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陰錯陽差成為共妻的故事。古老的聖龍之疆,王族可以化為神龍的聖龍之疆,有著王儲共妻的古老習俗。
就在太陽王雷奧,月神王穆底斯,騎士王凱羅西斯三位王儲參加神祭之日,由神從候選中,選出他們未來的妻時——片刻寂靜之後,神之光最後罩在了騎士王頎長的身軀上。

第一章 神祭日
時間快要到了,雷奧在哪裡?
聽到我的提問,身著華麗禮服的傳令官瞬間彎膝跪了下來,
屬下該死!殿下,太陽王還在他的寢宮裡,他的侍衛不允許我們進入,請饒恕我殿下!
一邊請著罪,下面一邊傳來他五體投地地用力拿腦門重磕地毯的聲音。
好了。
邁步過去,伸臂向下,裹覆著小羊皮手套的掌心攔住了年輕人磕得通紅的額頭。
不是你的錯。本王親自去一趟。
“──
謝騎士王!天佑風龍疆!
我叫凱羅西斯。聖獸大陸中,掌管風龍疆的王儲,人稱騎士王。
聖獸大陸一共有三個龍族國家──水龍疆、火龍疆、風龍疆。三個國家的王族都是神龍的後裔,純血的王族成年後便可以化為巨龍,壽命極長,足以守護自己的國土千百年。為了保證龍族血統的純正、三個國家之間親密無間,龍之國從上古時代就流傳下了一個和別的國家截然不同的習俗──水龍疆、火龍疆、風龍疆,三個國家的王,要共妻,由同一個王後分別誕下三個王族的繼承人,並將這個傳統繼續下去。
純血王族壽命極長,受孕率極低。三百歲的時候成年,然後活滿三千年後才虹化而去。當三個國家的王儲都成年了以後,聖龍之頂的神殿中要舉行一場宏大的神祭。三位王儲和數千名適選少女會參加神祭,最終由神選擇出一名女性,用聖光加冕並且改變體質。讓這個女性擁有了近乎無限的壽命和可以產卵的子宮後,她就成為了三位王儲共同的妻子,三個龍疆的神後。
現在,我就正作為三位王儲之一,華美披風高高向後飄擺,邁步走在神殿的走廊裡。路過的人紛紛下跪行禮──雖然本來應該來參加的人,並不是我。
穿過高高穹頂的前廳,走到火龍疆的王儲後殿門口,守在門前的侍衛攔了過來,見到是我,遲疑片刻便被我揮退了。我上前幾步,靴尖被柔軟長毛地毯深深吸吃著,右手握上鎏金銅門把手,還沒有推開門,就聽到了裡面傳出來啪啪入肉的鈍響和極其瘋狂且愉悅的女性狂喊。
啊啊啊──!殿下……救嗚啊……!咕啊啊啊啊啊!
門那邊的女人明顯已經忘形,聲音與其說是嫵媚,更不如說是如同脫力瀕死的母獸。
握住門把的手掌頓了三秒鍾,面無表情黑髮掃過眉間。最後我還是推開了厚重的殿門。
陽光明媚地從巨大的落地窗邊直射下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對熱情糾纏在一起的男女。一個高大男人背向門口慵懶坐在軟椅上,金髮璀璨如黃金,只一個背影就蘊含著巨大壓迫力,鎮得人無法喘息,寬闊肩膀裹在體面的紋金聖龍王服中,深麥色粗頸後能看到一道血紅的紋身圖騰般隱沒到衣領之下,隨金髮時光般掃擺,不時猙獰隱現。他身上跨坐著一個渾身赤裸雪白的女人,頭髮是淺金色,瀑布般垂下津濕地身體。這個角度有椅背擋著,我看不到太多細節,只能感知到男人有力雙掌分別握住了女人的纖細腰肢,激得女人弓起背發出了無聲的嘶喊。
還沒等再看得更清楚一些,一開始仿佛對我的進入毫無所覺的王族周身猛然爆發出一道灼熱氣浪,龍之氣如同火焰鑄成的巨蛇,嘶嘶吐著信子,瞬間騰起三四米高,在身後守衛的驚呼聲中,劈頭蓋臉向我襲來。那一秒,我只來的及抬起手臂,張開五指撐開風屬性的魔法盾護住自己和士兵們。還沒等魔法盾完全張開,只聽的一聲輕響,我腰間驀地一輕,原來掛在那裡的佩劍被齊根切斷了金帶,整根劍被震飛出去,刀鞘部分深深插入了我身後的牆壁──過了很久,才聽到被插透的牆皮化為了沙粒,簌簌落到地面上的聲音。
也許是因為沒聽到氣浪穿透人體時骨肉碎裂的聲音,也許是沒聞到血沫四射的鹹腥味。本來慵懶端坐,始終沒停止動作的王者驟然停止了玩弄女人的手指,朝向了我這個方向,慢慢地,慢慢地側過頭,露出一截弧度精悍、微微汗濕的下頜,薄唇如刀刃,逐漸勾出一個無限譏誚的笑容。低沈男音震顫得高高穹頂微微共鳴:
好看嗎,小雜種。
很難說,當男人譏諷的聲線如同帶著情欲的余溫吹到我面前時,我的眉毛有沒有一毫米的移動。我只是橫向抬起手臂,展開了五指。
“──嚓。
短促一聲輕響,深陷入牆體的愛劍瑪莎自動脫出了束縛,飛回我的掌心。
拔身站在門口,乳白的天南星花從門廊兩側的上空如流蘇般垂下來。鬆弛手指握著劍,我沒有起伏地開了口說話:
神後儀式該開始了。太陽王。
滿含惡意的話語並沒有得到我應有的回饋,對面的男人頓了頓,似乎啞聲笑了一下。震得他胯上的女人瑟縮了起來,環著他健壯肩頸的嫩白臂膀似乎摟得更緊了,又被他強行一把扯了下來。吱嘎──”一聲,男人的座椅猛的被轉了過來正面向我。衣冠楚楚的王者和赤身裸體的女人瞬間撲入了我的眼簾。騎在他身上的女人皮膚白到了幾乎透明,青色血管在她的頸後隱約可見,在我的視線裡,她的臉一直粉到了胸口和後背,肯定有著精靈血統。尖尖的耳垂上穿滿了代表奴隸的銀環。汗滴順著環上的寶石一滴一滴顫到了太陽王壯碩的胸口上。
似乎是感覺到了我的視線,男人笑著抬起一隻手,併攏兩根粗大手指,故意沿著我視線的方向,在女人飽滿成熟的肉體上輕輕拂過,勾起顫巍巍的輕哼。最終,他又引導著我的目光,把寬大手掌落到了女人的臀部。
男人暴戾的金色瞳孔恬不知恥筆直看向我。裡面如同往常一樣滿含了惡意和譏諷,灼熱如烙鐵。他罩盯著我,勾著唇,低喃粗嘎而喑啞:
不急──小雜種,來,一起。
為什麽這個男人會是即將和我共妻的人?我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男人永遠對我滿含惡意和蔑視?我大概知道。但我能做的,只能是在他炙熱的目光裡立定,抻脫披風的結扣,抻臂脫下柔軟厚重的披風,展開了溫暖覆蓋在女人後背上,遮住了她赤裸的身體,然後隨手把她壓在披風裡的淺金色的長髮順了出來,長長披散到臀下。這個動作讓女性奴不安地抽動了一下,臉紅到了脖根。但我還是將動作做完,退後一步,回視男人可怖的金色瞳孔。
走吧,太陽王──我們未來的妻子在等。
我倆的視線就在這種詭異時刻碰撞在一起,簡直能聽到火星四濺的聲音。太陽王雷奧正如同所有火龍疆的純種王族一樣,有一對金色的蛇狀豎瞳,再加上他那強悍到超過界限的龍族威壓。每當被他固定注視著的時候,都有種骨髓深處都在被肆意壓榨嘬吮的錯覺。
但是這次他,回視著我回視他的眼睛,沒多久,就百無聊賴一般移開了眼睛。隔著我的披風,粗碩手臂環繞女人。女人再次可憐地呻吟著,將頭拱進他的寬厚胸膛頻頻搖動。
鎮靜如我,站在那裡也有好一會沒有再吐出任何語言。太陽王卻就這樣在我的注視裡撫弄著女人,竟然鼻息漸重,恬不知恥地漸入了佳境。
站在表演著活生生火爆場面的男女面前,看著荒淫無度且強悍無比的太陽王盡情地展示著他的荒謬,讓我逐漸面無表情。看著自己未來妻子的丈夫之一在我面前不忠的感覺逐漸讓我乏味且不耐。撫摩幾下額角,我邁上前來,伸手過去,五指一把插入他純金色髮際,扯住了濕潤金髮,把他緊貼著女人蹂躪的上半身整個扯遠。
讓我驚訝的是,做這個動作時,他居然沒有作出任何抵抗,更讓我驚訝的是他是閉著眼睛的,甚至就連我將他扯開以後也沒有睜開,充滿爆發力和男性魅力的野獸就這麽被我半拎在手裡了。沈浸在即將到來的高潮裡的男人緊擰濃眉,面容猙獰得讓我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憐憫的感覺。還沒等我理清楚這種詭異的感覺是從何而來,女人從披風中滾落了出來,雪白光滑的肉體在地毯上滾了好幾個圈。我剛彎下腰打算去摟,頭頂傳來了一聲飽含獸欲的低吼,幾滴溫熱液體橫飛,重重濺到了我領口的銀徽章上。
他射了。
用呆滯來形容我也許是太膚淺了──用石化才更貼切。我維持著半屈下腰杆的位置,白皮膚的女人一直滾到了我的腳下,撞到了我的膝蓋才停下來。可能是撞疼了,她用白嫩的手臂圈住了我的大腿,能感覺到她的全身都在微微顫抖著。
唯一值得慶倖的是,早在雷奧用龍勢把我的佩劍抽飛的那一刻,所有的侍衛都躲到了半個神殿之外。除了我們三個當事人以外再沒有別人看到這一幕。
不知道過了多久,猛然有一隻大掌反攥住了我的頭髮,扯著我整個上身向前傾倒,我趕忙盡力保持平衡,卻看到近在咫尺處,有一對黃金色的瞳孔。是高潮結束的黃金色野獸握住了我的頭顱,抬起猙獰的黃金蛇瞳罩視著我,一瞬不瞬。高大身影把燈光幾乎全都擋住了,但是離得這麽近,呼吸相聞的距離,所以還是能看到他看著我時,臉上的神情。
──那是極度的陰霾,和厭惡。
他就這麽盯著我,有一瞬間我以為他是要把手臂插入我的內臟裡。但是很快他就像沾了什麽髒東西一樣鬆開了手指,把我甩到三米以外,像扔垃圾一樣。
我下意識地單掌撐地,避免甩到更遠的地方,在解除石化狀態的第一時間裡,低頭用麽指抿去了自己頸側的濁液。
我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太陽王一動也不動。高大的身形還是遮蔽著燈光,逆光站在那裡,只能看到他壯碩身軀被鑲上一道光邊,金發亮得如同要燃燒起來一般。過了很久,他突然地笑了一聲。
我抬起頭看向他,他卻用指尖系攏跨前紐扣,頭也不回地邁長腿向外走去,飄擺的刺繡繁複的王服後擺毫不留情地抽痛了我的側臉。錯身而過的時候,他的聲音滿含惡意,低沈吹入我的耳中。
“──小雜種。
從字面意義上來講,太陽王雷奧並沒有把我叫錯。
──我是小雜種
太陽王雷奧和月神王穆底斯,他們都不是我的哥哥。三百年前,本來也應該舉行一場神祭日的,那一年的主角,本來應該是三位真正純血的王儲:雷奧、穆底斯,派特洛。
但是就在舉行神祭日的前幾天,當時風龍疆剛剛成年的王儲,派特洛,在指揮清剿魔族的一場戰役時,戰死沙場,死因不明。
噩耗傳來時,沒有人能相信相信自己的耳朵:龍族是神一般的存在──到底是什麽樣的魔族,居然能夠弑神?
派特洛的逝去意味著風龍疆純血的王族斷絕了血脈。舉國上下沈浸在一片悲痛之中。在這種時候,風龍疆皇宮的一個女傭暴斃身亡了。
本來,跟風龍疆王儲的死亡相比,這並不是什麽太大的新聞,但是法醫草草的檢查後,一個消息震驚了整個風龍疆。
──法醫從女傭屍體的子宮中,剖出了一枚卵,一枚龍卵。
理論上,人類女人是無法孕育神龍的後代的,她們的內臟器官沒有經過強化,太容易被堅硬的殼卵所傷害。龍卵往往還沒有孕育成型就已經將它們的人類母親殺死了。
另外,龍是一種注重血統的生物,娶了神後之後,更是會用簡直令人匪夷所思的深愛去疼愛著他們的共妻。
所以在三個聖龍疆上萬年的歷史中,從沒有過一個先例,說曾經有一位龍族純血,允許女性的人類懷上他們的孩子。
但是這次,派特洛的遺腹子真是讓風龍疆歡呼雀躍了。因為他──風龍疆純種龍族的血脈終於沒有斷絕。
這枚龍卵就是我。
我就是撐裂了母親內臟的罪魁禍首,就是父親不貞的證據,就是太陽王和月神王的侄子,就是……
──
按太陽王的話來說,就是一個雜種。
但我也是風龍疆唯一的希望。
龍族成年需要三百年,因為神祭日開啟的條件是三位王儲都要成年,所以,在我出生時早已成年的太陽王和月神王,又等了他們的侄子長大,等了三百年──就為了能在三百年後的今天能一起參加神祭,選出我們的共妻。
因為我,所有龍之國度的繁衍推遲了三百年。
在一開始,歧視和非議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並沒有在意。我的祖父撫養我成人,把我當他的第二個兒子一樣嚴格教養著。他的妻子,當時的神後,我並不常見到,因為她得在三個國度均勻分配停留的時間。但是每次她見到我時,也都當我是親生的孩子一般疼愛著。
是他們教會了我,人雖然不能選擇自己出生的方式,但是完全可以選擇生活的方式。
所以,我選擇當一個完美的王者,國民的思想支柱,疆土的守護神,國家的棟樑。
我選擇當騎士王凱羅希斯,百代難遇的英王──我相信自己就是為此而生,舍我又其誰。
五十年前,三個龍之國度的王先後走到了壽命的最盡頭,虹化而終。於是聖龍疆有了史上前所未有的一幕:火龍疆、水龍疆、風龍疆──同時由王儲執政。
所以,三個龍疆的臣民們都在翹首等待著今天的神祭日,期盼著聖龍之神為神後加冕,然後依照傳統,由神後為三位王儲加冕。
──正所謂眾望所歸。
不過此時,當雷奧輕蔑地叫我小雜種的時候,我的皇家騎士們已經循著我的路線,來到他的寢殿裡了。在我和太陽王對話的時候,英挺的軍人們一板一眼地單膝跪在一側,右手撫胸等候我的指令。這時候聽到居然有人侮辱他們騎士王,頓時直起身,拔劍出鞘。同時,雷奧的下屬們立刻也把劍抽出來,劍拔弩張地守在門口。燭火映在森森劍身上,映得四周一片雪亮,義憤填膺的風龍疆硬漢們剛想要挺身上前搏鬥,我立刻沈聲呵斥:
停。收劍!
話音一畢,皇家騎士們頓時頓在原地。
沒有僵持多久,以絕對服從命令為榮的風龍疆軍官們步調一致地停止了攻擊動作,將劍俐落歸鞘,向我單膝跪地,鏗鏘有力地恭恭敬敬行了軍禮──一舉一動,都一致得仿佛一個人一般。
當然,他們服從命令,不是因為屈服於權勢,騎士是何等驕傲的種族,面對侮辱了騎士的榮譽的人,他們只有兩種態度:要麽戰,要麽死。
他們服從了我的命令,只是因為他們對我徹底信任。這種信任──超過榮譽,勝過死亡。
騎士被侮辱了,就會停止高貴嗎?
拔身站住我的騎士們面前,我這樣問道。
看到他們的神情因為我的問題而逐漸地清朗了起來。我笑了。
這時,剛才在地毯上狂磕過頭,現在額頭上還有一大塊紅腫的傳令官蹭過來躬身示意我時間差不多了。月神王、太陽王都已經到位,我也該移步到神殿,開始選擇我們三個人的共妻了。我抬手,指尖整理了一下手套的腕口。近衛過來為我穿上備選的披風。黑色絨面墜著寶石順著我的肩膀流淌了下來。訓練有素的騎士們單膝跪地,信任而忠誠地仰視著我。我也回視著他們,微笑著下令:
──我們去迎娶風龍疆王朝久違的神後。


第二章 神後
神祭日雖然神聖,但是程式上並不複雜。
主要流程就是在龍醒之日,黃昏之時,火龍疆、水龍疆、風龍疆三個國家的王儲分別站住神殿的三個神柱石上。備選的數千名適齡少女們,則都淨身洗浴後,站住三個神柱石正中間的祭臺上。儀式開始以後,整個神殿的穹頂就會用幾個小時的時間,像花瓣一般緩緩打開。神殿之下就是神龍的埋骨地,龍醒之日的月光能夠喚醒沈睡的神龍的靈魂,然後神龍之光會沖天而起,罩住神龍所選中的女人──被選中的這個少女就是新一代的神後,三個龍王的共妻。
這個女人會在聖光中接受洗禮和淨化,得到和三個龍王一樣,近乎永生的壽命,以及可以成功為龍族產卵的強健體質。
被傳令官在前頭牽引著,我穿過燈火通明的長廊,來到了聖殿的門口。巨大的殿門上,用一整塊風之瞳石雕刻成了風之巨龍的模樣,栩栩如生──這就是歷屆風龍疆的王儲進入聖殿的地方。
我停下腳步,單手握劍,抬頭看著青色寶石雕琢的巨龍,靜靜瞻仰初代風之聖龍的英姿。沒有等很久,龐大的殿門緩緩打開。一位頭覆半透明白紗,手托燭臺的女祭司從殿門裡魚貫而出,儀態萬方地向我行了一個禮。
神典神殿裡不允許男人進入,所以在這個門口,要由女祭司們來代替傳令官領路,我的皇家騎士們也只能送到這裡。
我向自己的隊伍揮了揮手,軍人們也鏗鏘有力地向我回禮。軍靴併攏時發出的整齊劃一的馬刺磕碰聲,久久在回廊裡響亮迴響。
進入神殿以後,眼前就是一暗,畢竟現在已經是黃昏了。經過了千萬年供奉祭拜,神殿裡有一種濃濃的香油味道,還和著一點兒天天的女性甜香。
殿下,請往這邊走。手托燭臺的女祭司用優雅的聲音對我這樣說,淺黃色燭火映出她一截雪白的小臂。
我便跟上她的腳步。屬於風龍疆王儲的神柱石高高矗立著。我在女祭司的引領下踏上神柱石旁的臺階,盤旋而上。燭火將我的影子長長地映在矗立千萬年的神柱石壁上。
借著落日前那一點點光線,能看到離我這塊神柱石很遠的兩側,各有一塊巨大的神之石。在黑暗裡像兩隻沈默的巨獸一樣威嚴地雄踞在那裡,和我的神柱石鼎足而立。
月神王和太陽王已經到了嗎?
是的,殿下。
點點頭,向候選少女們所處的位置看去,這時候少女們還沒有完全入場完畢,雖然看不清她們的具體模樣,但是卻能看到她們胸前都佩戴著一個散發著紅色、白色、青色微光的胸針一樣的東西,其中青色的胸針最多。遠遠看去,少女們像是黑暗中閃耀的星群一般。
好像注意到了我的視線,走在我前面的女祭司也低頭看了看三塊神柱石之間的祭台,隨意地評價道:
果然是您最受歡迎呢,殿下。
你說什麽?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是她笑了:
殿下不知道嗎?龍之疆的少女們都流行把自己心儀的王儲的國石別在胸前,太陽王雷奧就是紅色的炎之血,月神王就戴白色的光之玉,喜歡殿下您的少女就會佩戴風之瞳──這也算是少女的小小祈願吧,感覺就像是可以和自己喜歡的王儲更貼近一些了,同時,也希望神龍能夠選擇自己成為王儲的妻子吧。您看──戴青色寶石的少女是最多的。
聽過她的解釋,我反而更驚訝了。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成為女孩們喜歡的對象。我的時間,絕大部分都在辦事廳、書房和訓練場上度過的,沒有時間像太陽王一樣到處獵豔,也不像月神王的國家那樣是政權神權統一的國家,所以隨時可以受到臣民的頂禮膜拜。
更何況還有血統方面的問題。
一定有什麽地方搞錯了。
不是這樣的。女祭司很執拗地說道,您是非常好的。和您相比,雖然太陽王很有魅力,不過也太花了一些,而且相處起來很可怕。至於月神王呢……倒沒有什麽不完美的地方,只是……太完美了而已。只有殿下您,一定會是一個負責任的好丈夫,好父親。
被年輕女性當面誇獎,我一時有些無語,好半天才無奈道:
女祭司也可以隨意評價王儲嗎?
當然不可以。她這樣答道,這時她頭上的白紗邊角恰巧向一邊微微掀開,我看到在她的胸前也佩戴著一枚胸針,散發著溫潤的青色光芒。
龍神會決定我們的神後,我們自己也不能確定她是誰。即使是這樣為什麽還要戴上代表我們的胸針呢?我並不明白少女們的想法。
說著說著話,我們已經到了神柱石的最頂端。神柱石太高了,即使是我,爬上來也並沒有那麽輕鬆。女祭司更是香汗淋漓了。神柱石的最頂端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平臺,用青色的風之瞳在黔黑的石面上鑲嵌著花紋反復的魔法陣,魔法陣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尊盤龍王座。女祭司將手中的燭臺掛在神柱石邊緣的燈柱上,然後向著王座對我做了一個的姿勢。
我於是向著王座走過去,腳下平臺上鑲嵌的那些寶石因為經過許多代人的踩踏,已經平滑無比。
遠遠望去,太陽王和月神王確實已經到了。雷奧還是那副囂張模樣,在他的神柱石上,大馬金刀、百無聊賴地坐在王座上,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領路女祭司已經被強摟到了他的腿上,被他用粗大手指捏著下擺,隨意逗弄。
不過不得不說,即使在猥褻女祭司的時候,也能顯得和他身下的王位契合無比、氣場彪悍的他,確實是個天生的王者。
而在另外一具神柱石頂端的王座上,也已經坐了一個人。
一張古舊的金屬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張臉,只露出了弧度優美的嘴唇。這個男人只穿了一身簡單而整潔的素色祭袍,寬肩撐起廉價的布料。長指指尖互相合攏,安靜地坐在王座上。銀色長髮順著他的肩膀斜垂下來,一路婉轉淌到靴面,鋪滿在王座前,在黑暗中瑩瑩散發著微光。
──這個男人全身上下散發出一種讓人難以形容的寧謐感和聖潔感,時光仿佛在他身上凝固成了永恆。
而他的引路女祭司就跪在他腳邊,額頭緊緊貼在地上,一絲一毫也不敢抬起。戰戰兢兢、誠惶誠恐。
我在看他的時候,他也正好朝我這邊轉過頭來。我不禁脫口而出:
“──穆底斯叔叔。
說完我就知道自己可能有點犯傻。因為我們隔著幾千名待選少女,而且他還戴著一張面具,很可能根本就沒有在看我這裡。
但是很快,隔著幾千名少女和面具,我確定自己看到月神王唇畔的銀髮拂動了一下。在遙遠的另外一座神柱石上,坐在王座上的銀髮男人彎起唇笑了,帶著溫暖的弧度,張開嘴唇,向我無聲唇語──
累不累,怕高嗎。


第三章 驚變
穆底斯叔叔。
從小的時候起,穆底斯叔叔就是一個很甜蜜的字眼。
水龍疆是一個神權政權統一的國家,高度集權,所以對所有水龍疆的人來說,穆底斯既是他們的王,也是他們的神。
可是,對我來說,穆底斯叔叔就是我頑皮時候的守護者,是每次見面都帶著糖果的親切的大哥哥,是把我抱在膝蓋上,講著各種美好故事的人。
慢慢地,我長大了,開始獨立思考,獨立生活。可是,穆底斯叔叔好像還是活著過去裡面,把我當成一個喜歡撒嬌的小男孩,隨時寵溺著。
站在神柱石上,看到穆底斯叔叔對我發來這樣的唇語,在旁邊還有傾慕著我的女祭司的情況下,我有點不好意思,一手虛握拳,咳了一聲。幾不可察地朝水龍疆的王點了點頭,正襟坐到了王位上。
三位王儲都已經落座,神祭開始了。
包括女祭司在內的所有的候選少女們都跪了下來,雙手合十,念起了從小便被傳授的祈禱文。而三位王儲則坐在王座上,雷奧坐姿依然囂張狂野,穆底斯依然沈穩靜謐,而我也如往日一樣腰杆筆直,端坐在王位上。
當落日餘暉的最後一縷殘紅消逝不見,高大的神殿穹頂便開始緩慢地向外張開,露出夜空中閃爍的星辰。
我仰頭看著那些星,雖然明白這是一個可能會改變自己整個命運的夜晚,但在內心深處,卻是無比的祥和。
──我相信龍神會給我一個幸福的未來。
我們三位王儲的共妻究竟會是什麽樣呢?
我希望她是溫柔的,最好讀過一些書,但是也不過度專業,有著溫熱的皮膚,笑起來很活潑。
可是,溫柔而知性的女人面對雷奧這種野獸也許很難駕馭。
而笑起來很活潑的女人,面對喜靜的穆底斯叔叔,又該如何自處呢?
兩根指頭揉了揉鼻樑,我向後靠坐了過去。
愛永遠是自私的。現在的我,仍然無法想像和另外兩個男人共用自己的妻子。
穆底斯叔叔不行,雷奧──更不行。
幾小時後,神殿的穹頂徹底敞開,月光照在神殿的花崗岩地面上,地面吸收了月光的能量,逐漸變得像是泛著漣漪的水面,一波一波發出朦朧的微光。那神聖的一刻逐漸接近,坐在王位上的我也感受到了不同的氣氛,一種神秘的力量逐漸把我壓在了座位上,讓我動態不得。然後,我的腹部突然傳來了一種難以忍受的鈍痛。我勉強地坐在那裡,單手捂住自己愈來愈疼痛的小腹。這是怎麽了?簡直就像是有一把鋼釺插入了我的內臟,然後開始用力的翻攪起來。
這不對,沒有史書記載過,王儲在神祭的過程中會感覺到疼痛。
我向前看去,漫天星光下,太陽王雷奧和月神王穆底斯都和剛才一樣沒有任何異樣地坐在王位上──所以我這是怎麽了?因為我的血統不純嗎?
不,因為風龍疆的問題,太陽王和月神王已經耗費了三百年的時間孤單一人,無法和自己的妻子團聚,所以,這次神祭一定要成功舉行,即使我的內臟爛掉也一定要將這次神祭繼續下去。
冷汗沁出額角,我仍然強自忍耐著,一動不動。五指逐漸握住王座的扶手,指尖深深陷入堅硬的寶石面中。我閉上眼睛忍耐了一會兒,突然,耳畔傳來了少女們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吃力地睜開眼,我就看到遠遠的另外兩座神柱石上,雷奧和穆底斯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都站了起來,徑直看向我這個方向。
怎麽了?我模糊地想。突然,太陽王和月神王的後背處都伸出了巨大的骨翼,振翅向我飛來,疼痛卻讓我無法再集中精力考慮他們這樣做的原因,只能慢慢滑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記憶的最後,我只看到一道沖天的光芒從我躺倒的地方穿了出來,看似聖潔的光芒卻像烙鐵一樣滾燙,炙烤著我的每一寸肌膚就像在鐵板上炙烤的牛肉一樣滋滋作響,我的十指深深插進了身下的魔法陣,喉底壓住脫口的慘叫,在我的上空,雷奧和穆底斯兩人的巨大翼影已愈發接近,同時,聖光已將我整個人淹沒,令我的意識逐漸陷入劇痛之中。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竟然是躺在自己的寢殿裡──我竟是已經從地處三龍疆接壤的正中央的神殿回到了風龍疆。
睜開眼睛的一瞬間,一個人立刻圍了上來:
殿下,您終於醒了!
我渾身上下疼得厲害,勉強聚焦,才看清楚,站住我面前關切地望著我的,是長著白鬍子的,主司醫藥的風龍疆長老。
長老院是風龍疆特有的行政機構,全國的事項先由長老進行商議,最終由我進行定奪,就是依靠此種機制,才能讓年幼的我能夠順利的接掌政權。這些德高望重的長老們對外是高高在上的掌權者,對於我來說,卻是伴著我成長,親切教導我一切的老爺爺們。
古爾長老……我這是……”
古爾長老沒有回答我,先是把他的手掌按在了我的頭上,一陣白光順著他的掌心漫開,穿透了我的身體。長老移開了手掌,偏過頭去,對一旁的侍衛說:立刻給水龍疆和火龍疆的兩位殿下發信──凱羅希斯王儲身體已經沒有大礙了。
侍衛行禮離去後,長老才給我掖了掖被角:殿下,您還記得神祭那時的事情嗎?
我撐著劇烈的頭痛,用力回憶了一下,頓時變了臉色,掌心撐床,努力想坐了起來:
古爾,我把神祭搞砸了!
長老連忙摁住了作勢要起的我,把我扶回床上躺好。沒有,殿下,別擔心,神祭沒有被您搞砸。
可是我明明記得那時……”當神祭進行到生死關頭的時候,我竟然突然感覺到了劇痛,並且疼得暈了過去──再加上我是是騎士王,是一個軍人,是受過刑訊訓練的──這真是奇恥大辱。
那時,長老接著我的話說了下去,殿下,那時,神祭並沒有停止,聖光成功的從埋骨地中沖天而出了,並且──罩在了您的身上。
剛剛醒來的腦子並不是很清醒,我張著嘴消化著長老的話:
可是,被聖光罩住的人不是……”
被聖光罩住的人就是新一任神後──所以,新一代的神後就是您。
我又愣了很久,合上了張了很久的嘴唇,斬釘截鐵道:你撒謊。
以真正嚴謹著稱的長老沒有辯駁,只是無聲地看著我。
好像不說些什麽,我就會被什麽吞沒似的,我拽住了身下的床單:你這麽說,只是為了安慰搞砸了神祭的我而已──那時我已經感到劇痛了──一定是因為我血緣不純的緣故……”
殿下。古爾蒼老的面容上帶著種悲憫的神色,您會感到疼痛,是因為聖光改造了您的身體,讓您的體制可以生育龍族的後裔──因為您是男性,所以格外疼痛。
“……”
荒謬的字眼一串一串塞進了耳朵,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長老。
他感覺到我的注視,以為我是想聽詳細節,便細細為我講了整個事件的始末:
聖光在您的神柱石上降臨後,所有人都很驚訝,原本以為是您身旁的那個女祭司被選中成為了神後,但是等聖光散去之後,光芒正中心是昏迷的您。女祭司還跪在離您很遠的地方──您當時的狀態糟透了,滿身都被聖光嚴重燒傷了。腹中又多了不該有的內臟……是太陽王和月神王化成龍形,一個在前面作為風盾,一個在後面背著您,連夜將您送回到風龍疆接受醫治的。
聽到長老說到另外兩位王儲化了龍帶我回來,我又吃了一驚。再沒有比龍更快的物種了,可是也再沒有比龍更高貴的物種。龍族只會讓一個人坐上他們的背部──那就是他們的神後。
如此暴戾的太陽王,如此神聖的月神王……竟能為了我……
──
這更荒謬了。想到這裡,我的頭更疼了。
他們呢?還在風龍疆嗎?
兩位殿下已經連夜趕回聖殿和祭祀長老們進行商議了,目前傳回來的消息是──太陽王堅決不同意您當神後,月神王則表示,一切都遵循您自己的意志。
那太好了,我總算松了口氣。本來還以為看這事件走勢的尿性,這兩個王儲是要哭著喊著要我當神後的,只要他們不同意,那事情就還沒有到最糟的地步。
召集騎士團,本王也要馬上回聖殿,去參加商議,一邊說,我一邊繃腹肌坐了起來,伸手去撈掛在床頭的軍服。
我的手臂剛從被子裡伸出來,一道閃亮的粗大鎖鏈便從被子裡垂了出來,嘩啦啦砸到地面上,鎖鏈冰涼而沈重,一端緊緊銬住了我的手腕,墜得我整個手臂無力地垂到床外,另外一端則深深鑲嵌在我床頭的牆壁中──那是風龍疆特有的,囚禁超高危險死犯所使用的魔法鎖鏈,這鎖鏈由魔法白銀鑄就,法老加持,無時無刻都在吮吸著所銬之人的靈力,直到把死犯吮成木乃伊為止。
原來這才是我渾身無力的原因。
凝滯許久,我面無表情抬起頭,看向了站住床頭的長老。單手握上冰冷的枷鎖。五指使力,捏得鎖銬吱嘎作響。
莫爾..恩蒂卡兒──解釋解釋。
莫爾長老低下頭,避開了我的目光,慢慢地跪倒了地上,五體投地的向我深深叩拜。
風龍疆長老院全體,懇請殿下,接受神後身份。


第四章 刑審
雙臂纏滿粗大魔法鎖鏈,我垂下頭,被兩名肌肉黝黑,赤裸壯碩上身的啞巴神奴從背後架起,在長長的,昏暗的殿廊中拖行。魔法鎖鏈吮光了我周身的靈力,腳趾和鎖鏈末梢都耷在冰冷堅硬花崗岩地面上,隨著拖行研磨不休。
到達長老院的審判之殿,我面前的大門驟然打開──刺目的燈光從頭頂罩下來。我眯起眼睛向前看去,越過大幅度的階梯,正對面的審判席上,遙遙坐著十大長老──我風龍疆全部的長老。他們表情嚴肅,正襟危坐,等待著審判我──風龍疆的王者。
一道鋼索從高高穹頂之上直垂下來,末梢牽連著一枚紅鏽斑斑的鋼圈。黝黑的神奴一位單臂箍住我的身軀托向上,粗臂卡陷入我的腰部,另一位將我雙臂上的魔法鎖鏈卡進鋼圈中,磷磷轉動鉸鏈,手銬牽進我的臂膀肌肉,逐漸將我整個人吊起。只剩腳趾尖堪堪擦到粗糙的花崗岩地面。
整個過程中,我都頭罩刺目光線,毫不抵抗,面無表情被啞奴擺弄著,長老席那邊是一片肅穆沈寂,德高望重的長老們目視著他們培養起來的王儲被吊在審判重犯的鉸鏈上。
神奴完成了工作,沈默而虔誠地暫時退到了一側。巨大審判廳內沈靜片刻,然後大長老拉古洛莊重聲音在整個審判廳內響起,引出隆隆回聲:
關於凱羅希斯王儲拒當神後一事──審判開始。
雙腕禁錮在手銬中,承受了全部體重,我慢慢抬起頭來,注視著拱形高臺上,一年一年培育我成大的長老們,剛才診治了我的莫爾長老就坐在長老席的右側,燈光罩得太亮,讓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吊在半空中,身軀被迫抻長,轉動著活不過來血,逐漸麻木的手腕,我的唇面開合,緩慢開口。
所以,你們真的覺得,魔法鎖鏈能鎖住我。
因為是專門用作審判的神殿,每一絲微小聲音都被烘托得極大,隨著我的詢問,禁錮著我手臂的粗大金屬鎖鏈如回應一般發出刺耳金屬不堪重負的崩裂聲。
聽我好像問句一般的肯定句,大長老回答的聲音平靜無波,莊嚴肅穆依舊。
此次魔法白銀的禁咒是長老院全體成員用生命進行加持的,我們知道您依然有能力掙斷它,您隨時可以掙斷鎖鏈。
所以,我是有權利掙斷這個鎖鏈的,不過是要付出風龍疆全部長老院成員生命的代價。
被高高吊在審判之殿的正中央,我毫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直到旁邊的神奴上前,將我的整個頭部用鋼頭箍罩上,冰冷鐵片壓上我的眼皮,遮蔽了我的全部視線。神奴用粗大手指撐開我的牙床,把防止咬舌的金屬嚼子勒進我的牙膛,旋轉鋼箍外的螺絲一一擰緊。我懸在空中,腕部高吊的鋼索隨著受力微微旋轉,晃動整個身軀。
行頭準備完畢,兩個神奴都松了手,我陷在一片沈寂的黑暗裡,只感覺到身軀長長抻吊在空中,周身筋脈用力的跳動。然後──
──”
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我吊在鋼索上向後墜去,搖晃不已。涼水通過頭箍的金屬籠結構湧入,打濕頭髮、鼻孔和合不攏的牙床,然後淌滿我的全身,洇濕了我全身的軍綠色襯衫和褲管,順著腳趾滴下時已是溫熱,帶走我僅剩的余溫,最後在審判之殿的堅硬花崗岩地面上婉轉流淌。
嘴唇雖然合不攏,我還是胸腔震動,吹出一口嗆到了喉口的水沫。透過金屬頭箍,可以聽到另外一名神奴抽出了粗大皮鞭,插進了什麽桶中的聲音,然後是皮鞭浸透了某種液體,鞭梢油亮地盤在地上,淋淋漓漓水液滴在石面上的聲音。
長老的語音肅穆而堅定:
“──行刑,開始。
──一道鞭聲帶著破風的脆響倏然抽上我的前胸,濕潤的鞭梢慣性作用下順腰線纏滿整個腰部,粗糙磷面陷入皮肉之內,然後再火礪礪牽著肉橫向扯開。肌肉驟然一緊,被抽中的地方猛然發涼,是鞭身拉破了那處布料,許久以後,被切破的皮肉內才慢慢有火辣辣的痛感──然後是浸透鞭身的藥水侵入了創口處。
我微弓起身,周身肌肉痙攣一記再放鬆,懸在鐵鍊上慢慢淌出冷汗來。血水合著藥水汗水,順了腰椎處的棘突,慢慢淌下軀幹。
周圍是一片黑,眼皮壓在鋼片下,勃勃跳動的脈搏擠壓的發痛,但是我知道頭箍外是雪亮的燈光,讓我被鞭笞的每一個細節都可以被觀賞清楚。
一個老邁肅穆的聲音隆隆在耳邊迴響。
“──懇請凱羅希斯殿下退位,擔任神後之位。
沈靜許久,只剩下神奴抻臂預備下一次揮鞭時,絞了金屬絲的粗大鞭身摩擦石面的磷磷響聲。
戴著嚼子,又讓我如何回答。
──”一口被咬得稀爛的嚼子被我啐了出來,鐵茬四散粘著血迸了一地。
雙目被遮蔽,我雙膀上舉,高高吊在鎖鏈上搖曳旋轉,從頭頂到腳趾淋漓濕透,翻出血紅的舌頭,緩慢舔過破口的上唇。
本王拒絕。
──”兜頭又是一記重鞭。鞭身撕裂肩膀直到左側大腿根後,布料破開,毫無尊嚴地將皮肉外翻的創口暴露在外。
我擰眉,肌肉在層層禁錮中鼓脹,下頜罩在頭箍中揚起,一縷冰冷汗液滑下喉結。隨著鞭笞,吊住我的鋼索旋轉得太過劇烈,牽動我沈重身軀搖晃不休,一具身體邁上前,是一名神奴,面向我站著,用兩隻糙厚的手掌緊緊握住了我的腰腹,固定住我搖晃不停的身體,銬鎖向上吊,他使力向下拽,抻開我汗濕的身體,讓我正向暴露在鋼鞭前面。接著便寧靜不動,等待著長老的繼續指示。
“──懇請凱羅希斯殿下退位,擔任神後之位。
本王,拒絕。
──
“──
懇請凱羅希斯殿下退位,擔任神後之位。
本王,拒絕。
──
鞭痕縱橫交錯,抽在我身上,肌肉抽緊再鬆弛,咬牙不松,隨著鞭笞,我脈管裡的血液像是火焰裡盛放的花一樣起起落落。
新傷掛破舊血痂,一茬又一茬的汗染透全身,濕得打滑。身下抱住我固定的神奴逐漸抓握不穩,將我的身體脫了手,劇烈搖晃著,他再趕忙抱穩。
握鞭的奴隸的頻率逐漸也在淩亂。透過各種劇烈衝擊得歪掉的頭箍,能看到鞭梢浸透了我的血,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又一道淋漓血弧。
──
殿下血統不純,懇請殿下退位,和其他兩位王儲生育,為風龍疆誕下純血的繼承人。
不知道什麽時候,長老的臺詞變了。
魔法白銀貪婪吮吸著我的靈力,遲緩的思路讓我過了很久才聽懂長老的話,抬起汗濕的下頜,我循著聲音的方向抬起頭來:
拉古洛,是誰從小就教導我──無論純血與否,王者就是王者!
──
又一記劈頭蓋臉的鞭子後,許久,首席長老拉古洛的聲音才傳遞過來:
神祭之時,龍神選擇您為神後,也就說明,龍神不認可您為風龍疆王者。
手臂高吊,頭深深垂下,汗滴下頭箍,我怒極而笑:
是誰說生而為王,註定要擔負許多,是誰說本王生來就是為了頂天立地,生來便是為了支撐風龍疆而存在。
“──
殿下一旦成為神後,便成了支撐三個龍疆的神聖存在。
拉古洛,我聽了你們的話,以不純血的體質,當一名騎士王,我可有一絲一毫不稱職的地方?
“──
不是殿下的問題,只是現在風龍疆更需要殿下登基為神後。
我被你們培養成騎士王,當了三百年。透過頭箍,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古怪,帶著詭異的迴響,毫無情感,拉古洛,本王當不了神後。屈居人下,不可能,生孩子,不可能。退位,不可能。
──又是一記鋼鞭抽下,再牽著皮肉從我創口中抽回。
疼痛中長老的話字字入耳。
殿下,這是您的責任。
責任。
我撐破母親的腹部出生,成為了一個不純血的王者,這是我的責任。
我仗劍三百年,守護風龍疆歌舞昇平三百年,只為了龍神的一個選擇,我就要捨棄做了三百年的夢,去退位當一個女人。
祖父,難怪你曾對我說,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比責任還沈重的字眼。
我長久的沈默不語,讓行刑者以為是在消極抵抗。
“──殿下,您如果再不同意,我們只能折斷您的龍翼。
抱住我身體的神奴便伸出了一隻手掌,在我血肉模糊的背部觸摸了一陣,五指慢慢陷入筋骨,靠近我肩胛埋藏龍翼的部位。
筋脈被撐裂的聲音清晰可辨,我卻突然感到了無與倫比的疲憊,就像老了十歲。
好了。到此為止。
最後的最後,神奴使力將掰斷我的翅膀的時候,我開口了,聲音筋疲力盡。
到此為止。
催動起所有長老加起來也無法封住的龍力,將兩名神奴都遠遠震開,鮮血順著我的肩胛骨汩汩留下。我還是吊在半空中一動不動,眼皮疲憊深垂。
本王退位。


