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淩旭因為一場意外突然失去了幾年的記憶,清醒時發現自己多了一個兒子,可是孩子他媽是誰?孩子是哪裡來的?他完全沒有一點印象。我說,寶貝你到底是誰?

1

淩旭從一片黑暗中蘇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面前站著幾個陌生的人。

那些人圍攏了他,見到他睜開眼睛,都在問道:你沒事吧?

淩旭閉了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產生幻覺,他確實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一眼看起來比較像是廚房,這幾個人還有人戴著廚師的帽子。

可是他明明該在操場跟人打球才對,好像被人用手肘撞了一下腦袋,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可是不管怎麼樣,就算醒來,也應該在醫院才對啊,而且他的父母呢?

淩旭,你沒事吧?一個中年女人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淩旭看著她,那個女人他並不認識,於是開口問道:你是誰?

面前的幾個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淩旭反應過來自己還是躺在地上的,他爬起來,過程中不小心撞掉了旁邊桌上的一個盤子。

可是這時候沒人顧得上這些。

中年女人盯著他,小心翼翼問道:淩旭,你沒問題吧?

淩旭沒有回答她,因為他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作為一個高中生,雖然他在外面抽煙喝酒打架胡混,可是突然這麼被遺棄在一群陌生人中間,他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推開面前的人,用力朝外跑去。

淩旭?!

你怎麼了?


幾個人都發出驚叫聲。

從廚房一樣的房間跑出去,他發現外面是一條走廊,走廊左邊是死路,右邊燈光明亮可以出去。然而當他從右邊沖出去之後,才發現這裡竟然是一家蛋糕店。現在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客人都沒有,不過整個蛋糕店裡面看起來溫暖而明亮。

沒有時間細想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淩旭走過去拉開玻璃門要出去的時候,卻猛然間愣住了。

因為在這個時候,他突然從玻璃的倒影裡看到了自己。並不那麼分明,卻可以清楚見到那是一個青年男人。看起來二十多歲的青年男人,並不是什麼高中生。可即便如此,那依然是淩旭,他還認得自己的容貌,他曾經以為的,至少五、六年之後的自己。

淩旭愣住了。

這時後面的人都追了上來,中年女人跑到他背後,有些喘,說道:你怎麼了?撞傻了嗎?要不去看一下醫生?

淩旭轉過頭去問道:有鏡子嗎?

在洗手間裡,淩旭伸手把門給反鎖了。

面前有一扇梳妝鏡,雖然洗手間燈光有些暗,可是已經足夠他把自己的臉給看清楚。好像比起他記憶中的模樣瘦了些,頭髮長了些,其實並不見得如何蒼老,也看不見皺紋,可是那確實不是高中生簡單乾淨的臉。

淩旭愣愣伸手,然而看到自己手背的時候,他也微微愣了一下,因為那只手明顯要比過去粗糙了。

儘管他不想相信,可是面前這一切都在提醒著他,在他身上好像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情。

不行,他得回家。

不管怎麼樣他都應該先回家,這個時候不知道爸媽在不在,但是哥哥應該在的,他最近放暑假從學校裡面回來了。

可是哥哥還是個大學生嗎?

淩旭甩了甩腦袋,決定什麼都不想了,先回家再說其他的。

他拉開洗手間的門出去,不管那些人跟他說什麼,他都努力一句話不去聽,直到他拉開了蛋糕店的玻璃門走出去。

似乎有人對他喊了一句:淩旭你兒子不要了?

但是他並沒有聽明白,在這個時候他唯一的想法就是他要回家。

從蛋糕店沖了出來,也沒有人一定要將他拉回去。他有些茫然地朝著前面走了一段距離,想要知道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

剛才在洗手間,他發現自己身上穿著圍裙帶著廚師帽,就全部扯了下來丟在一邊,現在只穿了一條牛仔長褲和短袖襯衣。

時間是夏天,蛋糕店裡有空調還感覺不到,一走出來就覺得一股熱風撲面而來。

街上行人不多,大概都忍受不住午後熾熱的太陽。

淩旭朝左右看了一眼,想要找到自己所在的具體地址。然而當他望向街對面的時候,腳步猛然間停了下來。

街對面有一家大型的三層樓高的超市,超市的招牌叫做悅購

這對於別人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可是對淩旭來說不一樣,他對於這兩個字格外敏感,因為悅購是他家超市的招牌。他父母是做生意的,從他讀小學的時候經營超市起家,結果越做越大,在他高中的時候,已經在市里開了三家連鎖經營的超市了。

可是就算那三家超市加起來,也沒有對面那一家悅購那麼大。

他怔怔朝著那個方向走去,想要再靠近一點看看那個招牌,這時一輛從路上經過的汽車按了一下喇叭,將他猛然驚醒。

站在原地的淩旭才發現自己到底是在做什麼。

他又轉回頭,從路邊一家商鋪的櫥窗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突然發現一件事情,他可能並不是來到了什麼奇怪的世界,而是可能穿越到了幾年以後。

不過究竟是穿越,還是如那些人所說,他突然被碰了一下頭,失去了幾年的記憶?

這個時候他什麼也無法分辨。

原地站了一會兒,他決定無論如何還是要先回家去找到爸媽和哥哥才行。

淩旭在口袋裡掏了一下,摸出來幾十塊錢和一個手機。手機裡面的通訊錄上全部是些陌生的名字,就連他家裡的電話都沒有。不過還好他還記得家裡的座機號。

用手機匆匆撥了過去,可是那個號提示是個空號。

掛了電話,淩旭朝著街道的一個方向跑去,他覺得至少要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裡,才好決定到底該坐公車還是打車。

當他跑到街道的盡頭,看到路牌的時候突然鬆了一口氣,周圍的環境雖然好像發生了不小的變化,但是至少這條街道他還是聽說過的,他並沒有離開從小長大的城市,他也知道這裡距離回家的地方並不遠。

最後淩旭選擇了打車。

他坐了一輛計程車到達原來家所在的住宅社區。這套房子已經是他家裡生意做大之後買的,面積有一百四十多個平米,位置在市中心,也算是一套豪宅了。然而當他回到家門口,按響門鈴之後,出來開門的卻是一個陌生的中年婦女,那婦女說他們一家是在六年前買下這套房子的,至於原來的主人一家搬去了哪裡,她並不清楚。

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淩旭愕然瞪大眼睛,前所未有的恐懼感瞬間襲了上來。

那婦女關上了房門。

淩旭卻不知道自己去哪裡才好,他茫然退後幾步,身體倚靠在牆壁上坐了下來,心裡還反復想著自己應該去哪裡找到家裡人。

他抬起手抱著頭,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無措和恐懼。

出來兜兜轉轉許久,淩旭一無所獲,最終還是選擇了回去那家蛋糕店,至少他可以知道自己現在到底住在哪裡,也可以知道發生了些什麼事情。

回到蛋糕店所在的那條街,已經是下午六點了,太陽快要下山,街上的行人也已經變得多了起來。

淩旭明明全身都是汗水,卻偏偏又覺得身體是冰涼的,思維也麻木了。

他走到蛋糕店前面,看到在玻璃門外面的臺階上坐了一個小孩子。

那孩子大概五、六歲年紀,皮膚很白,眼睛很大,臉尖尖的,頭髮有些長,稍微有些遮住眼睛。

非常漂亮的孩子,如果不是穿著男孩的衣服,淩旭大概會以為那是個女孩子。

等他走近了,小孩兒抬起頭看他,說道:你去哪兒了?

淩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跟自己說話。

你誰啊?他有些不滿這小孩兒的語氣,一個小學生,敢這麼跟高中生說話?

小孩兒仰著頭,薄薄的兩片嘴唇一張一合,你傻了嗎?

淩旭立即抬起了拳頭,不過沒揍下去,因為他是個高中生,不能跟小學生計較,只是氣憤地吼道:哪裡來的小孩子?

小孩兒一直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蛋糕店的大門被推開了,剛才的中年女人露出來一張臉,說道:淩旭,你總算是回來了,我還以為你連兒子都不要了。

淩旭皺皺眉,什麼兒子?

女人看向地下的小孩兒,你兒子啊,你這也不記得了?

淩旭愕然瞪大眼睛,我兒子?

女人點了點頭。

淩旭受到了巨大的驚嚇,他張開嘴許久沒有合上,突然動作僵硬地轉頭看向那個中年女人,像是被卡住了脖子似的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是我老婆?

中年女人回了他一個字:呸!

淩旭大大鬆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有些脫力,一隻手扶住旁邊的玻璃櫥窗,心道:還好、還好。

中年女人說道:我是你老闆!你還上不上班了?

