
那邊電梯已經開了,幾個人都快走了兩步,進了電梯,貝誠跟許傑聊得大約是挺高興,樂呵呵的沖著夏凡道,咱們的辦公室在11樓,視野最好的一層呢。
鐘擎狐疑的瞧了瞧他倆,覺得貝少爺這態度可有點和善,但想著八成是性格好,也就沒在意,等著帶著大家進了辦公室,他就介紹起來。
這是個足足有三百平的大開間,有專門的董事長室和總經理室,茶水室,財務室,剩下的都是格子間,全部裝修完畢,連桌椅板凳電話都已經安裝好了。等著小鐘介紹完,許傑才說,原本讓你住家裡,你不肯,我替你租了個賓館,就在對面,我等會還有個局,待會讓小鐘帶你去,等明天,再到家裡來吃飯,你嬸子等著你呢。
賓館離著國際大廈不遠,貝誠、夏凡、徐睿都是一人一間,小玲是女士,住這個標間,也算一人一間,小虎和老三住一間房子。東西一放下,問清了小虎不去,夏凡就敲了貝誠的門,說是要買衣服去,問他去不去?夏凡不愛打扮,貝誠說實在的,也沒這根弦,猛然一提起,他就上了心。只是他也不問,連忙應了下來,跟著一群人血拼去了。
海南這時候還不夠發達,倒是只有幾家商場有不錯的店面,一行人直接上了計程車,統一十塊錢,全部拉到了商店門口,夏凡直接委派老三陪著小玲逛女裝,自己則在男裝這邊溜達。這時候除了西裝就流行夾克衫,都是寬寬大大的,夏凡是典型的少年身材,細瘦細瘦的,試了兩件,都是穿在身上恨不得能撐下倆,貝誠忍著笑捏住了他試的黑色西服的後身,從背後貼著他開玩笑道,買這西服可賺死了,再做一身都夠了。哎呀,凡凡你可真省布料,我做件褲衩子,你都能做條褲子了吧,哈哈。
夏凡氣得直接一肘子,轉身脫了衣服回賓館了,貝誠往他屋裡打了幾個電話,也沒接通,這下蔫了。好在規劃局馬克局長動作十分快,第二天一大早就讓人送了一份整個海口市的規劃圖來,有主的地和沒主的地一目了然,意思明瞭的很,你們看著圈吧,只要能做出立項,能拿出錢,就是你們的了。
這下子,就連小玲和老三也沒了穿著新衣服進出大廈的興奮勁兒,夏凡和貝誠那點小玩笑自然也就沒人記得了,所有的人都被徐睿撒出去考察,他還不知道從哪裡聘用了兩個在內地建築院工作過的人,一個叫張永,一個叫趙琳,都是建築專業的,陪著他一起考察。好在此時的海口實在不大,幾個人走了兩天,終於是將所有的地塊都看了一遍,每個人心中也有了數。
去年五月雖然出臺了政策,但此時的海南或者說海口,房地產依舊是低迷一片,整個六百萬人的海島,除了飛機,只能靠坐船渡過瓊州海峽進島,島上至今靠著煤油發電,這裡唯一比內陸強的就是,遍地跑著的走私汽車,大部分都從日本走私過來,駕駛座都在左邊,這是當年政策的遺留物。這樣一個地方,建房子給誰住?如果夏凡不是事先知道,他也不敢往這樣一篇荒蕪的土地上砸錢。
也正因為此,這片土地上,幾乎都是空白,等著他們圈畫。濱海大道沿海的地界不過是12萬元一畝,而偏點的地方,則不過五六萬元一畝。夏凡繞了一圈,唯一的感覺就是錢少,他能夠圈下的地方太少了,而老三和小玲則嘀嘀咕咕偷偷跟他說,這地方太荒了,啥也沒有,還不如小城發達呢。這房子是給人住的吧,可這兒誰住啊,老大,實在有點懸。
而徐睿顯然也有這個感覺,在與兩個專業人士商量後,他覺得這個項目比開始聽著更不靠譜,這簡直就是往水裡丟錢,更何況,這兩千四百萬不過是地錢,等著土地批下來了,還要拿地向著銀行貸款,然後進行招標建設,那才是大筆錢。可這樣荒涼的地方,縱然地價便宜,可賣不出去,再便宜不也砸到手上嗎?到時候貸款怎麼還?因此,在集體討論的時候,徐睿十分明確的說,我建議直接放棄。
這話顯然並不意外,就連貝誠,雖然下了決心要跟著夏凡把這個項目做下去,可他這兩天看地,也有些心驚,畢竟,做生意都是以盈利為目的,沒人想著要賠錢。再說,雖然謝家對貝誠大方,可一千六百萬絕對不是個小數字,這時候的人一個月才多少工資?