第五章 龍的求婚
被放下來以後,神奴卸下了我的頭箍,莫爾立刻上前為我醫治傷口。他的醫術高明,沒有幾秒鍾,我的傷口就消失在他的痊癒魔法中了,一絲一毫的傷疤都沒留下來。然後,有人把我從被審判區扶到了臺上的正座上坐好,首席長老取過侍衛遞過來的披風,蓋在我被抽得破碎不堪的衣服外。然後當場使用了傳訊魔法,給太陽王和月神王兩位王儲傳播喜訊。
長老一邊誦著咒語,一邊用兩隻手在虛空中劃了兩個方框。然後隨著咒語的延續,無形的方框漸漸變成了有形的,並且顯示出畫面來,在我面前分別張開。
左邊畫面裡,雷奧一身甲胄轉過頸來,深褐色壯碩胸膛半敞,強烈陽光下,黃金色的猙獰蛇瞳聚縮成一道線,粗長大腿牢牢跨騎在一匹龐然黑色巨馬上,手中拎著一把血淋淋的重劍,背後一片兵荒馬亂的,應該是正在前線屠殺魔族士兵。
右邊通訊畫面中。穆底斯叔叔則銀髮長長垂到了地上,漿洗得發白的衣物裹在高挑修長的身體上,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顆,安靜地坐在書房裡,掌心裡捏著一卷毛邊的公文,向著這邊微微側過頭來。
什麽事。兩個畫面中的太陽王的表情略顯不耐煩,穆底斯叔叔依然聖容端正,但是幾乎是同時出聲發問。
我身邊的長老畢恭畢敬地向他們躬身行禮:
兩位王儲,凱羅西斯殿下要求退位,成為新一代神後。
回應他的是長時間的安靜。
“──噅噅噅!
打破沈靜的是雷奧胯下的巨馬,這頭可憐的牲口突然開始慘叫起來,好像被太陽王的雙腿夾得疼的受不了了,又被雷奧隨手一拽,勒偏了馬頭,武力鎮壓得乖乖安靜了下來。
穆底斯叔叔卻連手指都沒有動一下。透過畫面靜靜看向我這邊來:
發生了什麽事,小凱?
我沒有回答,毫無表情地坐在位置上,雙眼陰影裡面後面。
穆底斯就笑了,靜靜地看了一眼站住我身前的長老:
嗯。
月神王的聲音永遠是溫潤如玉的,但是莫名的,就是有一種恐怖的氣息從他身體裡源源不絕地湧出來,讓聽到的人如同置身於寒窟中一般。
殿、殿下……”
被月神王這麽一震懾,長老渾身的衣服都汗濕了,彎身又是朝著月神王的畫面深深行了一禮,回過頭,帶著懇求地看了我一眼。
我回盯了他一眼。
長老的頭髮已經是全白了。
學魔法的人類最大的壽命也不超過三百歲,剛認識他的時候,我還小,他的頭髮是全黑的,是個英俊的青年魔法師。可以說,他把所有的青春韶華都獻給風龍疆了。
我在心中歎了口氣。
垂下眼睛,我毫無起伏地說道:
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正如長老所說,本王決定退位,就任新一代神後。懇請兩位王儲成全。
話音一落,整個審判廳卻陷入了更長時間的死靜裡面。
穆底斯和雷奧好像都被驚著了,誰都一時沒有做聲,空氣裡卻有種很詭異的張力,我知道他們正死死盯著我的臉,確認真偽。但這時候的我一點也沒有心情管他們現在表情如何。
沒過一會兒,就聽到雷奧突然被什麽激怒了似的,低聲咒駡了一句:
“──真他媽噁心。
我抬起頭來,只看到太陽王那邊的畫面裡,就剩下一個渾圓壯碩的馬屁股──雷奧扔下了我們,頭也不回地拎著滴血的重劍返回了戰場,嚓!地一聲削斷了面前一個魔族戰俘的脖子,血沫噴出來三四米高,周圍的士兵都沒提防他這麽一下,無辜地被濺了一身的血,然後畫面直接乾脆俐落的斷了。
──看來,對於喜歡女色的太陽王來說,大老爺們兒的本王成了他下半輩子的神後,給了他沈重的打擊。
而一旁聯絡畫面裡的穆底斯叔叔絲毫沒有受到暴躁太陽王的影響,反而彎起了嘴唇:
凱爾不用理會他──他不是在說你。
不是說我又是說誰?永遠神聖高貴的月神王麽?我扯了扯唇,
沒關係,我能理解他──我也不見得想當他的神後。
穆底斯今天的心情出奇的好,嘴唇的弧度始終是上揚的:
太陽王如果聽到你說的話,又要去魔族身上洩憤了。
怎麽可能。我沒反駁他,只是帶著些不以為意,抬起手掌將濡濕的額發捋到腦後。
放下手,就發現穆底斯透過畫面,正靜靜地望著我。
怎麽了,叔叔?
穆底斯收回了目光,朝著我溫和地笑了:
沒什麽,他的聲音仿佛帶著慈祥地感慨,只是覺得,我的小凱爾不知道什麽時候長大了。居然到了結婚的年紀。
又來了,穆底斯叔叔老是把我當作小孩。但是細細想來,也是,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穆底斯叔叔的父王還在位,穆底斯沒有還沒有開始執政。
那時,經常是早晨,我剛剛在床上醒來,侍女就向我通報道:
穆底斯王儲已經在會客廳等候了。
沒過多久,情況就直接變成了:我剛起床,就能感覺到有人在輕輕碰著我。
睜開眼睛,就看到戴著面具的穆底斯叔叔正坐在我的床頭,在陽光中,表情溫柔如水,銀髮如時光流淌而下,腕扣齊整樸素,溫潤手掌一下一下撫摸著我的頭髮,或者用一根手指輕輕勾勒我的眉眼。
之後,在未來名滿天下的月神王會用一整天的時間抱著我,給我讀故事書,教我如何使用自身的龍之力,喂我吃東西。
他甚至會和我玩布偶士兵打仗,他扮演邪惡魔族大魔王,我扮演正義龍神戰士,我們一人一隻布偶互相激烈戰鬥,最後當然都是正義必勝。
現在想想,尚且覺得不可思議。
在當時,當那些僕人們推開門,看到神聖的月神王手裡拿著只大反派布偶,用清冷聖音說:正義而偉大的龍神戰士啊,你是如此的神武英俊,本王誠心誠意地投降了。的時候,也都是一副瞎掉了鈦金眼的樣子。
後來,隨著我慢慢從孩子成長為了少年,再從少年成為了一個男人,穆底斯叔叔來風龍疆的次數便越來越少了。
應該說,當他成為了水龍疆的執政王之後,除了必須的會議,他再也沒有來私下會見過我了。
代替他親自來訪的,是各種關於月神王的傳說般的新聞──“月神王現身安達布斯山賜福,水龍疆萬名傷患朝聖,千餘人重獲新生。”“火龍疆多年少雨,邀請月神幫助降雨。等等。
這是可以理解的,水龍疆本來就是君權神權統一的國家,月神王既是水龍疆人的政治領袖,也是他們的精神領袖,每天的工作量一定很大。
其實我也不太明白為什麽那時候,成年的穆底斯叔叔會那麽疼愛幼年的我。
據說我長得很像父親,也許他看到我,就想到了自己剛剛去世的弟弟,所以有一種補償心理。
也許是因為早已成年的穆底斯叔叔沒有神後,所以沒有子嗣,就把我當作他的兒子來疼愛樂。
或者只不過是因為仁慈聖潔的月神王喜歡小孩子而已。
無論是出於什麽理由,在我沈甸甸擔負著一切責任的幼年,穆底斯叔叔都是一抹溫暖的色彩。
即使是我已經長大的現在,每次三個王儲集會,無意中看向穆底斯叔叔的時候,也能發現他在遠遠的地方,溫柔地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回憶不知不覺的跑了出去這麽遠。回過神來後,我坐在穆底斯叔叔畫面的正對面,沈吟了片刻,偏頭向周圍站立的長老和侍衛們命令道:
你們都退下。
很快,審判之殿裡面就只剩下了我和畫面裡穆底斯叔叔。
月神王擱下了手中的公文,向著我走了過來。
怎麽了,凱。
我看著穆底斯,月神王戴著面具的臉在畫面中越發清晰──其實從面部輪廓、身形上來看,他和太陽王都是驚人的相似的,只不過他們一個穿著長袍面具,一個裹著鎧甲拎著巨劍──畢竟是兄弟。而雷奧一向是以讓女人失魂落魄、當場濕透的強悍魅力著稱。想來,月神王面具下的臉一定也是驚人的。
穆底斯叔叔任我上上下下地看,只是耐心地看著我。我便低下了頭:
穆底斯叔叔,我是想和您說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穆底斯叔叔站住原地,用我的語調複述了一遍,聲音很是平靜:為什麽說對不起?
因為……”我一時覺得有些難以開口。
一向極有教養的月神王少見地打斷了我的話:
“──你反悔了,不想當神後了,是麽。
我一愣。立刻否定道:
不是。只是因為我當了神後以後,叔叔的妻子就只能是我了。您為了這次婚禮,等了六百年,最後卻只能和一個男人結婚……所以我想和您說一聲……抱歉。
聽到我這樣說,月神王頓時一動也不動了,就像是被面具同化了一般,成了戴著面具的人形展板。過了好半天,他才緩了過來。張開了嘴唇,吐出三個字。我以為他會說:沒關係。或者我拒絕。
但是他只是語氣複雜地說了這樣三個字就切斷了畫面。
他說:傻孩子。


第六章 龍的迎娶
“──!!
幾乎是通話將將結束的同時,審判之殿的大門就被猛地撞開了。石屑和門閂炸得四處飛濺,我的皇家騎士團按著劍魚貫而入,領頭的是一個和我身形、面容、穿著都幾乎一模一樣的男子。舉手投足鏗鏘有力,修長的身軀裹著全套軍服,長筒馬靴過膝,王劍隨著走動拍打著他的大腿肌肉,青色短髮英姿勃發,面容輪廓如同大理石鑿刻出來一般堅硬──那男人匆匆踏過四濺的碎片進入審判之殿,很快看到了坐在座位上的我。便徑直邁長腿向我急急走來。
殿下──
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神色慌張的來到我的面前,伸手確認我的安危,我就面向他,簡單地頷了頷首:
岩塔法。
岩塔法是我的騎士長,他有著罕見的影獸血統,能夠模仿任何人的外表,從我即位以來,都擔任著我的影騎士──在我外出參加會議或者勘探敵情的時候,擔任我的替身。
因為是我的替身,他反而是和我相處時間最短的騎士──因為他總是待在我需要的另外一個地方。
正直的騎士長用很快的時間確認了我的情況並不糟糕,這才緩和了焦急的神色,收回了在我身上檢查傷口的手掌,恢復成往日地冷靜模樣,腳跟併攏,豎劍向我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劍風掠開他的額發,露出汗濕的額角。
“──臣罪該萬死,一直被長老們安排在正殿中處理公務,直到剛剛才接到殿下被軟禁的消息。
一邊說,騎士長一邊並起雙指屈了兩下,做了一個手勢,訓練有素的皇家騎士立刻將被繳了械,裹成了粽子的侍衛和神奴都推入了審判之殿,然後是剛才高坐在審判席上看著我被鞭打的十位長老。因為長老的德高望重,所以並沒有被捆綁,只是被背銬了雙手,安靜的站住那裡。
我看了一下被逮捕的人們,他們艱難地佝僂著背,被我的皇家騎士們用膝蓋頂在後脊樑上,身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掙扎痕跡。
可以看出來,從長老到全部下屬,他們都沒有反抗的欲望。
──因為他們已經得到他們想要的了。
反而是我的騎士長就穿了件薄薄的軍用襯衫,早已被汗液浸得津濕。
全部鬆綁。繃腹肌站起身,我展臂卸下厚重的披風,按在忠誠的騎士長肩膀上,又隨手扯下被鞭打得稀爛的上衣。團在手心裡,赤裸上身向審判之殿之外邁步走去,
不用再叫我殿下了──三小時後,讓所有人整理著裝在正殿集合。
“──
!?殿下,集合事由是什麽?殿下!
我沒有回答,持續邁步前行,遠遠聽到有長老替我回答:
“──凱羅西斯殿下要宣佈退位事宜。
三小時後。
我最後一次換好了王儲衣袍,高坐在風龍疆正殿的王位上。
退位的步驟並不繁瑣,召集所有肱骨之臣進行退位昭詞宣佈,然後簽一簽各種檔,做好工作的交割就可以了。風龍疆有長老院這個運行機構,即使王者退位也足以支撐幾百年。到了明天早晨,再全國公示一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騎士王這個詞了。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書記官立在我身旁,低聲向我解釋需要簽字的公文的聲音。
用鵝毛筆不厭其煩地在國庫交割清單、軍權交割清單、宮殿私產交割清單上面簽字的時候,我在想:
我用了三百年來當一個好皇帝,但是,想要不當皇帝,就只要簽簽字就可以了。
這真是有點兒奇怪。
皇宮裡那些侍女們,等我退位以後,就讓她們回家吧。找到好人家就嫁了吧──我沒碰過她們,她們都是好姑娘。
簽署到內庭轉讓清單的時候,我對長老這麽說道。
水龍疆、風龍疆、火龍疆,這三個國家從國情民風來區別的話就是:保守、中庸、開放。
王儲要到三百歲才能和神後成婚。
在王儲三百歲之前,水龍疆是嚴格要求王儲禁欲的,風龍疆則是原則上可以讓侍女侍寢。而火龍疆卻允許王儲有一個後宮,等和神後結婚之後再遣散就行了。
不過有太陽王雷奧這樣的王儲,火龍疆的民風就迅速從開放變成了超開放
他那龐大的後宮就算在三個龍疆之外的地方都相當有名。甚至被火龍疆作成了太陽王和他的一千個妃子之類的戲劇和史詩,被吟游詩人廣為傳唱。
不過,也不能怪太陽王,因為他畢竟當王儲當了六百多年。一年納兩個妃子,也一千二百多個了。
而我,我才三百歲,對於一隻龍來說,太年輕,對於人類的女子來說又太老。
更重要的是,我的母親就是宮殿中的一個人類侍女,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遺傳了父親的基因──能夠使人類女人懷孕。
因產卵而死的女人不需要再增加了。
所以自從我執政以來,我宮殿裡的侍女就真的只是單純的侍女而已。
在皇家宮殿裡當侍女並不是什麽輕鬆的工作,所以我也儘量的善待她們。還頒佈法令,允許她們只要有了適婚的物件,隨時可以離開宮殿,還會給她們一筆足以安置餘生的嫁妝。
但還是有很多侍女一生沒有嫁人。永遠留在了宮殿裡,一輩子做我的侍女。
於是我就看著她們,從乳房微脹的少女逐漸變成了白髮斑駁的老婦──而我依然還是青年人模樣。
現在看來,未來的幾千年,我都必須在其他兩個王儲的內廷中度過了。
那麽,就讓能離開的姑娘們離開吧。
我做出了這個決定以後,得到了釋放的侍女們便向我跪下來感謝我的恩典,但是她們的臉上也並沒有什麽喜悅的神色。
她們哭了。
對我來說,女人的思想永遠是一個謎。
交接工作從傍晚一直做到了快淩晨。侍女第三遍用油壺注滿窗邊的壁燈的時候,突然一道黑影從窗邊閃過──那是一隻鋼灰色的鷹滑翔著從外面紮進了正殿內,在高大的穹頂下盤旋了幾圈,就迅速地找到了岩塔法的方向,斂翅落在了岩塔法的前臂上。
騎士長卸下鷹腿上的信卷,展開看了一會,臉色立刻變得凝重起來。走到我的王座邊,俯下身在我耳側低聲說道:
殿下,太陽王來了。
這句話來得如此突兀,讓我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誰?
太陽王雷奧殿下──他已經闖過了王庭,我們的士兵不敢攔他──馬上就到宮殿這裡了。
這太詭異了,幾個小時之前,我明明還和雷奧通過話,那時畫面上還顯示,他是在戰場上,被我們打斷他顯得挺不耐煩的,最後還怒了,怎麽會在短短幾個小時之後,就瞬間出現在風龍疆的王庭?
帶著滿懷的疑問,我站起來,邁在鑲著風龍疆圖騰的紅毯上,向宮殿門口走過去。殿內的大臣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是屏息凝神地看著我離開了座位,面面相覷。
開門。我說。
守門的士兵連忙將正殿沈重的巨門推開。順著門縫,月光如瀑布一般傾瀉進來。
宮殿門口前有高高的臺階直通下去,臺階之下是寬闊的普林凱拉大廣場。
月光下,一個壯碩的男人肘下夾著個什麽東西。騎在一匹漆黑龐大的魔獸身上。
魔獸的鉤爪叩擊在廣場上,一聲又一聲鈍響。月光無比耀眼,魔獸渾身淌著熱汗,在寒冷空氣中泛著騰騰白霧,,一綹一綹淌濕了全身的鱗片,牙床裡有粗長的獠牙呲了出來,身體兩側的骨翼足有七八米,在月光中猙獰地微微伸展著。
即使脫了型,還是隱約能看出,魔獸的輪廓是上午畫面裡,雷奧騎的那匹巨型黑馬──看來這匹馬具有魔獸的血統。
看到宮殿的門打開了,跨在馬背上的男人抬起下頜,灼灼筆直地看向我。他還穿著上午對話時的那身鎧甲,鎧甲上還凝著深黑色的血漬,頭盔已經摘了,金髮如瀑,披風一般淌滿了鱗甲。壯碩的胸膛在月光下鋪滿了一層晶亮汗液,猙獰的黃金色蛇瞳在月光下如同鬼魅。注視著我的目光依然滿含侵略性。簡直能把人的內臟都榨幹。龐大的龍之威壓以他為圓心向四周輻射,我身後的大臣大著膽子偷偷看向下麵的人不少,但都被他霸道的威壓鎮得一聲都不敢吭。明明是在闖進了別人核心地帶的家夥,他卻好像是這個宮殿的主人一樣。
啪!的一聲,他把肘下夾著的東西扔到了宮殿的前階上,雙臂交叉,氣焰極度囂張地高高坐在馬上,放肆地盯著我看,勾起一邊唇角,吐出一句遲到的通報:
太陽王協火龍疆長老──來訪貴國。
被太陽王扔到臺階上的東西趴在那裡呆了許久,然後才開始動了起來。我們才發現那原來是個人。
這個人明顯是被摔得狠了,掙扎了半天才爬了起來,在月光下,露出了他的面孔──是火龍疆德高望重的大長老巴夏爾。
“……”我和我的子民們默然。
──果然是太陽王火龍疆長老來訪。
火龍疆大長老終於站起來以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給了他的君主一個昏君!昏君!的憤怒眼神。
太陽王卻連個眼梢都懶得回他,威風凜凜地騎在馬上。
不知道火龍疆大長老是怎樣調整好心情的。最後,他終於轉了過來,面向我和我的臣子。
就算剛才被摔成了那樣,他的面色已經一如往日那樣端正莊嚴了,彎身行禮的動作也極為標準,真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
“──火龍疆大長老夏爾,奉我國王儲之命,特來辦理騎士王的迎娶手續。


第七章 龍的賀禮
在三個龍疆,神後的迎娶手續都是由長老院操作的。我的長老們快步上到前來,互相行禮之後,便把火龍疆的長老引到宮殿的接待廳裡──好在那裡從空間戒指裡取出各種公文和手續,一件一件的簽批。
我站住宮殿的正階上向下看,月光下,太陽王仍然倨傲地坐在魔獸背上,高大的身影如同在黑暗中凝固的石像──他一點兒也沒有下馬的意思。
火龍疆的長老進到宮殿裡去之後,他漠然地抬起頭看了這邊一眼,然後就抬臂,扯了一記韁繩,調轉了馬頭──竟然是要離開了。
我一愣:太陽王──稍等!
高階之下,聽到了我的挽留,雷奧連頭都懶得回,單手鬆弛地捏著韁繩,寬闊的後背上負著他那把巨型重劍,在月光中隱隱透著血色,魔獸的利爪一步一步陷入廣場石面,留下清晰的劃痕,越走越遠。
剛愎自用、隨心所欲是太陽王的標籤,但放任自流可不是騎士王的作風。
肩後一聲舒展骨節的脆響──是我撐開了自己巨大的龍翼,骨翼高聳,半透明的青色翼膜遮住了我頭頂的月光。
稍一振翅,我的靴底就離開了地毯。
平展雙翼,我瞬間便從宮殿的高階上滑翔到了雷奧的正前方,懸停片刻,骨翼收回了體內──“地一聲,軍靴踏上地面,高揚的披風再次垂回了地面。
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人,讓雷奧的魔獸吃了一驚,卻因為慣性,直直往我身上踏來──就在它龐大身軀迫近的最後一刻,我抬起臂膀,戴著軍用手套的掌心按在魔獸碩大的頭顱上,軍靴碾地,腰肌發力──硬是截住了魔獸的來勢,生生把這匹龐大的牲口摁退了一臂的距離。埋在石板中的鋼爪被磨得火星四射,刺耳刮擦聲不絕於耳。
“──等等。
我摁著魔獸血統的黑馬,五根手指梳了幾下滿是汗的馬鬃,掌心按著,迫使它低下了頭,從上到下觀察雷奧的一身甲胄。馬背上的男人面無表情地俯視著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雲遮住了天上的月亮,男人的表情便逐漸晦暗不清,只有龐大的氣勢從他身上不停地傾軋下來,有一瞬間,我感覺他就要抽出背後的重劍,捅穿擋路的我的肚子──但是過了很久之後,黑暗裡只聽到他低沈的問句:
什麽事?
我立刻正了神色,拔直身體,目光直視向男人:今天上午你在哪裡遇到的魔族,他們再次入侵龍疆了?進犯的是火龍疆邊境?
聽到我這麽問,黑暗裡,男人聲音醇厚低沈地哼笑了一聲,回答裡帶著說不盡的嘲諷意味:
“──幹你屁事。
我皺著眉,耐下性子回答:上午你還在戰場上,現在就到了這裡──也就是說,魔族入侵的地方離風龍疆很近?太陽王,你們戰鬥的規模如何?會不會影響到我國邊境的安全?
高高騎在馬上的男人雙臂交叉,懶洋洋掃了我一眼,出口的仍然是那句:
“──幹你屁事。
我永遠也不明白,為什麽面對著我的時候,雷奧總帶著無盡的敵意。
還沒等我想好下一句該如何說出口,男人從高處猛地伸手過來,我躲閃不及,一把被攥住了胸口,再回過神來時,已經被他整個地拎了起來。
“──我一把反扣住他的手背,他的手卻像鋼鉗一般紋絲不動,彎肘將我提向上,額貼額地,一雙可怖地黃金色蛇瞳在極近處罩視著我,滾熱地呼吸噴在我的臉上:
放開我的愛妃,小雜種。
我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他口裡的愛妃就是一直被我摁著的那匹馬。
從善如流地,我慢慢了鬆開插在漆黑馬鬃裡的手指。
濡濕的獸皮脫離我指縫的一瞬間,我驀然一把伸出手去,反攥住了扯著我胸口的男人的胸口,五指牢牢握緊,向自己的方向拽近過來,把男人拽得差點落馬,彎下了粗壯的腰肢,朝我弓下身來。
臉幾乎貼臉,針鋒相對盯牢他的瞳孔,我唇面開合,冷冷命令:
“──回答我的問題,太陽王。
啟稟──兩位殿下。要不是岩塔法過來通報事務的話,可能太陽王和我,還要僵持到天涯海角、海枯石爛。
維持著互相攥住領口的姿勢,我和太陽王同時眼神淩厲地盯向我的騎士長。
從來沒見過我如此失態過,岩塔法看著在馬上馬下,扯成一團的我們兩個王儲,略微愣了一下,很快就調整好了狀態,鎮靜地弓身行禮。
啟稟殿下,水龍疆的大長老也已經來到風龍疆了,準備來做迎娶的交接。但是因為火龍疆的人到的更早,所以長老院已經確定,您先到火龍疆完婚,給太陽王加冕。一個月後,再到水龍疆為月神王加冕。
水龍疆的大長老現在在哪裡?
我們已經把情況向他說明了,他現在就在我們安排的驛站裡面,等天亮再返回水龍疆。
因為彼此拽著領子,離得太近了,我清楚地看到黑暗裡,男人滿含惡意地向上彎起了唇角,弧度犀利殘酷得如同破開夜的利刃。
去,告訴那偽善東西,單臂扯著我的胸口,太陽王看向岩塔法,傲慢地說,
“──準備穿我的舊鞋吧。
他話音一落,我的胸口地炸開了──這已經不是涵養好壞的問題,而是在挑戰我身為一個男人的極限。
在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之前,我已經握拳屈肘,肌肉發力,一拳揍到了男人的帥臉上,男人被揍得猛地整個向後歪去,壯碩胸膛向後傾斜倒下,璀璨的金髮在空中甩出一道亮色,拳風的衝擊力如此之強,以至於男人胯下的巨馬都跟著軟了腿,重重向下一挫,險些坐倒。
揍的太用力,我手套下的指節全部被磕破了,燙熱的疼痛起來,我卻毫不在意,五指倏然張開,握住男人奢華的金髮把他扯了回來,再次向他揮下了拳頭。這次我的拳頭被一隻寬厚大掌猛地裹住了,粗糙的掌心緊緊截住了我的攻勢,箍得我的拳頭喀喀作響。
我抬眼起眼睛,便猛地對上了一雙駭人的金色獸瞳,男人性感的嘴唇旁邊掛著血絲,可是居然是在笑,勾開的嘴唇裡,露出了白森森的犬齒。眯著眼睛,瞳孔聚縮成了一道窄縫,一瞬不瞬地罩視著我,就像在看一個瀕死的獵物,充滿力量的身軀中蘊含著無限的殘酷和殺意。
我毫不畏懼地回視著他,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龍之氣釋放出來,龐大的青色龍氣逐漸漫出了我的身體,和太陽王駭人的氣勢互相擠壓抵抗。雷奧胯下的巨馬有雷奧護著,站得離我們較遠的岩塔法卻有些抵抗不住了,不得不又向後退了好幾步。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對峙時刻,太陽王臉上的譏諷笑容卻突然猛地一收。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把推到了胸膛,遠遠的搡開了。
軍靴碾地,剛剛站穩腳跟,只見一道又一道水桶粗的閃電挾著雷霆之勢,從九天直落而下,把整個天空撕成了無數碎片。強烈的光芒瞬間讓我們失去了視覺。
“──哢嚓!”“──哢嚓!”“──哢嚓!
一道一道閃電,每一下都朝著穿著金屬盔甲的雷奧頭頂重重劈下來。
閃電夾著雷霆萬鈞之勢,足足落了八九十道,我們這些站住一旁的人,尚且能感覺到周身被微小電弧震得酥麻。濃濃的焦糊味道從閃電落下的中心傳出來。
將近半個小時以後,神罰一般的落雷才停了下來,逐漸恢復了視力的我們放眼望去,只見本來平整寬闊的廣場早被炸得一片瘡痍,剛才太陽王站立的地方是一個深深的漏斗形深坑。太陽王將他的魔獸收進了空間,單手橫起重劍,撐起了守護結界,就算如此,身上的盔甲早已被劈成了飛灰,壯碩的裸露肌肉上,遍佈被雷電劈出的血口。
這種恐怖威力的雷擊,只有能夠遠距離隨意操控雨雲的……
果然,落雷徹底結束後,雨雲深處,一聲雷鳴隆隆的帶著回聲,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吐字緩慢優雅,卻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
“──穆底斯因公,暫時無法前往風龍疆神殿,特獻上落雷八十一記,慶賀騎士王出嫁。


第八章 吻別
被雷擊之後,雖然雷奧一身焦黑,五官都看不清楚了。但是我就是有了種感覺──他的心情被劈好了。
唇畔掛著譏誚的笑容,太陽王盯了一眼天空。看完之後,只側頭給我留下了一句:
有問題,找夏爾。
說完,就直接跨上了他召喚回來的碩大黑馬,抬臂反手,把滾燙重劍負回寬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這次他沒有給我挽留的機會。
風龍疆王庭附近,幾乎所有人都被被這驚天動地的八十一聲雷鳴給驚醒了,四周嘈雜一片全是大家的議論紛紛聲。辦好了迎娶手續的火龍疆長老夏爾也跟著從宮殿裡出來查看情況的人們一起走了出來。站住那裡看著廣場上巨大無比的深坑,以及一片狼藉的各種焦黑殘骸。
殘骸裡頭有太陽王貼身的護心甲,明顯雷奧剛才差點兒被穆底斯拿雷劈死了。但作為火龍疆長老,夏爾看起來居然一點兒也不擔心──由此可見,太陽王的人緣有多差。
雖然他看起來心很寬,我還是走過去對這位元火龍疆長老說明情況:太陽王剛才已經離開了。
夏爾長老似乎已經將我當作神後對待了,聽到我這樣說,立刻躬身行禮──禮數極其周全,態度極其恭敬:
是這樣的,雷奧殿下必須馬上回前線,魔族的隊伍還在火龍疆邊境集結著──還請您不要見怪。
魔族這次是出現在了哪裡?
肯德瓦拉──那裡每年幾乎都有小股魔族軍隊集結,可是今年這種狀況特別頻繁。
肯德瓦拉,火龍疆南部的山區,從那兒到風龍疆的王庭,幾乎需要穿越整塊火龍疆和風龍疆的國土。
虧得雷奧用了這麽短的時間就趕過來了。
火龍疆長老又基於雷奧的這種舉動,跟我說了許多諸如太陽王對您情誼深長之類的話,還自己做了許多發揮。詳細形容了太陽王把他夾在胳膊底下飛馳的時候,有多麽焦急暴躁。
聽他說這些的時候,我只是扯了扯唇角。
──他究竟是有多不喜歡穿別人的舊鞋
無論如何,我將成為雷奧的妻子,這已經是板上定釘的事實。
照理說,迎娶神後是大事兒,得由火龍疆出動大批量軍隊進行護送,先去神殿和所有王儲舉行一次盛大的婚禮,然後到火龍疆跟雷奧自己再舉行一次。
但是現在,太陽王得打仗,而我要安排好整個王國的公務,所以幾天後,夏爾長老帶來了雷奧的口諭,大意就是:
不派軍隊,沒空辦婚禮。你認識路,自己直接過來吧──如果在火龍疆遇到了劫匪,順便給我清繳一下。
我欣然同意了──終於不用展示給全世界,我嫁給倆男人了。
轉眼就到了動身的前一天。風龍疆朝廷內部舉行了一個小型的宴會為我送行。長老院的長老們還有文官、武官、我的皇家騎士們來到我的面前,依次向我敬酒,我依次喝下,再向他們回敬──感謝他們一直以來的輔佐和照顧,向他們道別。
宴會結束以後,所有人都散去了,我在空空如也的宴會廳裡坐了一會,撐膝拔起身來,邁步往寢宮走。
夜涼如水,王庭裡所有的人員都已經遣散得差不多了,所以四周極其安靜。僅剩的兩個守衛給我行了個禮,安靜地為我推開了寢宮的巨大門扇,我走進住了三百年寢宮,在柔軟豹皮椅裡坐下,整幅身軀陷入柔軟皮子裡,疊起長腿,雙手交叉思索了許久。
殿下。不知道過了多久以後,我的侍女長走到我面前,提著長裙向我行禮。所有侍女都已經離開內廷了。
好。我隨口回應道。用麽指食指揉一揉鼻樑,站起身來,抻臂脫下身上的軍用披風,捋平了搭在椅背上。
轉過身來,卻看見我的侍女長還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但是也沒有退下。
燭火將她的影子綽約地投射在厚毛地毯上。
沒什麽事,你也退下吧,瑪雅。
她還是沒動。過了許久,才慢慢地跪倒在了地上:
“──殿下,請允許我陪您一起去火龍疆吧。
我愣了一下,低下頭,看到她跪在那裡,輕吻著我的軍服下擺。
不行。我說。
那麽……請允許我永遠守在內廷,不要讓我離開宮殿,殿下。
不行。我答道。
侍女長頓了一下,低下頭去,肩胛骨微微顫動,似乎在輕輕地啜泣。她一直是一個忠誠而冷靜的女性,我從來沒見到她哭過。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是二十多年前來到內廷的,那時候她十二歲,負責我的起居。
二十多年前,我的模樣和現在也並沒有什麽不同,她卻不是如此,還是個小鳥兒似的小少女。
二十多年後,我還是這副模樣,她卻已經長大了。雖然仍然很美,但是已經不年輕了。
對於宮殿裡的所有侍女,也許都是如此,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相當於她們的父親、哥哥、弟弟、兒子……以及丈夫。
您能……吻我一下麽。最後,我一向冷靜而自持的侍女長這樣對我說。
燭光柔和地照亮了整個寢室。我慢慢地吐了口氣,張口叼下一隻手套,隨手甩上椅背。
指尖一粒一粒擰散軍用襯衫的扣子,敞露出上身肌肉,我幾步邁上前,伸臂把她打橫抱起。雪白的裙擺刷地敞開,卷住了我的大腿外側。顛了顛懷中柔軟的女體,我把她抱上了床。
女人特有的柔軟身體在床面上起伏著彈了彈。
橫提手臂,單掌摁在她耳側,我傾下身軀罩視著她,燭火映在她紅潤的嘴唇和瞳孔上。
五指撩開她的鬢髮,掌控著她的後腦不讓動,唇面開合,一柱熱風緩緩吹進耳孔深處去:
放鬆。
從被放到床上起,侍女長整個人都像一塊石板一樣僵硬了。抬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我。聽到我的命令,才瞬間漲紅了臉,努力地放鬆了全身。
依舊掌控著她的後腦不讓移動,把侍女長整個人裹在自己懷中,床單在動作間被抻出了大面積的褶皺,
張嘴。
壓下身體,我擠壓著她,滾燙舌尖剮過她微微開啟的紅唇,濡濕的一下,呼吸相聞地纏綿濕吻。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我握在她腦後的手掌持續地散發著青色的光芒,慢慢地,侍女長的目光逐漸渙散了起來,最後終於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刷在了我的臉頰上。
牽著絲從女人嘴唇中抽回了舌頭,發出濕潤的一聲輕響。我敞著上身坐起來。垂眼看著床上的女人,抬手撫摩了一下她頭髮。
謝謝。
敞開身體的女人,同時也會敞開她的心靈,所以我就消去了她關於愛我的記憶。
明天早晨她醒來的時候,她只會記得我是風龍疆的前王儲,她曾經侍奉過的上級。之後她就能和其他侍女一樣離開內廷,去其他貴族那裡工作,過幾年,找個好人家嫁了,再生幾個孩子。
臨別的一吻屁用都不能頂──只會讓她更難走出來而已。
我替她記著就夠了。
燭臺熄滅了,夜還很長,再留下等天亮也沒什麽意思,我就矗在黑暗裡,重新穿戴起來,戴回軍用手套,腕口地彈出一聲輕響。
──出發。


第九章 無冕之王
走出寢殿的時候,我的頭頂沒什麽星星,四周一片黑暗。我獨自繞過寢宮,向宮殿群最北面的馬廄走過去,想要取我的馬。
沒有巡視的侍衛,也沒有了靜靜走過的侍女,以前,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安靜的風龍疆王庭。
終於走到了馬廄門口,我提膝要踏上木質階梯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您果然提前動身了,殿下。
我一愣,轉過身來。
馬廄旁邊有一處噴泉。在噴泉大理石鑄就的高臺上,我的騎士長正雙手交叉坐在上面,無論是坐姿還是面容都和我像到了極致。在他左側的肩膀上,立著他那只鋼灰色的鷹。噴泉的流水在他背後紛落不休。
岩塔法──你怎麽在這裡?
我在等您。
騎士長拔身站起來,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這才發現他的劍和軍徽上都濺滿了噴泉的水霧,不知道已經在這裡坐了多久。
什麽事?
忠誠的騎士長腰杆筆挺、靴跟併攏,深深地向我行了一個騎士禮:
殿下,請允許我陪您一起去火龍疆。
“……”