淩旭現在對於中年女人的身份並不在意,他低下頭,又一次看向那個漂亮的小男孩。

小男孩還是仰著頭看他,粉嫩的嘴唇不悅地緩緩翹了起來。

2

中年女人名字叫做白舒慧,是這家蛋糕店的老闆娘,蛋糕店的名字叫做米蘇莊園。

而淩旭,據老闆娘的話說,是這家蛋糕店的糕點師。

店裡有三個糕點師,淩旭是其中最年輕的一個。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蜂蜜與奶油混合的甜蜜香味,淩旭覺得有些悶得慌,他向來都不太喜歡吃甜食。

中午的時候,淩旭本來在操作間工作,他伸手想去拿頭頂一個箱子,結果不小心沒拿穩,東西砸在了他的頭上。隨後他短暫地失去了意識,那段時間其實很短,就在老闆娘過來看他,說要不要打電話叫救護車的時候,他就醒了過來。

然而再醒過來的淩旭,卻奇妙地失去了一段記憶。

他現在所記得的,都是他從出生有記憶以來,直到高中那段時間的生活,之後的就完全記不住了。

但是對他來說,過去的記憶卻非常鮮明,就好像昨天還是個高中生,在操場上打了一場籃球,醒來就成為了現在這個模樣。

至於那個小孩兒,老闆娘告訴他,那是他來找工作的時候就一起帶過來的,他自己說是他的兒子,名字叫做淩天睿,小名天天。

天天的母親是誰,除了淩旭一個人知道以外,沒有別人知道。

老闆娘曾經試探著問過淩旭,不過淩旭什麼都沒說。

天天今年五歲,還在上幼稚園,地點在距離蛋糕店不遠的地方一家社區幼稚園。到了明年,差不多就該準備讀小學了。

本來平時到了放學時間,淩旭都會去接兒子放學,可是今天他知道把兒子的存在都給遺忘了,還是老闆娘心好,到了時候去幫他把孩子接回來的。

淩旭與老闆娘坐在蛋糕店的休息區,兩條腿閒不住地踩在了椅子上面,換做了一個半蹲半坐的姿勢。

對面老闆娘瞪他一眼,他又連忙放了下來。

而天天也坐在他們旁邊,剛開始還拿個本子寫寫畫畫,後來就一直握著筆沒有動過。他也不抬頭看淩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老闆娘突然歎了口氣,像是不知道怎麼辦了。

淩旭也發愣,發愣的時候心裡還是想著,要怎麼才能回去找到家裡人呢?他轉過頭,隔著蛋糕店的玻璃窗看向街對面,從這裡也還能看到對面大超市的一個角,他如果去那裡告訴他們的員工,自己是超市大老闆的兒子,會不會有人送他回家呢?

不管怎麼樣,都該試試的吧?

最後,老闆娘說:沒辦法,給你放兩天假休息一下,你最好明天能去看看醫生,查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淩旭沒有回答她,他還不覺得是自己真的有病,說實話,他就算真的是失去了一段記憶,他好像也並不想找回來,他覺得害怕,他不希望那段記憶是真實存在的。

在老闆娘起身要離開的時候,淩旭叫住了她,問道:你知道我住在哪裡嗎?

老闆娘回答道:就住在店裡啊,找工作的時候說好了包吃住的,你帶著兒子住在後面的房間,順便看店。

淩旭抓了一下頭,回答道:好的。

晚上蛋糕店收工了,只剩下了淩旭跟天天兩個人。

老闆娘說的房間在蛋糕店的最裡面,從走廊一直進去。

淩旭在蛋糕店裡轉了一圈,發現沒賣完的蛋糕都處理掉了,他看到那個收銀的小姑娘用口袋裝了好幾個離開。現在展示台上面都是空蕩蕩的,連燈光都關掉了。

可是空氣中那股香甜的氣味還是很濃郁。

回到房間裡時,天天正坐在床上看電視。

見到淩旭進來,小孩兒偏過頭看他一眼,又轉回頭去,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淩旭有些不高興,覺得他態度不怎麼好,於是走過去搶了他手中的遙控器,拉了凳子過來坐在他面前,擋住他看電視的視線,問道:你是我兒子?

天天仰起頭看著他。

淩旭突然伸出雙手,一隻手揪住了小孩兒一邊臉,然後用力往兩邊拉,又說道:你是我兒子?

天天開始激烈掙扎,抬起來的腳不小心踹在了他的臉上。

淩旭頓時有些冒火,抓住天天的胳膊把他翻了個面扔在床上,打了他兩下屁股。不過他下手還是有收斂,打得並不重。

可是打完這兩下之後,天天趴在床上就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淩旭擔心地探過頭去看他,看到天天趴在床上,側著腦袋無聲地哭了起來。明明表情還是很倔強,嘴唇緊緊抿著,可是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看到淩旭看他,天天突然帶著哭腔說道:你不是我爸爸,把我爸爸還給我。

淩旭突然愣了一下,覺得有些不忍心了。

天天抬起胳膊抹了一下眼淚,用力吸著鼻子。

淩旭抓了抓臉,對於自己欺負小學生,不對,不是小學生,分明是個幼稚園的小孩子的行為多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他也不會哄小孩兒,給小孩兒道歉這麼丟臉的事情他更做不出來。猶豫了一下,伸手扯了旁邊一張衛生紙,幫天天胡亂擦了擦臉,鼻子都給他擦紅了。

算了,最後淩旭說道,自己站起來去了衛生間。

儘管兩個人心裡都不高興,可是這房間裡就一張一米五的雙人床,晚上還是得兩個人睡在一起。

天天自己去衛生間洗澡。

淩旭聽到他放水的聲音,忍不住跟過去,問道:需要幫忙嗎?

天天不說話,也不搭理他,自己把扣子解開,衣服褲子脫了,鑽到了淋浴下面。

淩旭看他什麼都會做,於是又退了出去。

過一會兒天天洗完澡出來,光著身子爬到了床上,自己掀開被子躺到了床內側。

淩旭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後來也去洗了個澡,然後回來房間躺到了床上去,不過跟旁邊的小孩兒隔了一段距離,不碰到他。

心情有些複雜,淩旭把頭枕在自己手臂下面,看著黑暗的天花板發愣。

房間裡面開著空調,所以即便是最炎熱的季節也絲毫不覺得熱,唯一影響著淩旭睡眠的,還是心底那絲不安和煩躁。

他不算是個乖孩子,因為從小家裡條件就不錯,而且還有個大他五歲的哥哥。父母常年在外面忙著賺錢沒什麼空理他,對他最好的就是哥哥了。小時候他要什麼哥哥都給他買,後來上中學了,經常在外面惹是生非,哥哥也會幫他擺平。

好幾次被叫家長,都是他哥幫他去的,然後回到家裡就瞞著爸媽不讓他們知道。

可以說淩旭是個被哥哥給寵壞了的小孩。所以讀中學之後,他就常跟學校外面的人混在一起,抽煙喝酒打架,樣樣都來,脾氣和性格也不好,只除了一張臉不錯,人看起來高高帥帥的,再加上家裡有錢會穿衣服,在學校裡面很受女孩子追捧。

可是直到高中,淩旭也沒有正式跟哪個女孩子來往過,因為他一直有個暗戀的物件。那時候心氣很高,喜歡的是學校最漂亮的女生趙菲妍,一追追了一、兩年,直到最後也沒能拉上手。

可是現在突然就有了個孩子。

淩旭猛然從床上彈坐起來,心想著,這個兒子,不會就是他跟趙菲妍生的吧?接著微弱的光線,淩旭勉強能看到天天潔白乖巧的小臉,這小孩兒已經睡熟了,翻了個身不知不覺靠到了淩旭身邊。

臥槽!淩旭心裡想著,別說還真的有點像啊,也就趙菲妍那麼漂亮的女生,能夠生出這麼可愛的孩子來了吧?

這麼想著,淩旭有些心猿意馬起來。如果說他跟趙菲妍生了個孩子,那麼兩個人肯定那個過了。可是!這麼重要而美好的記憶,他竟然忘記了!

淩旭坐在床上,整個人都陷入了沉重的打擊之中。

好一會兒,他失落地躺了回去,又想著不知道這些能有什麼意義,反正也沒經歷過,也不記得了,他現在最該做的,還不是要回去家裡人的身邊,而不是帶著這麼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孩子在外面遊蕩。

說不定回去了能夠做個親子鑒定什麼的,搞清楚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

爸爸,雖然不怎麼管他,可是對他還是很不錯的,他喜歡的東西都會買給他;媽媽,脾氣不怎麼好,愛打麻將逛街,可是經常逛了街回來會給他帶衣服和球鞋,喜歡把他打扮得光鮮帥氣;哥哥,好像最思念的還是哥哥了……

淩旭心裡想著,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然而這一覺並沒能睡太長時間,因為天還沒亮,蛋糕店操作間就已經有人開始工作了。他們要趕在七點之前讓第一批糕點出爐,這樣能夠為上班族供應早餐。

如果換做過去的淩旭,這些動靜肯定沒辦法驚醒他,然而現在不知怎麼回事,一點小聲音也能夠讓他驚醒過來。

好像真的不是十多歲的少年人了。

旁邊的天天還在熟睡著,已經把頭埋在了淩旭的胸側,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淩旭一開始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然而隨著清醒之後又逐漸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這種淩晨時分,一個人安靜地待在陌生的環境,聽著外面陌生的動靜,想到被自己給弄丟的過去和不可預知的未來,淩旭感受到了從來沒有過的難受。

慢慢的他眼睛開始酸澀,鼻子也開始發紅,他知道自己哭了,雖然這很沒用,但是他畢竟是個從來沒有獨立面對過社會的高中生,他覺得這也是可以原諒的。

默默哭了一會兒,淩旭側過頭去,隔著被子把眼淚往天天身上蹭。

他聞到了小孩身上一股香味,想著這大概就是乳臭未乾吧,然後像抱抱枕一樣把他抱住,閉上眼睛繼續睡。

3

後來又迷迷糊糊睡著了,再醒來時已經天亮了。

這一回是因為有人敲門,淩旭才驚醒了過來,他一扭頭看到天天還在他懷裡睡著,於是自己從床上爬了起來開門。

門外是老闆娘,她對淩旭吼道:你不用上班,孩子也得要讀書啊,在搞什麼鬼?