徐睿原本想跟貝誠提前通氣,可最近幾天貝誠一方面跟著夏凡去看地,一方面去了幾次許傑那裡,他竟是沒找到機會,只能放在這上面再說。他畢竟受命于謝成然,若是真砸了,他回去面子上也不好看。
這些都在夏凡意料中,他無法說明,當初告訴貝誠這個項目的時候,他就說過,他沒證據,只能保證不會錯,這是個相互信任的問題,他如今只能模糊地說,如今看的確是這樣的,但是我認為海口作為特區,有很大的發展前景。深圳怎麼樣了,上海又怎麼樣了,所以我還是堅持我的想法。
徐睿原本希望夏凡能夠聽從建議,可顯然,這個年紀不過十六歲的男孩,並不如他開始想像的那般懂眼色,甚至,他的倔強讓人頭疼。他看向貝誠,希望貝誠能發現這其中的荒唐,可貝誠根本沒有猶豫,我認同夏凡。
20
度的天氣,徐睿只覺得背後已經完全汗濕,夏凡卻吐了口氣。徐睿歎了口氣,想起了謝成然說過的話,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是莽撞的,你要想辦法周全。

無奈之下,徐睿開始做後面的補救,他讓張永將地圖鋪了開來,沖著貝誠和夏凡道,如果非要做的話,我建議還是挨著如今市政府這一塊比較好。他上前一指,地方就圈定了,那是一塊在市政府後面不遠處的地,足足有三百來畝,地價大概在9萬元一畝,夏凡知道,這差價怕是規劃局那邊,會有點優惠。
徐睿道,這是最安全無虞的方案,這個地方目前雖然看著不那麼熱鬧,但因為前臨市政府,離著幾條熱鬧的街道也不遠,我們可以做出集資房,我手頭有幾個單位有這樣的意向,先簽約在建房。他說完就問貝誠和夏凡,你們覺得怎麼樣?
這是最保本的做法,夏凡來了才知道,這個許傑是原先見過的筱嫻的堂叔,聽說是京中許家的人,跟貝誠的外公家是世交,所以兩者關係極好。徐睿不是多嘴的人,小虎不說話,老三揍過他,自然也拉著小玲沒透露什麼,貝誠猜著夏凡可能有些不敢伸開拳腳,就專門說了他和許傑的關係,並說,你放心,除了嬸子,在海口,沒有比我更近的人。
有這樣的關係,他們的房子,自然不愁賣,反正這時候國家住房緊張,各個單位都在籌資建房,自己建還是買人家建好的,差別並不大。貝誠不清楚夏凡的想法,不置可否,的確離著繁華地區都不遠。
聽著貝誠沒否定,徐睿就再問夏凡,小夏,你覺得呢?