有那麽一瞬間,我差點對他說:我不會親你的。因為理智,最後還是咽回去了。
我只是默了一會兒,說:
不行。
聽到我這麽回答,岩塔法的表情一絲也沒有改變,似乎早就知道我會拒絕。
的一聲,他解開了他的綬帶和腰帶,把腰間配的騎士劍卸下,平擱到了噴泉檯子上。
來不及了,殿下。他平靜地注視著我,一邊說一邊脫下了他的軍外套,也和騎士劍一塊擱在檯子上。
您退位那天,我已經遞交辭呈──長老院在今天批准了。
我看著自己的騎士長抻臂,一粒一粒解開他的襯衫扣子,袒露出結實的上身。心裡想著,也許他是因為上衣被噴泉沾濕了。但是他脫完上衣之後,又開始脫軍靴和褲子。很快,一具全身赤裸的精壯男體已經呈到了我的面前。無處可落腳的鷹振翅飛到了我的肩膀上。
我不得不暫時中斷關於辭職的話題,撫了一下肩上的鷹,向他發問:
你在做什麽,岩塔法。
赤裸的騎士長面色坦然如常,平靜地站在我的面前,只是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要求:
請讓我和您一起去火龍疆,殿下。
我皺起了眉:不行。我命令你和其他騎士一起,守好風龍疆。
您退位以後,風龍疆三百年內不會再有王了,也就不需要影騎士。殿下,我變成您的樣子太久了。黑暗中,騎士長的瞳仁平靜無波:
“──沒有您,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其實我還有一百種理由能夠向他詳細論述,他更應該留在風龍疆發揮餘熱,可是面對著他毫無起伏的面孔,我不知道為什麽,一時說不出來反駁的話。半晌我才對他說:
你先把衣服穿上。
他卻不動,反而邁步向我走過來,身上的肌肉輪廓完美,像是在黑暗裡微微發著光。
殿下,您已經不是騎士王了。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聽他繼續這樣說道:
馬廄和裡面的馬匹,都是騎士王的私有財產──您無權使用。
從道理上來講,他說的倒是真的。但是細講起來,我身上的軍服、佩劍都是風龍疆的財產,但是沒有人會和我算的這麽清楚。
畢竟我是去當神後,又不是淨身出戶。
黑暗中,我忠實的騎士長看了我一眼,然後四肢著地俯下身去。我眼看著他矯健的身軀上,逐漸泛起了一片灰濛濛的影霧,影霧越來越濃,遮住了他整個身體。他的形狀在影霧中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膨脹變形著──當影霧徹底散去的時候,靜靜矗在我面前的,是一匹壯碩高大的青馬,肌肉鼓脹,四腿修長,模樣酷似我之前的愛馬威士多。
我立在那裡,一時無話可說,任馬打了一個響鼻,巨大的頭顱湊近過來,用濕潤的鼻子碰著我的臉。
雖然一直知道岩塔法有影獸的血統,但我卻不知道,他連馬匹都可以模仿。
荒謬。我說,轉身想走,但是岩塔法立刻低頭,叼住了我披風的下擺,咬著不放。
像一匹真正的馬一樣。
下擺長長地拽在兩人之間,我和他就這麽僵持了好一會,到了最後,慢慢地,我從胸腔深處歎了口氣。
岩塔法立刻將我的披風鬆開了,走到我側邊貼上,回過頭來,殷切地看著我。
單掌撐馬背,根本不需要馬鞍,我翻身俐落跨上了他的背,穩穩地高坐在上面,長腿一夾馬腹:
“──走吧。
話音剛落,巨馬的兩肋之下猛然伸出兩隻巨大的骨翼──那是太陽王的愛妃特有的魔獸特性,沒想到也被他模擬了出來。七八米長的骨翼伸展著,然後猛地一振──岩塔法載著我輕鬆地驟然升上了高空,然後乘著風,快速地向著天空飛去。
風高高揚起我的頭髮,岩塔法鋼灰色的鷹在我們四周跟著一起!翔著,像一隻穿梭在空中的灰色匕首。我單手握著長長地馬鬃,雙腿夾著健壯的馬身,佩劍不時拍打著我的大腿外側。
迎著風,我眯眼向前望去──照這個速度,中午之前,我們就能到達火龍疆。
不知道飛了多久,岩塔法突然用他長長的馬尾在我的小腿上輕抽了一記。我低下頭,看到他朝著地面,擺了一下碩大的馬頭。
我便順著他的引導,向下看去,晨曦已經慢慢升上了地平線,將風龍疆的國土一點一點染亮。我看到了肥沃的農田、!亮的湖泊、茂密的樹林和繁華的城市,還有此起彼伏,綿延到目力盡頭的金色麥浪。
而在我們正下方,就是風龍疆到火龍疆的必經之路。借著愈來愈亮的晨曦,我能看到在這條路的兩邊,從風龍疆王城,到通往火龍疆的無窮遠處,早已經站滿了數以萬計的人們,他們熙熙攘攘地翹首,朝著王城的方向看著。
在遠處,還有無數人坐著馬車、或者步行,朝這條道路不斷地聚集。
我突然意識到──這都是我的子民,想要聚到王城到火龍疆的必經之路上,為原定在早晨離開的我送別。
隨著太陽的升高,很快,就有人驚叫著,指向了我這裡。
人們紛紛抬起頭來看向我這邊,我也低頭看著他們,不知道他們能不能看到,但是,我還是伸出手,向他們揮上一揮。
就像是一道命令,或者是一咒語,路邊的人們,成千上萬的男女老少,都朝向我,跪了下來,跪了一路。
我不斷的向前飛行,向我跪拜的人不斷地綿延著,一直到視線所能及之處。
即使我已經飛到很遠的地方,他們依然定在原地一動不動,長跪不起。
岩塔法持續向前飛行,我也沒再回頭,任這片豐饒遼闊的疆土逐漸遠離視野。
再見。
──我守護了三百年的子民,我守護了三百年的土地。


第十章 忠誠
果然,中午之前,我們抵達了火龍疆王城。
火龍疆的地貌和風龍疆徹底不同,大片的草原連接著大片的沙漠戈壁,下面有自由奔放的牧民還有成行的商用駱駝。還有大量的活火山,飛過上空時,能看到濃稠奔湧的猩紅色岩漿順著山脈靜靜流淌。
明明看起來像是不毛之地,但是其實火龍疆盛產黃金、香料和各種魔法礦石,魔法白銀就是當地的特產──是整塊大陸上都鼎鼎有名的黃金之國,都城建設更是奢華至極。
我騎在碩大馬背上,極目遠眺。火龍疆的溫度極高,在我這種高度,仍然能感覺到地面上的熱浪不斷往上湧來。
又翻過幾座佈滿礦坑的山脈,以及圓頂林立的小城市,終於,火龍疆的王都曜日城出現在了我們的視野裡。
歷代火龍疆的國王都是有名的戰龍。好戰到把國都都建在了邊境線的附近──以便於隨時發動戰爭。
所以,曜日城既是火龍疆的首都,又是一座戰爭堡壘,隨處可見魔法炮和弓弩口。巨型的城池四周聳峙著銅牆鐵壁,城牆外環繞著閃亮的護城池,城牆內矗立著鱗次櫛比、風格霸氣的巨型建築,外牆全部包上金箔,陽光一照,像是燃燒在青空下的火炬一樣奪目。通過城門開放的側門,人來車往,熙熙攘攘。
快要到曜日城了,我就讓岩塔法降落了──我的騎士長畢竟不能一直當一匹牲口,成天睡在馬廄裡。
一陣影霧過後,英挺的赤裸男性人類踏在火龍疆的熱砂上,腳掌陷入鬆軟沙粒中。我看了他一眼,卸下肩上的軍用披風,遞給他。
我們怎麽進去,殿下。岩塔法接過披風,一邊扣上銅搭扣,一邊向我請示。
不急。我立起手掌幫他撣去肩頭的浮沙,
三個龍疆的邊境線上都設有防護結界,他們應該已經知道我們來了。
果然,岩塔法剛剛穿好披風,曜日城巨大的城門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平時不輕易開放的城池正門隨著鉸鏈喀啦喀啦一節一節放鬆,被緩慢而沈重地放下了來。寬厚的巨門壓上護城河對岸,激起一片揚塵。
迎著夾雜著沙礫的滾滾熱浪,我按住拍打著腿部肌肉的長劍,眯起眼睛,立在沙丘上向前看。
從正門裡走出來的是一支龐大的隊伍。最先開路的是一群穿著丁字褲,乳房豐腴,戴著乳釘,臀後插著色彩斑斕羽毛的舞女,之後是肌肉壯碩,赤裸上身,頭戴警帽、束著皮帶項圈,穿著皮褲的猛男樂隊,接著是戴著眼罩、全身到下、連馬到人到槍裹著金箔粉的騎兵隊伍──最後是一頭變異猛馬象。
這頭猛馬象起碼有九、十米高,十二、三米長。周身塗滿了猩紅色的粉彩,長牙和尾巴上墜滿了寶石和黃金,寬厚的背部墊著奢華的皮毛和五彩的傘亭,每踏下一步,大地便跟著重重顫上一下,粗大的鼻子左右甩著,不時從頭頂的大花籃裡取出鮮花,向四周抛灑,龐大的象身上用銀粉塗滿了男男交歡的圖騰,筆觸無限露骨,各種體位窮盡人類的想像。
面無表情地,我拔直身軀,站住被猛馬邁步震得一顫一顫的沙丘上,任風揚起我的額發。
──這不是迎親隊伍。
我對自己說。
一陣兵荒馬亂,龍蛇亂舞,音樂齊鳴裡,龐大而歡樂的隊伍準確而筆直地向我這邊地靠近過來。我看到猛馬象上的春宮圖上面,畫的是我和雷奧的五官,惟妙惟肖。
──巧合。
我對自己說。
龐雜的隊伍在我和岩塔法面前停住了。猛馬象用象鼻又拋出了一輪鮮花,正好有一束綴滿了露水的鳶尾被拋到了我的胸前,我一動也沒有動,任花束撞上自己的胸膛,再一路滾到靴邊。芬芳的花瓣沾滿了我的胸腹。
然後,一個人騎著馬,排開了舞女樂隊和騎兵,走到了我面前,是一個穿著火龍疆大臣袍服的老人。他翻身下了馬,向我們深深跪拜行禮,頭磕在滾熱的沙礫上。
火龍疆司儀官納許沙,奉命迎接神後陛下,依火龍疆史曆,特組織王都迎聖狂歡,供奉陛下乘坐象輦,巡遊整個曜日城,供全疆人民瞻仰。
說完他就抬起頭來,有些遲疑地看著長得一摸一樣的我和岩塔法。
“──請問哪位是……凱羅西斯陛下?
岩塔法穿著我的披風,披風上佩著我的騎士王勳章。而我只穿著裡面簡單的軍用襯衫和長褲,腰間有劍,就像是一個普通的風龍疆士兵。
火龍疆司儀官雖然問了,但是無論是在跪的時候,還是在問的時候,目光大多數是在岩塔法這邊。
我沒回答。
岩塔法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只是面無表情地矗立在那裡,握著我的劍,臉直直向前,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架等待著我去坐的象輦。逐個地去看象身上畫著的鮮豔得快要淌出水來的春宮圖騰。
後背位、騎乘位、後背騎乘位……
在少數的空地上,還用龍疆通用文寫滿了:天啊──”“──”“來了,來了──”之類的配音文字。
岩塔法又看了我一眼,我毫無反應地意思,依然如石像一般緘默,如冰雕一樣面沈如水。
收回看著我的目光,岩塔法向前踏了一步,邁到了我的前面,聲音緩慢低沈,充滿威嚴:
“──本王就是。
司儀官聽他承認了身份,馬上又要跪拜,岩塔法卻根本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從背後伸出了巨大的雙翼,飛上了為我準備的巨型象輦。
接到了想要接到的人,狂歡遊街展示隊伍就要馬上動身,象輦都跟著流動的人群向前邁了一步,我卻沒反應,還是一動不動地矗在那裡,看著剛才象輦待的位置,從頭到尾沒有變換過一個姿勢,就像已經變成了火龍疆的一塊岩石。
司儀官不由跟我搭話:
這位影騎士閣下……”
我沒理他。
岩塔法高高坐在象輦上,低頭也看了我一眼:
給他一匹馬,讓他先在曜日城裡逛一逛。
“──
遵命,陛下。


第十一章 累不累 吃了沒
我就這麽鬆弛地捏著韁繩,走在空蕩蕩的街上,司儀官給我的馬是一匹好馬,溫順地跟在我身後走著。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我的意識才從象身上的春宮圖中抽離出來,慢慢恢復了智商,意識到發生了什麽,自己是誰,現在在哪兒。
立定在當街,太陽雪亮地照下來,我很快又意識到:
一個多小時前,我等於是讓岩塔法當了我的替罪羊──他現在正代替我坐在象輦上遊街,接受群眾圍觀瞻仰。
牽著馬,我重新邁步向前,腳步逐漸快了起來。兜帽遮住臉,斗篷在身後高高飄擺,獵獵作響。
得趕快找地方買一套衣服,然後想辦法把岩塔法換下來。
──在有人發現象輦上,神後的披風底下什麽也沒穿之前。
曜日城比我想像的還要大,還要繁華。四周的人都稀稀落落的,能找到問路的人幾乎都喝醉了,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好像是走進了一片巨大的娼寮區,四周都是高檔的妓院,頭頂五彩的標牌上寫著妓院提供的各種成人節目的廣告:
太陽王和神後的甜食舔身全真模擬風龍疆騎士男純情自摸秀金髮猛男青發女神激情肛交表演等等琳琅滿目。
看來,神後確定是我以後,給火龍疆的性服務業又帶起了一輪新的風尚。
走了半天,我還是沒找到買衣服的地方,因為我不認識路。
雖然火龍疆、風龍疆、水龍疆是一脈相承的龍之國度,可是自從我出生起,火龍疆就再也沒有批准過我的入境許可。三百年來,我從沒有踏入過火龍疆的土地。
不允許我進入火龍疆境內、除非必要不和我碰面、一旦見面就只會冷嘲熱諷,全部龍疆人都知道雷奧厭惡我至死。
在太陽王的心裡,龍的純血也許就是這麽重要。
本來我還要找不知道多長時間,幸虧有一個人從後面追了過來,叫住了我。
殿下!
這個稱呼很妙,進入火龍疆以後,幾乎所有人都叫我神後陛下或者陛下。
我回過頭來,看到一張陌生的面孔。叫住我的人穿著一身旅人服裝,風塵僕僕的模樣,褐色頭髮褐色眼珠,微微有些駝背,有一張看不出年齡也看不出特色的路人面孔。
他跑到我面前,就把一包裹東西遞向了我:您要的衣服,殿下。
愣了一下,我伸手將包裹接了過來:你是誰?
他向我行了個禮:我是水龍疆常駐火龍疆的特使,穆底斯殿下命令我,一定要在您需要的時候提供説明,剛才我聽到您問服裝店在哪裡,所以把這些給您。
我用食指麽指撐開包裹的縫隙,向裡面看了一眼,是我常穿的軍用襯衫還有長褲。就將包裹夾到了肋下,向他頷了頷首:
替我謝謝穆底斯叔叔。
特使恭恭敬敬回禮,表示明白了。
然後我想繼續邁步往前走,特使立刻又跟著我走了一步。我就又停下了,看向他:
穆底斯叔叔讓你今後就這麽一直跟蹤我?我問。
不是的。特使回答,穆底斯殿下讓我第一時間徵求您的意見,需不需要我跟在您暗處進行保護?
不需要。我明確地拒絕了他,在火龍疆期間,你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再來找我。
是。特使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後直起身體說,殿下也猜到您會這麽說了,所以讓我只轉告您一句話。
什麽?我問。
小心雷奧。
沒想到他會這樣說,我頓了一下:什麽……意思?
──
後背位、騎乘位、後背騎乘位嗎?
水龍疆特使的表情卻極其肅穆,深色瞳孔聚縮成針尖大小,本來平凡而毫無特點的面孔瞬間變得懾人心魄:
不要和他單獨相處、不要靠近拿銳器的他、不要吃他碰過的東西。
我應該這樣回答特使:荒謬,難道他想殺掉自己的神後?
但是我沒辦法說出口。
有許多次面對著雷奧的時候,我確實能感覺到他想把劍捅進我的肚子。
我們都是戰場上的名將,彼此的殺意和厭惡感是無法遮掩的。
所以到最後,我只是垂下眼,向著特使點了點頭:
知道了,穆底斯叔叔。
聽我這麽說,特使一愣,許久沒有出聲。於是我又對他說:
謝謝您的關心。叔叔。
聽到我又重複了一遍,特使站在那裡,彎起唇角,向我笑了。
在這之前,我根本沒法想像,駝著背、面容這麽平凡的人能笑得這麽平和聖潔。
“──怎麽發現的,小凱。
我也忍不住柔和了面部表情:
叔叔──水龍疆的人沒有一個敢稱呼您的名字。
是的,他們只會誠惶誠恐地叫他月神,甚至只敢叫他那位大人,不可能像特使剛才那樣,淡定地稱呼自己為穆底斯殿下。
月神王用特使的臉露出了然的神色。立在那裡,仔細地看了我一會兒。
又瘦了。
在他說話的同時,他那略有些駝背的平庸身體從下往上,開始像水蒸氣一樣慢慢地揮發消失──這個特使果然是穆底斯叔叔用水系魔法做出來的人型。
──頭髮長了而已。我說。
早就習慣了叔叔作為長輩而不時投來的慈祥目光,我兩指捏住兜帽扯了下來,青色額發瀉下耳廓,被乾燥的沙漠風輕柔拂過。
唔。一道溫潤的目光掃過我的額間,火龍疆遠,累不累。
沒事兒,叔叔。
很快,他的身體就消融到了腰部,聲音卻還是優雅而平靜的:吃飯了沒?
我頓了下:還沒有,叔叔。
月神王抬臂,屈起慢慢消失的長指,叩了叩我手裡拎著的包裹:裡面有一些松餅。記得吃。
好的,叔叔。您也不要太累,抽空多休息。
徹底消失之前,穆底斯看著我笑了,笑容如同暖風拂面:
好。小凱很孝順。
人影消失的同時,的一聲脆響,一張樸素的金屬面具掉到了地上──這應該就是叔叔發動魔法所憑藉的介質了。
我上前將面具撿起來,麽指抿去上面的浮灰。
要是被水龍疆的臣民們看到,他們的那位大人反復問著累不累吃飯沒,估計下巴都要驚掉了。可是事實就是如此,穆底斯一向是個溫柔而稱職的長輩,不過這些,他的子民都不需要知道。
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偶像,能夠被畫成神像的模樣,鑄在神龕裡被他們頂禮膜拜。
月神王的光環如此巨大,足夠遮蔽他的自我。
將面具收進懷裡的時候,我突然感到從後方傳來一道狠戾目光,宛如實質一般刺入了我的後背。
軍靴碾地,轉過身去,我筆直迎上一對黃金色猙獰蛇瞳。


第十二章 家暴
在我面前矗立著的,是一座高檔娼寮。頂部壓下美輪美奐的拜占庭式穹窿,簷下嵌滿彩石,品紅色大理石立柱在門口兩側逐次排開,柱頭是色鑲金箔,和高窄的入口相比,顯得格外巨大的落地窗上鑲著整塊的透明琉璃,像一面巨大的櫥窗,讓路人能看到裡面的肉體橫陳。
裡面是巨大的包廂,一側燈光昏暗,另一側則是表演的舞臺,高臺用厚軟的獸皮墊著,兩個皮膚雪白的女人赤裸著全身,正在進行性表演,兩串濕漉漉的細鏈一端連接著女人的哪裡,另一端一直綿延到了舞臺下面,被懶洋洋在台下觀看表演的男人隨便地繞在食指上纏了幾圈,松松地捏著。
兩個女人的身材都非常迷人,讓我注視了很長時間。
然後我意識到了──為什麽這兩個女人這麽合我的胃口:我在娼寮區走了這麽久,這是唯一一場沒有影射太陽王和神後的性表演。
接著我注意到了,在台下捏著女人身上的細鏈,在看表演的男人──是雷奧。
本來應該在前線狙殺魔族的太陽王,現在正懶洋洋靠在羽絨軟墊裡,像一頭蟄伏的睡獅。身軀舒展,軍服銅扣全部敞開,璀璨金髮瀑布般傾瀉,掃到他鐵鑄般的腹肌上。他粗長的大腿肆意敞開,屈著腿,厚重軍靴隨隨便便踏在軟榻前的矮桌上,一個娼妓正跪在他腳下,用花瓣般鮮嫩的小嘴給他解靴子上的扣結。芬芳呵氣噴在黑牛皮上,泛出一層一層暖霧。
而男人根本無動於衷、毫不在意,轉過粗碩頸部,頭顱朝向窗戶這邊,他敞著粗壯的大腿,粗魯而霸氣地坐在那兒,一對猙獰黃金色蛇曈卻透過了奢華落地窗,筆直向我看來──視線淩厲到幾乎將我剖腹,面容表情卻喜怒莫測,掌心中,有一下沒一下地,玩弄著栓住女人脆弱的細鏈。
舞臺上的兩個女人都難耐地哆嗦了起來。
這算是老婆逃婚被發現,還是老公翹班兼婚外情被發現呢。
哪個問題更嚴重一些呢?
這個問題挺有意思。
不過其實根本就沒什麽所謂的老公、老婆,就是倆被湊作堆的,直得不行的男人──這也算是我倆彼此唯一的共同點了。
隔著玻璃,回看了嫖娼的太陽王一眼,我就又把目光投到了舞臺上的兩個女人的身上。只有在火龍疆娼寮才是合法的,以前,我一直忙於工作和戰爭,幾乎沒有機會看到這樣的景色。
女人的胴體,纖細的腰肢還有迷亂的顫抖都非常美。
只看了一小會,我就移開了目光,繼續向前走了。
女人雖然美,但是還是忠誠的騎士更加重要──不能重色輕友。
還沒走出幾步遠,──的一聲巨響。
我回過頭去,看到我剛剛離開的那扇落地窗猛地炸開了,銳利的碎片四處飛濺,深深插進了路面和牆壁中。幸虧周圍沒有什麽行人,只有幾片琉璃碎茬射穿了我的斗篷,撞上了我的軍用腰帶,星星點點掉落在了地上,露出寒森森的閃光。
太陽王單臂撐著破掉的窗戶,提靴邁出窗框,沈重步伐踏上了街道,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在這種情況下相遇,假裝互不相識是最妥帖的做法。但是男人還是向著我一步一步逼近,直到極近處才站定,壯碩身軀逐漸擋住了我罩在臉上的陽光,周圍溫度瞬間驟降。
逆著光,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感覺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深深剮了一記。
軍裝外敞,他壯碩的肌肉黧黑,暴露在空氣中,被逆光罩上了一層細膩光暈。像是裹著絲綢的堅鋼。不知道究竟看了我多長時間,他終於唇面開合,低沈男音一字一頓緩慢溢出喉口:
“──岩塔法?
我思索了一下,沒有說話。併攏軍靴靴跟,馬刺互磕出清脆聲響,微微屈身,掌面平摁上胸膛,向他行了一記鏗鏘有力的騎士禮。
還沒抬起頭來,眼前驟然襲來一道巨大黑影──
“──
乓!
一記炮彈般重拳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猛地砸在了我的臉上,拳頭來得太過突然,我根本來不及躲,著實挨了這一記,整個人都被拳風擂得向後飛出,重重撞上街對面的一面石牆,我的結實背脊砸透了厚大的牆面,七八米高的石牆搖晃了幾下,轟然倒塌,將我徹底掩埋在了下麵。
磨盤大的巨石隆隆向我劈頭砸下時,我聽到拳頭的主人立在那裡,隨便轉了轉有力的手腕,似乎在回味揍我的感觸,唇角勾起,聲音飽含了無限的鄙夷:
“──愛撒謊的,小雜種。
振聾發聵的崩塌聲一直傳到了極遠的地方,周圍的妓女和嫖客都跑了出來,遠遠地聚在旁邊。屏息靜氣地看向這邊。太陽王卻連看都懶得看被埋在巨石中的我一眼,四指插進軍服褲兜,直接踏過一步,頭也不回地就要離開。
他的厚底軍靴還沒有落地,的一聲,一道風矛筆直朝著他的寬厚後背刺去。
太陽王連動都懶得動,周身的龍威驟然啟動,火星四射地撞上襲來的風矛,硬生生把矛別開了一個角度,悄無聲息地射入了他面前的尖塔形門樓。
過了許久,被削成了兩截的建築的上半截斜斜地滑落下來──重重砸在雷奧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磚石碎了一地,揚起大片煙塵。
周圍的人又大氣不敢喘地往後退了好幾步。有些人認出了我們,紛紛地指指點點著。
掩埋了我的巨石被這記風矛劈成了微小的碎塊。像潮水一樣湧到了街上,於是,埋在下面的我又露了出來。
太陽王,全身上下掛滿了石灰,我矗立在街上,抬起手來,面無表情麽指抿去了嘴角的血跡。
“──萬一我是岩塔法,這一拳的力度,他必死。你知道嗎?
聽到我的話,他根本懶得反應,也懶得回頭。
你現在應該在戰場,你知道嗎?
過了半天,男人才雙手閑閑插兜,慢悠悠地轉過身來,金髮淌滿後頸,懶散地垂著,壯碩腹肌一楞一楞,沾滿了奶白色石灰。
他雙手松松握在兜裡,面朝向我,一步一步走進了過來,堅硬軍靴碾碎了腳下的石塊,周身龍威壓迫得浮沈紛紛墜落到了地面上。
他走到了我和他幾乎胸膛對撞的近度,我一動也沒動。
接著他停了步,高大身影逐漸遮住我面前的光線。然後他傾下身,眼對眼、額頂額地罩視下來,一道炙熱的呼吸噴到了我的下頜上,迎面而來的,是一雙黃金色瞳孔,瞳孔深處飽含著鄙夷和厭惡,倒映出了我毫無表情的青色瞳孔,
他就這麽威懾力十足地盯著我,然後,唇角逐寸向上勾起──最終,扯出了一個譏誚至極的笑容作為回答。
甭廢話。乖乖滾回宮裡,等著挨操。
把他的笑容全部收入眼底,有一瞬間我的大腦裡全是血色,脈搏聲在我耳畔振聾發聵。
裹在手套裡的指節動了動,離開早就按住的劍,慢慢握拳。我移開了目光,口氣平板地說。
我回火龍疆王宮,你去前線。
他卻對我的話置若罔聞,依然巋然如山擋在我身前,在我的目光離開他的時候,甚至抬起手來,似乎是要去扳我的下巴。
──還沒碰到,就被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肘,向外使力撤離。
我的五指都已經箍入他扎實的臂肌中,他卻像毫無痛感一般仍然抬起了手臂,鋼夾一般的粗大手指鉗住了我的下頜骨,拖向上,和他臉貼臉四目相對,我抬起眼睛,突然地,他朝我的臉上曖昧地吹了口熱氣:
心肝,千萬別真撐松了屁眼等我。他勾起嘴角,親昵地貼近了我耳畔,溫柔耳語,
“──我會吐的。
風揚起我的軍裝下擺,我舒展肌肉,轉過頭去,面容無悲無喜,瞳孔中倒映著火龍疆的青空,看向他惡劣的表情──
幾萬年後,火龍疆曆上面還留有對之後發生的事情的簡要記載:
出嫁當日,神後和王儲惡性鬥毆,造成神後臉部擦傷、左手指關節骨折、右手指關節骨折,太陽王肋骨骨折、腿骨骨折、鼻樑、顴骨斷裂……
──
兼之,火龍疆享譽整個大陸的娼館區,徹底化為了齏粉,埋沒進流淌不絕的歷史長河中。


第十三章 昏君和敗家娘們
小的時候,學習各國風土人情的時候,我的長老對我這樣說:
殿下,火龍疆的民風彪悍,歷史上出了很多有名的諍臣。
諍臣是什麽?端著書,我問長老。
長老慈祥地回答了我:諍臣就是讒臣的反義詞。
讒臣是什麽,我也不懂,於是我問了他:
你是諍臣還是讒臣?
“……”

那天長老具體是怎樣回答我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身為神後陛下的我和身為太陽王的雷奧,現在正高高坐在火龍疆正殿並排放置的兩個王座上。我們兩個人剛剛接受完神官的魔法治療,都沒來得及換衣服就被士兵領到了這裡坐著──我滿頭滿臉的石灰,雷奧穿著一身襤褸的染血軍服。
在我們面前,森然地列隊站著全部的長老、文職大臣和武官,有男有女。人數數量是我長老院的十倍不止。
因為火龍疆比風龍疆還民主,男人女人都可以參政,掌權的不止有長老院,還有眾議院、武士團,所以太陽王是我們三個王儲裡面最輕省的一個。他只負責獅子群裡公獅子的職責──威懾敵人以及生殖。
所以才有空蓄養數量那麽龐大的後宮。
所以他性格這麽惡劣還能當太陽王,要是讓他去水龍疆當精神領袖,人民早就起義了。
井然有序地列著隊的長老、大臣和武官整齊地跪了下來,向我們深深地行了三個君臣禮。
雖然有些意外,他們為什麽連整理衣服的時間都不給我和雷奧,就把我們請到了正殿裡來,我還是習慣性地抬起手掌,想開口讓他們平身。
唇面開合了幾下,最後,我還是闔上了嘴唇,沒有聲音地笑了笑。
自己已經沒有資格讓任何大臣平身了──又忘了。
旁邊大馬金刀坐著的太陽王卻像是根本沒看見面前跪了一宮殿的人一般,翹著長腿,慵懶單手撐頭,只是握著手中的權杖把玩。
看到上了年紀的幾個大臣鬢角上已經淌出汗來,我轉頭盯了眼雷奧──他連個眼神都不屑回我。
跟他墨蹟一天也不能墨蹟出什麽毛線來,我直接正過頭去,端坐在王位上,朝向滿朝文武大臣,出聲感謝他們的致敬:
謝謝,我很感動。請起來就坐。
聽到我的話,官員們紛紛站起了身,只有一個最老的長老身體不那麽好,跪在地上拾拐杖的速度很慢,我坐在王位上,看到他動作有些顫巍巍的,又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就摘下手套擦了擦指關節上太陽王的血漬,站起身來,幾步走過去想扶他起來。
還沒有走到,這個德高望重的老臣已經拾起了拐杖,然後抬起臂猛地一揮──一道勁風和我擦肩而過,咚!的一聲巨響,他把拐杖劈頭砸到了太陽王帥臉上,又被他周身覆蓋的龍之氣彈開了。
昏君!王八蛋!同時,老得隨時都可能作古的老人家全臉的肉都在顫,憤怒地朝雷奧吼道。
拐杖被彈開後,極其巧合地滑到了我的腳邊。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彎下腰撈長手臂撿起了堅硬的實木拐杖,想還給老人,剛一抬頭,我就看到了一根滿是皺褶和老年斑的手指戳到了我的鼻樑上,還是那個憤怒的長老:
“──妖後!敗家媳婦!
他一把我們所做的事情定了性,就像是鳴了起義的第一槍一樣,在這之後,滿殿的大臣們都開始跳了起來,雙手插著腰,憤怒地重重地來回踏著步子,朝著我們揮著手臂大喊大叫起來。
戰爭中途逃出來嫖娼──你行不行?想不想當王?不想幹的話我來幹!
打架就算了,打死罷了,幹嘛毀房子?你知道娼館區每年給我們貢獻多少稅收嗎?
迎親時候就逃了?我們還能指望你嗎?我們他媽的還能指望你管著點兒這個玩意兒嗎?
剛娶神後你就搞妞去了,你能給我們一天消停日子嗎?給我們一天消停日子行不行,行不行?
一來就惹事!你以為我們願意要男的神後!
你能不能別一見了騎士王就全身上下都不對勁了!打雞血了你!你以為這樣很帥!幼稚、傻缺加三級!
操他娘的再惹事老子XO$#你媽#$%甭拿豆包不當乾糧!
討伐的聲浪幾欲把房子掀翻。我被罵得呆滯了一會,生生被聲浪壓回了王位坐著聽。
回頭看向雷奧,太陽王正在懶洋洋地單手支頭,金髮順著掌心淌到王座上,正用一根食指尖,明明滅滅地點著一叢小火苗玩──根本看不出來剛才被一根實木拐杖扔到了臉上的樣子。可見是有多麽習慣被大臣們討伐。
然後我就悟了:
原來這就是諍臣
跟他們比起來,把我吊起來打的時候還用敬語的風龍疆長老院太弱了。
所謂恨鐵不成鋼。愛之深,所以責之切──全心為國的人總是可愛的。
如果我退位後來到這裡,被他們當娘們一樣供起來,三拜九叩做擺設,我一定會鬱悶。
現在這麽坐在王位上,被他們戳著脊樑罵,雖然很沒有面子,我卻很詭異地產生了歸屬感。
罵戰持續得正酣的時候,突然傳來了咚!的一聲鍾響,是在門口的守衛搖響了掛在正殿外面的一口金鍾。
就像是戰士撤退的號角一樣,這盞鍾聲一響起來,所有還在臉紅脖子粗的大臣們同時瞬間閉上了嘴,整整齊齊地站回了原來的位置。
報告──內務官員拉瑟斯有事覲見!守衛在門口通傳。
這時,剛才我身邊那位一直心不在焉、臉皮極厚的太陽王驟然收攏了掌心中滾動的火熱魔法球,變回了高高踞坐在王位上的王者:
“──傳。
命令一下,一名穿著文官制服的中年男人便沿著火龍疆正殿莊嚴的長長臺階一路走來,走過兩側站立的大臣們,一直到了我們的跟前,才停下了腳步,向雷奧和我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殿下,他恭敬地說,在您出征的這段時間裡,內庭對後宮裡其他妃子的安置遣散的前期工作,基本已經完成了。
他的話一說到這裡,正殿裡面瞬間變得更加安靜,我能感到,殿裡有一大半的人,都在偷偷地看我。
內務官卻毫不受干擾,繼續彙報道,
您的後宮現在一共有1324名佳麗,目前接受遣散的有355名,其餘的則堅決要求留在皇宮裡──您看,這件事情該如何處理呢?
剛聽到內務官的請示,雷奧就斜斜地挑起一邊嘴唇,我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待會要吐出來的不會是象牙。
果然,他豎起大麽指,朝著我的方向比了比,懶洋洋地說:
後宮是娘們管的事情──問他。
內務官於是便又向我看了過來。
面對他的冷嘲熱諷,我終於是臉不變色心不跳地習慣了。
被稱為娘們之後,我頓了頓。就算被稱為了娘們,也不會真的變成娘們。這麽一想,他的挑釁也就無關痛癢了。
思索了一會兒,我開口道:可以的話,不要解散後宮了。
臣反對!我剛說完話,底下立刻有一大半的人跳了起來反駁。神後陛下,這根本就不符合曆法!
所有人都用看怪胎的眼抬頭神看著我。
只有太陽王,雙臂交叉,黃金蛇瞳深處表情漠然地筆直看向別處。
曆法是死的,辦法是活的。我平靜地說,
首先,後宮的姑娘們數量太大,遣散起來有難度。其次,太陽王與他一千多個王妃的故事已經在大陸上廣為傳唱,每年來火龍疆慕名參觀的人不計其數,可以帶來可觀的財政收入。最後,我和太陽王完全可以採取人工受精的方法。他每天讓人給我送一杯精液就夠了。
分析完畢後,大殿瞬間冷場。大臣們全都是一幅被我就事論事的口氣噎得夠嗆的表情。
──”
這時,聽到我說最後一句的時候,一直漠然看向別處的雷奧哧笑了一聲,手掌耷在王座上,朝著我轉過頭來。他的唇面明明是向上勾起著,黃金色蛇形立瞳中卻毫無笑意,傾身向我這邊靠過來,緩緩慢慢地吐著字,口氣極近譏誚地說:
小雜種,每天都得想到你──我可硬不起來。
不要指望剛剛互毆過的男人彼此口氣能有多麽友好,聽到他這樣說,我也冷冷回應:
勃不勃起,讓你的娘們去操心。
盯著我瞧的男人的金眼裡,瞳孔驟然聚縮成了一條縫。
眼看著我們之間的氣氛愈發險惡。內務官趕緊插話緩解一下我倆劍拔弩張的情緒:
好的,那臣馬上去買一批閹奴安置進神後的寢殿中,再把神後的住處做一下翻修,把通往前殿和後宮的宮牆都封死……”
為什麽要用閹奴,把前殿和後宮都封死了,我豈不是什麽地方都去不了了?我看向內務官,一時間有些不明白這些步驟都是什麽意思。可是底下的大臣美都頗以為然地跟著內務官的話點著頭。
看到我沒聽明白,內務官面有難色地看了我一眼,隱晦地解釋道:
今後,神後陛下您……不方便見男人,也不方便見女人……為了避嫌……”
於是,我聽懂了。
他們是要我之後幾千餘年的生命,都在一個只有閹人的地方關著,周圍不能有男人,也不能有女人,靠著每天一杯精液,持續不停的產卵。
就像一隻母雞一樣。
我不是母雞,我是風之聖龍凱羅西斯。
──我是騎士王。
十指交叉,掌心按住膝間豎立的長劍,我坐在王位上,俯瞰著階梯之下,滿朝的火龍疆大臣都理所應當地附和著內務官,一無所知地踐踏著我的底線,臉上逐漸失去了表情。
就在這個當口,我身邊一直沒吭聲的雷奧驟然開口了,聲音威嚴凜冽得如同深冬的寒刃,夾帶著無限的殺意,血淋淋插入底下本來一團和氣的氣氛。瞬間震碎了聖殿的玻璃器皿:
“──嘴,都給我閉了。
所有人都被這聲可怖的命令震懾得噤若寒蟬,閉上了嘴。
我不禁側頭過去,壓入眼底的,是一個徹底陌生的太陽王。他氣勢如此駭人,壓迫力如此的強悍,明明還和剛才被一杆拐杖砸中腦袋時,完全一樣的姿勢,無邊無際的龍之氣從他身上源源不絕地溢出,壓得全部人都跪了下來,連我都感覺被一股莫名的大力摁在了座位上,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底下咕咚跪倒了一片的群臣,他們更是被恐怖的壓力壓得眼球凸出,喉結一鼓一鼓地竭力想呼吸到空氣。
雷奧敞開粗長大腿,高高在上,坐在王位上,半垂著眼皮,一字一句,緩慢問了一句,每一個字都震得大殿房梁不堪重負地哆嗦:
──什麽閹奴,封──什麽牆。
應該說,不愧是盛產諍臣的國度,即使快要窒息致死了,還是有臣子五指死死攥住脖頸,擠出反駁的意見。
可是……殿下……神後陛下的寢宮……如果讓妃子們自由出入的話……”
沒等他說完,
──
雷奧一記重拳捶得王座震撼,地面陷下三尺,暴喝一聲:
“──那就隨她們去!”
暴戾聲波震出無數回聲,餘音繞梁久久不散,周圍是死一樣的,壓抑了的氣氛,王庭之中,再沒有一個人敢吭氣。
在這死寂時刻,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有了種欲望,想看看,此刻的太陽王現在表情是如何。
還沒等我轉過頭去,太陽王驟然拔身,猛地站了起來。高大身軀遮住了穹頂的光線,粗長腿部大踏步邁過倒滿一地的群臣,頭也不回的走出大殿。金髮高高向後揚起。
到了門口處,他又驀地停住了腳步。金髮又垂回他健碩地肩背,順著背脊向下流淌。
偏過頭,他的下頜弧度如同刀削斧劈一樣犀利冷酷,唇畔勾著笑──依然是那樣譏誚不堪的一笑:
他的薄唇像刀鋒一樣開啟,當著全部大臣的面,整個大殿裡響起了他對我,傲慢地諷刺:
小雜種。把女人扒光了塞你雞巴上坐著──你敢像你爸一樣操嗎?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去世的父親,前任風龍疆龍王,和侍女做愛,讓卑賤的人類女人撐破了子宮,生下了我──整個大陸都知道這則醜聞,而我就是醜聞的結晶體,珍稀的小雜種本人。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我。
然後,我就笑了。
明明殿裡人挺多,我的聲音還是在王殿中笑出了迴響。
笑了半天,我才慢慢地收住,雙臂合攏抱著我的劍,獨自坐在王殿的最高處,冷冷睨著下方的男人:
“──傻逼。
得到答案,太陽王的唇畔勾出了一個嘲諷的微笑。
他毫不停滯地轉過頭去,張開五指扯下身上殘留的衣服碎片,大步踏下了王殿的階梯。
健碩背影消失沒多久──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嘯聲從宮殿外的中庭處傳出來,雷奧那對碩大的火紅色龍翼遮蔽了大殿的窗扇,騰空而起,帶起的颶風扇得宮殿門啪啪作響。
巨大的振翅聲逐漸遠去。殿裡的大臣們才擺脫了恐怖的龍壓,慢慢地撐著地爬了起來。
我鬆開了陷入掌心的手指,也拔身站起來,和太陽王背道而馳,走入了宮殿後為神後特設的專用通道。