淩旭手忙腳亂地把天天給拎了起來,洗臉刷牙然後換衣服。

從後面出來走到店鋪裡面的時候,看到已經擺滿了各種麵包和蛋糕的櫃檯,他才想起自己沒吃早飯,頓時覺得餓了。

準備出門的時候,淩旭從櫃檯上面拿了兩個麵包,自己跟天天一人一個,結果把老闆娘給氣得差點跳了起來。

從蛋糕店出來,淩旭問天天:幼稚園在哪個方向?

天天不回答,自己朝前面走去。

淩旭只好跟在他身後。

這個小朋友在鬧彆扭了,淩旭知道,覺得有點不耐煩,又覺得有點對不起他,好像真的怪自己把他的爸爸弄丟了似的。

可是他爸爸又該是個什麼模樣呢?

淩旭嘴裡咬著麵包,轉頭看向對面的悅購超市,腳步不自覺停了下來。

天天察覺他停下來腳步,於是也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淩旭回過神來,上前兩步追到天天身邊,說道:怕走丟啊?來,牽著哥哥的手。

天天看他一眼,說:我怕你走丟,白癡。

淩旭一口氣險些沒翻上來,他清楚看到這小孩兒剛才翻了個白眼。

他說:我是你爸爸!

你不是!天天突然有些激動,你剛才自己也說不是的!


淩旭抓著他的手腕,那你說你是哪裡來的?

天天用力掙扎,對他又踢又打的,你都不認得我了,你不是我爸爸,你把爸爸還給我!

周圍的行人都朝他們這個方向看過來。

淩旭突然有些緊張,他嚇唬小孩兒道:閉嘴,不然我揍你啊!

天天乾脆嚎啕大哭起來。

淩旭左右看了一眼,實在是沒好意思繼續留在這裡了,他一把把天天給抱起來扛在肩上,朝著街角的方向跑去。

在一個沒什麼人的角落,淩旭把天天放在地上,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已經沒哭了。

雖然眼睛還紅著,鼻涕還流了一點出來,可是天天表情卻是平靜的,他只是看著淩旭,一句話都不說。

淩旭反應過來,剛才這孩子是故意在大街上大哭出聲的。

突然就覺得有些頭痛,淩旭蹲了下來,胡亂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急切地想要找根煙來抽。

天天站了一會兒,說:我要遲到了。

淩旭抬起手抹了一把臉,站起來對他伸出一隻手,走吧,上學。

天天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握住了淩旭的手。

淩旭把天天送去了幼稚園,總算是暫時了了一樁事,可是想到下午還要來接他,晚上還得帶著他回去那間小屋子裡睡覺,淩旭感到無比痛苦。

站在幼稚園大門外面,看著周圍人來人往的,淩旭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才好了。

以前讀書的時候就總是不想上課不想留在學校,現在有了大把的時間隨他自己去哪裡,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當然了,醫院他是不打算去的,他才不認為自己是撞壞了腦袋。

還是應該去找爸媽吧?既然搬家了,那麼就去超市好了,總會有人知道淩家人到底在什麼地方的。

心裡這麼盤算著,淩旭轉了個方向,朝著悅購超市的方向小跑著過去。

高中男生,總是覺得自己有用不完的精力,好像連走路也是不願意好好走的。淩旭一路跑到了超市門口,停下來喘口氣,朝著裡面走去。

他雖然記憶裡只是個沒出過社會的孩子,但是如何與人打交道他並不是不懂的,他沒有莽莽撞撞隨便抓個人來問,而是進去了超市,一邊走一邊猶豫著自己該怎麼開口提出見他們的經理,會有人相信他嗎?

一邊想著一邊在超市裡面瞎逛,因為是上午,時間也還早,超市裡面的人並不太多,只有生鮮區有不少買菜的老太太。

這真的是他們家那個悅購嗎?

看著寬敞整齊的大超市,淩旭不禁都有些開始懷疑了。

他沒有想好該怎麼做,一直在超市裡面轉悠,過了沒多久時間,就發現有人在身後跟著自己。

剛開始淩旭還沒反應過來那個人是什麼意思,後來瞄他一眼見他穿著保安的衣服,突然明白過來,這是把他當小偷了。

淩旭頓時覺得有些生氣,心想著這一整個超市都是他家的,他還需要來偷?有本事把你們老闆叫來啊!這個念頭一出來頓時就有點刹不住車了,淩旭看著身邊的貨架,又偷偷看一眼身後的保安,伸手拿了一塊巧克力放進衣服口袋裡。

過了兩、三秒鐘,那個保安就走了過來,態度還算是禮貌地說道:可以請你跟我過來一趟嗎?

淩旭看他,有什麼事?

保安並沒有直說,似乎是不想驚動別的客人,只是低聲道:麻煩你過來一下吧。

淩旭沒有動,而是身體微微往後倚靠在貨架上,說道:我要見你們經理。

保安遲疑一下,回答他道:好的,你跟我來,我帶你去見經理。

淩旭雙手插在衣兜裡,笑嘻嘻跟著他走了。在帶著淩旭前往辦公室的途中,那個保安一直在用對講機跟人說著什麼。

走進保安室的時候,淩旭看到裡面有個穿西裝的年輕人,那個人見到他們進來,直接對淩旭說道:你好,我是超市經理,可以請你把從超市貨櫃上面拿的東西交出來嗎?

淩旭看他的西裝胸前掛了一個名牌,上面確實寫著職位是超市經理,於是沖他笑了笑,伸手把口袋裡的巧克力給掏了出來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說道:我忘了推車子,本來準備出去的時候結帳的。

經理顯然不相信他,而是禮貌而生硬地說道:還有呢?

淩旭搖搖頭,沒有了。

之前他在貨架中間轉悠,保安從監控裡面看著,早就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偷拿了東西,可是因為一直沒被鏡頭抓到過,所以並沒有輕易驚動他。

直到後來確定看到他拿了那個巧克力。

經理是後來被保安請過來的,他們並不認為淩旭只偷了那一樣東西而已。可是他們並沒有選擇搜身,而是想要以盡可能平和的方式來解決問題。經理對淩旭說道:如果你把東西交出來,我們可以不計較,也不會報警。

淩旭攤手,真的沒有了,他隨意地拉了旁邊的椅子過來,一屁股坐下,隨後說道,而且我也沒必要偷東西,你知道我是誰嗎?

經理看著他,表情沒什麼特別的,語氣裡卻滿不在乎,你哪位?

淩旭說:我是你們老闆的兒子,悅購的大老闆——淩良功的兒子。

經理短暫地沉默了一下,問道:淩良功又是哪位?

淩旭微微蹙眉,他不知道面前這個年輕的經理是說真的還是開玩笑的,他說:淩良功不是悅購的老闆?那悅購的老闆是誰?

經理很平靜地回答道:悅購的老闆叫做淩易。

淩易就是淩旭的哥哥,從小到大都最疼愛他的那個哥哥。

爸爸已經把超市交給了哥哥?

淩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而現在面前這個經理也不會知道,他於是對他說:你能找到淩易嗎?你幫我告訴他,我想要見他,我是他弟弟。

經理顯然是沒有相信他的,表現在臉上的也只是無動於衷地搖頭,我沒有辦法幫你聯繫上他。

淩旭追問道:那淩良功呢?就是淩易的爸爸,有人知道怎麼找到他嗎?

這時旁邊有個年紀大些的男人,看起來像是保安隊長,聽他這麼說道突然說了一句:淩易他爸?早就死了吧?

淩旭頓時整個人都怔住了。

那人想了一下,說:我記得聽什麼人說過,老闆父母都去世了,現在家裡就他一個人。

淩旭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說話。

那天他當然沒有因為偷拿一塊巧克力而被送去公安局,他去了一趟悅購超市,唯一的收穫卻是獲得了他爸的死訊。

從超市出來的時候,淩旭整個人都失魂落魄的,即便是夏季的太陽光線直直照射在身上,他也感覺不到溫度。

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個保安大叔的記憶是錯亂的,他的爸爸不一定真的已經去世了。

而且好幾年前,好幾年前不就是他還在讀高中的時候嗎?

一整天淩旭的心裡都很亂,他仿佛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整個人都消沉了。對於未來,他越發覺得不知所措,他一直以為自己能夠找到家人,然後儘快擺脫現在這個讓他不適應的生活,可是現在眼前的事實卻在告訴他,他所預想的事情未必有那麼順利。

如果說,他是真的失去了幾年的記憶,那麼在他失去記憶的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就算爸爸不在了,哥哥和媽媽都還在,又為什麼會讓他一個人淪落到這種地步?