不好。他們都沒想到,夏凡直接給否定了,就算老三和小玲也是驚訝的看著夏凡,徐睿則微微的抬了眼,兩個請來的專業人士,叫張永的,聽見徐睿叫夏凡為小夏,就沒把他當老闆看,以為是一樣的工作人員,當即就急了,沖著夏凡說,這還不好?還有哪兒好?還有什麼地方比這兒更安穩,你指出來瞧瞧啊。

徐睿從一開始就叫夏凡小夏,貝誠糾正過一次,但他並沒有改,夏凡想著一來他歲數太小,徐睿都將近四十的人了,叫他個夏老闆也不得勁,又不是小玲他們哼哼一句老大,帶著開玩笑的意思。二來,他並不想張揚,這裡畢竟是夏景年當年來投資過的地方,他日後跟夏景年還有場杖好打呢,過早暴露實在不是良策。也就由著他了。
所以,聽了張永的話也不生氣,一瞧這就是個書呆子,旁邊的趙琳就慣有眼色,還拉著他呢。夏凡也走了過去,沖著幾個人說,這塊地是安穩,但是也壞在太安穩了。如果說地段好,這裡沒有濱海大道的沿海地段景色好,如果說價錢低,也沒有南海大道以南便宜,它看著樣樣都好,其實說起來樣樣都不好。
這話相當於完全否定了徐睿他們三個的選址,就連趙琳,臉色也不好看起來。張永不服氣道,濱海大道是好,但是一畝地就12萬,就算地下來來能貸款,可200畝也不過是個小專案,更何況,誰願意多花那麼多看景啊,出門走兩步就到了。南海大道以南更別看了,全都是荒地,誰住在那兒呢。
張永說完,很自覺的看了看徐睿,徐睿沒說話,顯然,這是對他的說辭並沒有任何不滿。夏凡突然覺得自己當初想得太天真了。謝家大舅是派來個幫手,但是這個幫手太強硬了,雖然是抱著不讓他們虧錢的想法來的,可事實上,他可能會以自身的資歷,來阻礙他們的決策。換種說法,他是以貝誠的最高利益來出發的,顯然,他現在是以最安全的辦法保證貝誠不賠錢。
但他不知道,夏凡知道,如果真是讓徐睿談成了集資房,這筆買賣就白做了,他要的是地,可不是真的建房,要賺這個錢,他就不來海南了。他搖頭道,手輕輕一指,指向了濱海大道,我希望在這個地方承建一百畝左右的小型別墅區,而在南海大道以南,買下大概200畝地。
徐睿哪裡想到夏凡膽子這麼大,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也顧不上儀態,沖著夏凡喊,不行!這太危險了。而夏凡卻是淡淡地沖著徐睿道,這裡你沒決定權。
徐睿一下子怔在了原地,看著依舊穿著普通白襯衣的男孩,因為夏凡年紀太小,貝誠又是他看著起來的,他的確有些過界了。可這不代表他不為他們好,他瞧著貝誠,這個方案不行,根本不可行,誠少爺,你好好想想。
貝誠不是不害怕賠的一所無有,可他決定來的時候,就想過了,不就是錢嗎!他面不改色坦然道,我贊同夏凡的意見。
砰的一聲,徐睿一下子推開了茶几站了起來,他滿臉通紅,伸手撕扯著自己的領帶,他幹了半輩子,沒見過這麼往坑裡跳的,沖著貝誠跳腳道:胡鬧,你這是胡鬧,我一定會告訴你舅舅。說完,氣衝衝頭也不回轉頭就走。張永和趙琳都是他招來的,瞧著不好也緊跟著離去。小玲瞧了瞧這兒的氛圍,推著老三和小虎也出了門。屋子裡,一下子就剩下了兩個人。
貝誠與夏凡凝重地相互看了一眼,突然,夏凡狠狠地吐了口氣,站了起來,沖著貝誠揚起個燦爛的笑容,謝謝你,遵守約定。貝誠不自覺地,嘴角也上揚了起來。
徐睿回屋就將此事上報給了謝家大舅,好在謝家大舅聽了夏凡的選地後,並沒有多說話,只是叮囑徐睿幫著完善其他的事情。徐睿到底是專業人才,在加上這事兒已經報備給了謝成然,雖然心裡猶有怒氣,但他實在怕了夏凡的天馬行空,只覺得能把緊點把緊點,夏凡明白他的忠心,大方向定了也不在意,這個小團隊,倒是安穩下來。
剩下的事情處理的到快,夏凡請了專門的設計公司做得設計,連馬局長都挑不出錯來,沖著秘書說,我總怕這公子哥連面子工程都不做,沒想到活真是不錯。有許傑的面子,整件事從申請立項到紅線圖下來,一共不過兩個月時間,期間許傑倒是因這塊地過問了貝誠一下,那天貝誠回來的有點晚,但夏凡問他怎麼了,他卻不肯說,只是哄著夏凡給他做打鹵麵,夏凡只能存疑在心中。等到紅線圖拿到手,貝誠就請了許傑坐上賓,在泰華設宴邀請馬克等幾位局長。兩個月在海南這個明明最荒蕪卻又十分趕時髦的城市裡游走,夏凡等人卻是變了個樣子。
因著夏凡太瘦,貝誠直接找了個老裁縫替他量身定做好幾套衣服,今日夏凡就穿了件黑色的修身西服,將一米七五的精瘦的腰和好看的臀型完全勾勒了出來,加上稍加修理過的頭髮,這次鐘擎一瞧,愣是沒有認出來,前前後後看了夏凡好幾眼,連幾位局長也大贊變了個樣。夏凡坐在末位上,臉微微有些紅。
貝誠偷偷瞧著,心裡倒是有點美滋滋的。等到酒過三巡,正是說話的時候,卻聽見門咚咚咚響了三聲,人還沒進,就聽見外面有個爽朗的聲音問,是這兒吧,我瞧著是這兒啊。夏凡還沒反應過來,許傑他們卻都呼啦啦站了起來。
屋裡的服務員極有眼色,連忙將大門打了開,就聽見那個人說,果然,果然,我剛才在走廊裡聽著就是你的聲音,這不一問果然是你。
許傑向前走了幾步,笑著道,我竟是不知道顧市長也在這兒,這是我的錯,我自罰三杯。旁邊的人也在一旁應和,夏凡坐在上菜位,背對著大門口,這時候也跟著站了起來,向門口看去,只是一眼,他頓時愣在那裡,只覺得渾身血液頓時停止了流淌。
顧禾,他怎麼會在這兒?!