第十四章 樹會離開花
擰開水喉,溫水從噴頭中湧出。我撐牆站立,任頭頂水流很給勁地沖在我的頭髮和背脊上,騰起一層一層水霧。沖下了剛才打架的時候沾了一身的石灰粉。
我現在待的地方是戰神居的浴室。
剛才,離開正殿後,沒走出多遠,就有衛兵追上了我,通知我:
太陽王下令,我的住所改了。
本來,歷屆神後都住在後宮的正中央,一處奢華無比的建築群中,離雷奧的寢宮極近。
現在,雷奧的口諭是:神後正殿住起來太貴,他不值那個價──去住戰神居。
戰神居是歷代火龍疆王儲未成年時的居所,比神後正殿要偏得多,也小的多。
聽到換住處的口諭,我倒沒什麽感覺。
宮殿大不大,華麗不華麗,都不重要。不過就是個住的地方而已。
男人不看這些身外之物,睡曠野,吃麥子拌鹽都無所謂。
不過,剛到戰神居,我還是有點驚訝的,畢竟這裡是雷奧成年前的故居,我以為得設計得窮奢極欲的,就像他現在的宮殿一樣。
──但是並沒有。
戰神居的建築非常簡陋,寢室裡只有張行軍床,浴室是省水的淋浴,僕人房只有一間。
但是四周的騎馬場、訓練場、擊劍室、圖書房、魔法塔卻都是頂級配置。
讓我沒法想像在這種環境裡成長的男人怎麽能變成現在的模樣。
洗完澡,我扯下一方浴巾隨便在胯間一裹,水滴鋪滿胸腹,緩步邁出浴室,進到寢室裡去,拉開衣櫥看了一下──裡面都是各式樸素的軍服。
馬靴、皮鞭、禮服、作訓服、夏常服、皮帶、軍外套……
選了一件襯衫和長褲穿上,我走出了寢室。沿著戰神居的外廊,挨個訓練場地逛了一圈。
不得不說,這些高檔的馬匹、軍書、劍支,對我來說吸引力是巨大的。
越逛,我的心情就越明亮。可能雷奧把我的住處搬到這兒來是為了寒磣我,但是對我來說,這兒可比那個脂粉味濃厚的神後正殿要強多了。
逛到了訓練場的時候,我正在查看木架上訓練用劍的成色,身後響起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岩塔法穿著火龍疆的武官服走了過來,青發在夕陽裡泛著光暈,彎身向我行了一個禮:
殿下。聽說您和太陽王在娼寮鬥毆了,您有沒有受……”
別問,我說,從武器架上選中了兩柄長劍,握住劍柄,肌肉使力,地一聲抽出來,對著燈光看了看──這真是上好的精靈鑄劍,劍身筆直,劍形優雅。
我將一支劍拋給了岩塔法,騎士長熟練地接在了手中,拎劍看向我。
“──哥們兒,來一局。雙手握上劍,我笑著對岩塔法說。
三百多年沒使用過的戰神居訓練場上,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同時舉起了劍,向對方行了一個鏗鏘有力的騎士禮,再同時握劍,向對方發起了狂風驟雨般的衝鋒。
岩塔法是風龍疆數一數二的劍客,我也一樣。所以,我和他的每一次比試都酣暢淋漓。可惜平時公務總是太多。
這幾乎是我倆第一次毫無時間限制的比劍,我們很快地結束了漂亮的一局,然後沈迷地將比試進行了下去,第二局、第三局……
太陽徹底下山,月亮再慢慢升起,照得訓練場上劍光雪亮。
我倆早就把上衣脫了,只穿著軍褲,肌肉腹肌上綴著明亮的汗顆,犀利劍身相抵聲和劍風急掠聲不絕於耳,我橫臂接住騎士長迎面劈下的一擊,引力向一側拉出空檔,軍靴踏向左側,劍尖如電,筆直刺向他汗水凝聚的小腹。
叮!最後時刻,他抽劍回擋,劍刃在黑暗中迸出一道火星,我們兩個人力度瞬間沈澱,巋然不動如山,發熱劍身緊緊相抵,互相搏力。
一股大力順著劍柄向我壓來。岩塔法青色的雙目近在咫尺,潮濕的發稍隨風都能吹到我的臉上,和同等程度的男人互相角力,一種強烈的興奮感灌入血脈,我靴底碾地,繃緊小腹,猛地向前發力將他撞離了原地,正要握劍插進他臉側的石壁的時候──他突然偏過頭去,凜冽雙目盯向練習場外的某處:
“──誰在那裡?
上身赤裸,下身長腿裹著長褲軍靴,胸肌背脊上都淌滿了汗珠,順了我的濕漉漉肌肉溝壑,不斷騰著熱霧,我也停止了進攻,拎著長劍轉過頭去,月光照得很清楚,果然,在練習場旁邊的一片灌木旁邊,一動不動的站著兩個女人,身形十分窈窕,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見到有人問,她們兩個人似乎瑟縮了一下,最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走到了月光下面,露出了她們的面孔。
那是兩個非常美的女人,一張面孔是陌生的,另一張我想我認識:她的皮膚很白,白到了透明,耳朵尖尖的,明顯有著精靈血統,耳垂上鑲滿了各色的耳環。
──這是雷奧在神祭日那天白日宣淫,還邀請我參加的那個半精靈女人。
我抬手將潮濕的額發擄到腦後,邁長腿朝她們走了幾步,可能是因為手裡拿著雪亮的長劍,氣勢過盛,她倆又像受驚的小鳥一樣往後縮了縮。
“──你們在這裡做什麽?
過了一會兒,有精靈血統的女人滿臉紅暈地從身後拿出了一樣東西遞了過來:
我聽說凱羅西斯殿下住在這裡,所以想把這個東西還給殿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遞過來的東西──是上次撞見她和雷奧的床事時,我給她搭上的那件披風。已經洗的乾乾淨淨,疊得方方正正的了。
本來是很純潔的衣物,但是在這種時候被她這麽紅著臉送過來,倒像是偷情的時候落在她那裡的一樣。
我有點尷尬地看了身後的岩塔法一眼,卻被送衣服過來的女人以為,我是下屬,在回頭請示他。
就向我的騎士長投去了害羞而且崇慕的目光。
連續兩次被人以為他是騎士王,我是騎士長,我的威嚴感究竟是有多差。
發現自己又被認錯了,岩塔法便又開始盡他作為影騎士的責任:
謝謝。放下你們就可以離開了。他冷冷地說。
可是……”白色皮膚的女人垂下頭來,我離得更近,發現她的眉眼特別上了妝,看起來很明媚,但是透過半透明的眼瞼,能看出來,這個女人還可以說是個孩子呢。
真不知道雷奧怎麽能下得去口。
你們知道自己住處吧?我問。
“……我們不是……”兩個女孩的臉都難堪地紅了,以為我在諷刺她們大半夜的來見男人。
知道嗎?我又問了一遍,拾起一旁岩塔法的黑色武官服,展臂套上上衣,指尖一顆一顆系上制服上的銅扣,裹住赤裸潮濕的腹肌,邁步走到她們身邊,濕潤的發稍掃過唇畔,
“──知道的話,我送你們回去。夜路不安全。
月明當空,我身後跟著兩個美麗的女人,走在火龍疆王庭中。戰神居果然是火龍疆王庭中最偏僻最簡陋的住處,走出去很遠都沒碰到什麽人。又走了很久才路過了幾處宮殿,裡面一片燈火通明、歡歌笑語,一聽就知道在通宵達旦的狂歡。
我沒有和她們說話,只是沈默地在前面走著,她們可能也不知道,該和我這個和騎士王長得一模一樣的騎士長說些什麽,所以也一味的沈默著。
精靈族的女人先到了她所住的宮殿,向我行了一個提裙禮就很快的離開了。
我看著她鮮豔的裙角消失在黑暗中,轉身對留下的女人說:你住在哪裡?
留下來這個陌生的女人有一頭漆黑色的長髮,氣質很聖潔,眼梢向上微微挑起,是一個冷美人,很不像雷奧的妃子──起碼不像我見過的他的那些女人。
女人伸出雪白的手指,指了一下路,不知道為什麽,她的這個動作給了我一種莫名熟悉的感覺。
我點了一下頭,抬步繼續走。黑髮黑瞳的女人安靜地跟在我的後面。
走了一小會兒之後,我一直以為會沈默始終的女人突然說話了,聲音很動聽:
您是風龍疆的騎士長──岩塔法大人吧?
──
所以,這一個是岩塔法的愛慕者了?聽她這麽問,我頓了一下。
“……是的。
騎士長大人,凱羅西斯殿下被聖光照到之後,身體沒有關係吧?
我愣了愣。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成為了龍之國的神後。可是,知道我被聖光照到之後身體出現問題的並不多。
沒有得到我的回答,身後的女人好像並不在意。只是逕自說了下去,好像只是想有個聽眾而已:
其實,我曾經見過凱羅西斯殿下一面,一小面。她靜靜地說,
神祭日那天,我當過殿下的引路女祭司。
我差一點停下了腳步。
──我記起來了,為什麽剛才她用雪白的手指向我指路的時候,我的感覺是這樣的熟悉。
我也想起來那時候她蒙著的面紗,胸前佩戴的青色寶石。還有她的話:殿下您一定會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她不是聖殿必須貞潔周身的女祭司麽?她不是戴著證明夢中情人是我的青色胸針麽?
怎麽會出現在火龍疆的後宮裡,穿著象徵是雷奧妃子的衣服。
殿下現在應該已經把我忘了──我也成了雷奧殿下的女人。她在我身後說,不知道表情是怎麽樣。
我沈默了一會,繼續邁步向前走,黑夜裡腳步聲聽起來很靜:
是的。
女人還在我身後,繼續說道:
神祭日後,太陽王殿下一邀請我,我就同意了──我必須這樣。我是沒有退路的。
我只是在黑暗裡靜靜地聽著,笑了笑。
我會退位,女人會出嫁,花會離開樹,都是很正常的,都沒退路,也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
然後女祭司說:我必須得到凱羅西斯殿下的身邊才可以──我想給他生個孩子。
就像被狠狠打了一拳,我猛地轉過來,牢牢看向她:
你說什麽?
月光下,女人的頭發黑如盲眼,眼睛固執而堅定。毫不遲疑地回視著我:
我要給騎士王生個孩子。她的黑眼睛要把我的靈魂吸進去了,岩塔法大人,您能幫我嗎?
我移開了眼睛,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我知道。她說,凱羅西斯殿下的母親就是個普通人類不是嗎?所以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她死了。我平板地說。
我知道。如果他還是王儲,有著世界上最好的妻子,我什麽也不會做的,我會乖乖的當一個女祭司。把貞潔留給主。可是現在……”女人的眼睛離開了我,看向了戰神居的方向,
如果沒有女人願意為他生孩子,為他死──我願意。
真是一個勇敢,美麗的女人。我立在黑暗裡,一時感覺到她的光芒刺目到讓我無法直視。
許久之後,我上前一步,抬起手來──
啪!的一聲,重重扇了女人一個耳光。
她毫無防備,整個身體先後摔了出去,露出了磕破的腳踝,腮上高高地腫了起來,捂著臉怔怔地看向我。
我站在她的面前,聲線冷酷如冰窟:
別做夢了。賤人。
單手按劍,我毫無表情睥睨著她,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理解的。但是在我看來,凱羅西斯殿下已經把自己的愛情百分之百獻給了太陽王和月神王殿下,殿下只會和他們生下愛的結晶。你這種賤婦,即使剖腹產出卵來,也不過是骯髒的排泄物罷了。
最後她哭了。
面對她像是沒有盡頭的眼淚,我說:
“──滾。


第十五章 豔夢
一直到淩晨之後,我才回到了戰神居。
忠誠的騎士長岩塔法一直在戰神居門口等我,見我推門進來,瞬間就彈了起來。
殿下──您怎麽現在才回來?
稍微逛了逛。我說,褪下被夜風吹得生硬的武官服,捋平搭在臂彎上,走到了燈下。
岩塔法看著我在燈下映出的臉,吃了一驚,伸手過來摸我的嘴唇:
“──殿下,您的臉?
在我的右側唇畔,有著嚴重的拳傷,順著嘴角掛下幾絲血。
難怪岩塔法吃驚,在整片大陸上,只有三個人能用拳頭給我造成這樣的傷害。
您又跟太陽王打架了?
沒有。後退一步,避開了他查看我傷處的手,我說。隨意用麽指抹去了嘴角的血漬。
“──我自己揍的。
自己……殿下?岩塔法無法理解我的邏輯。
我沈默了很久。邁步與岩塔法擦肩而過,旋開臥室門,走了進去:
“──因為我欠揍。
和女祭司談話之後,我在夜風裡一個人,兜兜轉轉走了四個多小時。
不知道在想什麽,什麽也沒想。
我徹底虧欠了她。但我並不後悔自己的決定──再重新來過幾次,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因為我不能再虧欠她更多。
雖然她是瞭解我的,她知道我三百年來等的,只是個溫柔的妻子、可愛的孩子、還有一個家。
但是命運之路已經鋪就,總要一往無前走到底。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這一天對我來說過得很漫長,我舒展四肢,平躺在戰神居寢室並不寬敞的行軍床上,很快就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臨睡前,女祭司對我說,想要生我的孩子的緣故,我夢到了她。
她還是一頭盲眼般柔軟的黑髮,眼梢微微上挑的冷豔面容,穿的卻是我們初次相見時那件白色女祭司神袍,而不是這次相見時,悲哀的火龍疆妃子的衣裙。
我穿著簡單的棉布內衫,長褲,舒展四肢,肌肉鬆弛地躺在床上,青色頭髮淌滿枕頭,頭微側向一邊,闔上雙目,沈沈入睡,身軀微微陷進床鋪中。
而她坐在我床邊。我能感覺到她單手撐在我枕頭邊,輕輕傾下身來,看著我,長時間地就是這麽看著我。
耳畔傳來她刻意放淺的呼吸聲。皮膚上卻感覺不到氣流的存在,只聞到一絲清水的氣息。
──果然是夢。
不知道她究竟看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有什麽好看的。她的表情隱在陰影中,半分也看不清楚,只有冰冷的長髮在月光中瑩瑩搖曳,一絲一縷拂到我的手背皮膚上。
癢。
睡夢中,我蜷了一下手指。
睡夢中,她像是感覺到了我的不適一般,撩起下袍,彎下左邊膝蓋,在我的床前跪了下來,雙手同時伸出,十指緊緊握住了我的手掌,像珍寶一邊向上慢慢托高。
我能感覺到,原本一直在我手背上流連,癢癢拂掃的冰冷發梢,順著我分開的指縫軟軟滑落。劃下一道麻癢的細線。還沒等我鬆開微皺著的眉心──一條濕熱粗糙、帶著顆粒物的舌頭代替發梢,覆上了我的指尖。
接著,我的指腹陷進了兩片又燙又緊的熱唇中,真空狀態被慢慢吸進去,緊貼著內側嫩嫩黏膜,輕輕吮了吮,舌尖在指紋上逆時針劃著圓,再用舌頭依依不捨濕漉漉抵出。
太癢了,太燙了……
我想從女人濕熱口腔中抽出手,可是連一塊肌肉都無法移動,我想睜開醒來,試了無數次,卻筋疲力盡的失敗。依然淪陷在一片黑暗的夢境之中。
在我無望地掙扎在夢魘中的時候,女人的動作卻還在繼續。她幾根指頭捏住我的手心,挨個掰開我合攏的手指,一根一根拎起來強行按到她的嘴唇上,然後,炙熱唇舌覆上去,不停地追著我蜷起的指尖,輕舔、纏吻、深吮。撩舌尖抵住劍繭,偏執揉動,動作又淺、又貪婪──就像是沙漠裡迷路的旅人握著最後一杯水,嗓子眼火燒火燎,卻強自忍耐,一小口一小口地品著。
沈寂的黑暗中,不斷傳來濕潤的聲。
這太過了…………女孩子不能……這麽……放浪……
太癢了…………燙了……
我陷在夢裡,眉頭緊蹙,肌肉不時收緊,額頭逐漸沁出了汗,呼吸聲愈發深重。
夜色如水,她單膝跪在我床下,全部身體都傾向前,牢牢握住我的手腕。轉動頭顱,忘情地吮著、嘗著。
我幾次掣動手腕,試圖從她魔鬼般的紅唇中抽出手指,但又立刻被她視作是我難得的回應,呼吸聲急促不可抑地將我的手重新拉回到她的嘴唇前,膜拜一般,深深地,一寸不落地,從指尖吻到了指根,接著,再次將我含回了口中,展開新一輪更加激烈的蹂躪。
這個夢,太真實,也太……病態了……
我感覺到她叼住了我被吮得腫脹的手尖,隨著攏唇、吮氣,慢慢地含深進去,唇肉一寸一寸擦過我的手指尖,滾熱黏膜裹覆敏感指肚。舌尖在口腔中亂掃,然後她慢慢地合攏牙關,尖利的牙尖輕輕在我的關節處使力,不停地含咬,留下了一串淺淺的印痕。
在我的手指上留下了痕跡這件事情,似乎莫名地刺激了她。她用難以想像是女性的力度,一把箍住了我的手腕。
被緊緊攥住手臂,強烈的疼痛順著我的腕口傳來。骨節錯位聲依稀作響,手掌活不過血來,我感到自己的指尖已經腫得有兩倍大。
而她蜷起了身體,將滾燙的臉深埋進我的手掌間,緊貼著她留下的牙痕,發出了一聲難耐而忘情地歎息。
──黑暗中,不知從何而來的一道滾燙的液流,像是融化了的熱鐵,淋淋漓漓地噴滿了我的手掌。
咚、咚、咚。
“──

敲門聲中,我臉色鐵青,猛地睜開眼睛,繃緊腹肌一下子坐了起來。
雪亮的陽光直射進眼睛中。我正坐在一張陌生的行軍床上,四周空無一人、家徒四壁。
愣了許久,我才意識到自己在哪裡。
──是戰神居。
四周很亮,窗子沒安窗紗,能看到外面的青天白日,陽光明媚。寢室內的所有擺設和我睡下時沒有任何改變。
所以……只是夢。
單手撐額,我摸到了一頭冷汗。
──自己居然做了一夜的豔夢,自己居然被一場豔夢嚇到了流冷汗的地步。
三百年來,說一點兒也不想女人,是不可能的。可是,我從來沒有做過這麽荒謬的夢。
如此的身不由己,如此的……病態。
我不由得攤開了自己的手掌,定睛細細地看。
手還是手,紋絡清晰,幾根指腹上有明顯的劍繭。
──沒有任何被砸吮或齧咬過的痕跡。
門外又一次響起了均勻的叩門聲,是岩塔法。
殿下,您醒了嗎?
進。我盤起長腿,半靠在床上,嗓音沙啞地應道。
我忠誠的騎士長踏入了臥室,一手拿著我的換洗衣服,垂下眼睛,向著我行了一個鏗鏘有力的軍禮。
早。殿下。
我卻還在琢磨自己的手,翻過來覆過去的看。
所以,我是隱形的戀手癖……麽?
您的手怎麽了嗎?岩塔法問。
沒什麽。我心不在焉地說,抬起手臂,立起手掌,湊近面孔,撩出舌頭,嘗試著,從下到上,將自己的中指從指根一路舔到了指尖。
啪!地一聲,騎士長懷裡的衣服掉了。
沒什麽味道,也沒什麽特殊的感覺。
我抬起頭來,看向和往常一樣毫無表情把衣服重新撿起來的騎士長,問:
岩塔法,昨天我送回去那個黑髮姑娘……沒回來過吧。
不是我的錯覺,聽到我提到那個女孩,騎士長的面容瞬間凝重了起來。
殿下,我就是和您通報這件事的。岩塔法沈聲說,
守衛們剛才過來確認過了,昨天來咱們這裡的那個黑髮女孩──昨晚在她的房間裡剖腹自殺了。


第十六章 嫌犯
我頓時愣在了那裡。窗外的風凜冽了千百倍,每一柱都撞在我心上。
什麼?
岩塔法聲音像是來自天外:
黑髮的太陽王妃子今早被發現,腹部被完全剖開,死在了自己的房間裡。
這不可能。
騎士長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我。
我低下了頭,腦子一時亂到要爆炸。猛地抬起頭來看向岩塔法:
為什麼說是自殺?
岩塔法還沒開口說話,另外一個聲音就突然突兀地插了進來。
“——什麼都還沒定性呢。
我轉過頭去,神色不安的內務官和一位穿著黑衣,身形肥胖,表情陰鷙的武官就站在我寢室的門前,他們身後還跟著一群武裝到了牙齒的士兵。
剛才的話就是從那名武官嘴裡吐出的。
又高又胖的武官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我面前,刺鼻的血型味撲面而來,他意思性質地弓了弓身,草草地行了一個禮。
神後陛下,我是審訊官巴克,關於妃子死亡的事情,有幾個問題想跟您確認一下。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冷硬地回看了我一眼,視線像是一隻頑固而骯髒的油漬一般,他掏出了一個發黃的簿子,自顧自開始發問:聽精靈殿裡的混血女妃說,昨天夜裡是您的騎士長護送她們兩個人回家的?
我緊緊盯向他:她真的死了?
武官高高站在我的面前,不耐煩地嘖了一下舌,張開五指,默念了一句咒語——
那女人死亡現場的全息圖便猛然出現在我的面前。
她還穿著昨天那件衣服,卻一點兒也看不出昨天的美貌摸樣,仰躺在地毯上,厚毛地毯上浸開一大片烏黑血液,像是綻開了一大片的花。
她小腹被確實完全剖開了,什麼銳器從她的小腹處乾脆利索的豎著拉開,翻出裡面幹黃的脂肪層,肋骨尖銳地暴露在空氣裡,乾癟的內臟長長地牽著血管垂了出來。
淌了一地。
她是睜著眼睛的,瞳孔已經乾涸,結出一層白色硬痂。
我見過很多屍體,殺過很多人。但是看著這張全息圖像,我還是慢慢咬緊了牙根。
她以前是女祭祀,會一些風系魔法,足夠把自己的肚子剖成這樣,不過也不能定論,審訊官毫無感情色彩地在一旁評價道,
啪!地一聲,全息圖又消失在了審訊官的五指間,他看向我,說:
好,您可以說了,昨天晚上,是您的騎士長護送這個女人回去的嗎?
岩塔法在我身後向前踏進了一步,像是要插話。
我在他開口之前,作出了回答:
昨天送她們回去的是我。
聽我這樣說,審訊官一副毫不意外的表情,提起羽毛筆,在記錄上刷刷填寫了幾筆。
“——繼續,她們為什麼要來您的住所?
我曾經在某個場合見過精靈女妃一次,至於死者……”我頓了頓,
她是我在神祭日的引路女祭司。
您先送的半精靈,之後送的她?
是的。
在路上,她有和您說了什麼嗎?
我沉默了,審訊官就抬起那雙無神地眼睛,把我從下到上看了一個遍,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
在路上。她有和您說過什麼嗎?
用一隻手握住了另外一邊拳頭,我垂下了眼睛,慢慢地說,她說要給我生一個孩子。
四周瞬間極靜。只有審訊官沙沙記錄的聲音。過了一會之後,他問:
您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愛太陽王和月神王。不會要她。
聽到我這麼說,他冷冷地提起了一邊嘴角,蠅蟲似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說:
“——毫無疑問。
即使我知道火龍疆盛產諍臣,他的態度還是把我激怒了。
即使我知道火龍疆盛產諍臣,他的態度還是把我激怒了。
迎著他的目光,我冷冷地說:最後我打了她,對她說:你這種賤婦,即使剖腹產出卵來,也不過是骯髒的排泄物罷了。這就是我和她之間發生的全部。
房間裡一片寂靜。
審訊官記錄完了最後一個字之後,他站了起來。
所以,凱羅西斯陛下,如果您說的是實話的話,您和死者曾經在夜間私會,最後您打了她,用齷齪的字眼侮辱了她。之後她自殺了——下官是這樣理解的。不知道對不對?
他說完,又補充了一句,如果沒有人和她私通,避免被牽連,就直接殺了她的話。
說著,他示意身後的衛兵上前,給我戴上手銬。我不知道風龍疆是怎麼個規矩,不過依照火龍疆的曆法,您得作為最大嫌犯跟我回刑訊室。
一個衛兵從後面把我的雙手再一次銬入魔法白銀枷鎖。
又是魔法白銀。
審訊官的聲音從前方穿過來,
我會把您的口供帶給前線的殿下——很遺憾,您和太陽王的婚姻得無限延期了。


第十七章 愛啊
在這個世界上,宮殿各有各的不同,牢房卻都差不太多。
我走了很長的一段路,被士兵帶到了火龍疆王城關押嫌疑犯的地方。因為我的神後,特別為了我清空了一間單人房。
我也算是囚犯中的特權階級了。
沒有任何反抗地,我盤腿坐在四面都是鐵柵欄的牢房裡,房間角落裡有一張木板床。上面沒有床單。
──王床、行軍床、木板床。
我確實越混越慘了。
碰!地一聲,鐵門鎖上了。審訊官背過身去,使用遠端通訊魔法跟前線上的太陽王聯繫。
由於有柵欄隔著,我看不清螢幕上雷奧的表情,只能看到在他身後,大量流民和士兵在匆匆地跑動著。四周兵荒馬亂,背景卻總讓我覺得眼熟。
戰事情況明顯比上一次更加糟糕,雷奧穿起了全套重軍鎧甲,鎧甲上佈滿了戰場上的沙塵,鋼盔罩住了他的整個頭部,只露出魔鬼般猙獰的金黃色蛇瞳,像死神一樣拎著重劍,騎馬踩在大片的屍體上,重劍上不停向下滴答著濃得化不開的紅。
他騎在一般龐大的黑馬上,沈默而氣勢駭人得如同一頭嗜血的寒刃,高高跨在那馬上,朝螢幕這邊轉過頭來。
身下騎獸的鐵蹄倒換了一下步伐,重重踐踏著身下厚厚的魔族屍體,隱約傳來還沒咽氣的魔族士兵臨終的呻吟聲。
審訊官一改和我說話時的生硬態度,向著被血染透的騎士王,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然後他就開始講述王城裡發生的這件自殺事件,從女人的死狀講到了我的口供。
在他講述的同時,濺滿鮮血的頭盔徹底遮住了雷奧了表情,他就那麽騎在馬上像是在聽,又像是沒有,隨手提起兩米長的巨劍,地一聲戳入一具魔族將領的屍體裡,血光四濺,又提腕,輕輕鬆松挑起。高大的屍體升到半空,手足軟軟地耷下,血和肉末順著重劍淌到了他的手背上。
悠悠地,他就著正午的陽光,像是看一件藝術品一般,欣賞著巨劍上死相猙獰的屍體。
直到審訊官複述到凱羅西斯殿下說:他深愛著您和月神王。這一句的時候,雷奧才有了反應,從那具幾乎變成一堆爛肉的屍體上移開目光,雙目如電,筆直看向了我這邊,猙獰蛇瞳逐漸聚縮,明明隔著密密的鐵柵,他的目光仍像匕首一般筆直刺入我的雙目。眼底深處,是濃烈的鄙視和譏諷。
我手腕上鎖著背銬,魔法白銀質地的刑具源源不斷地吸吮著我的魔法能量,卻只是回看向他,一言不發。
“──你愛我?透過厚重頭盔,他緩慢而一字一頓地問。聲音悶在鋼鐵盔甲中,發出隆隆共振。
“……”默了許久,我冷冷地答道,
愛啊。
我這句話剛一說出口,太陽王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原本眼底中深蘊的諷意席捲一空,剩下的,只有憤怒──滿到快要暴漲開的憤怒,他似乎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控著馬匹向我踏近了一步,罩住面孔的頭盔猛地撞上了畫面的視窗,整個畫面中就只剩下一雙緊眯的金黃色猙獰蛇瞳,瞳孔中滿含著憤怒和無盡的屈辱。
站得離圖像更近的審訊官不禁向後退了好幾步,那不像是人類的眼睛,倒更像是一頭被獵人傷了要害,瀕死一擊的獸。
他憤怒地雙眼一瞬不瞬瞪向我,只瞪著我,透過畫面,能聽到他帶著指套的五指關節攥得重劍吱嘎作響。畫面被他巨大的臉部特寫遮住的其餘地方,能看到太陽王失去控制而鋪天蓋地的龍之氣掀翻了四周的屍體,大塊大塊碎裂的殘軀四處飛散,地面上只留下焦土一片,滔天的龍怒遮蔽了整個戰場,畫面邊緣處傳來一聲又一聲慘烈的,被龍之氣壓得瀕死慘叫。
啪!
就像是發生的時候一樣的突然,通訊畫面猛的被中斷了。
只剩下空蕩蕩的牢房裡,被龍之餘威震懾的一時動彈不得的審訊官,和牢房中的我。
很久之後,審訊官才清醒過來。也許是戰場上信號不好,他又張開了手指,嘗試著再次向雷奧聯繫。
透過鐵柵欄,我看到,他的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雷奧那邊的通訊再也沒有被接起。
額角上滲滿了冷汗的審訊官向我轉過身來,表情竭力作出鎮靜的模樣:
如您所見,在殿下下令之前,您必須待在這裡。
我低頭,轉了轉手腕,魔法白銀在源源不斷地吮吸著我的力量。火龍疆是魔法白銀的原產地,他們牢房中的鐐銬明顯精度更純,威力也更明顯。
能不能把這手銬摘掉。
他高傲地看了我一眼,下官很抱歉。
他的聲音裡可沒有什麽抱歉的意思。
你不喜歡我。我說,為什麽?
其實,我只是憑著直覺主觀臆斷,沒有任何根據。如果他夠圓滑,他也不應該承認,可是,這個圓胖的有些年紀的審訊官停頓了一會,就朝我這邊的鐵窗走了幾步,看著我說:
神後陛下,我是不喜歡您。
我坐在囚犯裡看著他,他也毫不避諱地看向我。
我們一族世代侍奉戰神之龍。六百年來,太陽王陛下是我這一族的教父。
他說,
“──三百年來,在任何場合見到您之後,太陽王都沒有笑過。


第十八章 月光
太陽王雷奧是戰龍,出現在戰爭的最前線無可厚非,但是,我從沒有見過以前哪次戰爭,持續過這麽久。
他不回來,又拒絕通信,我就永遠不能排除懷疑,只能銬著特質的枷鎖,在囚房裡日復一日的待著。
為了避免串供的嫌疑,或者單純地只是為了整我,審訊官不允許任何外人進入我的牢房探監。包括我忠心的騎士長在內,都被隔在了鐵窗之外。
但是,其實他們也防不住他。我入獄的第二天,岩塔法就變成了一隻八哥跳上了我的獄窗。看到我現在是這個情況,感到很憤怒。
他想做些什麽,改善我現在的處境。
我想了想,說:你穿上我的衣服,到那個女祭司的墓前獻一束花吧。
我怕去晚了,她的靈魂已經走遠了。
被關押了之後,我也為自己的個人權益做了一定的爭取。爭取的結果,是把背銬變成了前銬。
也好。也算是個挺大的進步了。背銬之前,我只能做幾個蹲起,改了被銬住的方式以後,起碼能做幾個俯臥撐了。
火龍疆的魔法白銀品質很好,每天抽取著我的魔力,如同江水一般滔滔不絕。
連續做了十天的俯臥撐,我的體力終於不允許我再繼續下去了,我停了下來。靠著鐵柵欄坐在地上。
岩塔法不再來看我,我猜,他是去薅太陽王,或者去搬救兵了。
搬救兵──騎士王的字典裡也會有搬救兵。
不知不覺,我竟然變成這麽弱的玩意了。
真他媽的,流年不利。
雖然岩塔法和我兩個算不上健談的人,但是好歹也是張嘴,他走了以後,我就更加孤得慌。
我把各種公文格式背了個遍,默頌了自己看過的兵書,擦了自己的軍靴,最後甚至把貼身帶著的東西都摸了出來,挨個研究。
私人紋章、袖扣、穆底斯叔叔化身用的面具。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我可真是個赤貧而乏味的男人。
緩慢地吐了口氣,我拿起穆底斯叔叔的銅面具扣到了臉上,身體向後靠坐在牢房裡。
自從神祭日之後,一切都亂了,唯一不變的就是,我始終在倒著黴。
如果要問,這都怪誰。我很明白,誰也不怪。
風龍疆的長老希望有純血的皇儲,使祖國昌盛。
火龍疆的審訊官效忠於他的雷奧殿下,忠心耿耿。
雷奧身為戰龍的傲慢不允許他娶一個雜血的同性。
穆底斯叔叔終年被關在他的神殿中,只有神祭日和每年給民眾降福時才能出宮。
無關對錯,只是立場不同。
日子一天又一天過去了,十幾天,還是二十幾天?我記得不太清楚了。因為我的魔力值到了臨界值之下──這樣長期接觸著魔法白銀,就算是大海也會被吸幹了。
每天,我都雙手銬在身前,躺在木板床上昏昏欲睡,像冬眠的蛇一樣體溫降了下去,減少消耗的能量。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手腕上感覺一輕,全身一暖。
我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還在牢房裡,但是我的床邊,坐著一個帶著水汽的熟悉身影──他穿著一身樸素的衣袍,銀色的長髮盤旋著淌了一地,正用溫熱的手掌包在我手腕上的枷鎖上,星星點點的藍色光芒順著他的掌心流進了魔法白銀中。
穆底斯……叔叔?
戴著面具的男人聽到我的提問,向我俯下身來,銀髮華美如時光,在陰暗的牢房中也泛著星星點點的熒火。
男人透過面具,看向了我,豎起一根手指,優雅地抵在他自己弧度溫柔的唇間,示意我,不要說話。
我的神智一下子清醒了過來。真的是穆底斯叔叔,他奇跡般地出現在了戒備森嚴的火龍疆王庭專用囚室中。而且……
他在往我手銬中源源不斷的注入數量驚人的能量,讓魔法白銀無暇再吸取我的魔力。
一個聲音直接在我的腦海中響了起來。
[──放鬆。]
我遵從他的指示闔上了唇面。但仍然躺在那兒,一瞬不瞬地看他。他也低下頭來,對上了我的眼睛,銀髮牽扯出絲絲縷縷萬般奢華的光線,臉上神色溫柔而平和地看著我,抬起手來,張開修長的手指,虛虛地罩上了我的眼眶。
他的手指溫熱,又泛著些水汽。瞬間,我明白了。
[──這又是您用面具和水做的擬型?]
遠端擬型做出人偶來就已經要耗費大量的魔力,操控著人偶往我的魔法白銀裡注入能量,更是需要強大的魔法力。簡直是只有神才能夠做出的壯舉。
透過他優雅的長指,我看到他衣袍勝雪地坐在那兒,,長長袖擺無風自動,為我的睫毛略移了一下手指尖,在面具下,微微地彎起了嘴唇──那唇線弧度漂亮到可以殺人。
讓我的心都不由得輕快了許多。
都說月神王有深重的潔癖,可是,即使現在,穆底斯叔叔一個指頭也沒有碰到我,我也感覺到和他無比的貼近,感覺平和,而且安全。
就這麽躺著,透過指縫看著神祗般的月神王。很久之後,我突然說:
叔叔,有一個女人說,想為我生孩子。
他低下頭,安靜地看著我,什麽也沒有說。只是當一名忠實的聽眾。源源不絕的魔力從他掌心逸出又被我的鐐銬吮吸殆盡,映亮了他和我的小半張臉。過了一會兒,他將修長溫暖的手指插入了我的青色頭髮裡,滿掌地揉了揉。
穆底斯叔叔永遠是這麽一副無欲無求的模樣。站住很高很遠的地方。即使他衣服樸素,性格平和,即使有時候他會蹲下來,像這樣撫摸撫摸我的頭,但是我心裡明白,他永遠都是在階梯之上的。
所以反而有許多話容易說出口,就像是凡人不由自主地想向萬能的主告解一般。
後來她死了。
神祭日的時候,她曾是我的引路女祭司。
她很美……我,夢過她。
我時斷時續,毫無邏輯地將這幾天來發生的一切講給他聽。
他一直表情溫和地坐在那裡,每秒鍾消耗著難以想像的能量,只為了聽我絮叨,一直到明月高懸,我說到了筋疲力盡,自發沈默下去為止。
在我即將陷入睡眠的時候,似睡非睡之時。
面具遮住臉的上半部分,穆底斯叔叔低下了頭來,面容平和地看著我,緩慢地移動著手指,一下一下梳理著我的頭髮,任我青色的頭髮淌滿了他的掌心。垂下來絲絲縷縷的銀髮冰涼,蛛網般纏滿了我的全身。
月色中,他的聲音低緩,泛著水汽,音色如詩如夢。
[──夢裡,她是愛你的。]


第十九章 釋放
我醒來之後,穆底斯叔叔已經離開了,四周還是空蕩蕩的囚房,只剩下一張銅面具擺在我的枕邊。就好像昨天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我從囚房簡陋的床上坐起來,拾起了面具,面具上余溫尚存。在面具的背面,有一行水珠綴成的字,寫著:
提前接你的水龍疆特使已經在路上。
來火龍疆結婚的一個月已經過去了大半,他們能關我,但是不能妨礙水龍疆的迎娶。由於我與雷奧的婚期要無限後延,所以,水龍疆完全有權利將我提前接走--這就是所謂的,不能占著XXXX.
太陽王至今聯繫不上,無論怎麽樣看,我和她這個月的婚姻基本上是毀了。
我也不太確定火龍疆的這些人到底要怎樣,放我去水龍疆結婚一個月,然後再把我接回來繼續關在牢房裡?
穆底斯叔叔的字跡很快便化為了水蒸氣,消失不見。
這天下午,我站在囚室中,聽到門外突然傳來瞭解鎖的聲音。
沈重的鐵門吱嘎嘎焦澀地向裡打開,強烈的陽光順著大敞的門照射了進來。
太久沒有直射到光線,我雙手戴銬,腰杆拔直,一動不動地站在陽光裡,向著門的方向眯起了雙眼。
數不清的人從門口魚貫而入,還不習慣光,我看不清來人的模樣。
是水龍疆的特使嗎?我問。
訪客中走在最前方的人聽到我這麽說,愣了愣。走到了我囚房的鐵柵欄前。幾個守衛走過來,忙不迭地掏出鑰匙,把獄室門上掛滿的各種各樣的鎖頭一一打開,訪客的頭目就走了進來:
不是──神後陛下,是我。
我抬眼,看向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久違的火龍疆大長老夏爾。
他向我深深地行了個禮,我又仔細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狀態並不太好,眼袋和黑眼圈都出來了,滿頭花白的頭髮很淩亂。
什麽事?
長老就握著手,朝著我笑了笑,表情裡帶著幾分尷尬:
臣是來放您出去的,陛下。
我沒有動,看向長老的身後,這幾天來和我經常打交道的老朋友審訊官就垂著手,站在那裡:
可我是殺人嫌疑犯。
請您先出來,其他的,咱們等太陽王殿下回來之後再做決定,火龍疆大長老說,口氣裡已經有些低聲下氣的意思了,
當然,我相信您的嫌疑也肯定都是誤會。
我有點費解了,這還是一向以民主自由,不畏強權著稱的火龍疆官員麽,這還是不顧我的神後身份,有犯罪嫌疑立刻與庶民同等待遇處置的高法制性國家麽。
怎麽說起話來突然帶上了草菅人命的范兒。
是不是水龍疆向你們施壓了?站在牢房裡裡,我問火龍疆長老。
聽我這麽說,上了年紀的夏爾長老苦笑了一下,老態盡顯:
陛下──如果是就好了。
說著,他彎下膝蓋,朝著我跪了下來,咚!地一聲,額頭重重地在牢房堅硬的地板上磕下,
陛下,老臣懇請您,救救火龍疆!
我愣了一下,抬臂,腕間掛著叮裡噹啷的銬鎖去扶他,
怎麽回事。
長老卻不肯起來,
陛下,魔族正在火龍疆北部邊境法裡亞沙漠處撐開了地獄空間,大量的高等級魔軍從空間裡湧出──馬上就要入侵火龍疆了。
我怔了怔:
太陽王在哪裡。從傳來的軍情來看,雷奧這些天明明一直在前線戰鬥。
夏爾又向我重重叩拜了一記,殿下現在正在……風龍疆邊境剿滅魔軍,您嫁過來之後,風龍疆邊境一直有大批魔軍滋擾,陛下……雷奧殿下不讓我們告訴您。
我的臉色瞬間變了:雷奧現在具體在哪裡?
切裡德南部山丘。
切裡德南部山丘,那裡是風龍疆最為富庶的邊境之一,也是通往大陸東南部的咽喉要道。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那天和太陽王通話時,畫面背景的戰場讓我這樣熟悉了。
我也明白為什麽雷奧用了這麽長時間還沒有結束戰爭──那片山區有著星羅密佈的水田和無數小城鎮,如果顧忌風龍疆國民的話,雷奧根本沒辦法化龍。只能以人形小範圍清繳,效率必然受到影響。
沈默了許久,我問:周邊地區是沙漠?
是的陛下。
這時,一直無言站在武官隊伍後面的審訊官走過來,掏出貼身的鑰匙,彎下腰,想為我解開腕間魔法白銀的鐐銬。
沒等他碰到鎖眼,我就手臂稍微向外使了一下力,雙腕間原本牢不可破的魔法白銀鐐銬如同豆腐渣一般斷成娟了一寸一寸的小斷,一截一截地掉到了地上。
今早我醒來時,手銬已經喪失了功效。
我不知道穆底斯叔叔究竟往這手銬裡注入了多少能量。就像彈簧被狠拉之後,會喪失彈性變形一樣。這具昂貴的魔法白銀手銬徹底變成了一堆廢鐵。
轉動著禁錮了許久的雙腕,我說:
給我一個足夠大的場地。