到了幼稚園放學時間,淩旭一個人沉默地蹲在幼稚園門口等著天天。

幼稚園的小朋友差不多都要出來完了,淩旭才看到天天一個人落在後面慢慢走出來。

天天心情也不好,對於放學這種本來應該很歡快的事情,顯得並不是那麼雀躍。

淩旭看著天天,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苦苦尋找家人,卻始終沒有他們的蹤跡,而這個孩子他不並不想要,卻又那麼突兀地出現在了他的生命裡面。

他可能已經沒有了爸爸,但是他還有一個兒子。

淩旭看著天天一直走到他身邊停下來,於是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頭。

天天看著他,露出些疑惑的表情來,隨後輕聲喊道:爸爸?

淩旭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

這時,一輛摩托車飛速騎過來,坐在摩托車後座的人伸手搶了路邊一個等著接孩子的婦女的背包。

那女人一聲驚叫,大喊道:搶劫!

淩旭用餘光注視到了這一切,而摩托車此時已經從婦女身邊騎開,朝著他這個方向過來,要衝向街道那頭。

那一瞬間淩旭大腦幾乎是放空的,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抬起腿朝著騎摩托車的人踹了過去,將騎車的人連同整輛摩托車都給踹倒了。

做完這個動作,淩旭收回踢出去的腿,整個人都傻在了原地。

……是真的瘋了嗎?

4

直到被搶劫的婦人報了警,淩旭被請去了派出所作證人,他都還有些恍惚,沒有回過神來。

員警問他是怎麼攔下騎摩托車的搶包人時,他站起來做了一個踢腿的動作,說:就這麼一腳就攔下來了。

那一腳踢出去非常沉穩有力,甚至帶起了一陣風。

員警在旁邊扶了一下帽子,說道:不錯,練過啊。

淩旭自己也很驚訝,他又踢了一下腿,發現自己身體的柔韌性比起過去好了許多,這一腳甚至能夠直直踢過頭頂。

員警說道:夠了,我知道了,繼續做筆錄吧,你踢了一腳然後呢?

淩旭恍恍惚惚坐下來,說:然後摩托車一下子就飛了出去倒在地上……”

做完筆錄,淩旭帶著天天從派出所走出來。

站在派出所大門前,他疑惑地低頭看著天天,問道:我練過嗎?

天天仰著頭看他,沒說話。

唉,淩旭歎了一口氣,他發現這孩子不愛跟人溝通,交流起來還真是挺費勁的,於是對天天說道,我們去吃晚飯吧,想要吃什麼?

天天終於回答了一句:吃牛排。

淩旭了一聲,哪裡有錢吃牛排,我身上只有十五塊錢了,我們去吃面吧。

天天停了下來,那你又問我?

淩旭說:我問你又沒說我會聽你的。

等他拉著孩子去了路邊的小麵館,才發現十五塊錢連兩碗二兩的面錢都不夠,只好讓老闆來一碗二兩,一碗一兩。

面上來的時候,他跟天天說:你那麼小,吃一兩就夠了。

說完,淩旭伸手過去想把那個一兩的小碗推到天天面前,可是還沒使勁,又沉沉呼出一口氣,說:算了,我還不餓,你吃大的吧。

一兩面對淩旭來說當然是不夠的,他兩口就吃完了,心裡想著不知道回去還有沒有剩下的蛋糕可以吃。

以前讀書,淩旭身上的錢都是爸媽或者哥哥給的,他沒有存過一分錢,都是有多少用多少的。現在從他受傷醒過來,他也一直就著身上的錢在用,現在用光了,才開始想自己是不是還有些別的錢?銀行存摺之類的東西。

天天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

淩旭看他:不吃了?

他伸出手去扯了紙巾擦嘴,搖了搖頭。

淩旭看著還剩下的半碗面,猶豫一下,說道:還是別那麼浪費了。隨後把面碗拿過來,自己把剩下的面都吃了。

晚上回去麵包店,淩旭討到了一個賣剩下芝士蛋糕,跟天天一人半個分來吃了。

一邊吃他還一邊覺得膩得慌。

嘴裡咬著蛋糕,淩旭打開衣櫃在裡面翻找,最後在掛著的一件衣服口袋裡面翻出來了一個錢包,裡面有自己的身份證還有銀行卡。

這張身份證他自己是沒有印象的,因為一直到高二他都沒有去辦過身份證,應該是後來才辦的。

至於那些銀行卡,他一張密碼都不記得。

他用卡在天天面前晃了晃,問道:密碼?

天天不肯告訴他。

淩旭伸手抱住天天,在床上打個滾,然後開始撓他癢,告訴我吧告訴我吧。

天天剛開始還繃住了不想和他說話,後來就被他撓得滿床打滾,眼淚都笑出來了,說道:我不知道。

淩旭怒道:不知道?不知道你耍我啊?

說完,開始變本加厲地撓他癢。

天天又笑又叫地要躲開,結果在床上鬧了許久,兩個人還是沒能知道密碼是多少。

淩旭想了想,問天天道:你生日是多久?

天天喘著氣回答道:“815號。

中秋節啊?淩旭說道,真是個好日子。


天天的八月十五是陽曆的八月十五日,跟中秋壓根兒不沾邊。

不過淩旭咬著卡片,想著可能要去試試是不是天天的生日,不然是他自己的生日?對比起來,可能兒子的生日可能性更大一些。

第二天上午,淩旭被老闆娘要求正式開始工作了,因為另外兩個師傅開始抱怨了,不能所有工作全部都落在他們兩個肩上。

我不會啊,淩旭說道。

老闆娘聞言滿是氣憤,你不會那我請你幹什麼?

淩旭指了指腦袋,我是工傷,你不管我我就去法院告你。

老闆娘一時語塞,不過後來仍是說道:不會也得去幫忙,從最基礎的做起也好,反正從今天就開始正式恢復工作。

淩旭沒有提出反對意見的餘地,他還得寄人籬下,不讓自己跟天天露宿街頭。

蛋糕店裡的人對淩旭都還算是很友善。

他不知道在這之前自己是怎麼跟他們相處的,但是顯然自己的人緣並不壞,所以哪怕他進了操作間,不知道如何下手,其他的糕點師傅還是耐著性子教他從最基礎的和麵開始做起。

淩旭發現……好像也不是太艱難。

有許多事情,他以為自己並沒有記憶,但是身體好像還記得,就像是那天飛起將那個飛車黨給踹飛的那一腳一樣。

下午休息的時候,淩旭看到蛋糕店外面收銀的小妹趁著沒有客人的時候在看什麼東西。

他湊近了去看,發現她手裡是一個比手機大了不少的輕薄的電腦螢幕一樣的東西,頓時驚訝道:這是什麼?

小妹看了他一眼,說道:淩哥,你真的撞傻了?

淩旭心說你才傻了,不過嘴裡沒說出來,只是好奇湊近了看,到底是什麼?

小妹告訴他道:這是ipad

看淩旭一臉茫然,又補充解釋道:平板電腦。

這麼高級?淩旭很驚訝,是掌上型電腦嗎?


小妹說道:也可以這麼叫吧。

淩旭問她:能上網嗎?

小妹點點頭,隨後說道:你手機不也能上網嗎?

手機?淩旭掏出自己的手機,好像不行吧?


他的手機還是個老式的按鍵手機,而不是現在大家普遍使用的智慧機。

小妹小聲說道:淩哥你好過時。

淩旭不在乎她說的這些,只是說道:你能上網幫我查一下悅購的老闆淩易的情況嗎?

小妹奇怪看他,你不是不喜歡悅購嗎?

我不喜歡悅購?淩旭覺得很莫名其妙。


小妹說道:是啊,上回老闆娘叫你去對面悅購買點牛奶你都不肯。

淩旭不明所以,因為他也不知道那時候的自己在想些什麼,只能夠忽略這個話題,對小妹說道:你幫我先看看嘛。

小妹奇怪看他,不習慣他這種帶著撒嬌的語氣,可是淩旭卻全然不覺,他意識裡自己還是個孩子,又長得好看,對年紀大的阿姨姐姐撒嬌總是很有效果。

不過終究還是幫他上網搜索了關於悅購的消息。

淩旭找了個小本子,把悅購集團總公司的電話記了下來。這多半只是個前臺電話,當然不可能指望打這個電話就能找到他哥哥,不過總算是多了條線索。

後來小妹突然說道:明天悅購城市廣場正式開業,有個開業慶典。

明天?淩旭連忙問道。


小妹點點頭,明天。

淩旭緊接著說:把地址給我!

悅購城市廣場是悅購涉足地產行業之後在本地修建的第一座大型商業性廣場,其中包括各種化妝品、服飾、大型地下超市,還有餐飲和電影城,中間不乏國際聞名的奢侈品牌。

如果明天是開業慶典的話,淩旭認為淩易是一定會到的,身為悅購的大老闆,沒理由這麼重大的事情都不到吧?

這麼想著,淩易已經打定了主意明天一定要去一趟。

下午他向老闆娘請假。

老闆娘當然是不同意的。

淩旭說:我要去看醫生。

老闆娘冷著臉問他:看什麼醫生?

淩旭指了指頭,我腦袋撞壞了,你要賠償我。

老闆娘一拍桌子,之前叫你去看你又不去,現在又要什麼賠償?你要訛詐我啊?