49

顧禾就站在顧市長身後,聽著顧市長跟許傑他們寒暄說笑,也不插嘴,只是微微的笑著。他長得自是出眾,飽滿的額頭,挺直的鼻樑,微薄的嘴唇,若非如此,當年夏凡也不會對他多有好感。
他還記得,當年也是一場這樣的小聚,顧禾站在顧老爺子身後,他被夏景年牽著,兩家大人們在一起寒暄,顧禾的目光輕輕地飄了過來,跟他撞在一起,然後勾起了個淡淡的笑容,夏凡應該是被驚豔了。
夏景年顯然注意到了這點,拉著他說,這是顧家的三爺顧禾,你得叫三哥,他是雲城本地人,別看年紀輕輕,可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你要是能學得他十分之一,我也就放心你,對得起你媽了。
當時的夏凡聽了大受觸動,那時候親情是他的軟肋,他想念不曾見過的母親,也珍惜好容易得來的父親,當聽到父親的殷殷希望時,忍不住就紅了眼圈。夏景年瞧著他這樣,使勁地揉了揉他的腦袋,歎道,你這孩子,這般老實,如何讓我放得下心,三爺,你還得幫我多看著點。
若是如今再想,當初那句三爺就不對,誰家會對下一輩的孩子稱爺,可見夏景年明明就是有求于顧家的。而顧家當時因著顧老大和顧老二都意外身亡,自家一脈丁衰落,又把持著顧家這麼大的財路,接班人已經成了心病,總不能眼見著家業旁落吧。
因此,忙得幾乎瞧不見影子的顧禾,居然真的對他關切起來。想到那段短暫的被蒙蔽了的愛情和日後六年的生不如死的歲月,夏凡禁不住將手指掐進了掌心的肉中,恨意從胸部遍佈四肢百骸。他不能原諒,也不可能原諒。
副陪位置上的貝誠就坐在他旁邊,自從夏凡臉色不對開始,他就已經注意到了。顧家和許家的淵源實在說不清楚,他生怕夏凡不知道當了兩人之間的替罪羊,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兩位市長身上,他偷偷的去拽了拽夏凡的袖子。卻不小心,碰到了夏凡的手指。
冰涼,僵硬,還微微帶著顫動。
貝誠驚訝地用餘光看了一眼夏凡,發現他不但臉色蒼白,神情也有些憤恨?開朗的夏凡,打人的夏凡,生氣的夏凡,甚至接吻時的夏凡,貝誠都見過,可沒見過如此陰鬱的夏凡,他壓根就沒過腦子,直接用手包住了夏凡的手。
溫熱的乾燥的大手覆上來,夏凡被燙的立刻回過了神來,有些呆愣有些迷茫的扭頭看了一眼貝誠。這樣的夏凡讓貝誠有些心疼,他的手使勁捏了捏夏凡的手,然後湊到了夏凡耳邊上飛快的掠過一句,你不喜歡,躲我身後。卻不知對面的顧禾將兩人的互動盡收眼底。
而此時,顧市長和許市長的寒暄終於到了一個段落,顧市長一側身,就拍著顧禾的肩膀說,還不過來拜見你許叔叔。他又沖著許傑道,遠方的堂侄,顧禾,這幾天過來談點生意,聽說你侄子也到了,不如讓他們年輕人多聚聚。
話都說到這裡了,許傑怎能不介紹人,貝誠安撫的看了一眼夏凡,上前一步,擋在了他的面前,沖著顧市長道,顧叔叔好。
……這不是貝誠嗎?顧市長並非消息不靈通,貝雲山的兒子跑到了海南,他怎會不知道?只是貝家和許家牽連上了關係,總讓他有些警惕罷了。專門打電話回去問這其中的道道——他雖然也是顧家子弟,可畢竟是個男人,貝誠那點子事,還屬於家務範疇,一般人,卻是少有說道的。