第二十章 化龍
火龍疆王庭中央正殿之前也有一個巨大的太陽廣場。是曜日城中能夠找到的,最大的空地。
本來,廣場上每隔一段距離,都會安置守衛站崗,現在,整個王庭的人都已經疏散殆盡。周圍一片寂靜空曠。在一千米之外,正殿簷上,火龍果先王所寫的國寶級牌匾也被摘下來妥善地送到安全的地方了。整個黃金王庭成了一座空城。
只剩我一個人站在太陽廣場正中央,手裡攥著武官在撤退前,恭恭敬敬呈上來的火龍疆北部邊境法裡亞沙漠的地貌圖和軍情彙報書。
拔直身軀,我展開地圖最後看了一眼,手腕上還帶著枷鎖壓迫出的紅印,遠方吹來的風高高地將我的披風揚起來。
周圍靜到了極致。
最後我抬起手臂,慢慢地鬆開五指,地一聲,地圖和彙報掉到了地上,蜷成紙卷輕輕滾向遠方。
我腳下踏著的廣場地面以我的軍靴為圓心,如同火舌炙熱舔吃過火曜石方磚,漸漸浮出了青色魔法陣,圖騰紋路走勢複雜至極。
魔法陣繞著我逐漸旋轉起來,越來越快,花紋交織著,慢慢融成了一片青色掠影,如同光繭一般將我徹底包入進去。
當我站立的身影埋沒進青光中的同時,“--轟!地一聲,魔法陣猛然向外擴張了千百倍,青色光圈面積蔓延到幾乎占滿全部廣場,廣場上鋪就的火曜石磚全部被掀開,放射性迸射向四周的殿宇,物件、玻璃、牆面破碎聲此起彼伏。
籠罩在我周身的光線還在暴漲,光繭外表面之上,如同燃燒著蒼青色的火。廣場中央空氣溫度急劇升高,超低氣壓榨得四周樹木驟然斷裂,高空中的雲和風在氣壓的驅動下,以我為圓心,逆時針轉動起來。強烈的氣流不停攪動,逐漸形成了螺旋形風暴,風猛烈轟擊著王庭的奢華建築,遠處傳來一幢接一幢樓宇轟然倒塌的巨響,無數被風高高卷起鎏金穹頂,在空中龐然拋動,又撞碎了其餘高大華美到不可言喻的建築,此起彼伏的爆炸和建築坍塌聲此起彼伏。
暴風和沙塵遮蔽了整個曜日城。風暴中我慢慢張開眼睛,瞳孔外的瞬膜向後褪開,暴露出雨後晴空一般的蒼青色蛇形立瞳。
覆蓋著整個廣場的青色光繭中,一左一右,緩慢地戳出一對龐大骨翼,翼膜青同穹蒼,將兩側高矗的宮殿和城堡徹底遮蔽,翼梢戳塌了聖殿教堂最高處的鍾塔,千斤重的聖堂之鍾像貓咪鈴鐺,順著我的翼尖轟然滾落。
全世界的風暴全部聚集在我的雙翼下,蛇形縱直瞳孔懶散收縮,我緩緩慢慢,向前拖曳山脈般巨大的長尾,地面跟隨我的每一次吐息深深震顫,迫使一幢接一幢殿宇盡根而斷。
如同神話中的大陸重新浮出海平面,我的龐大龍軀逐漸從光繭中浮現出來,乘著青空萬里攢聚下的巨風,鱗爪具現緩慢上升,五米長的獠牙猙獰露在外面,身軀上每一片鱗片都有磨盤大小,表面覆滿了青色的火焰,被颶風帶起的各式宮殿穹窿胡亂碰撞,如同微塵一般紛紛撞碎在我的鱗片上。
緩慢鼓動翅膀,風暴在我身下凝聚,我慢慢升到了日曜城的上空,沈重身軀盤旋在城市之上,骨翼橫張,遮蔽了整個城池,掛在鱗片上的鎏金建築殘骸紛紛下墜,在半空中四散,像金色的雪沫。砸到地面上又傳來一聲又一聲巨響。
提起雙翼,我又振了一記,翼下的長風激起日曜城境外的萬里黃沙,迎受風暴的承舉,我緩慢拖曳長尾,在高空中驟然急升數千米。風壓掠過我的猙獰獠牙和長長龍鬃。
接著,我停止了上浮,張開遮蔽蒼穹的巨大骨翼,乘著風,在空中緩緩盤旋幾圈,須甲皆張,喉底震盪,發出一聲低沈而撼動天地的龍吟,振聾發聵的聲波瞬間向外炸開,周圍的沙漠海以我為中心,掀起一楞一楞的環形山,逐漸擴散到目力所至之外,吼聲結束,我拖曳長尾,雙翼承載著沈重巨大身軀,如一座空中堡壘,徑直向魔族駐紮之地飛去,鱗甲上裹覆的青色火焰在我身後拖出長長的軌跡,直到數千米之後,都不會散去。
日曜城距離前線,很快,從高空中就能夠看到軍情中所說的大量魔族屯軍處,他們也早就看到我,武器黑壓壓扔了一片,魔族指揮官高聲罵著髒會揮著軍刀,指揮所有人跑向地獄之門,傳送回魔界逃命,整齊肅然的龐大隊伍瞬間紛亂得如同螻蟻。
我沒下降,只是飛翔在青空之上,籠罩在風暴的中心處,一下又一下地振動著巨大羽翼,翻動起巨大氣浪。猙獰蒼碧色蛇瞳罩視著地面上的人們,越來越接近地獄之門,盯著這些四散奔逃,成千上萬的魔族高等戰士,看到生路近在眼前,而發出的忘情歡呼。
驀地,地獄之門和魔軍之間的沙漠如同沸水一般翻騰起來,一開始只是一點起伏的沙浪,逐層向著離得最近的魔族士兵覆壓過去,快要近距離接觸之際,魔軍腳下的沙漠驟然下陷幾十米,所有士兵和他們騎著的魔狼、魔獸一同陷落下去,彼此身軀交疊著,在鐵硬的沙床上跌碎了屍身,擠壓成血泥。
只有少數的飛行騎寵得以生還,懸在空中驚魂未定,沙漏四周旋即豎起了巨型沙牆──沙牆浸滿了魔族的血液,早就染成了深紅,再向著沙漏中心轟然倒塌,像蓋子一樣把空中的倖存者一同拍入沙底。
四周,源源不斷的沙子開始向深坑中不斷填入,細沙淌下優雅婉轉如時光,慢慢地,將數萬條生命掩埋在了地底深處。
──毫無聲息。
我無悲無喜,慢慢地鼓動著龐大雙翼,懸停在蒼穹之上,一波一波沙浪在我翼下起伏有致,巨型龍軀周身籠罩著綿延不絕的青火,青色火焰橫穿過天空,一直延伸到曜日城王庭, 在沙漠金光熠熠的反光中,顯得肅穆而冷酷。
太陽王──司力量與勇敢,是火與光之龍。
月神王──司智慧與生命,是水與木之龍。
騎士王──司自由與正義,是風與沙之龍。


第二十一章 缺陷
被加冕過的聖龍才能夠進化成為完全體,擁有數倍於從前的能力,並且,不會再像不完全體變形後那樣,出現嚴重的乏力現象。
戰爭結束之後,耗費了過多能量的我在高空中慢慢閉上了眼睛,在一片耀眼的青光中重新變回了人類的身體,赤裸裸地從萬米高空中筆直墜落下來,重重砸進沙漠裡,揚起大片煙塵。
我卻一無所知,像個死人一樣地睡了過去。
沈浸在深度睡眠中的時候,我做了夢。
也許,不應該算作是夢,我夢到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發生過的事情,應該算是一段久遠的回憶。
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站直了也沒有劍高。一隻手握住穆底斯叔叔的衣角,在風龍疆王庭的湖邊散步。走過一片茂密的接骨木叢之後,我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穿著全套軍服站在湖畔,周身籠罩的龍壓強悍得如同怪物,金髮在陽光下璀璨得如同快要燃燒起來。
穆底斯叔叔低下頭,對我說:
這是太陽王,雷奧叔叔。
雷奧叔叔好。我說。
男人一把扔開手中的馬鞭,邁著粗長的腿,向我大步走來,一把抄起了我的腰將我高高舉過頭頂。他抬眼看向我,露出剛才被帽檐遮掩住的黃金色蛇形立瞳,瞳孔中央在耀眼的陽光下,縮立成一道狹窄的細縫,唇面中逸出的嗓音低沈而渾厚:
叫我雷奧。
雷奧……叔叔。
“──
雷奧。男人瞳孔裡閃過一簇惱怒,固執地再次重複。
雷奧叔叔。
“──
雷奧。
叔叔。
……

毫無營養的對話,不知道重複了幾十遍。直到穆底斯叔叔的副官形色匆匆地沿著湖走過來,向穆底斯叔叔稟報了什麽緊急事務。穆底斯看了眼被牢牢箍在雷奧懷中的我,抬起手臂,裹著白色手套的幾根手指輕輕撫摸了幾下我的頭髮,挑起一縷在指尖上繞了繞:
小凱。叔叔有點事情需要處理,馬上回來──你乖。
不怎麽舒服地被太陽王卡在半空中,我低下頭,任叔叔摸著頭,說:
我乖。
得到了我的首肯,穆底斯叔叔笑了笑。收回了手臂,臨走前,最後看了太陽王一眼,然後轉過身去,在他副官的引路下,離開了湖畔。
日光下,他的白衣勝雪。
還沒從穆底斯叔叔的背影中收回目光。看到穆底斯已經走遠,“──啪!地一聲,我被抱著我的男人一把扔到了草坪上,正好摔在了屁股上,痛得火辣辣的。
剛才說的不算。
透過生理性溢出的眼淚,男人向我彎下身,巨大的身影罩下來,
再叫我──叫雷奧叔叔。他說著,一隻大掌就伸過來,在我臉上毫無分寸地擰了一記,頓時紅腫了一大片臉頰。
男人流血不流淚。威武不能屈,我最終還是逼回了淚,瞪了他一眼。
“──快叫叔叔。他恐嚇,我一聲不響。
叫。又擰一記。
快叫!再擰了一記。捏住肉提起來之後,還順時針轉了一圈。
那天下午,太陽王就這麽毫無廉恥地,一遍又一遍地威脅著要我叫他叔叔,擰著幼童的臉。
直到我終於放棄了男子漢的尊嚴,一邊罵著雷奧大壞蛋!一邊放聲痛哭為止。
穆底斯返回後,就看到了這麽一副場景,明媚陽光下,聖潔平和的月神王毫無表情地朝我們走了過來,重重的一拳搗在了太陽王臉上。
……
慢慢地,我恢復了少許能量,從深度睡眠中逐漸蘇醒過來,發現自己的身體好像正趴在什麽巨型動物的背上面,正被駝著不斷前進。
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一匹巨大青馬壯碩的背脊映入了眼簾。
有一個瞬間,我以為那是我之前的愛馬,因為形態實在是太過相似。但是很快我就意識到了:
那是岩塔法。
我拔身,坐直起來。低頭看到自己全身上下並不是赤裸的──而是很整齊地穿著一身武官的軍裝。
果然是岩塔法。
忠誠的騎士長找到了沈睡在沙漠之下的我,把我挖出來,脫下他的衣服給我一件一件穿上,再將自己變成了一匹馬,背我回曜日城。
發現我醒了,身下的巨馬轉過頭來,用馬所特有的黑而且大的瞳仁,很關切地看了我一眼。
我抬手撫了撫他健壯的頸部肌肉。
謝謝。
馬不會說話,只是噴了個響鼻作為回答,繼續向前行,馬蹄深一腳、淺一腳,陷進正午鬆軟而滾燙的沙礫中。
在我沈睡的期間,岩塔法背著我,只用走的,長途跋涉,而沒有用翅膀飛行。
估計是怕飛著飛著,一不小心,把我又掉到哪個未知的地方去了。
需要感謝的地方太多,以至於令我無法再多說些什麽。
騎士長,出發。我說。
命令剛一出口,巨大的翅膀便地一聲,從青馬兩肋撐開了。巨大翅膀扇動了起來,我胯下的馬匹碩大馬蹄離地,振著雙翅升到了晴空之上,平穩而筆直地朝著曜日城飛去。


第二十二章 狂歡
岩塔法和我在黃昏時返回了日耀城。和我想像得不一樣,日耀城並不是我化龍離開時,那副牆倒屋塌,天下大亂的模樣了。
暮色中,幾乎所有被我帶倒的建築都恢復原樣,在如血的夕陽下恢弘地矗立著。
我讓岩塔法在街道上僅剩的倒塌民房前降落,剛剛落地,就看到一個平民婦女抱著孩子遠遠走了過來,在塌房前站住了,看到眼前的一片廢墟,愣了一下。我想,她應該就是這個屋子的屋主。
然後,回過神來的女人聳了聳肩膀,孩子在她的懷中很有勁地踢著小腳。婦女抱著孩子走到房產前唯一還站立著的郵箱前面,掏鑰匙開了郵箱的門。
房子都塌了,還有閒心收信?我看著她。
婦女將鑰匙插入進入之後,逆時針轉動了三圈半。然後,隨著她轉動鑰匙,倒塌的廢墟的地基處開始泛起了火紅的魔法陣。那是一個簡單的恢復魔法。魔法陣上的浮現出的字跡很陳舊。可以看出來,是很久前就施下了這個魔法,又被啟用了不知道多少次。
很快,籠罩在恢復魔法中的廢墟再次站了起來,房梁、木椽彼此組合著,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消了,變回了一座完整的二層民居。
在整個過程中,平民婦女都很淡定地站在一邊看著,房子一恢復原狀,她就拉開柵欄門回了家。剩我一個人站在那裡。
四周的街道已經徹底變回了原貌。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同千百年來一樣,往往來來不休。
只有盛產戰龍的火龍疆才會有這麽習慣災後重建的城市,有這麽習慣被王龍毀城的國民。
就在這時,從王庭的那個方向,人群突然開始騷動了起來。同時,我聽到了熟悉的狂歡樂隊聲,以及龐大巨獸踩在地上所發出的咚、咚、咚地巨響。震得行人們的靴底一陣酥麻。
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突然湧上了我的心頭。我抬起頭,牽著馬,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極目遠眺。
果然,在人群的腦袋頂之上,可以隱約看到那個曾經背著岩塔法遊街的猛馬象高大的身影,這次它身上的裝飾更華麗,又長又粗的鼻子托著頭頂上那個巨大的花籃。筆直地向我這邊走過來。
透過人流能看到猛馬象周圍的特定舞女隊伍,臀部飛快的搖擺著跳著舞,腰上綴的寶石和圓潤的肚臍一起閃閃發光。
這不科學,這次我明明沒有跨越風龍疆和火龍疆的邊境,而且已經混在車水馬龍之中了,他們怎麽還能知道我回來了。在我身上裝追蹤魔法了麽?
我一動不動地站住那裡,看到象輦龐大的象身上畫滿了威武的、噴火的、拆房子的、交尾的……炎龍和風龍──分別是雷奧和我的聖龍形態。
可是接著,周圍的人流將我一股腦地擠到了路邊,我眼看著大象離我越來越近,然後──大步跨過我身邊,繼續向前走過去。
原來只是路過。
──地一聲巨響,沈重的曜日城正門驟然被放了下來,一支龐大而帶著撲面血腥氣的騎兵隊伍踏上寬闊的門板湧,魚貫進入了城池。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太陽王雷奧。
他還是一身重甲,還是騎巨馬,單掌隨隨便便執韁,馬匹行進間馬刺聲和馬鐙叮噹磕碰出冷冰冰地脆響,挾帶著無盡的肅殺之氣,全身鎧甲早已被魔族的血和沙石侵染得看不出原色。有幾處被銳器劈開的痕跡,金屬甲片向外翻開,露出男人精鋼雕塑似的腹肌和猙獰的傷口。鋼盔按到了精悍的下頜處,只露出可怖地一雙蛇形金瞳,和弧度永遠譏誚地鋒利嘴唇。寬闊的後背上緊緊貼著他那把巨型重劍。上面淋淋漓漓淌下來的血漬一路乾涸到了壯碩的黑馬臀部。即使他全身都骯髒到了極致,只有那一頭金髮依然亮的如同黑夜中的火把,像獅子的鬃毛一般在他健碩的身軀上肆意傾淌。
經過歷時近一個月的遠端跋涉,太陽王得勝回城了。
象輦走到他的身前就猛地停住了,龐大得像一座城堡似的史前巨獸面朝向太陽王,屈下單膝──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地跪了下來。然後畢恭畢敬地伸出纏滿寶石和金箔的長鼻子,將粗大的鼻吻處墊到了雷奧的軍靴厚底上。
雷奧習高踞在馬背上,一動不動地坦然承受了猛馬轟然下跪的拜祭。然後單手執韁,利索地翻身下馬,在所有市民狂熱的歡呼聲中,軍靴踏上了猛馬巨木般橫伸的長鼻,一路穩穩當當地邁到了猛馬的背上的皇座前,他摘下頭盔挾在肘下,振臂一撩身後的披風,戰神般威風凜凜地單手掌巨劍,提起一邊鐵硬膝蓋,靴底踏在恭順地猛馬巨象的頭顱上,另外一條嵌滿結實肌肉的粗長大腿隨隨便便向外敞開,微眯著黃金眼,毫無表情地罩視著自己的臣民,耀眼的金髮在如血殘陽中隨風飄淌,像燃燒著的火。
底下的民眾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歡呼。
太陽王萬歲!他們喊。
騎士王萬歲!他們又喊。
“──娶得好!最後他們喊。
看來,我化成龍,震塌了他們的房子,他們也沒有因此記恨我。
大量的市民聚集到了他的猛馬象下身旁,四周的高樓樓頂則聚滿了興高采烈的女性,她們臉色紅脹,爭前恐後地向著雷奧扔著鮮花、彩帶、禮物──有的還挺大,居然還有大瓷瓶和根雕,砰!地一聲連著下一聲,下雨一樣砸到太陽王的身上。
象輦上的雷奧卻好像早就被砸習慣了,懶洋洋地敞軀抱劍坐在那兒,連睫毛都不動一下。慵懶地眯著蛇瞳,任禮物劈頭蓋臉地砸在身上,有的就直接碎了黏在他的鎧甲上──只有砸中了臉的重物會被他稠密的龍壓彈開,遠遠地被彈飛。
無數的東西從四面八方飛來,劈里啪啦地砸在太陽王的臉上,又高高彈起來飛向周圍的人群。砸中過太陽王的東西十分珍貴,立即引起了一陣的哄搶。
不知道為什麽。隔了這麽老遠看著這歡樂祥和的景象。我只有兩個想法:
其一,不知道當初沒有龍壓的岩塔法代替我坐象輦遊街,是怎麽扛過去的。
其二,雖然得勝回城還被萬眾膜拜,今天的太陽王看起來心情臭極了。
混在狂歡的人群間,我向著象輦之後緩慢推進的軍隊看去,立刻驚訝地發現,進城的其實並不是一支隊伍。
軍隊明顯分成了兩派,一派是火龍疆的騎兵,這些人大多健碩狂野,騎著混有魔獸血統的高頭大馬。而在這些野蠻漢子的旁邊,安靜地走著另外一支龐大而井然有序的隊伍,和整個狂歡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們全部穿著聖騎士的純白法服,身形修長,動作優雅,清一色地騎著雪白的純種獨角獸,手套整潔,領口系到軍紀扣的最上面,臉上戴著一模一樣的面具,那是水龍疆未婚男子的特有標誌──他們極度忠誠,會為了未來的妻子守貞。
我看著這支莊嚴的隊伍遠遠向前推進過來,猛然意識到,這很可能就是穆底斯叔叔所說的,水龍疆前來接我的特使。
沒想到穆底斯叔叔真的嚴格恪守了聖龍帝國千萬年的傳統,派了由頂級聖騎士組成的迎親隊伍來娶我。
沒想到這支隊伍在城外和雷奧的隊伍匯合了。
果然,走在水龍疆隊伍最前面的藍色短髮男子抬起頭來,向著我這邊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怎麽能從大量癲狂的群眾裡認出我來,這個男人騎著他的獨角獸,脫離了隊伍,徑直地向我走來。
他身下的純種獨角獸美極了。黃金色的角上的每一道螺紋都是天公的恩物,每走一步,雪白的獸蹄都在地面上踏出一輪銀白色的光暈,以至於周圍的路人都被他們這種聖潔的氣氛所震懾,像摩西分開大海一樣,給他讓出了道路。
然後這個藍色頭髮的水龍疆官員就走到了我面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撫胸行禮。
騎士王殿下,水龍疆一千名聖騎士特使,奉那位大人之命,特來迎娶殿下您。
我牽著岩塔法,站住那裡任他跪拜下去,一時不知道該回應些什麽。都是男人,迎娶聽起來挺詭異的。而且,難道所謂的迎娶,就是讓我騎在穿成一串的獨角獸上面,跨越三個國境去水龍疆,任路人圍觀?
──這好像和坐象輦遊街沒什麽區別。
還沒等我想好該如何回應在我面前一板一眼跪著的聖騎士。突然,我的頭頂罩下了一大片黑暗。
我抬起頭來,撲入眼簾的,是一雙恐怖的金黃色蛇瞳。
不知道什麽時候,這頭巨象竟然遊行到我這裡來了,鋒利得和兇器沒兩樣的象牙差一寸就插進了我的眼窩。其他的行人都給象讓出了道路,只有跪地的迎娶者和我還站住原地,擋住了猛馬象的去路。
離得這麽近,雷奧不可能沒有認出我來,他高高地坐在猛馬象背上,臉上喜怒難測,他毫無表情地低下頭,盯了我和跪地的騎士一眼,瞳底深處帶著無限的鄙夷和譏諷。當著千萬好奇圍觀的群眾,扯起一邊嘴唇,夕陽如血,映得他唇畔弧度刀鋒:
你是在街邊攬客的野雞麽。
巨象投下的暗影之上,他厭惡地移開雙目,低沈嗓音如同黑暗中的暮鼓,
“──滾開。


前言收回。
如果非要讓我和這種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的家夥待在一起,別說是騎在獨角獸背上去水龍疆了--就是讓我背著獨角獸去水龍疆,我也願意。
雷奧高高地坐在象輦之上,我則站在象輦前方的街道上。
我抬起頭來,漠然地回看了象背上的男人一眼,沒有鳥他。
逕自翻身騎上岩塔法,長腿夾緊健壯馬腹,要調撥馬頭,準備離開。
就在岩塔法噴了一個響鼻,轉過馬身,開始前行的那一瞬間。突然,有一個什麽又粗又長的東西從後面伸了過來,牢牢地在我的腰部裹了三圈再猛然上升--一下子就把我整個人從岩塔法的背上拔了起來。
我有些吃驚地回過頭去--是那頭猛馬象,也許是它記起來了,有一個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人曾經乘坐過它,也許是因為雷奧在我面前停了太長的時間,總之,它用它那長長的象鼻把我從馬背上卷到了半空中,然後毫無停滯地--它舉高象鼻,將我也放到了它的背上。
象輦上的王座是僅供單人乘坐的,根本沒有兩個人的空間,所以,象鼻鬆開我的腰部後,我就直接掉到了雷奧的懷裡,坐上了他的大腿。
如果說現場還有人比我更驚訝的話,那就是太陽王雷奧。
何止是驚訝,簡直就是驚愕。
何止是驚愕,簡直就是驚嚇。
何止是驚嚇,簡直就是發現自己被占了便宜的未婚處女。
當大象擅作主張將我提起來放到他大腿上的那一刻,我能切實地感覺到他全身的肌肉都驟然一震,他包裹在軍褲裡面結實的粗長大腿本來就又硬又硌,現在更是僵得像石頭一樣。抬起眼睛,我就猛地撞上了他金黃色的蛇瞳,而他,似乎過了很久都沒有從震驚中恢復回來,一直維持著愕然而複雜的神情瞪著坐在他懷裡的我,靠到了極近處,在他猙獰的金黃色瞳孔中,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了我尷尬的表情。
最先反應過來的反而是四周的民眾,當他們認出,被大象提上象輦,坐在他們王者身上的人,就是剛剛替他們打了一個大勝仗的神後的時候,整個曜日城都轟動了。
讓我松了一口氣的是,少女們不再往大象這裡扔東西了,也許這只是留給太陽王的特殊待遇。她們只是用雙手搗住通紅的臉蛋,看著雷奧腿上的我,興奮地尖叫起來。
太陽王萬歲!
神後萬歲!
真愛萬萬歲!
人們又開始此起彼伏的歡呼。好像我給群眾們做出了好榜樣一般,看到我坐上了太陽王的象輦,馬上就有大量漂亮的女人們爭先恐後地從圍觀者中走到行進的火龍疆隊伍中去,被她們彪悍的騎兵戀人們一把拉上了馬,當眾抱在一起,如膠似漆地舌吻了起來。
雷奧是如此的厭惡我。所以被這麽高呼著神後萬歲”“真愛萬萬歲,我以為他會立刻一把把我從他腿上搡下來,我也早就徹底做好了隨時從象輦上俐落翻身而下的準備。
可是,他並沒有。
似乎面對著他這些熱情的群眾,太陽王也變得異常的明白事理,意識到當眾顯示出王和神後感情不和,不是件太合適的事情。
他就如同一座沈默的山脈,或者像個人形的標本一樣,一手按巨劍,一手夾著肘間的頭盔,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地任我坐在他粗長的大腿上。也許是因為他的聖龍形態是炎龍,我能感到,即使透過了好幾層鎧甲和布料,他身上的炙熱溫度仍然傳遞到了我的皮膚上。
太陽王沒有動作,為了王族的形象。我也只能維持原姿勢,僵直著脊背,坐在那裡。
然後,猛馬象開始向前繼續走了。
在這種時候,我切實體會到了如坐針氈的感覺。
雷奧是百代一遇的強大戰龍,即使還沒有行過加冕禮,他的龍族威壓也強悍到了逆天的程度,坐在他的大腿上,就像直接坐在了炮眼或者火山口上了,沖天的戾氣和龍壓激得我汗毛根根樹立。
猛馬象的步伐極大,我們坐在它的背上,也跟著大象的上下步伐,起起伏伏。搖晃間,兩個大男人堅硬的大腿和膝蓋彼此無法避免地磕碰抵觸著,身後的男人沈默得像是個寬大的王者,可是從他噴到我後頸間滾燙的呼吸中還是能聽出竭力隱忍的情緒。
風高高揚起了我的頭髮,發梢攙著沙子,掠過男人的口鼻,拂過他胸口暴露出的猙獰傷口。在外翻的肌肉和血痂間淺淺掃著。我也只感到,身下男人鐵硬的大腿肌肉更加用力地繃緊了。
因為他一手撐著劍,另一邊肘間箍著他的頭盔,整個姿勢就好像將我攏在了懷裡。看起來好像很親密。
親一個!親一個!底下的市民們就開始起哄了。
太陽王不理,連個眼尾都不屑回他們,一動不動地坐在原處,繼續向前遊行。
漸漸地,我聞到了血的味道。
回過頭去,我就看到了男人緊繃的下顎和弧度鋒利的唇角。以及他背後,在王座的椅背上,逐漸擴大的猙獰血跡。
我一愣,看著好似一無察覺一般,面無表情偏過頭,漠然看向遠處的雷奧。
除了上象輦那一個瞬間的驚訝互看,在我坐在他身上的這漫長遊行過程中,他再也沒有和我對視過一眼。
但我想,我是知道那血是怎麽來的。
去風龍疆的戰鬥中,他背後也是有傷的。
但是為了離我能更遠一些,少碰到我一些,男人還是拔直碩軀,將他的上半身用力向後靠,擠裂了那些舊傷,以至於鮮血淋漓。
他就是討厭我到這種地步。


第二十三章 釋罪
在這個時候,我們已經順著街道走到了王庭正門門口,遠遠望去,大量的官員得到了消息,列隊集結在那裡,準備迎接他們的太陽王,看到象輦上我正坐在雷奧身上,各個都是一副被鷹叼了舌頭的模樣。
發現雷奧背後的傷口之後,我沒有等大象真正走到終點,就起身離開了男人堅硬的大腿,在四周圍觀群眾的驚呼聲中,直接從側面跳下了高高的象身。
生命很美好,沒必要兩個人一起折磨彼此、折磨自己。
一道風聲掠過耳畔,我在空中加速下墜著,突然猛地感覺身後有一個力量用力向上一拽,又隨著一聲清晰的裂帛聲,而消失不見。
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我屈起單邊膝蓋穩穩落地,激起周圍一圈沙塵。抬起頭向上看去。
“──砰!
一聲鈍重入肉的巨響,雷奧純鋼鑄就的染血頭盔從天而降,重重砸中了我的額頭──我可沒有太陽王那麽好用的龍壓。瞬間,視覺、聽覺、感覺、世界都不存在了,麻木了許久之後我才感覺到了疼。顱骨內部好像漲了兩三倍大,每根脈管都突突跳著要爆炸。
幸好在我雙手同時按住額角,差點摔到猛馬象腳下的同時,突然有一雙手掌扶住了我的肩膀。
我抬起生理性淚花滿溢的眼睛,模糊的視野裡,就出現了水龍疆特使的身影,一頭藍色的短髮在風中微微起伏,像是安靜的海。
在我和雷奧一起遊行的同時,他一直靜靜地騎著獨角獸跟在我們的象輦側後方,離得很近。所以,才能這麽及時的扶住了我。
我又抬高視線,向象輦上方看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太陽王已經離開了王座,站了起來。他在高高的象輦之上,向著我們這邊探下手臂。察覺到我的視線,又很快地收回了手。
他背後的穹蒼極藍,給他魁梧身軀的外沿打下了一片光弧,所以我看不清楚他在逆光下的表情是怎樣,但是在他收回的手掌裡,我能看到一塊撕碎的布料。似乎是我身後的披風一角。
於是我悟了。
也許我突然離開象輦的舉動太過突然,他以為我是不小心被大象顛簸的步幅給甩出去了,所以竟然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拽我的披風。這一拽雖然沒有停止我下落的趨勢,但是卻讓他肘下的頭盔松脫下來,正砸中我的頭。
他竟然會好心。
他好心之後,結果竟然還是我倒楣。
我上輩子到底是欠了他多少錢。
啪!地一聲。一滴血順著象輦王座的繡品滑落,落到了我的臉上。
迎親特使便伸手過來,替我揩去了臉上的血漬,他的態度如此自然,讓我一時之間沒有反抗,等我反應過來之後,他已經放手並且後退了一步,恭敬而得體地垂手立在了一側。
這麽一會兒功夫,火龍疆全體大臣列著隊浩浩蕩蕩地迎了過來。假裝沒看到我被鋼盔砸的那一段,深深向我行禮,再向太陽王行禮。象輦上的王者傲慢地承受了他們的叩拜。
行禮之後,按照常理,要帶著水龍疆特使去正殿,三國坐在來,共同確定好送別和迎娶事宜的。在大臣隊伍中,比較偏後的位置,卻有一個我已經極端熟悉的聲音提高了聲音,當著所有大臣和圍觀民眾說道:
太陽王殿下,神後陛下在您戰爭期間,涉嫌私會後妃嘉蘭德,並使其致死。請您下令,該如何處置?
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之下,我向那個方向看過去,果然看到了審訊官那張不討人喜歡的臉。看到敬愛的太陽王陛下一身血肉模糊的樣子,他似乎已經把賬全部算在了我的頭上,所以一直用著怨恨的眼神看著我。
全部大臣都訕訕了起來。對於那件剖腹事件,我確實是有嫌疑的,可是,因為太陽王自身的原因,把我用魔法白銀吸幹了全身的魔法,一關關一個月──說實話,這事幹得是不地道的。
況且被關押了一個月以後,在火龍疆面臨外敵的情況下,又是他們主動放出我來,讓耗盡自己僅剩的魔法,打了一個勝仗,拯救了整個國家。
在這種情況下,把我關進牢中去。恪守騎士原則的我會同意。
可是水龍疆的聖騎士們不會袖手旁觀。他們身後的月神王更是恐怖。
我能聽出來,有好幾個大臣已經開始嘗試著轉換話題。可是這時候,拳頭撐著下頜,囂張高居王位的男人突然開口,語氣平板,毫無欺負:
這件事你們不用插手。
所有人都抬起頭來,不明其意地瞪著他,男人卻提起碩長大腿,轉動厚重鞋底,碾了碾猛馬象的頭頂。
“──她要求過和騎士王雜交生子,我准了。
巨象溫順無比地跟隨著他的控制,邁過了跪拜的大臣,向王庭中走去,將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後。
“──女人死不死,我不計較了。他現在是在我這兒,別像只夜裡偷舔屎的野狗,甭管多餓,給我消停的等。
最後,他突兀地留下這句話,讓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明明他剛才還說批准了女祭司給我生孩子的。
藍發的水龍疆特使依然立在我身側,面容安靜祥和地看著太陽王離去。
果然是人似其主。
象輦太高,王者巋然不動的寬肩在穹蒼萬里中罩下一道晦暗不清的剪影。
後背鎧甲下面血肉模糊,淌滿了王座。


第二十四章 騎士王的請求
雷奧包紮好傷口,水龍疆聖騎士安頓好他們的獨角獸。火龍疆、水龍疆、我,就在火龍疆正殿中開始了關於神後轉運事宜的三方會談。
和歷代的戰神之王相匹配的,火龍疆正殿是徹底剛猛奢華的建築風格,高大誇張的懸掛式吊燈,大膽而醒目的彩色琉璃配色拼磚,紅衣的火龍疆大臣和白衣的水龍疆聖騎士們分列兩側。
是,我們知道一個月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可是希望貴國能體諒一下我國的實際情況,事實上,我們的殿下一天也沒有享受過和神後的婚姻生活。火龍疆大長老夏爾皺著眉這樣對水龍疆特使說。周圍的火龍疆大臣都深以為然地在一邊點頭附和。
聽到他們這樣說,水龍疆這邊的聖騎士們只是胸前佩戴著神職徽章,軍容儼然地列隊站在原地。只有藍發的特使緩慢而優雅地立在隊伍的最前方,靜靜地說:
今晚八點半,我們將在中心廣場準時迎娶騎士王。
夏爾便強忍著怒氣和他理論起來:你們要講理,我們承認扣押騎士王在一定的疏漏,但是從法律和流程上面來講,審訊官做得是完全正確的,你們不要因為這件事情挾帶私怨!
被指為挾帶私怨的聖騎士巋然不動地站在那裡,絲毫看不出有任何懷有私怨的跡象。藍發男人甚至出於禮貌,向著面含怒意地長老頷了頷首,說:
八點半,我們會在中心廣場準時等候,到時請做好交接準備。
你不明白嗎?不可能八點半就交接──現在就七點多了,至少要給雷奧殿下一個被陛下加冕的時間才……”
那位大人有令,迎娶期間,請不要讓女性平民接近中心廣場。
這種自說自話的態度瞬間讓火龍疆的大臣們炸了鍋。
你他麽的並不懂嗎?我們拒絕!我們抗議!我們要求凱羅西斯殿下多在火龍疆逗留幾天!--起碼等到為殿下加冕之後再走!
是啊!神後陛下拯救了我們整個火龍疆,你們就不能再緩幾天,讓我們對陛下表示感謝嗎?
“──
這一整個月,我們的王都在戰場上流血,你們的王又做了什麽?掛在畫像裡被雞毛撣子掃灰嗎?
這句話可說得太過了,大殿的氣溫瞬間暴跌了十幾度,所有的水龍疆聖騎全部抬起了戴著面具的臉,動作整齊劃一到了恐怖的地步──透過各式面具的眼部空框,氣勢凜冽地看向已經發覺了自己的失語,後悔不已地捂住嘴的火龍疆老臣。
整個大陸的人都知道,水龍疆的人信仰虔誠,平和善良,能讓他們暴怒的只有一件事:侮辱他們的那位大人──月神穆底斯。
然後,站在水龍疆聖騎士隊伍最前方的藍發特使提起嘴角,笑了。眼底毫無笑意地看向火龍疆的大臣們,溫和吐字:
到時請不要遲到。
火龍疆人和水龍疆人激烈爭執我的去留的同時,雷奧始終沈默。
──他就只是半垂著眼,金髮傾瀉下健碩身軀,健壯右臂搭上鐵膝,一下,一下,毫無表情地捏著響指。
火龍疆是民主國家,格外重視法律法規。人權高於王權──在王不發飆的前提下。
所以雖然太陽王一天都沒有享受到沒什麽好享受的婚姻生活,時間到了就是時間到了。
神後要在每個國家逗留一個月的時間,這是自上古時代就流傳下來的法律。
所以無論再怎麽抗議,其實只能算是發發牢騷。到了最後,水龍疆和火龍疆的大臣們終於達成了共識。火龍疆的大臣們老實地拿出了自己早就準備好的全套通關文牒,準備交給聖騎士們,進行神後的交接。
我將在今天八點半準時從火龍疆出發,前往水龍疆。穆底斯叔叔會等在那裡,給我辦個規格奢華的婚禮。
雖然我難以想像和男人舉行婚禮,但是如果物件是穆底斯叔叔,我會儘量忍耐。
水龍疆的聖騎士和火龍疆的大臣共同跪在我和雷奧的王座前,將他們討論的結果向我們一一彙報。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最後,火龍疆大長老夏爾臉色灰敗地說,
“──如果陛下和殿下都不反對,我們就開始準備神後陛下的動身儀式了。
看來他也知道自己問的其實多餘──太陽王雷奧一向噁心我,並且從未不屑於遮掩他的噁心。
我能早日離開火龍疆,他高興都來不及。
果然,對於我明天的離開,雷奧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只是沈默地坐在至高的王位上。好似什麽都沒有聽到,屈指節,一下一下捏著響指。
”……
響指的脆響一聲慢過一聲,撞入空蕩蕩的正殿,一直傳到很遠的地方去。
氣氛冷場了很久。火龍疆長老明白,自己想從太陽王嘴裡得出挽留的話是做白日夢了。
在他歎了口氣,馬上就要宣佈神後明日動身的時候,我說:
等等。
在這個關鍵節點上,水龍疆人、火龍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我身上。
迎著所有人的目光,雙手十指交握,坐在神後的王位上,騎士之劍橫擱在我的膝蓋上,我垂眼看著劍身上的聖龍浮雕,說:
我自願在火龍疆再居住一個月。
話音一落,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是一副剛才風挺大,我居然耳鳴了的表情。
於是我重複道:
“──我請求,在火龍疆再居住一個月。