淩旭說:那我不要錢了,我明天要請假去看醫生。

老闆娘頭痛地按了按額角,最後無力地揮揮手,去吧去吧。

淩旭頓時滿臉歡喜,伸手拉了老闆娘的手握住,說道:謝謝大媽。

呸!老闆娘怒道,誰是大媽?老娘有那麼老嗎?


淩旭連忙改口,謝謝美女姐姐。

老闆娘一時無語,淩旭這一回受傷之後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她有時候都不知道怎麼應付這麼天真又活力十足的淩旭了。

在她的印象中,過去的淩旭一直是低調而沉穩的,直到現在,她還記得淩旭剛剛來應聘的那天。當時下著小雨,淩旭沒有打傘,兒子被他抱在懷裡,頭上蓋著他的外套。推開玻璃門的時候,淩旭還刻意在外面的腳墊把鞋底給踩乾淨了,然後才探個頭進來,禮貌地問道:請問這裡招人嗎?

後來淩旭帶著他兒子住進來了,也一直溫和有禮,照顧兒子無微不至的,她有時候看著都覺得這麼年輕一個單身男人,實在是挺不容易的。

只是沒想到失去了中間幾年記憶,淩旭竟然會變成如今這麼一個性格,那麼這幾年對於淩旭來說,究竟是發生了些什麼呢?

5

下午去接天天放學的途中,淩旭順路去了一趟銀行,在機器上面查看了自己的銀行卡。

他果然還是沒有料錯,那張銀行卡的密碼的確是天天的生日。卡上面的餘額比他以為的還要多,因為卡上有將近兩萬塊錢。

那麼多?淩旭站在提款機前面,咽了咽口水,他以為最多不過有一、兩千的。

既然這樣,那就不用太客氣了,淩旭一口氣取了一千塊錢放進了自己的衣服口袋裡面。

第二天請了假,不需要淩晨就起來做準備,淩旭睡到天亮了,伸手推天天,起來讀書了。

天天揉著眼睛說:星期六,不讀書。

淩旭一下子愣了,不讀書?

他本來打算跟往常一樣,先把天天送去幼稚園,然後再去悅購城市廣場開業典禮試試看能不能找到他哥哥。可是天天說不讀書,那他要把天天丟哪裡去?

小孩子睡不夠,翻個身還想要繼續睡。

淩旭起了床,猶豫著不知道能不能把天天交給老闆娘幫他看一天。不過出去蛋糕店發現老闆娘還沒來,老闆娘也不是天天都會過來,沒有辦法,只能夠回去叫天天起床,打算把天天一起帶去。

天天沒睡夠覺,懶洋洋的不想動彈。

淩旭催促著他,快點快點,動手幫他擠牙膏。

刷牙洗臉,然後換了衣服,淩旭拉著天天出門。

早飯是在街邊的小攤販那裡買的雞蛋灌餅,一邊走一邊吃,悅購城市廣場距離這裡挺遠的,淩旭沒打算打車,拎著天天去坐公交,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

而且開業典禮具體什麼時間開始他沒查到,也不知道淩易有可能出現在哪一個環節。

週末的公車上還是擠滿了人,天天要用兩隻手拿他的餅,淩旭就只好一隻手繞過面前的欄杆拎著天天的衣領,不讓他摔了。同時還要騰出一隻手來拿著自己那個餅。

淩旭突然都覺得這個爸爸當得太不容易了。

天天隨著汽車前進就一直在晃來晃去,好幾次險些栽到前面人的腿上去。

好不容易吃完了,淩旭蹲下來用紙巾幫他擦嘴,胡亂捂了兩下,說道:可以了。自己站穩。

於是天天選擇了抱住他的腿。

到達悅購廣場的時候已經快要十點半了。

因為新開業有大幅度的酬賓折扣,所以今天整個購物廣場人流非常密集。又是夏天最熱的時候,一下空調車淩旭就感覺到熱氣撲面而來。

周圍來往的人太多,他害怕天天給擠丟了,於是朝天天伸出一隻手。

天天自己也害怕給擠丟了,連忙抓住了淩旭的手。

在不規則的商場建築前面是一片挺大的廣場,廣場中間有一個噴水池,這時候正在噴著清涼的水霧。

廣場周圍綠化非常漂亮,也擺放著不少長凳供行人休息。

淩旭牽著天天的手,看著前面建築上方偌大的悅購兩個字,突然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如果說他爸爸已經去世好幾年了,那悅購能夠發展到現在,應該對虧了哥哥的功勞吧?

淩旭今年二十七歲,比他自己最初照鏡子時以為的過去五、六年時間還要久一些,已經十年了。

他在剛剛知道自己二十七歲的時候有些嚇到了,因為他覺得自己太老,竟然已經快要三十歲了。對於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來說,三十歲的男人都可以叫一聲叔叔了。

他二十七,天天五歲,那麼天天出生那年,他大概二十二歲的樣子。二十二歲,那時候他到底跟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在一起呢?

淩旭一直胡思亂想著,還有,如果他二十七歲,那麼淩易今年已經三十一歲了吧?真是做叔叔的年紀了啊?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結婚有孩子了?

看著前面廣場中間鋪設的紅地毯和搭建的剪綵的檯子,這時候好像還只有工作人員在忙忙碌碌,淩旭並沒有在人群中間發現哥哥的身影,於是牽著天天的手往商場裡面走去,說:走,我給你買件新衣服。

說這句話的時候,淩旭是真心打算給天天買件新衣服穿的,順便給自己也買一件,身上這些衣服看起來也太舊了。

可是在商場裡面轉了一圈下來,淩旭傻眼了,他取了一千,現在用來還剩九百多,竟然就只夠買一套童裝的錢,而他看上一件男裝襯衣,隨手一翻吊牌就是兩千多。

怎麼不去搶!淩旭有些生氣。

他高中的時候花錢也大手大腳,衣服都是穿的那時候的好牌子,可是進商場一件夏裝差不多也就一、兩百,怎麼可能兩千多?

發完脾氣,淩旭又覺得有些尷尬,因為他給小孩兒誇了口要買衣服,現在卻根本買不起。

不過天天倒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他對淩旭說:爸爸說了,我們穿不起這麼貴的衣服。

什麼爸爸說?淩旭不滿意他的話,我就是你爸爸。


天天顯然不想承認。

其實淩旭從來沒有嘗試過去了解天天的想法,天天還是個很小的孩子,他的生命裡面最重要的人就是他的爸爸。最初對於淩旭失去記憶這個事實,天天一知半解並不怎麼明白,可是他很快就發現爸爸不認識他了。

換做別的小孩,大概會無助地嚎啕痛哭,但是天天偏偏是個早熟又懂事的孩子,他只能夠強忍下心裡的巨大惶惑,一邊難過著一邊卻又要緊緊抓住淩旭,不讓他丟下自己。

天天還是被淩旭一開始的行為給傷到心了。

既然買不起衣服,淩旭對天天說:爸爸請你吃霜淇淋啊?

天天搖頭,不要。

淩旭說:為什麼不要?那麼熱的天,吃霜淇淋多好?你到底是不是小孩子?

不管天天是真的不想要還是假的不想要,淩旭還是帶他去商場外面的麥當勞,一人買了一個蛋筒霜淇淋,然後坐在了廣場的長椅上面。

這外面沒有空調,夏天的太陽曬了一會兒,兩個人都出汗了。可是因為淩旭不想錯過了淩易,所以還是選擇在外面等待著。

一邊吃霜淇淋,淩旭一邊問天天,見過你——”他停頓一下想著該怎麼稱呼,隨後說道,大伯嗎?

天天搖頭。

淩旭看到他手裡的霜淇淋化了,有一滴奶油往下滴落,連忙伸手去接,不讓落在他衣服上。隨後自己把落在手指上的奶油舔了,然後告訴天天要轉著吃。

聽天天說沒有見過淩易,淩旭茫然了一會兒,又問道:見過你媽媽嗎?

天天還是搖頭。

誰也沒見過,這孩子好像從出生之後,就只有他一個親人。

淩旭覺得失落,把手裡最後一點蛋捲啃完,不抱希望地問道:那你見過誰?

天天說:奶奶。

淩旭一愣,這時,那邊檯子上面,主持人開始用麥克風說話,宣佈開業典禮正式開始。

今天的開業典禮除了前面的剪綵,還請了目前一個人氣很旺的歌手組合來進行表演。所以現場圍了許多的人,大部分都是那個組合的歌迷,剩下少部分應該只是在看熱鬧的而已。

淩旭覺得他自己更像是個來看熱鬧的。

因為周圍的人太多,他害怕天天被踩到了,乾脆把孩子舉起來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後奮力朝人群裡面擠,想要擠到舞臺的邊緣去。

一路上挨了許多白眼,被人用手肘撞了好幾下,淩旭還是努力擠到了舞臺最前面,汗水已經把背後完全給打濕了,再加上騎在他肩上的天天,淩旭恨不能有一桶冰水能從頭到腳澆下去。

在主持人說完話,又請了人上臺來致辭,前前後後一共過了十多分鐘,才終於到了剪綵的環節。

淩旭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上臺剪綵的幾個人裡面有一個是這次表演的歌手組合裡面的主唱,他一出現就引起了下面無數的尖叫聲。

天天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淩旭卻恍若不覺,因為他在上臺的人裡面看到了淩易。

時間過去了將近十年,可是對淩旭來說,見到淩易也不過就是上周的事情。早上他出門的時候,正看到淩易赤裸著上身,只下身穿著寬鬆的米色長褲,踩著拖鞋從房間裡出來,見到他一句話都沒說,直接去了衛生間。

淩旭於是又倒了回去,站在衛生間門口敲門,說:哥,給我十塊錢。

淩易沒理他。

他鍥而不捨地敲門,重複著喊道:哥、哥……”

過了一會兒,衛生間的門打開了,淩易從裡面出來,看他一眼就朝著房間走去。

淩旭連忙跟了過去。

淩易回去房間,拿了五十塊錢,站到淩旭面前伸手拉了一下他運動褲的褲腰,把錢夾在了他褲腰鬆緊的地方,隨後又越過他身邊回去衛生間。

淩旭大喊著:謝謝哥!把錢扯出來朝屋子外面跑了出去。

沒想到,再一次見到淩易,就變成了如今的局面。

淩易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他依然高大英俊,穿著整齊得體的西裝,步伐優雅。可是畢竟不是那時候讀大學的樣子了,明顯已經是個成熟男人了。

周圍的人都在大聲喊著那個歌手的名字,只有淩旭這時候突然大聲喊道:哥!