傳來的消息讓他放下了心。當年貝家老大貝雲峰在戰場上犧牲,妻子楊梅隨即就殉了情,留下個不過兩歲的貝謙。貝老爺子也是糊塗,貝雲山又實在對大哥有著極為深厚的感情,就要好好撫養貝謙。可沒多久文化大革命就爆發了,貝老爺子也受到牽連,一家人帶著兩個不足三歲的孩子,實在太過難捱,而謝家的光景還不錯,貝雲山就將貝誠送到了謝家撫養,認為這樣兩個都養得活。
可養在身邊和不養在身邊,感情的確有差距,何況貝謙是個嘴甜乖巧的性子,貝誠則是謝家人人捧在手心上的大少爺,頑劣有餘聽話不足,而且自小,貝誠就對貝謙難有個好臉色,大人一瞧不見,就會上手揍人。貝謙身體又弱,每次還都得大小病一場,如此一來,貝雲山就發了話,讓貝誠好好在謝家住著,貝誠他媽每週去看望。貝誠也硬氣,直接就不登貝家的門了。直到成年,關係才略微緩和,貝誠自然是跟謝家親厚的。
而許家跟謝家則是世交。
弄明白這點,顧市長就放了心,在他看來,貝老爺子和貝雲山的那顆心全放在貝家的寶貝貝謙身上去了,這個完全就是個棄子。雖然他對這種感情不理解,兒子當然是自己的親嘛!但貝誠既然左右不了貝家,他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貝誠倒是見慣了場面,沖著顧市長道,是我,顧叔叔好。顧市長將那些八卦裝作不知,拉著他的手問,貝老爺子可好?你這孩子到了海口也不告訴我一聲,讓你爸爸知道了,怕不得嫌我不盡地主之誼呢。貝誠只是淡淡的笑著,而顧市長身後的顧禾卻豎起了耳朵,若有所思的打量著貝誠,貝家?貝雲山?
顧市長轉頭沖著顧禾道,這裡你歲數最大,怕是也最熟悉路,你們兄弟可要好好相處相處。顧禾眉頭都不打,直接應了。轉頭沖著貝誠道,我那有艘快艇,這兩天天氣好,咱們正好可以釣釣魚兜兜風。
貝誠只當他客氣,也是公事公辦的應了下來。可站在他身後的夏凡,卻是覺得有點不對,他透過貝誠的肩膀看向露出最得體笑容的顧禾,六年在一起,讓他太瞭解這個人了,顧禾怎麼會跟第一次見面的人這麼套近乎?顧家三爺那可是在雲城橫著走的人。
好在,這不過是一個小插曲,幾個人說完了,顧市長就帶著人離開了。過一會兒,許傑又帶著人去敬了圈酒,這小宴就結束了。夏凡和貝誠先送了六位局長主任走,然後貝誠又拒絕了去許家住一夜的邀請,跟著許傑在轎車前說了好一陣子話,這才將人送走。
這時候,都夜裡十點多了。此時已經是四月中旬,正是海口最好的時候,沒有颱風和暴雨,溫度不算低,貝誠看了一眼臉上依舊不多好看的夏凡,他不是傻子,能肯定的是,不是顧市長就是顧禾,跟夏凡有些不好的淵源。夏凡一個小城的普通人,能跟顧家有什麼牽扯?唯一讓貝誠覺得有可能的,就是夏凡那拋妻棄子的親爹。顧市長顧暉四十二了吧,歲數也挺合適。
兩個人順著道路一直走,海口並不大,溜達著就能回到賓館。顧家不是好玩意,貝誠就琢磨著怎麼給夏凡做做預防,省得他日後被顧家人忽悠。而那邊夏凡則覺得顧禾的表現實在不符合他平時的樣子,倒是有個例子,當年顧禾對他也是例外的殷勤,只是後來發現,顧禾另有目的。貝家的身份的確讓人忌諱,這讓夏凡警惕,可如何提個醒呢?