第二十五章 求不得
“──殿下!
最先焦急地喊出聲來的是忠誠的騎士長岩塔法。他最清楚我的處境,以及太陽王對我的惡劣程度。
其餘國家的臣子們這才紛紛地反應過來我說了什麽,面面相覷後,同時極度愕然地看向我。
除了不明真相的民眾,所有的官員都知道。
我和雷奧,互相厭惡。
即使太陽王傲慢自大,不屑說出口;即使騎士王沈默寡言,不會說出口。
──無數場合,無數衝突。
都不是打情罵俏的拌嘴鬧脾氣,是男人和男人之間,對彼此價值觀、人生觀、世界觀的徹底蔑視。
四周一片譁然的時候,我看到,一直靜靜站在水龍疆聖騎士隊伍最前方的藍色頭髮的特使,抬手摘下胸前的聖騎士徽章,鬆開五指,任它滑墜到了地上。
“──噠。
華美而威嚴,鑲嵌著銀龍圖飾的胸章砸到地磚上,碎成了好幾塊,散落了一地。
胸章的主人卻無動於衷地轉過身去,毫不停滯地邁步,沿著長長的聖龍長廊,離開了嗡嗡討論聲不休的火龍疆正殿。
背影高大而寧謐,藍色的頭髮隨步伐起伏,像是安靜的海。
所有的火龍疆臣子都被我的消息震得緩不過神,竟沒有一個人阻攔他。
群臣之間的議論聲久久不能停歇。我面朝他們,雙手交握,靜默地坐在自己的王位上。
我能聽到,那個藍發男人在越走越遠,在離開。
但是,隨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輕,那一步一步的節奏,卻像是踏在了我的心臟上,而且踏得一步比一步更重。
──迫使我沒辦法坐著不動。
當著兩國人的面,我雙掌撐膝,站起身來。
──在所有臣子驚訝的眼神中,我抬腿跨下了神壇,抬起手臂,將所有擋路的人、阻攔的人隨手遠遠撥到一邊,朝著那個男人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跑出火龍疆正殿會議室後,我在彎曲的回廊間追了許久,才在左廳正中的皇室舞廳中找到了他的高大修長的背影。
“──叔叔!
巨型水晶吊燈從頭頂筆直懸掛下來,舞池地面上鑲嵌滿了黃金和象牙。
搖曳璀璨的燭火下,藍發特使背向著我,站在舞池中央,高大的身型四周早已經開始模糊不清,如同消融的雪塊一般在逐漸消失。
他果然也是穆底斯叔叔以聖騎士徽章和水汽塑成的魔法人偶。
現在徽章已經碎裂,這個人偶也維持不了多長時間,開始了一層一層的崩潰瓦解。
月神王作為執政王,無法如同王儲時那樣隨意外出。
所以,他用化身塑成了這名水龍疆特使,帶領著一千匹純血獨角獸和一千名貞潔聖騎士,穿越了水龍疆、風龍疆、火龍疆遼遠廣闊的疆土。
──遵循千萬年前遺留下的古禮,來娶我。
聽到我的呼喚,他沒有回頭。周身的水蒸氣不停地氤氳揮發,繼續向前走去。
我一把捉住了他向後飄起的長袍後擺,攥住不放──就像三百年前,我還是孩子時的所做的一樣。
他停住了腳步。
對不起。我說。
穆底斯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
謝謝,對不起。
我攥著男人逐漸消融的後擺,掌心中逐漸盈滿了魔法消褪所產生的水蒸汽。
“──我必須留下來。
水蒸氣洇濕了我的軍用手套,滴滴答答順著掌紋淌到了地上。
我退位後,風龍疆就沒有了守護王龍。這次,太陽王為風龍疆戰爭了一個月。我必須補償回去,為他加冕──沒什麽可說的,這是我的責任。
水是無法掌握的,漸漸地,我的手中就什麽都不剩了。握著滿掌的空無,站在沈默的月神王的身後。
叔叔,我不想去水龍疆。一個月後也不想去。永遠都不會去了。
幸好,男人是背著我站在那裡,讓我可以順利地將話說出口。
雷奧和我毫無感情,我可以出於責任,為他加冕。繼承人的問題,我和他解決。
“……”
回應我的是沈默。
您總說您不在乎神後是我,但六百多年了,直到現在,您還是戴著面具。
“……”
回應我的仍然是沈默。
男人始終沒有出聲,我便一直說下去。
您護了我三百年,這次輪我。找一個溫柔的嬸嬸吧。
說到這,我頓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又想起神祭日那天,女祭司雪白的手腕。
那天,她握住燭臺,說:
殿下您是很好的。
過了這麽久,她臉上堅定的表情,我還記得。
最後我對穆底斯叔叔說:
該為您摘下面具的人──不是我。
等我抬起頭,看向月神王的時候,在我面前只剩下一大片逐漸消融的水漬。
他早就離開了。


第二十六章 衝撞
“──碰!地一聲,皇家舞廳五米高的門扇被一腳踹飛。厚重的板材橫向飛開,徑直撞破幾十米外的琉璃落地窗,挾帶著無數碎片墜下了高處。
許久才聽到重物墜地、琉璃破碎的悶響。
我向門的方向轉過頭,是鐵青著臉的太陽王,身後小跑地跟著火龍疆大長老夏爾。還沒等我開口,雷奧已經逼近到了我面前,根本就不等我反應,男人鐵箍般的雙掌一把攥住了我的領口,臂肌使力向上猛地提起來,將我整個身體雙腳離地,重重抵在了牆壁上。
咚!地一聲,強烈的撞擊中,我的後腦勺磕上身後牆壁上懸掛的油畫。
油畫上是不知道哪任火龍疆的王和他的神後。
那王長得像極了雷奧,金髮如瀑,五官深邃,身形魁梧,如同一隻黃金猛獸,卻抬起一隻寬大手掌寵溺地伸向他的妻子,好像正在彬彬有禮地邀舞。
男人寬厚的胸膛向我傾軋過來,他迫近我,黃金色雙瞳冷酷得如同一對淬毒的匕首,深處全是暴戾和憤怒,虎口按上我喉結軟骨,屈指下摁:
為什麽要拖延一個月?
他低沈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恥辱和怒意,強悍的龍壓突然以男人為中心向外輻射開來,刮得我的臉生疼。
這算什麽──同情,可憐?
每說一個字,他都向我這邊壓得更近,白森森獠牙暴露在外面,碩然身軀隔著布料把我牢牢擠在了牆上,沒用多久,肺部空氣全部被榨出。
“──不需要!
跟著雷奧一同進來的火龍疆長老沒有想到太陽王竟然會突然動手,嚇了一跳,連忙跑了過來。
有話好好說!他苦口婆心地在雷奧身旁說,伸手試圖解開雷奧死死卡在我咽喉上的鋼指。可是使出了全身的力量,面對著盛怒的太陽王,也像是蚍蜉撼樹。
明明是他在卡住我的咽喉,明明是他把我摁在了牆上。他卻像受害者似的強忍著怒意討伐我。
認為我占盡了優勢地位,有資格同情他、可憐他。
並因此受辱發怒。
我沒有作任何抵抗,任他卡住脖子,雙腿懸空、雙手靜靜垂在身側。
喉骨被握得喀喀作響,我乾咳了一下,唇面開合,用氣聲艱難出聲:
……然不是。
“──

男人瞪著我,似乎一點也沒有想過我會否認。就這樣彼此視線膠著在極近之處,我垂下的發梢被他的龍壓吹得不停掃過他的手背。雙腳離地一米,靴尖不時擦過他鐵硬的脛骨,背脊緊緊抵在牆上,身後的披風傾瀉下來,末端卷住了身前男人的強健大腿。
慢慢地,他輪廓極深的眉宇間暴戾之氣稍稍消減,在極近的地方,我能看到他眼底深處浮現出了一絲怔仲。
握住我頸項的手掌力度都小了許多。
很快,那神色又變成了強烈的質疑,他猛地抬起猙獰蛇瞳,瞳孔驟然聚縮成一道窄縫,擰緊雙眉,想要求證到什麽似的在我的面孔上審視著──帶著某種急迫的意味。
男人炙熱的吐息噴到了我的臉上,迎著他懾人的視線,我扯了扯唇面,垂下了眼睛:
“──是義務,傻逼。
我壓低了視線,所以看不到太陽王此時的表情是如何。
四周只有死一樣的靜默。
火龍疆大長老見事情不好,連忙跑出舞池,向著外面大聲呼救起來。很快就跑來了幾個火龍疆的宮殿守衛,他們看清舞池中的情況後,也嚇了一跳。七八個猛男跑了過來,幾乎是一人拖住一根雷奧握住我脖子的粗長手指,使出了吃奶的勁向外猛拖。
──仍然是毫無成效。
慌亂的勸阻聲、拽手指的口號聲、拍肩膀的安撫聲……各種雜亂的聲音中,矗立在我身前的男人,突然震盪厚實胸腔,啞聲笑了起來,笑意中滿含濃濃的,不知道是對誰的譏諷。
他鬆開了一邊手掌,五指插入我的髮際,繞緊我的頭髮向後扯,迫使我再次揚高脖頸抬起頭,他的滾燙額頭旋即頂上了我的前額,皮膚上的熱度如同烙鐵一般,近在咫尺的猙獰蛇瞳中,陰騖而毫無笑意的視線筆直地紮入我的眼底。
你有一天為自己活過嗎,小雜種。
金黃色瞳孔如同一對淬毒的匕首,搗入我的深處,男人沙啞地問。
你真的是自由之龍嗎。
被強行扯起頭來,迎著他那雙猙獰的蛇瞳,我靜靜地說:
所以我是雜種。
短暫凝滯之後,毫無預兆地,雷奧鬆開了手指,周圍還在使勁的衛兵們向後摔了一地。
他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外面的大臣看到太陽王從舞廳中走出後不久,衣冠不整的我出現在了門口,都露出了曖昧而驚喜的表情。
不過,在我離開後,他們又看到,舞廳陸陸續續走出了七八個軍容狼狽的守衛和神色憔悴的火龍疆大長老時──他們的臉色變得更好看了。


第二十七章 搬家
等我回戰神居的時候,已經是暮色四起。
如血的殘陽裡,我居住的戰神居正被大量的侍衛圍著,熙熙攘攘的壯漢們把上衣脫掉,光著膀子,陸陸續續地從戰神居的大門裡走出來--喊著號子,大汗淋漓地,肩頭扛著龐大而沈重的傢俱和行李。
一二──使勁!一二──使勁!
我遠遠地立住,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搞懂這是什麽情況。
踏著黑曜石地面再次向他們走了幾步,還沒等我來得及開口問,領頭喊口號的人先向我這邊看過來,頓時臉色大變,猛地大喊了一聲:
“──啊!來了!
喊完,連謙讓一下都沒有,帶頭扔了手裡的東西掉頭就跑。其餘的侍衛也根本沒有指責他的時間。“──咚!”“──碰!地幾聲重響,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扔,亂糟糟抽起地上的制服軍裝,慌不擇路拔腿就跑。
──沒幾秒後,只剩下散落了一地的家居用品,還有我站住原地。
低下頭,我看了看。
淩亂散在地上的東西裡面,床是我的,衣櫃是我的,劍也是我的。看起來像是一個搬家現場。
什麽情況。
這是要趁我不在,偷偷摸摸把我的家當搬到哪去?
響了半天,沒想通。站在原地不動,我慢慢攤開了左手。
隨著緩慢的動作,佈滿血紅暮色的蒼穹之上,逐漸傳來隆隆巨響。
巨響以驚人的速度由遠及近,然後,滿天的猩紅雲多驟然破了──一道暴風從天空之上垂直空降,在離我幾千米遠的地方猛地壓上地面。遠遠能聽到幾聲驚呼。
我只是靜立不動,看著那道暴風攔腰卷著剛才逃跑的人裡頭,武官服品級最高的那一個,巨大風尾盤旋敲打著石磚地板,由遠及近向我靠近。
被暴風挾持的武官離地幾十米,臉色蒼白,一動不敢動,任風暴將自己地一聲扔到了我腳下。
怎麽回事。
站在一大堆雜物之間,我問。
武官恭謹又戰戰兢兢地跪在我面前,聽到我這樣問,立刻矮下身,猛地拜下去──看姿勢,是要來一記猛的。
在他腦袋撞地之前,我先伸手過去握住他的後脖子,把身形超過兩米的大漢整個地提了起來:
好好說話。
是、是。
武官瑟縮著,被我重新放回到了地面上,雙手用力交握著,躊躇了相當久的時間,才用很忐忑的口氣,對我解釋道:
陛下……火龍疆剛才,開了一個國務緊急會議。經過反復討論,火龍疆全體臣子全票通過了一向決議──不管這個月發生了多麽緊急的事情,都要給太陽王殿下放一個月的婚假。
我想了一下,覺得可以理解。這一個月來,火龍疆就是吃虧吃在了太陽王難得的敬業上面,差點讓煮熟的鴨子飛出了鍋。現在,飛出去的鴨子又自動飛回鍋裡來,他們當然會感到加倍珍惜。
不過,給雷奧放婚假這件事,還是挺稀罕的。
一是因為火龍疆平時很注重人權,別說是加班了──只要是工作壓力大了,就經常會發生負責處理罷工業務的大臣親自罷工的情況。
另外就是因為雷奧自己平常經常翹班,不知道已經拖欠了多少工作。
聽說,在火龍疆正殿的等候室裡面,被放了鴿子的大臣們在畫像背面,桌子底下,寫滿了各種髒話。
所以這次雷奧的一個月婚假,還真是火龍疆長老和大臣們的一次賣血大贈送。
點了點頭,我說:繼續。
“……”

武官就帶著些遲疑,繼續說下去:
所、所以……長老們認為,這寶貴的一個月時間,還是由陛下和太陽王殿下住在一起……比較好……”
我沈默了好一會兒,說,雷奧知道麽。
……長老的命令是,由我們這個小分隊,在不打擾陛下和殿下日常生活的情況下,幫您將用品搬到雷奧殿下的寢宮裡。
什麽不打擾。
根本就是趁著我和他不在,偷偷給我搬家。
你們想沒想過,不經我和雷奧的首肯,擅自讓我們合宿,會發生什麽。
身形超過兩米的大漢,黝黑的臉上頓時泛起了兩塊詭異的紅,
是的。我們已經傾火龍疆全部國力,搜羅了各種助性用品,全部放置在了殿下的寢殿中,專門供二位大人盡情使用。這一個月來,寢殿中的全息影像還將全程播放到火龍疆各大城市中央廣場上,以此增加情趣。
我頓時覺得有些頭疼。
不,不是的。
當然,如果您考慮到私密性的話,也完全可以關閉全息影像。民眾在廣場上看到的圖像就直接從直播模式變為重播模式──是非常方便的。
依然無法溝通,我低下頭,用手指摁了摁額角。
順著指縫,可以看到地上淩亂擺放的傢俱。
我在風龍疆寢殿時用的大床、風之聖龍的家徽、掛在原來風龍疆正殿裡的愛劍瑪莎……
我的視線頓住了,眯起了雙眼──這些東西本來可並不存在在戰神居裡,應該是屬於被我留在風龍疆的物品。
為什麽……”
是我取回來的,殿下。一個男聲從我身後傳來。
是岩塔法。
夕陽在他的肩膀上罩下一層朱紅色的餘韻。忠誠的騎士長向我走過來,朝我行了一個禮:
殿下,您入獄的時候,我看火龍疆這邊環境實在簡陋,就回了風龍疆一趟。將您的一些日常用品和珍貴收藏取了過來。
確實,在我監獄生涯的後期,我的騎士長一直不知所蹤。
不過。
我以為你是去搬救兵了。我說。
聽到我這樣說,夕陽裡,岩塔法按著劍站在風裡,腰杆筆挺,英姿颯爽至極。
殿下,
他微微地偏了偏頭,說:
“──騎士王的字典裡沒有搬救兵這三個字。
聽到他這樣理所當然的回答,我頓了會,最後還是笑了。
看了一下四周的情況,我邁步走到最為沈重的巨型大床旁邊,伸手握住雕花床尾,舉了起來。另外一隻手掌向上,穩穩托起四五個並列擺放的雙開門書櫃。對負責搬家的武官說:
走吧。
武官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他忙不迭地說,遠遠圍在四周偷看的其餘士兵這才跑回來,感激涕零地幫著扶起其他的傢俱,繼續搬運。
但是他們無論幹得多麽熱火朝天,神色都小心翼翼的,而且儘量避免離我很近。
目光從所有士兵身上收回,穩穩托著手中的東西,我跟在負責喊口號的武官後面走著。
看得出來,你們是上過戰場的士兵,為什麽怕我怕成這個樣子。
武官苦笑了一下。
殿下,我們其實是負責國防的精銳,體內附身著沙獸,必須每天吃地心深處的沙子。今天下午,我們剛剛進食過,可是吃了也等於沒吃。
身高兩米的猛漢說,
“──火龍疆全境之內,地心裡全部是血泥。您掩埋的,熱的,魔族血泥。


第二十八章 新婚夜
天黑之前,我們把所有的東西搬到了雷奧的寢殿。
以前我曾經路過這裡幾次。
歷代戰神之王所居住的宮殿外觀氣勢雄渾至極。古樹稠濃密蔭掩映之下,根根粗大立柱如巨獸之爪,垂直撐起高高穹頂,高聳直下的牆壁裹覆一層厚厚的鎏金,整體建築呈現出刀削斧劈的弧度,大理石門廊上浮雕著巨大的獅頭,獠牙猙獰外翻,雙目是栩栩如生的縱紋金晶石。高大的石質階梯從底部一直聯通到正門入口處。
階梯兩邊是巨大猙獰的,歷代戰龍雕塑,用得全是從別國侵略得來的昂貴寶石,須爪皆張,鱗甲畢現。
只是站在宮殿前,就能感到一股淩厲霸道之氣鋪面而來。
──這裡確實是那個那人的居所。
寢宮外沿的守衛們遠遠看到了手托沈重傢俱的我,迅速迎了過來,畢恭畢敬地接過了我手中的東西,分成五人一組,很快就將傢俱通過旁側門,搬運到了宮殿中。
而我則跟著負責引領的侍衛長,沿著寬闊的石梯拾階而上。幾個武裝到牙齒的金甲守衛舉起闊劍向我行禮,然後為我推開了沈重的門扇。
門沒開之前,我也做過一些想像。以為能看到什麽紙醉金迷的奢華裝潢。可是當沈重的殿門真的為我開啟之後,最先迎面襲來的是一股滔天的殺伐之氣。
──擁有著驚世駭俗的龍勢的男人一代又一代地長期居住在這裡,讓這裡的一磚一石都吸收到了強悍的龍壓。無時無刻不在向外發散。
後頸起了一層的寒栗。等這種強勢的壓迫感最終消散而去之後。我看清了太陽王的寢殿。
沒有奢華的裝潢、沒有淫靡的設置。
甚至連傢俱都幾乎沒有。四周極其空曠,而且寒冷。
巨大的黑色岩石牆體一直延伸向遠方。
我向裡走過去,腳步在空蕩蕩宮殿中踏出一重又一重的迴響。
簡直可以裝下真龍的巨大寢室中,極不協調的只有一張簡陋的軍用大床,和一把木椅。
起居室巨幅奢華落地窗下面,只有一張孤零零的巨型躺椅。躺椅上的藤條都磨得極舊了。
公務室的辦公桌是和宮殿練成一體的黑曜岩鑄成的,閃耀著尊貴的光澤,但是桌子上面的墨水瓶卻是舊的,佈滿了灰塵。除了高高壘起的,待雷奧批閱的公文以外,一無長物。
只有練習場、圖書館和魔法塔是頂級配置。
我住過雷奧少年時居住的戰神居。那裡面的居住環境就很簡陋。
我以為,那是火龍疆對他們王儲人格一種的歷練。
可是現在看起來,雷奧現在的寢殿比起戰神居來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戰神居還只是簡陋而已。
──這裡簡直就是一座空墳。
越走,我就發現自己並不瞭解雷奧。
這不是一個驕奢淫逸的王者會住的居所。
這更像是一個生無可戀的老者等死的地方。
連他隨便光顧的娼寮都要比這裡光鮮靚麗百倍。
這裡應該沒讓女人們進入過。
因為我沒法想像他的一千多個美豔的妻子,能在這種寒窟般的環境下盡情享樂。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太陽王的龐大後宮太奢華了,雷奧的一千多個妃子太銷魂了,讓他根本沒空回自己的寢殿了。
把傢俱安置齊備以後,守衛們便行禮退下了。沈重的殿門慢慢合攏,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在雷奧的寢殿中,就只剩下了死一樣的靜。
雷奧果然沒回來。
如果他知道我被安置到他的寢殿中了,以他噁心我的程度,願意回來才怪。
即使他不知道我在這裡,看寢殿這種簡陋模樣,也沒什麽吸引人的。
他已經在風龍疆打了一個月的仗,好不容易回到火龍疆,隨便去哪個溫柔鄉風流快活都是正常的。
坐在起居室硌得嚇人,又破又舊又大的籐椅裡,坐到了半夜。一般起居室的牆壁上要掛當代聖龍的畫像,或者聖龍和神後的合像,這個起居室卻什麽都沒有,只在牆面上留著歷屆畫像的釘孔。
最後,我決定不等了。
站起身,沒有聲音地走出了起居室。
牆面上的燭臺色彩恢弘地順著長廊一路照明。我順著長廊走下去,搖曳的燭光照耀下,牆上掛著的家徽是風之聖龍的,正廳裡供奉的主劍是我的愛劍瑪莎,成套的展示櫃是我在風龍疆書房裡的擺設,裡面放的是風龍疆的子民們三百年間,帶給我的小禮物。
但凡是像樣點兒的傢俱,全都是這次我搬家帶來的。
在這種深夜裡,一路走下來,簡直給我一種錯覺。
──我根本就沒有退位,仍是走在自己的風龍疆寢殿中,什麽都沒有改變過。
憑藉著記憶,我推開了公務室的大門。果然還是幾小時前的模樣,各種公文卷軸壘得像小山一樣高。
雷奧這一個月一直在風龍疆打仗,之前好像火龍疆邊境也有戰事,沒來得及處理公務也很正常。
指尖抻開披風的扣結,我穿著襯衫,走向公文山。
先彎身,把壘得太高,以至於塌陷的幾坨公文卷軸拾了起來,一一碼好。
碼完以後,我就著燭光,看了一下卷軸的封皮。太陽王對行政公文不上心的傳聞看來是真的,根本就是隨手瞎放。
對於騎士王來說,這種無序的狀態真是難以容忍。我控制了一下自己整理的欲望,但是最後還是沒控制住。再次彎下身,用了兩三個小時的時間,將一房間的海量公文按照軍事、民政、基礎建築、王庭常務做了分類,還按照重要和緊急程度來排了序,在特別緊要的卷軸上,加寫了明顯的標注。
幹完了這一切之後,已經過了淩晨了,四周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我坐在雷奧平時批閱公文的桌子前面。不得不承認,那個人確實身形壯碩高大,明明在士兵裡面,我算是高的,坐在他的椅子上,卻像是小孩坐成年人的椅子一樣。整個身體都埋在結實而粗大的椅子扶手裡了。
最緊要的公文特地被我放在了觸手可及的地方,方便太陽王的批閱。
現在它們就躺在桌子上,封面上被我剛才寫著緊急!速批!的字樣,虯勁有力的字體閃亮得讓我不忍直視。
簡直就像是變成了人,正對著我大喊著:看我!看我!
最終我還是回應了公文卷軸的呼喚,拿起一卷,展開來,羽毛筆蘸滿了鋼筆水,批閱了起來。
火龍疆的臣子們素質極高。估計是習慣了太陽王的怠忽職守,他們的奏摺上的都言簡意賅,鞭辟入裡。寫明問題之後,還會隨公文附上好幾個解決的方案。連方案的優缺點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就指望著沒耐心的王者能夠隨便選取一個方案,好讓他們的工作能夠順利展開。
批這樣的公文,特別舒服。
風龍疆的王權相對集中,退位前,需要我決定的事項,遠比這些公文要複雜的多。
比起讓我當神後,處理這些公文,也讓我得心應手的多。
天亮之前,我就把一個多月以來,火龍疆最緊要的公文批閱完畢。給被風暴毀壞的城池下達了修復命令,為即將來訪的鄰國友人確定了歡迎詞,處決了一批爭議性大,影響惡劣的死囚。合攏最後一卷緊急公文。
我將肩膀上披的外套往上提了提,抬起手臂。風將下一摞日常性公文搬到了我的桌上。
用手套拂去卷軸上的浮灰,我展開公文,就著逐漸泛起的晨曦,繼續批閱下去。
不知所蹤的新郎,徹夜不滅的燭臺。滿桌的機要公文。以及沙沙作響的羽毛筆。構成了真正意義的新婚夜。


第二十九章
一個多月沒有理政,累計下來的公文數量是極大的。
黑暗隱退,太陽升起,我依然伏案批閱著公文。
中途,公務室的門曾經打開過一次,有人走了進來,聽腳步聲,是岩塔法。
他看到我正埋在一片公文海裡忙碌,便停住了腳步,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我。
和幾百年來所做的一樣,我沒有停下來抬頭看他,他也沒有出聲打斷我的思路。只是安靜地走過來。替我用銀匙蓋滅了長明的燭臺,將已經閱覽過的卷軸搬到一邊,將遠處的公文拿到我的桌上。
太陽升起,太陽又落下。
日暮的時候,公務室的門再次打開了,是大長老夏爾。
他來的時候,我已經將公文批閱出來了一小半。看到了滿屋子碼得整整齊齊的公文卷軸,他半晌沒說出話來。
好久之後,才跪到了我的桌前,難堪地開口:
神後陛下,實在……抱歉,我們今天才發現,雷奧殿下又暫時失去聯繫了。
坐在雷奧的椅子上,我用手掌撫平桌面上的皇家公文用紙。
你們盡力了。
夏爾無言地將額頭緊貼在冰冷地面上,向我叩了一個臣子禮。
起來吧。我說,抬起手臂,按在左側高約半米的公文摞上,拍了拍,
這些文需要緊急辦理,請您儘快下發到相關部位,具體注意事項,我已在原文處批註。
之後,夏爾叫了兩個士兵進來,將我審核過的公文一大摞一大摞地搬了出去。
幾小時之後,陸陸續續有大臣求見,針對公文上的問題,很誠懇地請教我的意見。討論後,又心悅誠服地滿意而歸。
第二天清晨,負責公文的書記官很遲疑地敲開了公務室的門。我抬頭看了一眼,他的懷裡抱著滿滿一遝新奏摺。
放下吧。我說。
其實,我這樣沈浸著處理公務,不是因為我善良、或者有多麽的憂國憂民。
在位時,那成篇累牘的稿子、文件,讓我也挺煩。
但是如果幾百年來,重複著做一件事情,它就會滲透進你的骨血裡頭去。
就好像你把一塊木頭,一直當做是棟樑。用它支撐著整個華廈的興亡。然後有一天,你把這塊木頭抽出來,要把它做成一架鋼琴。
雨水早就打透了它的紋理,多年的壓力早就砸實了它的質地,即使強做成了琴,也發不出來好聲,成不了好琴。
花紋刻得再精細也沒用。
只有地震了,房塌了,只有這架爛鋼琴屹立不倒,救了你一條命之後,你才發現──棟樑是棟樑,不是琴。
就這麽迴光返照著騎士王的餘熱,我代替雷奧,處理了一個星期的公務。
要幹的事兒太多,做到最後,都成了機械似的運轉,墨水瓶裡的墨水一茬一茬地被岩塔法注滿。
寫著寫著,一柄泛著涼霧的銀勺湊到了我的唇邊。
毫無意識地張開嘴,銀勺就輕貼上我的下唇,送進我嘴裡一口沁涼的冰水。
耐心地等我咽下以後,很快銀勺又舀了下一勺,湊到了我嘴邊,讓我一口一口的啜飲。
我花了挺長的時間,才從公文的內容中拔出來,反應過來──憑空出現的這一口一口水,雖然好喝,但是挺詭異的。
從卷宗上抬起眼睛,就看到了一對飽滿而輕輕彈跳的乳房。
愣了一下,我將視線禮貌地從這對豐乳上抽離,向左看去。
──又看到了另外一對半罩杯文胸攏住的雪白胸部。
“……”
穩妥起見,我拔直身軀,向後仰靠過去,很快地,後腦勺就碰到了一對柔軟的肉質,豐腴而肥美的隆起極富彈性地被我的頭壓得微微有些變形,激起層層乳波蕩漾不休。
“……”枕在這樣珍貴的枕頭上,凝滯了片刻。我抬眼,仔細地看了一圈周圍的情況。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毫無情趣可言的公務室裡,已經填滿了各色美女。起碼有七八十個人。
在我沈浸於工作中的同時,她們屏著氣,睜著貓一樣又圓又亮的眼睛,一聲也不吭地看著我。
聚在我的身邊,躺在我的桌上,趴在我的腳下,站在我的身後,坐在……我的腿上。
甜美的女性芬芳充滿了整個房間。
注視著她們向上注視我的眼睛,感受到女性特有的豐腴臀部和大腿緊貼著我的大腿。
我停了一會兒,說:
怎麽了。
她們齊齊地搖了搖頭,乳波蕩漾。
你們是雷奧的後妃。
她們齊齊地點了點頭,乳波蕩漾。
還挺好認的。雷奧喜歡溫順、胸大、不是青色頭髮的女人。
──也就是跟我徹底相反的生物。
我想得出她們為什麽會來這裡,雷奧連續一個多月在外打仗,好不容易回來,又不知所蹤──她們是來逮人的。
雷奧不在這裡。我對她們說。
她們還是齊齊點著頭,卻仍然不說話,好像舌頭被貓叼走了一般。只是睜大眼睛看著我,睫毛又長又卷。
她們看我看得這麽仔細,讓我又再次問了一遍:
怎麽了。
這次她們連頭都不搖了,坐在我腿上的女人用一柄銀勺在一口銀盃中舀滿了一匙水,湊到了我的唇畔。
我看了她一眼,略低下頭,吮去了勺中的冰水。
她便眼睛亮亮地看著我。
注視了一會她的面孔,我偏過頭去,視線穿過明顯盛裝打扮過的女人們,尋向門口。
本來應該站在那裡的騎士長不見了。只有一把風龍疆騎士劍斜倚在那裡。
岩塔法不許你們出聲打擾我。我說。
絕大多數的女人點了點頭。只有我左邊的一個妃子似乎在算著什麽時間,時間到了,就伸手,接過剛才那柄銀勺,舀起一勺水,遞到我的唇邊。
“……”
面對著這群女人,戰無不勝的我也會有挫敗感。
勾舌舔去水,我說:岩塔法讓你們幫忙照顧我。
她們點頭了。
對於騎士長的體貼,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過了好久,才重新展開手中的卷軸,說:
不要影響我工作。
在之後的日子裡,她們確實沒有故意影響我的工作。但是確實對我的工作造成了影響。
在我批閱公文的時候,常常有一雙柔軟的手,為我輕輕地梳頭發,給我按摩緊繃的背脊和肩膀,喂我吃各種女孩喜歡的,帶甜味的東西。
我的注意力一般都徹底放在了公務上面,不會對她們做出不文明的舉動。
可是,女人是種很神奇的生物,當她發現你是個紳士的時候,她們就會開始不自覺地耍起流氓來。
沒有過了多久,我漸漸發現了,在按揉我肩膀的同時,那雙白皙的手指總會向下移,穿過我寬闊的後背,環繞到我的前面,然後邪惡的小手還會再向下。摸到更不好的地方去。
或者被喂著喂著食物的時候,等我注意到的時候,才發現有一口迎上來的並不是櫻桃或者甜點,而是兩瓣芬芳的紅唇。吻上來的女人雙眼微閉,專注地顫抖著卷翹睫毛,甚至連舌尖都試著輕輕地往我唇縫裡抵送。
一向不善於和女人打交道的我,一開始只能夠一次又一次,合攏手掌握住她們伸進我長褲裡的手腕,意志堅定地向外拖出來。或者兩根手指捏住熟女柔軟的側腮,牽著絲將女人四處作祟的舌間從自己的口腔中抽出來。
可是,被這樣大量的女流氓不厭其煩地騷擾著,終於我還是受不了了。
我是紳士,不是閹人。
當某個女人做得特別惹火的時候,我爆發了。
擱下手頭的公文,我褪下雙手的軍用手套,整齊地搭上椅背,繃腹站起身,直接把使壞的女人摁到了公文桌上。
在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我已經用虎口卡住了女人的腳踝,折疊到她的身體兩邊,迫使她的下體在桌面上高高翹起。我毫無停滯地傾身壓下去,任那對飽滿的乳房激烈地彈跳著,輪流拍在我鐵硬的胸膛上。
毫不理會微不足道的抵抗,我無動於衷地罩視著開始有了點害怕神色的女人,橫起臂膀,抻開她試圖蜷縮的雙腿。
背後罩著明亮的燭火,我附身下去,迫近了女人,白森森犬齒暴露在外面,因為被挑逗起了情欲,平常總是隱藏的天青色蛇形縱瞳都暴露出來,看到我的模樣,所有女人都跟著不敢出聲。
掌控壓制著柔軟的女性軀體,一隻手伸下去,隔著裙子,長指握住了她的挺翹的臀部,埋陷進柔軟的臀肉中。攥在掌心中,懲罰性質地揉了一記疼的。
身下的女人地猛吸了口涼氣。
乖不乖。我問。
女人估計是第一次被雷奧之外的男人擰屁股,又羞又氣又怕。臉紅到了脖子根,半天沒有回應,我五指合攏,陷入雪白臀肉中肆意地又擰一記更重的。
這次她的呼痛聲都帶著泣音,
我無動於衷,彎身罩在她的身軀上,遮住頭頂的燈光,轉動手腕,直接把手掌插進了她的底褲裡,有樣學樣模仿這些女色狼之前的行徑,緊緊貼肉握住了她紅熱的半瓣臀部,
“──乖不乖。
一邊說,一邊把紅腫的臀肉用五指捏起來,向上拖長。
最後,成功得到了一聲帶著羞愧的哭腔,小小聲的回答,我乖……”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就扣住女人肩膀,給她整理好裙擺,戴回了手套。
再處理公務的時候,氣氛就祥和了許多。
──喂水真的就是在喂水,按摩真的是按摩。
再也不會隨便碰我的敏感帶。
很乖。
只有在我超時間工作的時候,會有一雙雪白的手掌堅定不移地罩住我的雙眼,另外一雙不知道從哪裡伸來的小手就開始給我揉太陽穴。
那是她們在履行照顧我的職責。
眼前一片肉粉的掌紋,柔軟的指腹在我的額角輕觸,我就只能將羽毛筆插回墨水瓶,說:
休息。
與其說是休息,不如說是後妃們固定的蒙騎士王眼睛,十萬個為什麽的時間。
她們的想法很妙,好奇心很重。
大部分的問題,是關於日常瑣事。
陛下,您喜歡吃什麽?
都還好。
陛下,您喜歡做什麽運動?
練劍、飛行。
陛下,我漂亮嗎?
漂亮。
陛下,如果我給你做一個劍穗,你會戴嗎?
給雷奧做吧。
陛下,可以親我一下嗎?
不可以。
也總有些問題不好回答。
陛下,您殺過很多人嗎?
陛下,您喜歡什麽樣的女人?
每當她們將這種問題問出口的時候,我就只是被蒙著眼睛,選擇沈默。
可是她們會再問:
陛下,您經歷過的最激烈的戰役是什麽?
塔尼亞戰役,敵方陣亡七百余萬。
陛下,明天我想去郊遊,您覺得我怎麽打扮比較好?
“──
不化濃妝,不暴露,穿淺色裙子。
女人就是這麽漂亮又狡猾的生物,轉著彎的把想要的答案都拿到手。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就是她們各回各家的時候。
走夜路不安全。
幾十位美麗女人站在我的面前。臉上帶著些惜別的神色:
天黑了,陛下不……送送我們嗎?
羽毛筆尖頓在羊皮紙上,逐漸洇開一大片的墨蹟。
氣氛毫無徵兆地瞬間轉冷。
我說:抱歉。
她們離開很久之後,出於某些原因,我還是有些出神。雙手交叉,坐在桌前想事。
新點燃的燭火在我瞳仁中倒映著,縱躍著。
進來收拾房間的守衛看了看許久維持一個姿勢的我,突然開口說道:
陛下,需要找剛才的女人侍寢嗎?
我並沒有出神得很厲害,但是還是覺得自己聽錯了。
將目光移到他的身上,我問:
什麽。
他彎身,向我行了一個禮:
我這就去拿後宮清單,請陛下您選擇今晚共同過夜的女子。


第三十章 夠了
根據火龍疆的律法,神後產生之後,火龍疆戰龍的所有財產和王權,都屬於神後所有──您剛到這裡的時候,就下令不解散後宮,所以,後宮裡面的1324名佳麗,已經成為您和殿下的夫妻共有財產了。
寢殿的守衛一板一眼地向我解釋道。
聽他這樣說,我才猛然想起了當時沒有注意到的一些細節。
──難怪大臣們會提議,將我的住所和後宮的其他宮殿徹底隔離開。
──難怪女祭司會說,想給我生個孩子。
──難怪那些女人會用濕潤的眼神和曖昧的態度對待我。
從法律角度上來講,我和她們做愛是合法的。
荒謬。我說。
被我駁斥,守衛有些不安,但還是彎身行禮,盡職盡責地向我說明:
您那時候提出來,要保留後宮,雷奧殿下並沒有反對,還駁回了讓您和其他後妃隔離的意見。另外陛下,其實,雷奧殿下的這座寢殿,其實一直是布有隔離女性的結界的,以前殿下需要和後妃過夜,都會去後宮──可是從殿下失去聯繫起,王的寢殿周圍,隔絕女性的結界消失了。所以那些夫人們才可以進到您的公務室裡來。
守衛用肯定的語氣下了結論,
“──這都說明,雷奧殿下對您臨幸後宮,是默許的──您不需要有這方面的顧慮。
我倒真從沒顧慮過他,但說真的,我也沒搞懂過他。
我倆的回路永遠搭不上線。
他那麽剛愎自用的一個人,必然極度厭惡穿別人舊鞋
可是就為了能不解散後宮,居然要和我分享這一千多個姑娘。
他是有多貪戀女色。
當然,說不想要肯定是虛偽,男人都是欲望生物,那守衛一提到1324這個數字,我腦海中就不斷浮現出剛才那些多情的眼眸,紅潤的嘴唇,豐滿的胸脯。
他媽的。
不需要。我說。視線從新埋進成篇累牘的公文卷軸裡。
一邊閱覽,一邊用指尖散去頸口的軍紀扣。
不知道何時回到公務室的岩塔法,抱著劍,倚著門,看向我露出來的頸項和一小片胸膛,
殿下,天氣熱。要不要暫停休息,出去乘一乘涼。他靜靜地問我。
幾分鍾後,我騎馬徜徉在火龍疆王庭裡,岩塔法縱馬緊隨其後。
狂歡之都名副其實,雖然夜色已經很是深沈,四周恢弘的後宮群,仍然燈火通明。不時傳來女人的談笑聲和音樂聲。
長腿夾住馬腹,風從遠方吹過來,撩起我的披風,身軀深處的熱意逐漸散去。我的心情好了不少。
放鬆韁繩,我操控著馬匹肆意奔跑起來,噠噠馬蹄聲急促地叩擊上石板路面。把騎士長一下遠遠落在了後頭,又很快地被反應過來岩塔法從身後追上。