他的聲音被周圍的聲音給掩蓋了。

於是他又大聲喊道:淩易!

四周到處都是少女們的尖叫聲,淩旭被淹沒在熱烈歡鬧的海洋中,然而他站在這樣的人群中間,其實還是有些顯眼的,畢竟他是個男人,而且他肩膀上的小孩兒還明顯高出來一截。

距離剪綵的舞臺那麼近,淩旭相信淩易一定能看到他。

然而也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淩易看了他一眼。那並不是他想像出來的,他很確定剛才淩易看到了他。

因為淩易瞟過來的目光,淩旭一下子安靜了,他興奮而滿懷期待地看著淩易。

可是淩易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他看到淩旭之後,甚至還看了看淩旭肩上的天天,隨後又看了淩旭一眼,平靜地收回了目光。

就好像剛才只是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淩旭的心猛然沉了下去,整個人都愣住了。

6

剪綵儀式剩下的十分鐘發生了什麼,淩旭完全是恍惚的,等到他回過神來,淩易已經從舞臺上離開,主持人上臺宣佈接下來的表演即將開始。

整個廣場上面一片沸騰。

淩旭在沸騰的人群最中間努力朝外面擠去,他對什麼組合表演一點興趣也沒有,他現在滿腦袋想著的都是淩易剛才那個冷淡的眼神。

從人群中擠出去的過程又挨了不少罵,淩旭反正都當聽不到,只伸出雙手抓住天天的腿。

天天也緊張,害怕被不知道誰伸過來的胳膊給推下去了,緊緊抱住淩旭的腦袋。

等到真正從人群中出來,淩旭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打濕完了,天天的衣服和褲子也全部浸滿了汗水,看起來像是尿褲子了似的。

他拖著無力的步伐,肩上扛著天天進去了商場裡面,找到了休息區的長椅,把天天放下來。

突然冷熱交替,天天打了個寒顫。

淩旭在他身邊坐下來,煩躁地撥弄著滿是汗水的頭髮。

商場裡面放著柔和的音樂,或許是因為開業首日,即便裡面的衣服都價值不菲,還是能看到非常多的客人來來往往。

這個僻靜的角落倒是只有他們兩個人。

淩旭覺得累,乾脆在長椅上躺倒下來,頭頂抵在天天的腿邊。

天天安靜而沉默地坐著。

淩旭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本來一直以為,只要他能夠見到哥哥,就能夠結束現在的生活,帶著天天回家。

可是現在他都不知道哪裡才是他的家了。

淩旭很消沉。

然而在消沉十多分鐘之後,他覺得有點餓了。就算是要消沉,也得先吃飽了飯才有力氣消沉吧?於是他仰著頭看天天,問道:想吃牛排嗎?

天天也看著他,兩隻眼睛閃閃發光,用力點了一下頭。

淩旭一躍而起,說:吃牛排去吧!

他也沒敢去商場裡面裝修高檔的西餐廳,而是選擇了外面一家看起來更像是速食店的牛排店,儘管如此,他翻看了一下功能表,最便宜的牛排也要四十多塊錢一份。

淩旭沒好意思點最便宜的,給他和天天一人要了一份七十多塊錢的牛排套餐。

天天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充滿了期待的樣子。

淩旭突然忍不住說道: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以前我爸媽帶我去吃星匯商場樓頂的自助餐,一百五十塊錢一個人,那個東西才叫多,牛排之類的根本不稀罕吃。

在他高中那個年代,一百五一個人的自助餐已經是非常高的標準了,普通的工薪階層都是捨不得去吃的。

天天認真聽著淩旭說,吸了吸口水。

淩旭看著天天,說:改天帶你去吃。

天天沒有搖頭,可是也並沒有很開心地答應,他只是說:爸爸說要存錢買房子,還要給我讀書。

淩旭聽他這麼說,整個人都怔住了,好一會兒回過神來,說道:哦,那等有錢了再去吧。

牛排送上來,淩旭吃著沒什麼胃口。牛排嚼在嘴裡,他已經嘗不出來是什麼味道了。

倒是天天還吃得津津有味,牛排汁濺了一身。

下午回去速食店,淩旭看到老闆娘已經在店裡了。

老闆娘看他沒精打采的樣子,問道:怎麼了?出去一趟整個人都消沉了。

淩旭讓天天回去房間裡看電視,對老闆娘說道:慧姐,可以聊一會兒嗎?

與老闆娘在蛋糕店裡的小圓桌旁邊坐下來,淩旭問道:姐,你聽我講過過去的事情嗎?

老闆娘搖搖頭,你很少說。

淩旭說:我從來沒提過我的家人?沒提過天天的媽媽?

老闆娘依然搖頭,你平時話不多,看你一個單親父親,大家也沒好追著問你的私事。

淩旭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著,輕聲說道:我的父母和哥哥,我現在聯繫不上他們了。

老闆娘看著他沒說話。

淩旭繼續說:我聽到有人說我爸爸去世了,可是我沒有辦法去證實,我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我哥哥,可是他好像不認識我似的,我想我們之間應該是有什麼矛盾。

老闆娘說道:我從來沒聽你提過你有一個哥哥。

淩旭歎口氣,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哥以前對我很好的,我做什麼他都不生氣,更不可能完全不理我,我在想到底是不是我做了什麼錯事,會讓我哥這樣對我?

老闆娘有些奇怪,為什麼一定是你做了錯事?

淩旭聞言愣了一下,因為他也沒去想過為什麼,當淩易不肯理他的時候,他第一反應就是自己犯了錯誤被哥哥知道了。好像從小到大都是他在調皮搗蛋,淩易就跟在後面幫他擦屁股。

見他沒回答,老闆娘又問道:那你媽呢?不管發生了什麼?當媽的總捨不得兒子吧?她現在跟著你哥哥?

淩旭不禁皺眉,沉默了片刻說道:……不知道,應該不會吧。

老闆娘不解,為什麼不會?

淩旭說:因為我哥不是我媽生的,我哥的親生媽媽在我媽還沒跟我爸結婚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我跟我哥哥是同父異母的。

老闆娘聞言點點頭,那按理說是不太合適,可是你媽到底去了哪裡?怎麼也跟你沒聯絡了?

沒聯絡?聽到這三個字,淩旭一下子想起來,今天在廣場上,天天說他見到過奶奶的。

老闆娘這時繼續說道:有些話,我說出來你現在可能未必明白。

淩旭朝她看去。

老闆娘說:我覺得你和你哥之間,也未必是你犯了什麼錯。

淩旭搖搖頭,那他怎麼不理我了?

老闆娘歎口氣,說道:你真以為你們還是小孩子啊?你自己兒子都那麼大了,你哥肯定也結婚有了家庭了,雖說是兄弟,可是一旦各自有了家庭,哪裡還能像小時候那麼親密,什麼都是家庭最重要啊。

淩旭真的不怎麼能理解,我跟他就是一家人啊。

老闆娘白他一眼,你要是沒撞傻,肯定就不會這麼說了。你們現在不能算一家人了,你們都有各自的家了。說實話,他未必不知道你的處境,而知道你現在的處境還不肯幫你一把,說明他根本沒那個想法。這也很正常,別說兄弟姐妹,就算是父母子女,說到錢的事情,有時候也會鬧得很不開心,人長大了,就是這樣的。

淩旭怔怔坐在那裡,許久沒說話。

老闆娘說:所以你還是聽姐一句勸,別老想著去找你什麼哥哥了,還是想想怎麼過好以後的生活吧,兒子都那麼大了,自己還跟個小孩一樣,這怎麼能行?