兩個人相互琢磨了半路,海風嗖嗖的刮著,吹的夏凡只穿了條西褲的腿都有些發冷,貝誠瞧見了,直接上手摸了摸他的胳膊,然後就有點生氣,怎麼冷也不說?他直接解了西服披在了夏凡身上,特生硬的打開了話題,你日後見了顧家兩個人躲遠點,他們家裡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怕是害怕夏凡不知道其中道道,上了當,貝誠也顧不得那些香的臭的所謂秘聞了,直接了當的將兩家的事兒透了底,顧家和許家是仇敵,恨不得對方死那種的。你見過筱嫻,筱嫻是許三叔的獨女。許家老爺子兄弟倆,老爺子一共三個兒子,老大許崇海,老二許崇川,老三就是許三叔許崇山。老爺子還有個弟弟,死在了文化大革命,留下根獨苗,許傑就是老爺子親弟弟的獨孫。
顧家原本跟許家關係不錯,顧暉也就是顧市長,和許三叔原先是最好的朋友,聽我大舅說,褲子都換著穿。八九的時候,不少老革命都遭了秧,許家和顧家也挺危險,兩家關係又近,顧暉就挑撥著許三叔鬥自己的親爹和親哥哥,說是內部揭發,可以從寬處理。那時候許三叔才十八九歲,顧暉又是最好的朋友,就信了他。可等著許三叔一鬥,顧家人緊接著就揭發許家,將矛盾轉移了。他們倒是沒多大事兒,可許老爺子死了親弟弟,兩家仇就結下了。

夏凡一個老百姓,如何能想到這些高層裡的恩怨情仇,不過這些過去的糾葛倒是減緩了他因顧禾出現而引起的情緒,這麼狠,原來是遺傳。他張張口,真複雜。
貝誠點點頭,是啊,可惜兩家誰也沒倒。如今倒是半斤八兩,原本許三叔在平市就已經是副市長,家裡想讓他升一升,到海口來做市長,沒想到顧家人知道了,顧暉截了胡。許家說是想換個地方,可許傑叔叔哪裡願意啊,這不寧願當副市長,也過來了。好在他手段不錯,如今已經將顧暉擠得沒地方,顧暉一個市長為何來敲副市長的門?不過是想瞧瞧,誰在場而已!可你看那六個人有一個慌張的嗎?
這些官場中的道道夏凡並不懂,他只能這麼聽著,身上披著貝誠厚實的西裝外套,整個人在微微吹著的海風裡,逐漸平靜了下來,臉色也好多了。貝誠瞧著,終於放下了心,又叮囑他道,顧家人都是沒良心的狼,你什麼時候都得小心點。
夏凡想著自己開頭想要勸他小心的話,一時間覺得這場景實在有些溫馨,他難得沒反駁貝誠,安靜地點點頭,對,顧家人都是沒良心的狼,你也小心。

50

雖然貝誠的開解讓夏凡心情平復了不少,可是當回到賓館關了燈獨自一個人躺在單人床上時,夏凡依舊睡不著覺。 他如孩子般蜷縮在一起,雙手抱著雙肩,眼睛卻睜的大大的,牙齒在咯噔咯噔的響。
不是怕,而是恨,這種刻在骨子裡的恨意,讓他在剛剛那一刹那,差點失去理智爆發。他想殺了那個人,他想用刀 子捅爛了他的心肝脾胃腎,他甚至都在想哪裡會摸到一把刀 子,他可以撲上去先切斷了他的喉管,這樣就不可能發生沒捅死的事兒,要不是貝誠握過來的手,他怕是已經暴露了 ——顧禾伸手相當不錯,他壓根不可能近身。那麼,所有的計畫都完了。
他將手掌塞入了自己的嘴裡,咬著剛剛已經掐破的地 方,直到血腥味彌漫了滿嘴,才漸漸放鬆下來,在心頭將計畫仔細想了一遍,覺得踏實了許多,這才歎著氣緩緩的睡 去。這時候天都透亮了。
而這一夜,顧禾也沒睡好。他是雲城顧家的三少爺,是顧老爺子的老來子。剛剛改革開放時,走私的香煙、手錶、 電器都是來錢的好路子,父親帶著大哥、二哥還有兄弟們做這行起了家,隨後做得越來越大,這樣的財勢,原不就是一 般人能留得住的,同一個祖爺爺的京城顧家成了他們的靠山,他們也成了顧家的錢簍子。