他的馬剛剛和我的馬奔跑到並肩的位置,我猛地向一旁勒韁,控著馬,照準他的馬身,惡意衝撞了過去。
距離近到了肩膀相抵的程度,馬術精湛的騎士長不得不操縱著壯碩馬匹,縱跳了一大截來躲閃我,並馬上單手握住帶鞘的騎士劍,橫起來擋在身前,臂肌賁張使力──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我同樣裹著劍鞘的劍就到了。
──“鐺!”“鐺!”“鐺!
疾馳的馬背上,兩柄劍迅速地過了幾招。
月亮又大又圓,一片雪亮,火龍疆地面上映出兩匹並肩狂奔的駿馬,馬匹橫衝直撞地踏過大片灌木叢,縱身高高跨過昂貴的黃金藩籬,馬上的騎士頭髮高高飛揚,互相衝撞,雖然用劍鞘包裹著鋒利劍身,劍與劍卻毫不留情地激烈地相交角力,試圖將對方撞下馬。
草皮被碩大的馬蹄踏得亂飛,在某次馬身相交的瞬間,抬臂與岩塔法劍身彼此相壓的時候,我空餘的手伸出去──一把拽掉了他的披風,戰利品樣地搭在了自己的馬背上。
騎士長明顯吃了一驚,還沒等他回過神,我把他的軍外套也拽了下來,哈哈大笑著縱馬跑遠了。
不甘示弱的騎士長很快追了上來,拽去了我的披風。我根本沒反抗,只是利用他的注意力放在我衣服上的時間,伸手握住了他的劍,鋼鉗般箍牢,劈手奪了過來。
舉著劍,騎在馬上,我溫和地朝他笑了笑,一揚手,把騎士長心愛的劍拋了過去。
夜色裡劃過一道乾脆俐落的弧。
在他立定伸手去接的時候,我則勒正了馬頭,繼續往前騎,成功佔據了絕對領先地位。
幼稚的追擊一直延續到了快天亮。我和岩塔法衣冠不整,滿肩的露水,放鬆韁繩,縱馬走在回寢殿的路上。
路過王庭我曾化龍的中央廣場的時候,我猛地停住了。
巨大的廣場上畫著一個巨大的魔法陣,魔法鎮上顯示出一副全息的圖像來──圖像的內容正是雷奧的寢殿。圖像上清楚地顯示出來,幾個容貌姣好的女人正一大早地站在寢殿的門前,似乎在等待天亮時,守衛開門放她們進去。
搬家時,我是武官聽過:這一個月來,雷奧寢殿中的全息影像將全程播放到火龍疆各大城市中央廣場上──為了增加夫妻情趣。
不過我可沒想到,雷奧失蹤之後,這個全息圖像魔法還是存在著。
雷奧失蹤,我住雷奧寢殿,批閱雷奧公文,擰雷奧女人屁股等事情,已經全國直播了。
勒馬看向全息影像,影像很逼真,所以能看清,寢殿前等候的妃子們穿著並不暴露的淺色裙子,化著明媚的淡妝。
都是我喜歡的女性裝扮類型。
她們喜歡我?我問。
岩塔法在我身後,一同勒韁看著那些女人的影像:
殿下,幾百年來,太陽王殿下的後宮裡的女人幾乎都戴著青色胸針。即使會互相吸引,也不全是您的錯。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女祭司是曾經說過,戴青色胸針的女人比較多──但是竟然多到這種程度?
隨著日光漸強,女人們如畫的五官就愈發清晰起來,看著看著,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問出了一個問題:
水龍疆,收得到這個嗎。
不能。
嗯。
這個月來,我住王殿、處理國事、被許多女人愛慕了,還通宵騎了馬。
在風龍疆執政的時候,都沒這麽自在過。
挺高興的,夠了。
靜靜地看了一會廣場上的全息影像,我撥轉馬頭,向寢殿相反的方向走去。
“──殿下?
你先回去。
騎在馬背上,我說,
我去找找賤外。


第三十一章 瑪莎
縱馬不斷向前走,兩旁的花樹柔韌的枝條彈上我的臉側。
長腿夾緊馬腹,我抬起手臂,掌心向下,一束青色的螢光像是輕薄的粉末,細細地從我乾燥溫暖的掌心透射出來,筆直照進地面裡。
沒過多久,以這道光束為圓心,開始有了風,四周的花樹都開始搖曳起來,沾滿露水的花瓣落了我一肩膀。
輕風拂過之後,一根柔軟冰涼的手指輕輕在我鼻樑上勾勒了一下,我沒有抬起眼睛,只是彎唇笑了:
瑪莎。
別叫我,討厭。我的頭頂響起一聲嬌糯的女音。
我抬起頭,在我上空懸浮著的,是一個半透明的女性身影,穿著風龍疆未婚女孩傳統的衣裙,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鼓著腮幫子正在生氣。
我抬起手,順了順她虛無的頭髮:
“──瑪莎。
啪!地一聲,我的手被重重地拍開了。
不要叫我!你已經把我忘在風龍疆了!幽靈女孩的身體筆直地豎了起來,像一隻炸了毛的貓,透明的眼淚盈滿了眼眶,緊緊地捏著拳頭向我控訴,
要不是騎士長把我拿回來,你根本想都想不到我!你這個無情的男人!
瑪莎,任她捶打著我再次伸過去的手臂,我摟住她的腰向自己拉近了一些,又被掙扎的女孩啪!地一聲,響亮地扇了一記耳光。
被這一記掌摑得偏過頭去,我停頓了一會兒,抬起手,用麽指隨意揩去唇角的血跡,轉回身去。
然後就看到失手打人的施害者反而比我還震驚,面帶悔意地呆呆地看著我,剛才流的眼淚像寶石一樣掛在她透明的臉頰上。
沒有聲音地,我歎了口氣,屈指替她揩去臉上的淚,說:
你是風龍疆的王劍,沒有長老院的批准,我不能擅自帶你走,瑪莎。
這個漂亮又有個性的小姑娘,就是我的愛劍,風龍疆的鎮國之寶──“瑪莎的劍魂。
傳說,是上古時就留下來的屠魔聖劍,一代一代傳承下來,劍在國在,劍亡國亡。
但是對我來說,她就是一個普通的青梅竹馬而已。
對於見慣了人類在我面前出生、成長、死亡的龍族來說,這種普通顯得尤為珍貴。
因為沒准她是唯一一個能夠看著我出生,看著我成長,又看著我死亡的人。
瑪莎,幫個忙,問問這裡的風──幫我找個人。
雖然還是很寂寞地嘟囔著只有有事的時候才會找我,但是,以瑪莎的身體為圓心,還是逐漸有一簇又一簇的風聚湧了起來,掀得她青色的裙擺沙沙作響。
那些風在風之聖劍的指縫間邀寵似的穿梭著,瑪莎溫柔地揉了揉它們,抬起頭,用很凶地態度對我說:
“──喂,找誰?
我說:太陽王。
風不認識人間的王──具體點!
這可難倒我了,想了很久,我才向風描述清楚:那是一個金色頭髮,眼睛是蛇形狀縱瞳的高大男人。
瑪莎掌心中的氣流乖巧的一甩尾,向著四面八方放射形散開,在茂密的草地上,拉出一道又一道細長的風線。
只剩下我和瑪莎留在原地。我抽出佩劍,將劍刃按入掌心橫向一劃,將淌血的手遞給她。
瑪莎動都沒動,反而很輕蔑地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劍,伸出纖細手指,一下彈飛了。
然後才用纖細手指纏住我的手臂,將嘴唇附到我的掌沿,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我用空出來的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這次她沒有躲開。
風回來了。卻帶回了壞消息。
──金髮的高大男人有的是,可是哪都找不到蛇樣的瞳孔。
這怎麽可能。
沉思了一會,我拍了拍自己胯下的馬匹粗頸──從雷奧寢殿的馬廄裡借來的馬:
這匹馬身上應該有他的味道。找一下,除了南邊的寢殿,還有哪有相同味道。
這次風找得很快,領著我的馬,穿過樹林向前進。
找到的目的地卻讓我跪了:戰神居馬廄。
風沒錯,是我錯。
──這裡確實又有雷奧的味,又有我的味,又有馬味兒。
坐在我身前馬鞍上的瑪莎抬起頭來,咬了我的肩膀一下。
我摸了摸她的頭髮,握肩將她推開一小段距離:
你回去吧,瑪莎。
她驚訝地抬頭看我,我卻沒有低頭回看。
只是鐵腰筆挺坐在馬上,眯眼看向某處,語氣平靜,毫無起伏:
“──我找到他了。
我一直以為暴戾縱欲的太陽王這個時候是在某個娼寮裡消遣,或者正在後妃的乳溝間舔吃奶油,卻沒想過居然會是在這兒。
難怪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他在戰神居。
戰神居還保持著我搬家後的樣子,沒有剩下一星半點的傢俱,只有滿地的灰塵和棄置不用的雜物廢品。
火龍疆是沙漠性氣候,一個星期不打掃,灰就累積得有半寸厚。
寢室的落地窗大咧咧地敞著,仍然沒有窗簾,露出裡面骯髒的地面。這個建築地基建得較高,一層的地面和我的馬背差不多在一個高度。
在滿地灰燼和雜物之間,空蕩蕩的廢墟和垃圾之間,雷奧一個人舒展粗壯身軀,睡在那兒。
我控著馬匹向他的方向又走近了幾步,在落地窗外,距離極近的地方站定了。就著陽光,低頭看他。
他就睡在原本擱行軍床的地板上──我睡過的那張,空蕩蕩地面的四角上還有床腳留下的印子。
軍裝外套隨便往地上一攤,花紋繁複的戰王綬帶草率地浸在灰塵裡,他赤裸著壯碩上身,慵懶躺在上頭。
八塊黧黑鐵硬的腹肌上一楞一楞鋪滿灰塵。窗外又有落花,落在灰塵上面。
鋼鑄一般的雙臂隨便枕在腦後,粗壯長腿裹著軍褲,肆意敞開,赤腳踏在地板上。
為了圖舒坦,他腰間的皮帶已經被抽開,合著襠間的金屬搭扣一同翻向外,刀削斧劈一般的人魚線和腹股溝暴露無餘,份量極重的陽物被勉強裹住,能清楚看到扣袢下撐出龐大的輪廓。寬厚胸膛隨著均勻呼吸,緩慢起伏。
猙獰的龍壓以他為中心向外不停傾瀉,滿地的灰塵像是被壓得不堪重負的冰面。一輪套著一輪出現裂紋。
灰暗骯髒的背景裡,只有他那頭金髮璀璨得如同要燃燒起來一樣,淌滿了一地。
不知道他已經在這睡了多久。我還從沒有見過他睡覺的樣子。不由彎身探入窗內一點兒,還沒等我看清楚,就被一隻巨大手掌攥住領口,直接從馬上被拽了下來,砸進一個滾燙鐵硬的懷中。


第三十二章 心跳
平衡驟然喪失,視線猛然顛倒,我跟著重力不停下墜,乓!地一聲,從頭到腳撞在一塊鋼板似的東西上。
“──
像是被拍到鐵砧板上的魚,大半個身子都木了。
用了好一會,我才感覺到疼,摁著差點摔斷的鼻樑,慢慢睜開了眼睛。
猛地撞出眼簾的,是一截弧度犀利的下頜,和刀鋒似的唇面。
往常猙獰而駭人的蛇形縱瞳緊緊閉攏,睫毛是金色。嘴唇微啟,炙熱的呼吸噴到我的臉上。
我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也許是暖床人太多,對體溫太過習慣?男人在夢裡竟然準確地把我拽進了懷中,並且維持著單掌緊攥我領口的姿勢,寬厚胸膛燙得像烙鐵,繼續沉沉睡著。
第一次趴在半裸的同性身上,我多少有些尷尬。因為是戰龍,他全身都滾燙,肌肉又硬又硌,讓我無處著手。
呼吸停了停,我慢慢地伸出手臂,按在他身旁的骯髒地面上,將體重逐漸撐起,離開他深色的胸膛。
這兒窗戶大敞,窗簾全沒。被隨便一個人看到,都挺麻煩。
青色的額發垂下,柔軟的掃過王者的眉宇。又被炙熱而深沉的吐息吹亂。
我垂下雙眼,膝蓋分開,不雅地跪在他的碩軀兩側。
用空閒的那只手掌,盡可能輕,又盡可能快地從他鐵箍一般的鋼指間,拆解自己被攥住的領口。
他力氣太大,拆到最後簡直讓我鋼牙緊咬,青筋亂爆。
還沒生拉硬拽出一寸布料,身下的男人鬆手了。
慣性作用下向後晃了晃,我還沒來得及在心中高呼萬歲,他鬆開的手臂向前一伸,啪!地一聲搭上了我的後腰,拍得腰肉一聲脆響,然後粗長右臂環繞我一圈還綽綽有餘,緊緊將我向懷中一勒──
咚!
我重新砸回了他的懷裡。撞得眼前一片發蒙。
男人翻了個身,側過山脈一般的碩軀,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他用手臂牢牢扣住了腰,徹底按進了懷裡──臉壓在他寬厚胸前。燙熱的體溫一瞬間撲面襲來,連雙腿都被另外兩條更長更有力的粗腿完全夾裹住。
獅鬃似的純金色長髮傾瀉而下,淌到我的半邊臉和襯衫頸窩裡。膝蓋不得不頂上一處滾燙龐大的巨物。少數皮膚赤裸相貼的部分,都燙得要燒起來了。
他把臉深埋進了我的頭髮,幾乎是姿勢極度親昵地擁住了我。睫毛深金,擦過我的耳後皮膚,平時譏誚而冷酷的唇面在夢裡微微開啟,炙熱的吐息正順著我的後頸噴進我的軍裝裡,結實的腹肌隨著呼吸一塊一塊,均勻地起伏,與我的小腹不時相貼。周身自然擴散的強悍龍威像是無數鋼針逆著我的經脈往深處紮,激得我又疼又癢,出了一身的寒栗。
我呼吸都停滯了。
他是真睡死了。
──也就是在睡迷糊的狀態,才可能毫無神智地把自己噁心的人都往懷裡攬。
僵硬了一陣以後,我慢慢地冷靜下來,在他的臂彎裡鬆弛了身體。
被抱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以他以往的尿性,等他清醒過來,沒准還得怪我占他便宜。
往常鋒芒畢露,暴戾嗜血的王者,睡覺的時候也像一頭慵懶饜足的黃金色野獸。
肆意釋放著危險和狂野的同時,那沉睡中的睡顏,又有種出人意料的安全感。
這挺有意思的。從小到大,很久以來,雖然厭惡對方,互相攻擊對方,但我一直都以為這家夥是不會受傷、不會疲憊、不會退縮、不會失敗的。
來到了火龍疆,才知道原來他也會困,也會睡覺,也會受傷,也會流血。
鋼箍似緊擁的臂膀像是禁錮的牢籠又像是庇護所。
咚。”“咚。”“咚。”“咚。”…
透過寬厚堅實的的胸膛,他在睡夢中沉緩的心跳聲清晰地傳到我的耳畔。
安靜而穩定,如同上古留傳下的戰鼓。
鼻息也溫暖地吹到我的臉上。
透過狂野的軀殼,這心跳和鼻息,不知搭錯了哪根筋,讓我有了一種很溫柔的錯覺。
騎了一天馬,我也很快地枕著他的手臂,睡了過去。
在這種睡眠環境下,夢也不消停。
我夢到了一隻黃金色的狂獸。
用巨爪箍住我的身軀,將猙獰龐大的頭顱塞進了我的頸窩間,毛茸茸的觸感分外真實──它在聞我,舔我。
貪婪,而迷醉地。
不厭其煩地反復擦碰嗅聞著,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時間更長,頻率更密。
巨獸爪間的力度逐漸變得不知控制,爪牙劃破了我的皮膚,狂亂地勒陷了我的肋骨和手臂,那是骨髓都要被榨出來一樣的禁錮,劇痛之下,能聽到軟骨間喀喀作響。
這太疼了!不是夢!
“──
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是滿頭大汗,抱著我的雷奧全身燃燒起了駭人的金紅色龍火,映亮了整個天花板,引燃了四周的雜物,和他身下,我身上的衣物。他卻好像還陷在深沉的睡眠中,周身的健碩肌肉有力地賁張著,緊緊地將我摟在懷中,無論如何都不肯鬆手──那力道簡直要把我殺了。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試圖從他的懷裡撐起身,他卻突然橫起手臂,用駭人的力道,再次將我摁回了懷中。緊緊摟住不放。同時,將臉深埋進了我的頸窩,炙熱而乾燥脫皮的嘴唇緊貼在上面,渴水一般的吸吮著,嗅聞著。伸出粗糙而佈滿顆粒的舌頭,一下,又是一下,焦渴地舔著我被火焰燒掉了衣物而暴露出的皮膚。堅硬的肌肉彼此相抵,炙熱的龍火掩埋了我。
“─雷奧!我撐開了風之結界阻攔火焰和他的擁抱,一拳捶入他的緊實腹部,低吼。
男人在睡夢中悶哼了一聲,卻仍然無意識要抱緊我,不停收緊雙臂,將我緊緊禁錮在懷中──簡直像要把我揉進他的內臟裡。
如果我是人類,一定會被瞬間擠爆。
“──
我無聲地張了張嘴,僵直地仰了一下身體,又被他巨大的手掌握住後頸向他那個方向壓回──為了固定得更加緊密,他甚至伸出了鋒利獠牙,嘴唇張開,深深地嵌入了我的脖頸間。
血順著他的犬齒流進了他鮮紅的舌床間,他用粗糙舌頭頂住了兩個血洞,粘膩地舔了一記。烙鐵似的舌尖勾進了血洞中的肉裡面,逆時針剮了一圈。
刺激得我五指抓陷入他的後背,一層一層的皮膚起了寒栗。
血味似乎完全引燃了他的獸性,緊貼著我的健碩腹肌,碩大的陽物,赤裸的男體都在發燙、發硬。我只能感覺到他兩隻粗壯的胳膊都在摟著我向他靠攏,靠到不能再近的地方依然還在強行壓迫。
沾血的嘴唇抬起來,似乎在尋找我的嘴唇。
火龍的體溫太高,我簡直像是一條在鐵板上滋滋燒烤的肉。最難忍受的是擁抱,這之前我從沒有想過,擁抱是這麽可怕,這麽叫人窒息的東西。風之結界崩裂的碎片,陸續彈進來,劃破了我的臉頰──他再不鬆手,我的結界也撐不了多久,只能被他勒死。這種時候,純種和雜種的區別如此明顯。
被激得也暴露出了蛇形縱瞳,脈管被勒得漲在額角盡顯,我仰起頭,使盡最後的力氣,大聲吼道。
“──雷奧!
隨著這一聲怒喝,他的動作凝滯了,巨大的身形驟然停止了動作。
我看著周圍肆意燃燒的金紅色火焰逐漸消失,心有餘悸。
他醒了。


第三十三章 夫賢妻順
男人周身繃緊的肌肉終於鬆弛了下去,摟住我的臂彎力度逐漸在減小,到了可以承受的程度。
就在我抬起手,想拉開他環扣的手臂時。
他睜開了眼睛。帶著並不清醒的神色,看向我。
我大概能猜到他醒來以後看到我的反應──表現形式也許多種多樣,可是主旨必須是訝然加鄙夷,附贈重推一記以及冷嘲熱諷若干,沒跑。
但是並沒有。
他像頭慵懶地獅子一樣抬起粗頸,眯眼看向了我,並壓低黃金色頭顱,在我頸間嗅了嗅,炙熱的鼻息噴到我的頸窩裡,似乎在辨認著什麽。
然後,男人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神色。
展開粗臂,他一把將我整個擁住,輕緩地揉進了懷裡。
──動作毫無偏差,熟稔得像是抱過成千上萬遍。赤裸的結實腹肌硬熱如烙鐵,親昵貼上了我的小腹。
沒想到他是這個反應,我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剛睡醒的男人卻毫無停滯地用寬大手掌罩住了我的後背,向上攬了攬。將我摟到了他精赤的懷裡靠得最舒服的地方,和他臉貼臉,彼此平視的位置。濕熱的呼吸彼此吐在對方的臉上。
透過他寬厚的胸膛,滾燙的肌肉,又傳來低沉、緩慢的心跳聲。
然後,表情饜足的男人低下頭,向我壓近──又在離我一毫米的地方停下,半閉上了眼睛,和我隔著一丁點的距離,虛空地額貼著額。
隔著那近乎不存在的空氣,他特有的炙熱體溫清晰地傳了過來。
光線透過落地窗直射進來,溫柔地映出他弧線深邃的側臉,和他半闔的黃金色瞳孔之間的我的倒影。
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過,一時間忘記了任何動作和語言。
四周彌散的龍壓都流轉得纏綿悱惻,溫情得像個陌生人。
這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叫我難以形容。
陽光下,男人的金髮璀璨,淌了我一身。
連時間都跟著一塊兒凝滯住了。
──過了很久很久以後。
男人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輪廓犀利的唇面壓到和我呼吸相貼的近處,筆挺鼻樑彼此交錯。我睜著眼睛,看他金色的睫毛近在咫尺,在陽光下,溫度仿佛是暖的。
然後,他探著身體,維持著和我臉貼臉的姿勢,和空氣接了一個虛無的早安吻,發出一記濕吮的吻音。
吻完後,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彎起性感唇面,胸腔震盪,沉緩地笑出聲:
早。
早。我說。
“──
我的回應剛一出口,男人的眼睛就猛地睜開了。驟然見到那雙瞳孔急縮的黃金色蛇瞳,把離得極近的我嚇了一跳。
但是我再驚訝,也不如雷奧驚訝。
事實上,我想,全世界也找不到比他更驚訝的人了。
他簡直已經超越了形體和數量的限制,化為了人形的驚訝兩字。
和我接觸的每一寸肌肉在一瞬間都在收緊,我還沒來得及做任何準備。
“──碰!
一股巨力猛然轟上了我的身體,我根本沒時間反應,身體便驀地被轟出了幾十米,撞破好幾扇窗框,橫飛了出去。
四周的景色急速後退,風烈得如同刀子割臉,被勒得全身都是青紫色淤痕,我的四肢還沒回過血來,根本無力保持平衡,
咚!我的背脊重重砸入了戰神居馬廄,在戰馬噅噅的驚嘶聲中,一連撞穿好幾面磚石結構的後牆,直到後背撞到馬廄作為一面牆體倚靠的山體上才勉強停了下來。
回過神來以後,我的一半身體已經深深地陷入山岩之中,深洞中被轟成粉末的石粉燙得滋滋作響,紛落不休。
半天才感覺到疼,灼傷感順著每一道被勒傷的淤血痕跡鑽進了骨縫深處。
透過砸爛的馬廄牆面,我抬頭看去,看到了施暴者早就站了起來,立在破裂的戰神居窗口殘骸前,筆直地盯向我。額角上爆出了青筋,面色青紅交錯,陰晴不定。
明明他又一次成功把我削出了老遠,如果是以前的話,他早就得意洋洋的把尾巴翹得比天還高了。
可是也許是我被撞得視力出了問題,有一瞬間,火焰一般的金色鬃毛被風撩高的時候,露出他藏在陰影下的神色,與其說是得意,不如說是一種自卑和苦惱更加貼切。
但那個表情只閃現出了一瞬,很快,男人便恢復成了往常的傲慢模樣,拎起地上被燒得看不清原來質地的軍服外套,隨隨便便往寬肩上一甩。架起粗長雙臂,斜倚在碩果僅存的完好窗框旁,一楞一楞結實腹肌鋪陳直下,被同樣燒得看不出原色的軍褲,堪堪遮住龐然性器。微微露出性感腹股溝,駭人黃金色雙瞳半眯起,瞳孔聚縮,罩視向我:
“──岩塔法?
“……”

放屁。
他就像徹底無視了這個事實:要真是岩塔法,再多八百個也被他勒死、燙死、摔死了。
然後我聽到男人倨傲地雙腿矗立,站住那裡,用極度剛愎自用,極度肯定的口氣下定義:
“──岩塔法。
“……”

無語了好一會。我決定給他留這個面子。
是,殿下。
聽到我識趣的回答,男人露出滿意的神色。腳掌踏在地板上,健碩身軀離了窗框,轉身要走。
剛踏出一步。
他赤裸的腳面上就落下一大攤黃綠色液體。同時,當頭罩下一片巨大的暗影。
我和男人一同往上看去,一隻幾十米高的青色沙漠巨蜥彎起五六米長,佈滿結節的長頸,豎起頸上的鱗領,張著猙獰大口,正懸停在雷奧頭頂三尺的地方,四五層獠牙間,手腕粗的紫紅色信子左右搖擺,發臭帶毒的唾液不停順著它的牙床淌下來。落在雷奧精壯的肌肉上。
在我和太陽王的視線下,巨型風蜥嘶嘶吐著分岔的信子,後仰一記脖子蓄力,然後驟地張開血盆大口,朝著雷奧咬去。堅硬的鼻端砸穿戰神居堅硬的房頂,椽木和磚石塌了一地。
金髮的男人連動都懶得動,只在那巨蜥快要張開嘴將他吞入腹中的一瞬間,抬起手臂,一邊一根,握住了巨蜥一米長,大腿粗的毒牙。
攻城錘一般的劇烈攻擊就這麽被臂力強度暴表的男人無動於衷地摁住。血盆大口就在男人頭頂一臂的距離處,痙攣著下巴,試圖將他的腦袋咬掉。
可是,男人像掰花生一樣,輕輕鬆松將巨蜥犬牙交錯的舌床重新掰得大敞開,露出了狂亂甩動的蛇信,劇毒的唾液到處亂濺。
然後太陽王的腹肌繃出一個富含力度的線條──地動山搖般的振顫之後,他將幾十米高的巨物掰著嘴巴,倒立著整個拔到了半空中。巨大的尾部旗杆一般豎在幾十米的高空。
暴怒的巨蜥狂亂地抽動著尾巴想要掙扎,磨盤粗的尾骨將戰神居沉重的建築徹底掃倒,巨大的石塊推玉山,倒石柱一般轟然塌陷,可是再也合不攏嘴,大量粘嗒嗒的劇毒唾液順著雷奧的手臂淌到地上,滋滋沸騰聲之後,燙出地板上一輪又一輪的深孔。
四周一時間漫起了鋪天的灰塵,又被雷奧駭人的龍壓鎮得壓回了地面。
只剩下光禿禿的空地上,腹肌上一楞一楞沾滿石灰粉的王者,金髮如瀑,雙臂懸空舉著一隻瘋狂甩尾掙動嘶吼的巨獸的血盆大口,兩邊虎口分別卡住風蜥尖刀般銳利的牙,兩臂慢慢向外展開,巨蜥的唇角瞬間崩裂了開來,露出了鱗片裡面青紫色的肌肉,眼看就要被暴戾的太陽王從嘴開始,均勻撕成兩半。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抽出陷在岩縫中的手臂,背後抽出龍翼,驟然展開遮住了頭頂的陽光,急速飛向幾十米外的他們:
“──瑪莎!
被我這麽一喊,太陽王明顯走了一下神,把瑪莎的本體──風之古蜥從嘴開始撕成兩半的動作停頓了一秒鐘。
得到了空隙的巨蜥猛地將嘴從他卸了力的掌控中掙脫出來,然後毫不猶豫地,張開了腥臭紫紅的口腔──一口將火龍疆的王,我的法定丈夫囫圇吞進了腹中。
我一時失去了所有語言,收攏雙翼,落到了瑪莎的面前。只看到她低下頭來,慢吞吞地看向我,蛇形的立瞳驀地翻了一下瞬膜。
五六米長的頸項處,有一個清晰的人形隆起,順著她的食道慢慢下滑進胃。
戰神居的倒塌早就引來了一些盡職盡責的皇家守衛跑過來查探情況,當他們目擊到這一幕時,全部都用雙手捧著臉,慘叫起來。


第三十四章 正殿
吞人事件半個小時後。
毫無懸念地,我得到了通知,再一次受到了火龍疆的大臣的邀請,到正殿議事。
當侍衛向我行著禮說明這一點的時候。我已經在腦子裡面自動浮現出大臣們向弑夫的我身上扔東西的情景。
瑪莎已經安全回到了她的母劍中。所以再不會發生什麽事情能讓我真正擔心。
點一點頭,我便邁步往正殿方向走去。
卻又被侍衛躬身攔住了。
怎麽了。我問。
人高馬大的猛男侍衛面相很忠厚,說:
長老們讓我們給您請來了治療師,看看有沒有被誤傷,洗澡更衣之後再過去也可以,大家都可以等,大家願意等您,請您注意身體。
他們說的是有道理的。我身上的衣服,確實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
接受了火龍疆臣子的好意,我在正殿會議室後面的御用休息室裡洗了澡,換了新軍服。
發梢上滴著水珠,順著軍紀扣滾進喉結之下,軍服筆挺。我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向議事大廳。身後跟著引路的侍衛。
手掌握住議事大廳鎏金鑲龍的門把,還沒有旋開,就聽到“──咚!地一聲,議事大廳裡猛地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麽東西摔得粉碎的聲音。
同時,一個充滿威嚴的老者聲音穿透門板,傳了出來:
“──你乾脆退位!
老者的聲音很耳熟,像是以前罵我敗家媳婦的火龍疆老諍臣。
我停住了推門的動作。站在議事大廳外,靜靜地聽了一會兒。
他的聲音很快又被其餘憤怒的聲音淹沒了。
“──你知不知道這幾天,騎士王替你熬夜批了多少的公文?你自己看看──什麽才叫批公文?
啪!門內傳來一陣公文卷軸摔到什麽堅硬物體上的聲音。
我們點燈熬油加班加點工作給你創造機會,你他媽的是在做什麽?火龍疆什麽時候出過臨陣退縮的王?
你怎麽不死在蜥蜴肚子裡算了!我們直接擁立騎士王為王,他比你稱職太多了!
你真以為騎士王是因為愛你愛得發瘋,才多留在這裡一個月?你有沒有為騎士王想過?你有什麽立場推三阻四?
你要我們死,一句話就夠了。可是讓我們看著你慫,你答應我們也不會答應!
“──你到底在臭屁什麽?你壓根配不上他!
我們工程部的人從今天開始正式罷工──你還願意住戰神居,就提著桶自己修去!
站在門外,我靜靜地聽著。
自從我來到火龍疆以後,每個火龍疆的人見到我都叫我──“神後陛下,連極不喜歡我的審訊官都是如此。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他們叫我騎士王。
一直等到爭吵和摔東西的聲音暫時告一段落的時候,我才旋開會議大廳的門,走了進去。
聽到門響,大半喊得面紅耳赤的大臣,紛紛回過頭來,眼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訝和尷尬,望向了我。
因為現在是太陽王的一個月婚嫁期間,議事的正殿裡只配備了最基礎的兵力。
負責敲金鐘,提醒罵人的諍臣們,有外人進場,負責恢復端莊的守衛沒在。
議事大廳裡面一片狼藉。
象徵絕對榮譽和至尊權利的王座上,我的丈夫慵懶地闔著雙眼,懶散地坐在上面,像是在睡著。
赤裸肌肉虯結的上身,軍褲燒得不成顏色,隨便扯了塊天鵝絨窗簾裹住下身,胸腹處黏著乾涸的深紅色不明物體,滿身掛著半乾的風之古蜥的嘔吐物。
在他的腳下,堆滿了被大臣們丟過來砸他臉的公文卷軸、筆、鞋、椅子。
被砸成這樣──他卻連震一震肩都懶得動。只是斜斜翹起粗腿,仰身靠在王座中,屈單臂隨便撐著犀利的下頜,璀璨的金色鬃毛傾瀉直下,倨傲地坐在至高的王位上面,面無表情。
遠遠看過去,就像具用無溫度的石頭鑄起來的戰神雕塑。
王座之下,所有的大臣都站住他的下風處。因為巨蜥嘔吐物的味道太臭了。
我明白,剛才的對話火龍疆的人們並不希望我這個外人聽到。
於是就把剛才聽到的東西都忘了,我抬步,一階一階拾級踏上王階,向自己的座位走過去。
大臣們紛紛在一旁偷看著我的臉色,逐漸地,有了鬆口氣的樣子,在我路過他們的時候,自行躬低了頭,向我行禮。
撩高披風,撐膝坐下。我轉過頭去看旁邊幾十米外並排坐著的太陽王。他正在百無聊賴地攤開手掌,看一坨一坨青綠色巨蜥嘔吐物從指縫滑落。
沒事吧?我問。
深喉而已。男人傲慢地回答。


第三十五章 鎖鏈
我看向太陽王。
從我這個位置,能看得更加清楚些。在他說話的同時,在他的寬闊後背,有著大面積外翻的傷痕,正在不停的向下,淋淋漓漓淌著血。愈發濃重的血腥味,透過濃濃的巨蜥嘔吐物的臭味,向四周彌散開來。
也許那時候,他還是被瑪雅的毒牙劃傷了皮肉。又被高強度的胃酸腐蝕了創口,久久不能癒合。
但太陽王仍然毫無察覺一般,將赤裸後背壓向椅背,懶散斜坐在那兒。血洇濕了王座上的寶石和皇龍圖騰。
戰無不勝的太陽王是強悍到極致的炎龍,但我並不確定,他是否強到了感覺不到疼的程度。
我坐定之後沒多久,站在下麵,恢復了禮貌和冷靜頭腦的火龍疆大臣們便向我鞠躬行了禮:
陛下,既然殿下已經找到,我們就回去繼續處理公務了。
辛苦了。
祝您新婚愉快。最後他們說。
謝謝。我答道。
直到大臣們漸漸走得乾乾淨淨,正殿中只剩下我和他的時候,我站起來,邁步向他那裡走過去,在他面前五六米的地方立定:
瑪莎的毒性不輕,我給你治療一下。
像往常一樣,傲慢的男人沒有予以回應。
他長腿交叉,獨自坐在高高的王位上,由上而下低頭看著我,出於角度問題,他臉上的表情並不清晰。
我等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抬臂扯下腰間纏著的那條窗簾,隨手甩到王位上,穿著顏色焦得一塌糊塗,略緊的軍褲,向我這邊迎面走來。
沉沉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議事大廳中一重又一重的迴響。
在離我一臂遠左右的地方,他停住了。
沒有和我擦肩而過,或者開口說些什麽,他就那麽站著,看我。
我們面對面站在象徵皇權與至尊地位的王階之上,先祖的聖龍圖騰浮雕就在穹頂上虯結鼓翼,猙獰盤飛。
近處看來,他的身上更是一片狼藉。結實的胸腹前染了一大片血跡,全身散發著惡臭。可是稠濃的戰龍威壓依然強悍到有如實質。
雙腿分立,腰杆筆直地矗在那裡,巋然不動的模樣,依然還是金鬃的戰王之王。
陽光從半掩的門縫間射入一柱,正打在他的側臉上。凸顯得他的面孔輪廓尤為冷峻犀利,光照下,一明一暗的兩隻猙獰的縱豎瞳孔,虹膜是純金色,眸底深處,毫無溫度地看著我。
一種極其沉重的龍壓從他身上逸散到我這邊。
然後他彎起單側鐵硬膝蓋。向我單膝著地,跪了下來。
“……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高傲的王者向我彎身下跪。黃金色的長髮如同炙熱的火,發梢因為空氣乾燥,帶了些靜電,璀璨婉轉地纏在我的大腿根上。
他屈起食指勾起了我的披風衣擺,低頭,將毫無溫度的布料貼上嘴唇。
維持著這個姿勢,他開始吐字,低沉的聲線在空曠的大廳中傳出去很遠,帶著隆隆的迴響。
“leteno fliodius trubidias lateda
那是龍之大陸上古流傳下來的,具有強大魔法能量的古語,現今早已經失傳。
但是我想,我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很久以前,我就曾經在書中看到過,火龍疆的男人有著這個習俗。他們會在訂婚的當日,跪在新娘面前,念出這段流傳千百代的,富有魔力的古語。魔法一端連接著新郎的心臟;一端連接著新娘的左手腕,將新郎和新娘在彼此視線可及的距離,緊緊連接在一起。
直到新婚夜充滿愛意的充分交換體液之後,才能夠逐漸分開。但是魔法仍然深埋在皮膚之下。變成一個彼此聯繫,不可磨滅的愛之印記。
但是,即使在火龍疆,敢用這古語求婚的人也極少,因為婚後如果男方違背了古語中的任何一條,或者有一方主動放棄這婚約,魔法就會從男人的心臟裡,女人的手腕裡生生地抽出來。
陷入容易,拔出卻並非如此。
可惜再恩愛的情侶,也無法掌控時間的流逝,無法決定愛情的方向。
世代遵循這一古禮的,只有誓必會恩愛一生的神後和王。
當男人第一句的古語出口,在每一個位元組的尾音處,便會引起一片嘶嘶的,氣聲一般的回音。像是在這個正殿裡,記錄過無數龍王的求婚,而引發的共鳴。
“leteno fliodius narfemedo botrodia lateda
明知道以後如果違反誓言,很可能會被穿透心臟,跪在我腳下的王者,依然單膝支地,拾起我的衣角貼吻著,面無表情,聲線毫無起伏,繼續向下誦讀可以致命的古語:
“leteno fliodius lety lateda
以我和他為圓心,慢慢浮現出一圈金色的魔法陣。太陽王後背鮮血淋漓,不停滴在魔法陣的光圈上,泛起層層光暈。
“leteno fliodius fata lateda
一條雪亮的銀色鎖鏈慢慢地從魔法陣中浮現了出來,映亮了整個火龍疆正殿,我看著它在空氣中優雅而舒緩的伸展著形狀。然後猛的繃直弧度──
一陣暖意之後,那鎖鏈一端插進了我左腕的脈搏中,但是並不痛,只有一種並不明顯的異物感,很快就和血脈融為了一體。
我看著那鎖鏈的鏈頭慢慢地隱沒在腕口之下。
另外一端鎖鏈探到太陽王面前的時候,男人並沒有抬眼。
任憑雪亮的鎖鏈尖銳的頂端緩慢壓入他的心房。
這場古禮一向是在火龍疆的王迎娶神後的典禮上做的,可是因為古禮完成後,無形的鎖鏈會強行將新婚夫婦連接在一起,直到彼此交合到充分的程度,才能夠分開,對當時在戰場的雷奧並不合適。
即使戰爭沒有發生,這段古語也不該由他念。
不該由我聽。
特將榮譽獻給你。
特將血液獻給你。
特將愛情獻給你。
特將生命獻給你。