淩旭張了張嘴,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麼。

等到老闆娘站起來離開,他也起身站到蛋糕店的落地玻璃窗前面,朝著對面的大超市望去,招牌上悅購兩個字閃閃發亮,可是他的心卻一沉再沉,在聽完老闆娘那些話之後,徹底沉到了穀底。

那天晚上,不知道為什麼,淩旭會毫無預兆地夢到一段和淩易有關的過往。

那是他高一暑假的時候,傍晚吃完晚飯,他一個人關在房間裡面,打開了電腦上辛辛苦苦下載下來的珍藏愛情片慰勞自己。

一個人熱火朝天地快要到達爆發的瞬間,他伸手去拿電腦顯示幕旁邊的衛生紙,就在這時,他視線的餘光發現了房門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淩易正站在房門邊上看著他。

淩旭頓時嚇得手一抖,身體也在瞬間到達了頂峰,直直噴在了電腦螢幕上面。

正想要罵人,淩旭聽到了他媽媽朝這邊走過來的腳步聲,同時喊著他的名字。

操操操操操——”淩旭褲子都來不及穿好,跳起來朝房門邊撲過來,壓低聲音喊道,關門關門!

淩易閃身進來,伸手幫他把房門關了,順手反鎖了。

淩旭本來身體正是敏感的時候,這時候又受了驚嚇,腿一軟差點跪在淩易面前。


淩易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讓他沒有當真跪在地上。

媽媽這時走到了,敲了敲門,說道:小旭,出來吃西瓜。

淩旭大聲回答道:等會兒!

媽媽說:記得啊,隨後轉身離開了。

淩旭這才驚魂未定地喘著氣對淩易說道:你幹嘛隨便進我房間?

淩易說:你自己不鎖門。

淩旭憤怒道:那你也該敲門!

淩易神色平靜,好像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鬆開淩旭的手臂朝著電腦方向走去,說道:我電腦壞了,借一下你電腦。

走到電腦前面坐下,淩易這才語帶調侃地說了一句:精力十足啊。

淩旭的臉猛然紅了,他急急忙忙把褲子穿好,然後又扯了衛生紙去擦電腦螢幕。

淩易微微側開頭,任由他忙碌著,同時把還在播放的視頻給關了。

淩旭臉上的熱度從頭到尾沒降下來過,擦乾淨了螢幕,對於剛才淩易的調侃似乎還覺得心有不甘,反問了一句:你沒自己摸過啊?

淩易根本不理他,在鍵盤上輸入自己要進入的網址。

淩旭見狀,突然伸手朝淩易腿間抓去,我摸摸看。

淩易一把把他的手打開了,滾開。

淩旭笑了兩聲,害臊啊?說完,還要伸手去摸。

淩易抓住他的手,反手一擰,起身把他推到了床上趴著,然後一腳踩在他屁股上,說道:再鬧我叫你媽進來看看你都在看什麼。

淩旭一下子就服軟了,開個玩笑嘛,怎麼這樣啊,哥——”

淩易挪開自己的腳,回到電腦前面坐下,不再搭理他。

……

淩旭睜開眼睛的時候,奇怪自己為什麼會做了一個如此清晰的夢,就好像昨天才發生的事情似的。

他在床上躺著發了一會兒愣,聽到外面操作間開始有動靜,知道是蛋糕店的師傅們來上班了。經歷過昨天發生的事情,淩旭知道目前他最應該做的,還是面對現實。哪怕是為了不被趕出去,能夠有個地方住,自己也應該打起精神來努力工作。

於是淩旭準備起床了,可也在這時,他聽到天天發出有些難受的呻吟聲,湊過去仔細看,見到他皺著眉頭,睡得不怎麼安穩的樣子。

伸手摸了一下天天的臉,淩旭發現他的臉熱得燙手,像是發燒了。

7

昨天在外面熱出來一身汗,又去商場裡面吹冷氣,淩旭自己倒是沒什麼,天天太小,受不了這樣一冷一熱,結果晚上回來就感冒了。

淩旭自己沒發現,一覺睡到今天早上,才察覺兒子發燒了。

他有些傻眼,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天天的臉,試圖把他喚醒。

天天哼了一聲,勉強睜開眼看他一眼,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淩旭連忙伸手抓了褲子,從床上跳下來一邊穿褲子,一邊跳著跑到門邊上,拉開門跑了出去。

他其實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急急忙忙跑去了操作室裡,站在門口問店裡的老蛋糕師傅:劉哥,我兒子發燒了怎麼辦?

老師傅叫做劉桐,已經四十多歲了,家裡有個快二十歲的女兒,聞言朝淩旭看過來,見他一臉緊張,於是放下手中的工具,說道:我跟你看看。

走到淩旭他們房間,劉桐伸手摸了一下天天的額頭,唉喲一聲,說道:這燒得有點厲害啊,還是快去醫院看看吧。

淩旭頓時更加緊張了,現在就去醫院嗎?

劉桐說道:現在不去你還要拖多久?快去吧,那邊社區醫院可以看急診,這邊的事情先不忙。

聽他這麼說,淩旭一咬牙,把天天從床上抱起來,朝著外面走去。

淩晨時分,就這麼抱著一個孩子在幾乎是空無一人的街上往前面奔跑著,對淩旭來說,這還是活了那麼久的頭一次。

之前他就算是自己發燒了,都還是只會去找爸媽或者哥哥,讓他們陪著自己去醫院看醫生。

可是現在誰也不能給他依靠了,他不但要依靠自己,還得讓一個五歲大的小孩子來依靠著他。

有時候淩旭想起來,覺得這種日子很煎熬,但是一旦挺過了,又覺得其實也沒什麼。

在最近的社區醫院,淩旭給天天掛了急診,查血化驗,然後開退燒藥,折騰下來天都已經亮了。

醫生讓給孩子吃了退燒藥,然後多觀察一下,可以嘗試物理降溫,如果體溫能夠降下去也就沒什麼太嚴重的。

淩旭後來帶著天天回去的時候,蛋糕店已經開始營業了,老闆娘也過來了。

看到天天病成這個樣子,老闆娘也覺得心疼,讓淩旭去工作,她來幫著照看小孩兒。

回去操作間,淩旭看到劉桐正在做小蛋糕。

他湊近了問道:這是什麼?

劉桐回答道:海融草莓雪頂。

小蛋糕是塔皮裡面裹著杏仁餡兒,然後用奶油裱花,上面點綴草莓和蔓越莓乾。

這時下面的塔皮已經烤好了,劉桐正打算把這一盤端去裱花間裱花。

淩旭在這裡也看了不少次他們用奶油裱花,這時突然說道:能不能讓我試一個?

劉桐聞言,看了一眼外面走廊,沒見著老闆娘身影,於是說道:試試唄,你以前手藝挺好的。

雖然劉桐這麼說了,淩旭卻只敢試了一個。

他用裱花袋將鮮奶油擠在蛋糕上面,轉了幾個圈兒,最後頂上剩一個小尖兒。

跟大便似的,他自我評價道。

劉桐說道:胡說八道。

最後淩旭將一顆草莓放在了那個小尖兒上,轉著圈端詳著,突然就有了成就感,他說:我留著晚上給我兒子吃。

劉桐揮揮手讓他可以滾了,自己加緊把剩下幾個裱了花,然後讓淩旭幫忙給端出去外面店裡。

至於淩旭自己做的那個,他收了起來,放進了冰箱裡面。

下午,天天的燒總算是退了,不過小孩兒精神顯然還不怎麼好,側躺在床上,一句話也不想說。

淩旭在沒什麼事兒的時候,回到房間裡面陪了他一會兒,逗他說話,他對天天說:明天咱不去讀書了,開心嗎?

天天一點也沒有開心的樣子。

淩旭湊近他臉邊上,親了一下他因為發燒而泛著紅的臉頰。

天天抬眼看他。

淩旭伸手揉他被汗水濕潤的頭髮,說道:怎麼辦?我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咱們商量一下,你就別嫌棄了,說不定哪天我就記起來了。

天天轉開視線,鼻子也開始泛紅。

那天晚上,淩旭親手做的草莓雪頂天天還是沒有吃,因為他沒有什麼胃口,晚上淩旭去外面麵館給他煮了一晚清湯麵回來,勉強讓他吃了點。

天天又睡著了。

蛋糕店還沒有關門,在吃完晚飯到晚上九點關門這段時間內,店裡還有一撥生意,不過並不會繼續烤新的糕點了,因為這些糕點如果當天賣不完,大部分都不會留下來第二天繼續賣的。

淩旭沒有事情做,天天在睡覺,他怕開電視會吵到他,於是關了房間的燈,拿著他的小蛋糕蹲在蛋糕店門口,一邊望著對面閃閃發光的悅購的大招牌,一邊用勺子舀奶油吃。

他吃東西有個習慣,就是最好吃的東西一定要留在最後面,所以那個草莓一直在上面沒有動過。小時候因為這個習慣,被淩易逗過許多次,剩最後一口的時候,淩易就把他留下來最喜歡的東西給他搶了。不過淩易也就是逗逗他,因為在那之後,淩易會給他買更多他喜歡吃的東西,讓他慢慢吃。

蛋糕店前面的街道人來人往的,每個進去蛋糕店的客人都會多看他一眼。

然而在一對情侶經過的時候,其中那個男人卻突然在淩旭面前停了下來,用帶著驚訝的聲音喊道:淩旭?

淩旭咬著塑膠勺子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頭頂稀疏的男人,過了好幾秒鐘才詫異地站了起來,說道:你是湯力?