因著父親和哥哥們的能幹,年少的時候,他過的是極為 舒適的生活,甚至有段時間,顧老爺子還準備讓他走仕途,送他去了北京,住進了北京一系的顧家。在那裡,跟著顧家的二代們,他的確長了不少見識,當然,有心的他也對京中的那些官員們摸了個一清二楚。可惜的是,他當官的美夢並 沒有實現,大學畢業沒多久,他家就出了件大事兒。
1984年,海南因為政策放寬,開始大量走私汽車。他家兩個哥哥都摻和了進來,因著有北京顧家的關係,還有自家雄厚的財力,這筆買賣讓他們家賺了個盆缽滿盈。他記得那時候,即便在本家待著,那些叔伯兄弟們,見著他也是笑呵呵的,可見顧家得了多大的好處。
可政策不過持續了一年左右,就因為做得太過明目張膽,而被叫停。隨之而來的,就是雷霆震怒般的清掃。他的大哥和二哥不知著了誰的道,竟是被當做典型抓了起來,那時候正是嚴打的後期,直接判了死刑。顧家說盡了力,無力回天的父親帶著兩個嫂子和孩子急匆匆奔赴海南,卻在中途出了車禍,除了父親和二嫂,全部死亡。
他們顧家年輕一代,就剩了他一個男丁。
北京顧家的解釋是許家,他信了一半,他相信顧家不會主動的對付他,但當許家下了手,他們未必就不會落井下石。沒了顧老大和顧老二,只剩下一個已經老了的顧老爺 子,還有一個隻知道交友的顧三少爺,雲城顧家也就徹底的聽話了。
但他沒有絲毫表現出來,他從北京匆匆回了雲城接手生意,五年來費盡心力,在父親的幫助下撐起了整個家,當 然,還叫顧暉做二叔,每年按時上供利潤,甚至,又來到了海南。只是,隨著他年歲的增長,沒有了孩子成了他的死穴,北京顧家第三代已經長起,這條發財的路子,他們怕是不願意放在他手中了。
歎了口氣,顧禾站起來,扯開了房間裡的窗簾,站在四樓瞧著窗外的一片漆黑。心中將貝家的譜系仔仔細細想了一 遍,貝家二代是雲字輩,三代是言字輩,而且他見過貝雲山一次,貝誠幾乎跟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貝家二少爺的身份確定無疑。
最重要的是,他眯著眼睛想,如果沒猜錯的話,貝誠跟他是同一類人吧,所以連這種場合,都帶著那個小白臉?他不禁一笑,還是太年輕。只是,這樣的貝誠,到讓他覺得有了躍躍欲試的感覺,如果拿住了貝誠,無論是貝家還是謝家,都會成了他的靠山,那麼顧家就必然會有所顧忌,他們家的產業自然也就保住了。
當然,至於那個貝家第一大寶貝貝謙,他壓根就沒放在心裡,他從來不信,貝雲山能真不喜歡親生兒子,不過是貝誠的方法不對罷了。至於貝誠會不會喜歡他,顧禾想了想長得倒是白皙清俊的夏凡,搖了搖頭,這種沒點閱歷的小孩 子,寡淡的如同白開水一樣,壓根不算什麼對手。
夏凡第二天早上謊稱感冒了,避開貝誠跑到了醫院裡,將那只手包紮了一下才回了辦公室。醫生原本說讓他塗了藥膏後晾著恢復的比較快,可那上面的層層牙印夏凡如何敢給 別人瞧見,就沒答應。因此回去的時候,那只手就成了捆好的豬蹄。
徐睿他們略表關心,老三和小玲還有小虎則是皺著眉頭 問怎麼了,夏凡回答特簡單,早上在洗手間摔了一下。小虎 不愛說話,聽了後只留了一句話,我搬你那兒。夏凡自 動翻譯出了他的意思,這是害怕他生活不能自理呢,他倒是無所謂,也就沒說話。
想了一夜顧禾的事,夏凡還是覺得要有足夠的財力才可以,反正紅線圖已經到手了,他就想著早早跟貝誠商量一下貸款的事兒,直接進了貝誠的辦公室。貝誠卻正昂躺在老闆椅中,皺著眉頭不知跟誰打電話。
那邊怕是說了些什麼,他的臉色有些為難,這段時間怕是不行,你也知道,我們這邊土地已經批下來了,最近肯 定要忙著招標了,多謝好意了。