第三十六章 鐵的心
這段古語,原本是分成兩部分。
先由新郎誦讀愛語,讓他身上的魔法生效,日後如果違背了這些誓言,或者因為任何原因,雙方不得不分離,鎖鏈都會從他的心臟中牽著肉抽出來。
然後就該由新娘念出她那段頌詞了。念完之後,如果違背了自己的諾言,或者隨著時間的流逝,感情還是變了,無論如何都要分手,新娘就會齊腕失去自己的左手。
雷奧的那部分念完之後,就輪到了我。
這可難住我了。
火龍疆的古老表白方式,我也只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學習迎娶我的神後的禮儀時,作為背景知識來補充的。
讓我記住新娘每一句的意思,再用古語複述出來,是不可能的。
驕傲的男人屈起單膝,跪在我的腳下。一頭金髮如瀑,無風自動,倒映著地上魔法陣發出的光芒,璀璨得像是熔煉的黃金。
我站在那裡,開始回想當時在書裡看到的那些晦澀火龍疆古語。
還沒等想出第一個位元組,雷奧已經松了手,我厚重的披風下擺順著他的指縫滑落下來,垂回我的軍靴旁。
他帶著一臉乏味的表情站起身來。
隨著他碩軀的直立,地上的魔法陣像是春天落下的雪,很快融化成了點點的光斑,滲透進地面消失不見。
連雪亮的鎖鏈都逐漸變成了無形的,只有在腕間的隱隱酸脹提醒著我,它在。
夢幻浪漫的光線徹底隱退以後,消除了小粉紅的視覺效應,一切都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虯勁的巨龍圖騰盤繞的穹頂,象徵至高權威的王階,陽光從高處罩下,清晰遊弋的微塵。
恢復了傲慢神色的男人懶懶散散地矗在我面前,垂眼看了一下他胸膛上細細淌下的血線,抬臂隨手抹去,用幾根粗糙指腹碾了碾,按到唇畔。勾起猩紅野性的糙舌,從斜下到斜上,隨隨便便地舔了。
粗糙舌柱地一聲濕潤彈回唇腔。
許久之後,他勾起彎刃似的唇。譏誚地笑了一下。
然後抬起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黃金色蛇瞳,看也不看我一眼,面無表情邁步和我擦肩而過,寬肩撞得我向旁邊一趔趄。
璀璨張揚的金髮高高掠起,鞭梢一般,抽紅了我的左側臉頰,先是出現幾道熱脹的紅,慢慢就有血滲出來。
──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宮殿。
王者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我也低下頭,臉側掛著血,抬起左手,右手虎口卡住軍服的腕部,張合了幾下裹覆在軍用手套中的左手五指,查看運動情況是否受損。
──沒什麽大問題,離得近的時候,鎖鏈不起作用,沒有特別的重量和牽制感。不影響握劍。
這就好。
隨著他的腳步越來越遠,我計算著他的距離。
在我們大概距離五百米左右的時候,我的左腕筋脈突然被牽動了一記。像是有個無形的彈簧被抻到了極限。一股大力拽著我向前走了好幾步。
勁很大,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畢竟另一端拴著的是心臟,竟然連個緩衝的餘地都沒有。栓著我手腕的這邊尚且感到酸痛不止,不知道鎖鏈的那一端怎麽個情況。
五百米。
近期我和他之間的距離需保持在五百米之內。中間足夠隔著好幾個房間。
可以忍受。
不是舉行了儀式,於是就可以突然愛意無限。
哪兒那麽簡單。
如果真是出於愛,還要什麽儀式,還說什麽複雜的古語,下什麽跪。
光是知道她在哪裡,和誰在一起,快樂不快樂,就已經是天堂裡頭的天堂。
沒這個前提,再古老冗繁的宣誓儀式,也毫無意義。
不過就是出於對先祖的敬意,彼此配合著走個過場。
被我在這裡扯著鏈子,毫無痛感的太陽王依舊毫無顧忌地繼續向前走去。連續不斷的大力順著鏈子一波一波向前拽。
他的腿太長,步子也大,很快就把一時不慎的我拽倒。沒等我撐地支起身來──又一股大力拽著我的左手筆直伸向前,扯倒了我剛撐起一半的身體,又搓著我緊貼地板的臉,向前拖行。
滿腦門都爆出了青筋,我伸出右手手掌,握住了被拖過程中,路過的一旁桌腳。
沉重的黑檀木桌角壓著大面積的厚毛地毯,被我拽著一路繼續向前拖行。
“……”
我鬆開桌角,勾臂圈住了撞到我腦袋上的,手臂粗的純金圍欄。繃緊肌肉向內使力──
哢嚓!一聲脆響。
攔腰截斷的立柱被我抱在懷裡,鋒利的截面在堅硬的地面上摩擦而過,發出刺耳的研磨聲,長長的拖行痕跡一路綿延。
最後我抱住了正殿承重最大的柱身。
可是,柱身承重,柱身外雕刻的聖龍圖騰卻並非如此。
五體投地,一手攬著雕塑龍,一手被扯著高舉向上的我,像人形瀑布一樣,面無表情地被一階一階拖下了百米王階。
透過翻滾的視線,隱約可以看到男人在前面雙手懶散插兜,施施然大步前行的寬闊背影。
想到自己完全可以站起來多走兩步,是挺久之後了。


第三十七章 膩了
出了正殿,四周已是將近日暮。
行走在暮色中的男人和我一同抬起頭來,看了看夕陽。
餘暉是暖色,很溫柔。
走到王庭湖畔的十字路口的時候,男人腳步略微停頓了一下,金髮在夕陽中像麥浪一般起起伏伏,然後他重新邁開腳步,向著他的寢殿走去。我隔著兩三百米的距離,不遠不近地跟在他的身後。
路過的守衛和侍女們看到我們兩個這種毫不相干、又無法遠離的走路方式,紛紛在呆滯之後,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不停地有人上前來,給我獻花,或者把手頭上拿著的食物、飾品、武器、餐具送給我。沒多久就抱了滿滿的一大捧。
恭喜。他們笑得合不攏嘴地說。
雙手插兜,拔身走在前面的男人好像毫無所覺。一次也沒有回頭。
到達寢殿的最後一個拐角處,雷奧剛剛走過去,還在牆角這邊的我,就聽到了好幾聲柔美喜悅的女音:
“──殿下!
我抱著滿懷的東西,邁到拐角處,又立定了。
路的那一邊,幾個等在寢殿門口的美麗女人,像鴿子一樣歡快地跑到了雷奧的面前。
雖然穿著裙子,卻仍然很敏捷地小跳一步,伸出雪白的手臂,摟住了男人有力的粗頸或者手臂。吊到了男人的身上,
淡色的裙擺像花瓣一樣綻開,卷到雷奧粗碩的長腿上。
殿下!我們昨天見到凱羅西斯陛下了!
陛下好帥!比畫像上的還帥!
我上次跟您講過,做過的那個和凱羅西斯陛下一起接吻的夢對不對?您相信嗎?──夢真的實現了!嘿嘿嘿……”
殿下殿下,陛下說喜歡穿著不暴露的女人呢,可是我的胸太大了,怎麽穿都會顯得暴露,好苦惱……怎麽辦啊?
掛在雷奧身上的女人們,你一言我一句地摟著男人健壯的軀幹,喵喵叫著。
風把她們略顯詭異的情人蜜語帶到了我的耳畔。
和我不同,雷奧已經念出了新郎的全部古語。
我並不熟悉火龍疆的傳統,本來也不知道,這種情況下,婚約儀式到底算是成功還是失敗了。
現在看來,只要是被念誦出來的誓言,就會徹底生效。
鏈子只要產生了,威力就不會打折扣。
破壞了誓言的人,仍會付出慘重代價。
因為當女人細膩芬芳的手臂接觸到太陽王的頸項時,即使隔著這麽遠,我仍然聽到了,鑲嵌在雷奧胸腔中的鎖鏈,像蛇身一樣慢慢地抽動起來,在男人滾熱的心房中左突右擺,鏈條間發出刺耳的金屬磕碰聲,一下,一下,撞著勻緩舒張的心肌,試圖撞穿寬厚的心臟瓣膜,血淋淋的鑽出來。
可是,即使馬上就要被鎖鏈穿破了心臟,死於一場毫無意義的對話裡面,背上流著淋漓的血,卻長了一顆鐵心臟的男人依然一動不動,毫無痛覺般巋然矗立在那裡,樹蔭罩住了他的高大身形,輪廓看起來像一具堅硬的野獸銅雕。
任憑年輕的女孩們天真無邪地掛在他身上,可愛地彎著貓眼,扳著手指,細細地述說少女的心事。
真不明白,這傻逼在這種時候非得硬撐著是要怎樣。
要是真被幾句閨房蜜語給弄死了,他是想讓我這個未亡人在墓誌銘上怎麽刻。
抱著滿捧的禮物,我側過頭,用下巴推落了一個近處的蘋果。
啪!
蘋果掉到了地上,發出了不輕的一聲,咕嚕嚕滾到了她們的腳下。
片刻寂靜以後。
“──呀!
所有的女人們都小小聲地叫了起來,從太陽王的身軀上跳離開,像鴿子一樣和他擦肩而過,圍住了我。一張張美麗的臉和渾圓的乳房向我這邊努力地貼過來。
凱羅西斯陛下!──您什麽時候來的?
“──
啊,您受傷了!
好幾隻小手伸了過來。我閉了閉眼睛。她們卻沒有敢碰觸我臉側,被雷奧的金髮抽出來的細微劃痕,只是用白嫩的指肚虛虛地在上面勾勒著,紅潤的小嘴一抽一吸地替我呼著痛。
疼不疼啊?
討厭……怎麽能這麽不小心。陛下下次要小心一些。
她們的手指移開之後,我重新睜開了眼睛,低下頭,看著她們嬌美的面孔,濕漉漉的、擔憂的眼睛。
都是年輕得像花一樣的女孩。
我明白為什麽每屆火龍疆在神後確立後,都會將後宮遣散了。
盟誓儀式過後,雷奧根本不可能再碰她們,可是後宮卻因為我而保留了下來。
雷奧那時候竟然還愚蠢地默認了我的提議。
透過女人們柔軟的髮絲,我抬眼看向雷奧,他正一個人斜斜地靠在一棵粗大的樹幹上,雙手交叉抱臂,神色暴戾地看向我這邊兒闔家歡樂的景象。
但那只是樹蔭打下的幻覺,當女人們俯下身,開始認真的幫我整理身上因為剛才被拖行而沾上塵土的衣物時。我再向他那個方向看去──傲慢的王者猙獰的黃金色瞳孔裡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因為我搶了他老婆們的注意力而憤怒,也沒因為我救了他一命而感恩。
也難得的沒有拖著鎖鏈掉頭就走。
在風龍疆,新婚時候收到的禮物是很吉利的東西。我把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轉送給這些姑娘們,鮮花就隨手插在她們的耳畔。雖然她們都是火龍疆人,但仍然很開心的收下了。還捧著禮物,轉動裙擺,給我看耳畔戴花的效果。
都說物以類聚。怎麽雷奧的女人這麽可愛。
等在不遠處的雷奧早就頗感無味地轉移了視線,璀璨金髮隨風撩上鐵硬的腹肌。在陰霾樹蔭下,打出明明暗暗的剪影。蛇瞳中間的一道縱縫微微眯著,一片放空地望向遠處。直到姑娘們把站在暗處的他徹底忘得乾淨,歡樂地和我道別離開後,才沉默地從樹蔭下走出來,寬肩上落滿了樹葉和花瓣,背上淌血,頭也不回地向寢殿走去。
隨著他的腳步,寢殿龐大的鎏金大門發出吱嘎的樞紐轉動聲,自動向外敞開,以徹底臣服的姿勢迎接它們真正的王。
雷奧確實是正主。當他用心臟牽扯著我的手腕,共同進入寢殿時,我發現,隨著他的踏入,本來顯得極度寒酸的空曠寢殿,竟然像是共鳴一般的爆發出了鋪面的龍壓,煥發出了一種恢弘的氣勢。
雷奧沒停下步伐。順著長廊一路向前走,寢殿所有的門扇都隨著他的前行自動大敞,又隨著他的穿過,而自動合攏。
我虛握著左手五指,跟在他身後,一路向前走,直到他巨大的寢室門前。
寢室沒有燈,黑暗裡,他一邊走,一邊褪了全部衣物,甩上一旁的椅背,坦赤著健碩的軀體,向浴室走去。
我靜立不動,只是看著他。
就要走到浴室門前的時候,他又立定了。
轉過身來,他赤著精悍身軀,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龍族可以夜間視物,他全身的肌肉線條充滿野性,蘊含絕對的力量。他壓低碩軀,炙熱的呼吸吐到了我的耳畔。
滾去睡覺。不用等我操你了。
他的聲音低沉,黃金蛇瞳在黑暗中發出譏誚的幽光。
不愛我的人,我已經搞過太多。
“──
膩了。他說。


第三十八章 大男人
守衛已經將雷奧的簡陋大床和我的舊床都移走了。寢室裡只擺著一個超級大的蜜月圓床。
那天晚上,雷奧去洗澡之後,我十指交扣,盤腿坐在床上,認真地思考了很久。
他說的對。
以目前情況來說,他不和我交媾,讓我給他加冕,是可以理解的。
換位思考一下,時間退回到幾個月前,神祭日上。
如果那個時候,聖光沒有罩在我的身上,而是罩在了太陽王的身上。雷奧成了我和穆底斯叔叔的共妻。
這高大的體格,狂野的身形和強悍的王者成了我要插入的對象。
──那麽,我會怎麽做?
我覺得,我應該能做到像雷奧這樣,依照他們火龍疆的古禮,向他盟誓忠誠。
不過做愛就不一樣了。除非彼此感情醞釀到了一定的程度,不然怎麽可能忽略性別的不同。
如果彼此關係能夠緩和一些的話,可以考慮,採用背後位讓他趴在床上。用枕頭墊住小腹多餘的器官,再把燈光調暗一些。
之後應該可以先用手掌把性器握住擼硬,再用十指掰開他那岩石般堅硬的臀縫。靠性幻想完成加冕。
所以現在,雷奧說的也對,目前的問題是我不愛他。
我們註定要在漫長的歲月中,作為夫妻共同生活下去。難道要一直保持著互相敵視的態度,把幾千年的大好繁殖期白白空過去,讓龍的血統徹底絕後。
為什麽要執著在對彼此的厭惡感中呢?
雷奧已經把他能做的那一部分做了,剩下的該由我來行動。我應該愛上他。
即使他有一定的缺點,在此就不一一贅述。可是,他是有優點的。
首先,他的實力很強。戰鬥技巧極度強悍。
其次,他的體格不錯,極度適合搏擊。戰鬥經驗極足,殺傷力極大。
最後,他的國民整體素質很好,民主化程度很高。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發現這些優點,然後慢慢轉變對他的觀感,繼而愛上他。
人定勝天。
這之前,曾經熬夜騎馬,又發生了不少事,想著想著,我就闔上眼睛,伴著浴室的水聲,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挺飽。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天卻還沒亮。
睜開眼睛,我發現不是天沒亮,而是我的臉上蓋了什麽東西。抬手揭了一看──是展開的公文卷軸。
天色早就大亮。我已經卸了外套,躺在了棉被中,在離我最遠的床邊,雷奧正穿著長褲,膝頭攤著卷公文正在批閱,襯衫扣半敞,露出結實胸肌,寬肩上隨便披了件軍外套,袖子長長展開攤在床單上,身軀斜向後靠坐著。在他四周,壘著山一樣高的各種公文。
就著陽光,我躺著,流覽了一遍剛才遮臉的公文,是關於軍情的。
近期沒有魔族侵略的跡象。
上古時期,龍神將魔族封印在水龍疆的聖城之下,由水龍的王世世代代鎮壓封印。所以水龍疆的王世世代代,只有每年為民眾祈福、以及神祭日的時候才能夠離開聖殿。
已經上百年沒有戰爭,上個月魔族的頻繁出現,果然是因為神祭日結束後,穆底斯叔叔為了送我回國醫治,沒有及時趕回水龍疆的原因。
雷奧閱完一卷公文,抬臂隨手搭上身旁的卷軸山。我和他的目光就在山間相遇了。
靜靜地注視了他黃金色的蛇瞳三十秒鐘,因為看得時間過長,似乎被認成了是挑釁,男人危險地眯起了眼睛。
然後我伸手過去,穿過公文山,將手掌擱在他金色的頭髮上,緩慢地撫摸了摸。指腹滑過他的耳後,將他弧線鋒利的下頜向上扳。可是他的下頜鐵硬,稍微使勁地試了試以後,我鬆開手。附身,嘴唇貼上了他的前額,吻了吻:
早安,寶貝。
──”
男人虎口間的羽毛筆掉到了床單上,洇開一大片墨水漬。
將嘴唇離開他的額頭,我垂眼審視了一下男人的神色。但是他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事實上,從我道早安之後,他好像都處於靈魂出竅的狀態。
這也許是好跡象。是他已經沉浸在浪漫氛圍中的表現。
彎臂圈住男人的寬肩,太陽王壯碩的空殼向這邊傾玉山、倒玉柱似的斜倒,金髮在陽光中滑出一道亮線,龐大的身軀磕進我的頸側,墜得柔軟床面下陷十幾釐米。我面色不動,默默地將手臂圍過男人的寬背,五指插入他的金髮,繼續一下,一下地順著,說:
怎麽醒得這麽早,要不要再睡一會,昨天你剛被瑪莎吃過一次,體力消耗量較大。公文我幫你,甜心。
“……”

男人還是沒吭聲,我沉吟了許久,用匱乏的想像力想著自己能想出來的甜言蜜語,繼續說下去:
當然,你想睡就睡,不想睡也沒關係,隨你高興就好。親愛的。
他還是沒有回應,將又大又沉又燙的男人擁在懷中,並不省勁,反復思索著接下來該說什麽的時候。
吾愛……”
啪!還沒說完,我順毛的手腕被男人用鋼鉗似的手抓住,從他的鬃毛中拽了出來。
抬眼就猛地撞入一雙黃金蛇瞳。男人面無表情,肌肉賁張,眯著一雙危險的縱瞳,無喜無怒地盯著我。
我張開嘴,還沒說出聲。男人也張開了唇。露出猙獰獠牙: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一聲驚天動地的龍嘯從男人喉口暴出,強悍的聲浪撲面而來,震得我耳中一片翁鳴。不自覺地用指腹摁住額角,閉了閉眼。
再睜開眼睛時。另外一半床上已經空空如也。只有滿是皺褶的軍外套攤在地板上。
碰!寢室的門被重重撞回了門框。
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玻璃破裂聲和驚鳥橫飛聲。


第三十九章 清單
我的法定丈夫摔門離去後,我系上手腕的襯衫扣,將他掉落在床上的羽毛筆插回墨水瓶中,把散落一床的公文卷軸碼成齊齊的豆腐塊。
整理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批閱的情況,男人已經將民政和曆法方面的公文全部批改完了,以驚人的速度。
我工作時,最頭疼的就是這兩個部分,不愧是戰王之王。
太陽王不知什麽時候能回來,我立在床頭,一幅一幅展開剩下的幾部緊急公文,針對事項做下批註。
將一系列整理整備工作都做好,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兩三個小時。壘齊公文,我去洗了澡,發梢掛著水珠出來。
一片陽光底下,振臂套上軍襯衫,邁步向門口走,邊用指尖系攏胸腹前的銅扣。
推開寢室的巨型門,沿著走廊餐廳的方向,沒走出去幾步,我又停住了。
轉過身,就看到了雷奧。
走廊巨大的窗框灌入大量陽光。強光下,他就屈起一隻長腿,另一條腿隨意舒展,手肘搭在膝蓋上,身軀慵懶後仰,靠坐在寢室門旁邊的地上。隨著我的轉身,男人黃金色駭人蛇眸瞳仁縮成一條縫,沒什麽表情地注視著我。
他原來沒有離開。
我站著,他坐著。然後我張了張嘴。還沒有出聲,就被他不耐煩地截住:
那些哄妞的屁話——都給老子咽了。
“……”

我頓了好一會兒,才走到他面前,矮下身,單膝支地蹲下去,雙眼看向他的眼睛,問:
燭光晚餐,你喜歡吃什麽?
他不答,雙手環胸,目光像是剮骨刀,盯著我上下看。
任他看著,我說:
你喜歡什麽花?
“——
喂。
男人徹底無視我的詢問,反而用譏誚的口氣,反問我:
這就是你想出來泡神後的招數?
回看著他看向我的眼睛,我沉默了很久,說:
我列過清單。
是的。
我列過清單。
沒有太陽王的經驗豐富,也不像穆底斯叔叔那樣,天生便讓人心生敬慕。
我毫無情調,言行乏味,連血統都不純。
怎麽才能讓未來的妻子過得幸福,怎麽讓她也愛我。我思考過很久。
最後我決定列一個清單。把幾百年來,自己能夠想到的,或者在別處看到的愛人方式都記下來。等待著有一天,她把手擱到我的手掌上的時候,我能夠一件一件做給她。
結婚之後,我要每天給她一個早安吻、和她吃燭光晚餐、給她送花、對她甜言蜜語、背她去爬山、讓她能常笑。
要提高效率,把處理政務的時間縮短。
要在她去火龍疆、水龍疆的時候,多加班。等她來風龍疆的時候,一直陪著她。
要有個健康的孩子,一塊兒教養他成為頂天立地的王者。
啪!
男人併攏粗指,在我的額角彈了一記——毫不留手的大力一瞬間把腦花都差點兒彈散。
劇痛炸開,我抬起手掌,要按上通紅的腦門。
可是彈完我的腦門後,男人的手沒移開,食指中指糙熱按在我眉心。陽光強烈,在他深邃的輪廓上打出一圈逆光。表情卻不甚清晰。
他說:那些招數,夠人吐一車了。母豬都瞧不上的玩意——傻逼。
哦。那也沒什麽可遺憾了。


第四十章 傲慢
之後,一時間我和男人都沒再說話。氣氛靜了下來。
我單膝蹲在他面前,他坐在走廊裡。
然後,男人在我額間的手指慢慢滑向下,寬大手掌握上我的半邊臉,在那裡停了一會。然後,又移到了我的頸側,按住脈搏處。
他過了許久都沒有再動作。我低頭看了看這只手,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麽動機做這些。
但是,他指腹按在我的脈搏上,深邃面孔壓貼了過來,炙熱呼吸噴在我的臉上。
不明白他的舉動有什麽意義,我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像是在聽。我的呼吸,我的脈搏。
沒過多久,他就沒有什麽表情地收回了手,搭在膝蓋上。
總而言之,這次的努力得到了差評。只能以後再想辦法。
最後,我手掌撐地,打算重新站起來。
“……
腿肌腹肌繃緊使力,身體卻像被無形的鋼釺釘透一樣紋絲不動。
我嘗試著收縮按在地板上的手指,卻連一個關節都動不了。
──是龍之壓制。
我知道,高階的龍能夠用威壓控制下階生物的動作,讓他們無法動彈。但我不知道,雷奧的威壓竟然能控制混血的龍族。
我不知道我也是下階的生物。
靠坐在地上的男人單掌隨隨便便壓膝蓋上,金髮在陽光下反射強烈,遮蔽得面孔晦暗不清,用極度平板的口氣緩慢地說:
想被我操想得瘋了,是吧。寶貝。
咚!我整個人向前傾,砸進他堅硬的懷中,又被他抻著頭髮遠遠拽離,攥長我的髮際線,把我的面孔五官變形地壓到了牆面上。
太陽王和我交鋒過無數次。可是從沒有一次,用過這項技能。
鼻樑,嘴唇都在粗糙的牆面上研磨拉長變形,我擰眉用力掙脫龍之壓制,粘稠的青色龍勢以我為圓心放射開來。整個寢殿的地面開始瑟瑟地戰慄起來,剝啄的碎屑不停地從天花板、牆壁上跌落,塗花了我們兩個人的肩膀和頭頂。
可是我還是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後腦上男人巨大的手掌還在毫不留情地攥住碾壓,臉緊緊擠在堅硬的牆面上,牙關間流出的唇液黏濕了我大半張臉。
耳畔,滿含惡意的男聲吹進我的鼓膜。
想被我愛想瘋了吧,心肝。
臉部皮膚研磨得生疼,眼球硌著眼皮,在牆面上滑動,我咬緊牙關,迸發出的龍壓越來越大。可是仍然是杯水車薪,無法抵制絕對性的壓制。
按著我的頭在牆上撞壓,幾次之後,我的頸骨彎向了一側,顴骨貼上了冰冷的牆壁,還沒等第一口氣呼吸順暢,兩根粗大的手指戳入了我的口腔。
男人用麽指和食指像檢驗母馬的牙口一樣,撐開了我的口腔,身後,他的聲音譏誚而冰冷:
說話,甜心。
兩根指頭在我牙關內肆意翻攪一番,最後夾住了我的舌頭,惡劣向外抻長,惹得我喉口一陣陣的嘔逆。
淋淋漓漓地唾液順著他的指紋淌了一手。牽絲滑下男人粗壯的手腕。
鋼鉗一般的粗指卡在我的頸後。指腹陷入我的軟筋中勒陷。
我被牆壁擋住了一半的視線,一具滾熱而堅硬的軀體,全身釋放著無盡的龍壓,向下覆壓到了我的背後,耳畔驀然被兩頁薄唇吮住,尖銳獠牙刺入我的耳廓軟骨處。粗糙的舌苔滾熱,貼上皮膚擦頂,上下撩動肆意刷濕我耳垂上的絨毛。
隔著長褲的布料,緊貼著臀縫,有極硬極燙極粗的物什頂上了我的下身,壯碩身軀壓倒性地擠著我,一下一下往牆面上撞。
他竟然硬了。
我不受控制的身軀向前傾軋,肋骨被背後沉重的男軀壓得隱約作響。
最難以忍受的還是他的譏誚諷刺。熱唇緊貼耳孔,故意將燙風吹入我的內壁:
你想把我當娘們。特像,對不──親愛的,
“……

一點兒也不像。那力度十足的身軀,那駭人的壓迫感,那同性的男人將生殖器壓貼到自己身上的觸感。
是的,我試圖將他當成女人。
幻覺能夠愛上他。
但是他不是女人。這有力的臂膀和強勢的懷抱都告訴我不是。
我以為自己能夠忍受同性性行為,為他加冕,可是我錯了。
我忍受不了。
但我也動彈不得。
被男人壓在厚實的懷中,模擬性交般一聳一聳,向前勻速撞牆。被太陽王彈紅的額頭反復磕撞在僵硬的牆面上。
我試圖平靜下來,忍受這種對待,可是每一個毛孔,每一條肌肉都感受到了屈辱,感受到了無盡的憤怒。
龍之壓制其實是一種精神魔法。我心中構建出大量解咒的方式,一個一個在心中默念著,試圖找出恢復行動力的方法。
在找到之前,已經有一隻大手,壓著我的頭顱,臉孔緊貼牆面,從上長長磨到下。
他摁著我推動,像狗一樣雙膝跪地,趴到了地上,臉緊緊頂到了牆角之間,嗆鼻的土味兒灌入了我的呼吸道。可是被龍之壓制控制住了全身的肌肉群,我連咳嗽一聲都沒辦法做到。
沒有辦法控制的唾液,順著傾斜的舌面流出來,屈辱地滴入牆角中。
在此之前,為雷奧加冕,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概念性的詞彙,是一項任務,是一個抽象的過程。
沒想過具體實施的細節這麽難以忍受。
明明龍族是對魔法免疫的。可是我已經使出了全力,卻連稍微顫抖一下都做不到。
雜交了人類血統的龍族真的不是王者。
和雷奧互毆過無數次,我從來都不知道,他只要用這麽一個簡單的壓制魔法,就能徹徹底底將我的行動完全控制住。
你好像永遠都不知道付出的底限。
男人說著,他的陽根,在我的臀瓣間肆意抵弄的同時,以極快的速度,變得更加茁壯,即使隔著幾層布料,那龐大的冠頭,猙獰的莖身青筋,依然隔著幾層的阻隔,駭人地摩擦著我的股縫。頂陷了我穴口的布料,褶皺著乾燥的布料,向裡頂深。
大顆的汗液順著我的下頜躺下,我和他身上的龍壓都在劇烈激蕩,大敞的玻璃窗全部被震松了樞紐,一扇接著一扇的墜出牆體,跌碎在走廊和外面的灌木叢中。
密集的腳步聲從窗外傳來。是駐守寢殿的守衛們聽到了響動,趕過來查看情況。
不知道他們看到這個景象的表情如何,我只聽到此起彼伏的驚訝吸氣聲。
我的頭被緊緊壓在了牆縫之間,動彈不得,想要轉動眼球,看向守衛的方向,男人便將粗長的手指塞入我喉口更深的地方,讓我吞咽困難地眯起雙目,生理性地模糊了視線。
靠義務就能愛上人了。多麽情真意切。
兩個人的龍壓疊加在一起,將窗外守衛一個一個悶哼著彈飛了出去,視窗頂部的框架最先承受不住高壓,此起彼伏垮塌下來。
截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嗆人的煙塵中,一隻寬厚滾熱的手掌伸下來,環過我的腰部,在我全身肌肉賁張,無望地使力的時候,隔著布料,毫不留情地握住了我的生殖器。四指彎屈,碾入掌紋中肆意揉擼。
男人抬起下頜,勾起猩紅糙舌,如同一隻嗜血的獸,濕漉漉舔過我的側臉和整個耳孔,攏起舌尖,模仿性器向我耳朵眼的狹窄內壁中擠壓旋轉。
“──你騷得起來,心臟能為我跳過一次,我就操你,吾愛。他說,殘酷地揉動我兩邊陰囊,在掌心中玩球般肆意轉動,譏誚著低沉喉音。
噁心。
和自己性器官直接接觸的男人手掌,摁住自己頭顱向下深跪,股溝中感覺到的粗大撞擊力道,大腿外側相貼處緊緊壓迫上來的堅硬大腿。都極度噁心。
明明男人的手掌在我身下不停地揉擼著,一隻手撐大了我的口腔,同一時間,在我喉管深處抽插,屢次刮得我的舌頭向後翻起,惹出一次一次的乾嘔。又被他的粗指攪拌著晶亮的唾液,塞進我痙攣不停的喉底,享受那一次次不可控制的收縮緊夾。
殿下!──殿下!求求您了,想想今天是什麽日子,只有今天,請有話好好說!
隔著廢墟,寢殿外的守衛們不安地拍著垮塌的磚牆,向我們這邊苦苦請求著。
老公──”
充耳不聞的男人用諷刺無比的口氣說著,佈滿劍繭的粗糙手掌上下,惡劣地掂著我的性器,然後鐵硬虎口卡上去,圈住了我單邊的左側囊袋,麽指食指使力,環住睾丸往外擠爆一般的寸寸箍攏,劇烈的疼痛讓我無聲地從喉口逸出了一絲氣音,瞳孔收縮成了一條緊緊縱縫,他繼續用殘酷地音色在我耳邊低語,
“──你為什麽還沒硬。
“……

“──
轟!
當我發現,龍之壓制有一瞬間的消失的時候,我已經推開男人的鉗制,重重向後撞去,劈開了幾百米的地板,後背撞破了長長走廊對面的牆壁。直到左腕傳來強烈的牽制感才停下來。
雷奧被我這麽毫無留餘力地一推,鐵背也向後撞上牆壁,堅硬的承重牆被生生壓出了一圈放射性的裂痕。
男人背靠著裂痕的正中央,坐在那兒,大量石灰和碎屑落在他的身上,他卻似乎毫無感覺。
我喘息著,翻身撐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無法直視坐在那裡的太陽王,全身被擠壓碰撞過的地方都感到極其噁心,掌心按住了剛才被手指強勢戳入翻攪的紅脹嘴唇,僵硬地用指腹抹去沾濕下頜的唾液。
他也伸出手指,撐開麽指食指,剛才戳入我的口腔的手指,在他的虎口間黏出長長的唾液絲。
男人用淫穢的表情,抬高手,翻起舌面,順著指根地一聲舔去淋漓的粘液。
自我犧牲,自欺欺人多麽偉大──怎麽不堅持到底。
我的喉口被徹底掏紅,一時無法言語。
男人懶懶敞腿坐在那裡,胯間的鼓脹猙獰,幾乎將長褲撐破。
光是看著那個部位,就感覺到剛剛一直被掏挖的喉口傳來一陣又一陣嘔吐欲望。
說著,他抬起手。
毫無意識地,我猛地向後靠了一下,頂得牆壁破裂處的碎屑紛紛下墜。手腕中的筋脈一片酸脹,牽動著五百米外男人的心臟。
隔了幾百米,他五指按上了左胸,透過指縫,鮮血不停滲出軍用襯衫,他是在笑的。
是了,
傲慢的王者用黃金色駭人蛇瞳看著我,勾起刀鋒似的唇,語氣毫無溫度,冷如寒窟。視線卻是溫柔的:
“──滾吧。


第四十一章 神佑
沒過多久,我們所處的黑曜石地面上突然顯現出了一個巨大的魔法陣,飽受重創的正幢王龍寢殿開始透射出陣陣的光暈。
大塊被震塌的牆壁和窗框自動自發地從地上浮起來,拼裝回了原地,發出鈍重的摩擦聲。
──又是建築恢復魔法。
這種恢復魔法必須在建築毀壞前由工程部門提前激發。
看來,我和雷奧共同入住寢殿,他們也早就預見到會發生什麽事兒了。減少了不必要的損失,挺好。
當守衛們重新從恢復的窗框中焦急地看向我們這邊時,他們只看到了一個靜坐在地上,一個靠牆站立,離了五百米之遠的兩個人。
我們之間還維繫著象徵無限真愛與忠誠的鎖鏈,即使他讓我滾,我又可以滾去哪裡。
剛才的激烈鬥毆仿若未曾發生。許久以後,我虛握著左手,踏向前一步。
被抻得筆直的鎖鏈隨即鬆弛了下來。能感覺到,鎖鏈那端,男人差幾寸就要被生生扯出的心臟重新回到胸腔中。
陛下,殿下──沒事嗎?
窗外傳來忠實的護衛們擔心的詢問。
敞著粗腿坐在地上,男人抬起眼睛,聚縮的金色瞳孔注視著我。陽光下,我也回視著他。
沒事。
共同移開目光的時候,我和他同時回答。
之後,男人恢復了剛愎自用,徹底無視我的態度。
在女侍從的引領下,我和他相隔極遠,一前一後前往餐廳用飯,在長長的走廊中,兩個人腳步的回聲空蕩蕩穿到無限遠處。
用餐時,同樣是一人一端,坐在極長的餐座前,靜默無聲、毫無交流地用雪亮刀具劃開滿含血絲的牛排,吃著王庭廚師精心準備的早餐。
周圍氣氛太過於險惡,以至於端菜上來的女傭,手掌被雷奧的龍壓震懾得不停顫動,託盤磕得銀餐具哢噠哢噠響。
可能是被這種貫穿始終的哢噠哢噠搞得很煩,菜剛一上全,長桌對面的男人抬起蛇瞳,面無表情地說:
“──下去。今天不需要你們。
我也停下了刀叉。
聽到雷奧這樣說,所有的侍女都頓在了原地,眨著大眼睛,驚訝無比地望著她們的王。然後──
“──
萬歲!
所有的侍女都捧著託盤歡呼了起來。我看著她們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一個接一個跑到雷奧的面前排著隊,感激萬分地用力摟住健碩結實的王者,親熱地擁抱。
謝謝您殿下!──節日愉快!
姑娘們快活地這樣說。有的還在雷奧的臉上親上一口。
火龍疆的男女大防基本等於零。於是,雷奧的心臟就隨著每一次女孩們無心的親昵舉動而飽受蹂躪。
明明胸腔裡面的臟器快被鎖鏈攪成一團肉泥,男人依然毫無痛覺一般地坐在那。像是一座巋然不動的山脈,任大量柔軟的乳房親密地擠壓在堅硬的胸膛上。
盡情表示完感激之情的侍女們很快就離開了餐廳,一邊小跑,一邊脫著制服圍裙,梳理著自己的頭髮,裙擺飛揚,露出雪白的小腿和尖尖的小鞋跟。
就剩我和他坐在原地。
節日?我問。
意料之中的,他沒理我。只是將大塊鮮肉塊送入口中,眯眼咀嚼吞咽,撩舌舔去嘴角的醬汁。
早晨在床邊看公文的時候,有好幾個地方的資料令我有些在意。對面的男人始終沉默,我也就逐漸走了神,一邊進餐,一邊忖度公務方面的問題。
在商務執行官的報告上面顯示,水龍疆和火龍疆的貿易額降到了歷史最低值。
三國出入境資料則顯示:這個月來,水龍疆和火龍疆之間往來的人數是零。
火龍疆人性格奔放豪爽任意妄為,水龍疆人虔誠貞潔循規蹈矩,兩個國家的人天生有種水火不相容的排斥感。
但是畢竟都是龍之疆土,怎麽可能連一點貿易往來都沒有。
除非穆底斯叔叔和雷奧,雙方向,同時封閉了兩國的出入境管道,築起了結界魔法,不允許對方國家的人進入。
這在歷史上也不是沒發生過。長期相處下來,鍋蓋還會碰碗沿,因為一妻多夫制的局限性,而導致的凍結外交關係,封閉入境通道的情況,雖然幼稚,但確實是有。
──不,應該說,是常常會有。火龍疆和水龍疆在遠古時期,就曾經創下過連續八千年來,彼此斷絕外交關係的壯舉。
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從爺爺輩一路爭風吃醋到了孫子輩。
──加冕還沒有真正完成,這個傳統倒是很完整地繼承下來了。
飯後,我就起身去了公務室查閱資料。
順著公務室巨大的書櫃一路向前走,屈食指勾出需要的書籍,閱讀起火龍疆的歷史。
火龍疆的戰事多,奇葩的史實也多,簡直像是一部由戰爭狂書寫的羅曼史。
對於男人來說,跌宕起伏的情節很是吸引眼球,但是對於執政者來講,不同的歷史環境下,應該做出的政令答覆是有區別的。
立在書櫃前翻閱大部頭的書籍。指腹揭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閱覽過後,手肘夾著有價值的文獻回到辦公桌,裹著軍用手套的手指壓實書頁,記錄雷奧即位之後的施政綱領和歷年政府年度工作報告。
羽毛筆尖蘸滿鋼筆水,在紙面上連續書寫了幾小時之後,一片花瓣接著另一片花瓣,的幾聲,吹到了我的臉上,觸感滾燙。
思路被短暫地打斷。我停下筆,看著自己寫過的上一行文字。突然想起了鎖鏈的事情,以及被鎖鏈拴住心臟的家夥。
單掌按書,抬起頭,就看到了雷奧。
簡陋空曠無比的公務室裡除了書櫃和辦公桌以外一無長物。
接近正午,日光明媚。
當我這幾個小時坐在辦公桌前辦理公務的時候,他就屈著長腿,靠坐在公務室寬敞的窗臺上。紅天鵝絨窗簾像是瀑布一般在他身後筆直垂墜。陽光將他的深邃面孔一半罩在強光中,另一半陷落在陰影裡。
窗戶的玻璃大敞,男人高大身軀巋然不動,寬背向後倚靠著黑檀木窗框,單掌隨便按在鐵硬膝蓋上,側頸向窗外,眯著雙眼,瞳孔微微收縮,似乎正專注地注視著外面的什麽。
我跟隨著男人的目光,一塊向窗外看去。
一片大太陽地裡,窗外的廣場還是廣場,樹木還是樹木,並沒有什麽不同。
只是在遠處,火龍疆王庭登記出入的門崗處,排著一小隊等待簽字外出的人。
大部分是一對一對的年輕男女。很親昵地互相擁抱著、摟著肩膀。在排隊的同時,幸福地十指交纏,交換著親吻。
早餐時,雷奧確實給全寢殿的侍女放了假。
看來,今天,作為情侶輪休的王庭工作人員特別的多。
明明不是什麽特別特別的景色。坐在視窗的男人卻用一種我無法理解的專注盯著那裡。
因為注意力集中在那兒,男人周身的龍壓絲毫不加控制。風將他璀璨的金髮撩向後,高高地揚起來,透過純金色的發尖,無數細碎的火星從他搖曳的金髮中迸出,在空氣中流星一般的劃著弧,被風吹遠。
寢殿外牆邊有許多盛放的花樹。半乾燥的花瓣和樹葉打著旋,被風送進大敞的視窗,又被男人發梢間零零星星迸發的火星燎著了。滋滋地燃燒著,在房間中隨著氣流遊弋,吹到我的桌上、臉上、肩膀上。
怎麽了。我說。
意料之中的,他還是沒有理我。
性騷擾和反性騷擾之後,他就沒再理會過我。連正眼都很少再看我一眼。
我和他的回路永遠錯著位,無法彼此理解。只有公務是準確、清晰可見、論述詳盡的。
沒有得到回答,我便繼續展開羊皮紙,查閱資料,處理公務。
從正午直到深夜,就維持著這種我坐在辦公桌前,他靜默坐在窗臺上向外看的姿勢。黑暗裡,被他的金髮點燃的花瓣飄起來像流螢。
臨睡前,我洗完澡以後,雷奧進入了浴室。和上次一樣,沙沙水響個不停,洗很久也沒有出來。
明明是只炎龍。
靠坐在浪漫蜜月大圓床上,麽指翻過書頁,我轉過頭,看向寢室靠向王庭出口,火龍疆主幹道方向的窗戶。
隔著厚重的窗簾,依然能看到外面的天空隱隱有光透進屋中。
王庭正門外就是巨大的花園廣場和商貿區,平常到了深夜,也依然熙熙攘攘。但是,今天的人聲格外的鼎沸。隔了這麽遠,依然能聽到此起彼伏的歡呼聲、遊行聲、音樂聲。
好像在舉行什麽慶典。
難怪被放了一天假,女傭小姐們會那麽開心。
工作了一天,合著遠處的喧囂聲和浴室裡的水聲。我將書本扣在眼前,遮住寢室側牆跳躍的燭火,闔上眼睛,逐漸沉入睡眠之中。
夢裡面,本來是一片祥和,後來,不知道睡了多久之後,突然就變得很扯。
──因為真的被狠扯了一下。
依舊是左臂手腕筋部感受到了強烈的牽扯感。我還沒有從睡夢中徹底脫離出來。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