那邊的人似乎並沒有放棄,聽筒裡傳來一聲笑,讓夏凡的脊椎猛然挺了起來,是顧禾。他故意上前走一走,想要聽聽電話裡顧禾說些什麼,他難不成真要對貝誠下手?貝誠早瞧見他了,見他似是對電話有興趣,直接摁了揚聲鍵,顧禾有些低沉的聲音頓時傳了出來。
那真是不巧,不過既然都在海口,還有的是機會,你要做房地產,各方面要配合的也多,我倒是認識幾個建材供應商,不如有空咱們一起坐坐,也省得你再找。
夏凡不由皺眉,顧禾何曾這樣熱心過?貝誠安撫的拍拍夏凡的肩膀,對他的提議並不感興趣,只是話都到這份上了,他再拒絕,顧禾的面子就不好看了,只能應著,那謝謝顧先生。
等著掛了電話,夏凡擔心道,他態度有點怪。貝誠點點頭,從哪邊論,他也不該與我這麼親厚。不過有一點倒是提醒我了,咱們地下來了,怎麼辦?一塊開工好像緊張了一些,要不先把濱海大道的那塊地招標?銀行那邊也的確 該動起來了,需要貸部分款項出來,咱們沒後續資金啊。
夏凡也是來說這個的,一提起這塊地,他立刻搖頭 道,我不想現在動這兩塊地。這話讓貝誠愣了一下,他坐直了身體,有些不解的看著夏凡,不動?空著?
夏凡點點頭,海南價格高的並不是房子,而是地皮。就算日後海南炒房,那多數是樓花,很多房子炒出了天價,到了最後,地皮上卻是一塊磚都沒有呢。若想多賺錢,如今最好的辦法就是拿著這兩塊地,去貸款,再用貸款買地,如果順利的話,利用這段時間差,他們會積累下一筆天價的財富。只是中間要承擔的也很多,譬如,銀行每月的還款。
這事若非夏凡經歷過,親耳聽過,他也是不肯信的。若是什麼也不說,只是告訴貝誠他要貸款買地不開工,貝誠再信任他,也不能趟這個渾水,他得有個理由。夏凡斟酌地說,這事兒我想了很多次,要怎麼跟你說,只是一直不知 道怎麼開口。即便是現在,我也不能全都說出來,我只能說,海南的地在不遠的日後,會特別值錢,現在圈下越多,日後獲得的財富也越多,至於為什麼,我沒法告訴你。
說到這裡,他有些頹敗,上次徐睿的質疑已經讓他對這種合作方式有些後悔了,他實在應該自己來的,即便開始的規模小一點。貝誠上次站在他這邊,可這次,他依舊在擔 憂。對於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感,夏凡一向缺的很。所以,夏 凡有些自暴自棄的說,當然,你也可以不信,將我那份留下就成。
這樣沒信心的口氣,讓貝誠心裡很不舒服,他倒是想將人抱住,只是兩人間顯然沒到那步呢,只能使勁的捶了捶夏 凡的肩頭,罵道,多大的事兒,用這麼磨嘰。他這才瞧見夏凡的手,可今天實在不宜說這個,只得記下了,接著吩咐訂餐的小玲,這幾天不准有發物。
對於說服徐睿這事兒,顯然不容易。因著夏凡所占的股 份少,再加上徐睿與他上次鬧得不好,所以說服徐睿的麻煩事,貝誠壓根沒提,自己攬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找了徐睿。徐睿一聽這事兒,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沖著貝誠不敢置信的問道,不開工?未等貝誠回復,他接著質問,不開工只買地,誠少爺,這不叫做房地產,這是傻子!您以為這是京城呢,隨便一塊地放著都能升值,這可是海南啊!
他說著,直接一推桌子,走到窗戶前,啪的一下打開了窗戶,一張白臉氣得發青,指著外面說,您自己過來瞧瞧,海口最高級的大廈外面是什麼,到處都是荒蕪,這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