湯力是淩旭的同學,兩個人關係一直很好,淩旭在頭被撞到之後,留下的最後記憶,就是和湯力他們幾個一起在操場上打籃球。

對他來說就像是幾天不見的同學,而他之所以短時間沒有確認,是因為湯力稍微有些謝頂了。同樣是二十七歲,淩旭看起來不過像是二十出頭,而湯力卻因為頭髮的緣故,看起來像是三十出頭了。

湯力對於在這裡見到淩旭也很驚訝,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淩旭問道:你怎麼頭髮都掉了?

湯力頓時尷尬地將手握成拳抵在嘴邊咳了兩聲,然後對淩旭介紹身邊的年輕女人,說道:這是我朋友,于曉珊。

之所以說是朋友而不說是女朋友,是因為他們兩個是相親認識的,現在還是第二次約會,彼此都並不能算是熟悉。

而淩旭當著於曉珊的面說那麼不客氣的話,湯力當然覺得尷尬,並不願意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而是開始給他們互相介紹,在介紹了於曉珊之後,又對於曉珊說道:這是我中學同學,淩旭,我們高中畢業就沒有見過了。

于曉珊對淩旭點了點頭,你好。

淩旭嘴裡還咬著勺子,也點了點頭。其實他是應該撞一下湯力的肩膀,然後說:不錯啊,女朋友都有了。可是他看到這樣滄桑的湯力又有些糾結,覺得這感覺上去更像是湯力他爸。

湯力不願意為了跟淩旭聊天而冷落了於曉珊,畢竟他還想跟這個女孩子繼續發展下去的,於是對淩旭說道:我先陪她去買兩個蛋糕。

不料於曉珊卻說道:既然同學那麼久沒見了就好好聊聊唄,我自己進去先挑著,你們說話吧。

說完,她就拉開玻璃門,進去了蛋糕店裡面。

湯力看著於曉珊背影,傻笑了一下,覺得這姑娘真是不錯。

淩旭看著他表情,問道:女朋友?

湯力回過神來,又傻笑一下,說:還在談。說完,又奇怪問道,你怎麼在這兒?

淩旭很坦然,回答道:我在這家蛋糕店上班。

上班?湯力顯然很詫異,嗓音都有些變了,他轉過頭去看了一眼街對面悅購的招牌,愣了一下說道,原來當初的傳言是真的啊?


淩旭先是沒理解湯力的意思,後來卻猛然意識到,湯力可能是知道些什麼的,至少對於他自己所苦苦追尋的過去的事情,並不是一無所知。

他抓住湯力的手,說道:什麼傳言?

湯力有些莫名,他覺得淩旭怪怪的,可是兩個人那麼多年沒見,他也不知道到底怪在了哪裡,於是只能說道:當初你不是高考都沒參加就轉學了嗎?我爸媽說聽說是因為你爸媽離婚了,你媽帶著你走了。

離婚了?淩旭緊接著追問:帶我去了哪裡?

湯力搖頭,我怎麼知道?反正就沒消息了,跟我們也沒聯絡了。可是那些傳言我們也都不清楚真的假的。說完,湯力看他的眼神越發奇怪,帶你去了哪裡,你自己會不知道嗎?這些事情你自己才最清楚吧?

淩旭覺得自己說出口的這句話顯得他非常傻,可他還是對湯力說了,他說:我失憶了。高二之後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

湯力懷疑地看著他,嘗試著要把手縮回去,但是沒有成功,不過語氣裡全是不相信,失憶?演電影啊?

真的!淩旭有點急,湯二傻你能不能行了?你快告訴我吧,我都要急死了。


湯二傻是過去淩旭給湯力取的外號。

高中的時候,淩旭又帥家裡又有錢,再加上愛在外面惹是生非,花錢手腳大方,身邊是跟了一群簇擁者的。湯力就是其中之一,雖然現在回想起來,湯力也覺得那時候的自己真是個二傻,可是聽到淩旭這麼喊他,還是忍不住覺得有點親切。

這時,於曉珊手裡提著麵包店的紙袋子從裡面推開門出來,微笑著說道:我買完了。

湯力頓時後悔,心說自己該跟進去搶著付錢才對。

這時候於曉珊都出來等著他了,他更不好意思耽擱,於是對淩旭說道:我得走了,有空我們再說吧。

淩旭抓著湯力的手,可憐兮兮喊道:二傻……你跟我再說一會兒。

湯力看他有些不忍心,可是轉頭一看妹子還在等著,又猛然硬起心腸,他對淩旭說:我給你電話號碼,下次有空出來我們慢慢聊。

到最後,湯力還是與於曉珊一起走了,只給淩旭留下了一個他的手機號碼。

8

晚上等蛋糕店關門了,淩旭回到臥室裡面,發現天天剛好一覺睡醒。

因為不敢繼續讓他吹空調,這時候天天睡得滿頭都是汗水,於是淩旭走過去問他:洗澡澡好不好?

天天一隻手揉著眼睛,另一隻手臂舒展著,發出小動物一般的哼聲,點了點頭。

淩旭伸手把他給抱了起來。

這還是淩旭第一次給天天洗澡,從他失去記憶之後,就一直是天天自己在洗澡。才五歲的孩子,也不知道有沒有洗乾淨。不過淩旭就算自己洗澡也是打了香皂隨便搓幾下,未必洗得有多乾淨。

給天天洗澡的時候,淩旭把自己的衣服也給打濕了,乾脆脫了衣服跟他一起洗了個澡,然後把他裹起來抱回床上。

為了通風開著窗戶,所以仍然沒有開空調,淩旭受了老闆娘叮囑,也不敢開風扇,於是只好找了把扇子對著自己扇。

天天睡了一整天,這時候反而不想睡覺了,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發呆。

淩旭突然想起一件事,問天天道:你說你見過奶奶?

天天朝他看去,點了點頭。

淩旭接著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天天的表情變得有些茫然。

淩旭於是又問道:你知道奶奶現在在哪裡嗎?

天天這回搖了搖頭。

淩旭往後躺去,他覺得很想不明白,既然天天都見過奶奶,說明他跟他媽並沒有斷聯繫啊,為什麼自己卻連對方的手機號都沒有?

想來想去也想不通,淩旭又回憶起湯力告訴他的,關於他父母離婚的事情。

從小時候有記憶以來,爸爸就在外面忙於賺錢,媽媽最大的愛好則是打牌逛街買衣服,但是父母對他其實還是不錯的,雖然相處時間少,但是在金錢上都很樂於滿足他。

而且他媽媽是個美人,年輕時候非常漂亮,所以爸爸對媽媽一直挺好的,兩個人看起來感情很不錯。到底是為什麼會離婚呢?那時候又發生了些什麼呢?

想不明白,淩旭痛苦地抱著頭在床上打了個滾,把臉在天天光滑柔軟得肚子上面使勁兒蹭了蹭。

天天想要躲開,可是沒淩旭力氣大,被淩旭蹭了一會兒,沒繃住笑了起來,最後笑得滿臉通紅。

第二天是週一,淩旭沒讓天天去幼稚園,讓他留著再觀察一天,如果徹底康復了沒發熱了,那麼星期二再去上學好了。

店裡沒什麼生意的時候,老闆娘就讓天天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面,翻開桌子上的一本兒童畫冊。

那本畫冊天天很喜歡,已經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了。

外面的陽光從玻璃窗戶照射進來,將天天的頭髮染成了金黃的顏色,配合著色調明亮溫暖的蛋糕店裝飾,看書的漂亮小男孩就像是一副宣傳畫似的。惹得不少經過的少女和阿姨們都轉過頭來多看了幾眼。

下午,淩旭趁著沒事做的時候,出去外面的小超市買了罐可樂。

回到蛋糕店裡,他把冰過的可樂罐貼在天天的臉上,冰得他尖叫一聲,然後才笑嘻嘻地拿開了。

老闆娘剛好拿了張抹布擦櫃檯上的灰,見狀用抹布打了他一下,罵道:腦子有病啊?

淩旭笑著拉開拉罐,喝了一大口冰可樂。

就這麼風平浪靜一直到了晚上,湯力竟然又一次出現在了蛋糕店門前。

這一回是他一個人來的,並沒有帶上女朋友,或許是因為昨天走得匆忙覺得對淩旭有些抱歉,所以今天湯力是專程來找淩旭的。

其實關於淩旭高三時候家裡的變故,湯力所知道的也非常少。畢竟這種非常私密的事情,除非是當事人願意往外面倒苦水,否則旁人是很難完全瞭解真相的。

反正他就知道是離婚了,然後淩旭他媽帶著他走了,其實這很不正常,因為淩旭當時即將要高考,雖然淩旭成績不怎麼樣,但是在這麼關鍵的時候讓他轉學,對他的未來所造成的影響肯定是極為不利的。

而且夫妻兩個即便有矛盾,在這種時候大概也會選擇瞞著兒子,等到兒子高考結束了再說。

所以當時的矛盾,想必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然而,湯力這趟過來,淩旭獲得了一個意外的收穫,那就是湯力說他自己現在其實是在悅購上班。

你在悅購上班?淩旭驚訝地問道。

湯力點了點頭,我在悅購的總公司法務部,就是個小助理。

淩旭說:那你一定見過我哥了?

湯力有些尷尬,我當然見過他,不過他好像已經不認得我了。有一次我見到他本來想打聽你的情況,結果開了個頭就被別人打斷了,他也沒有要回答的意思,我以後就不敢再問了。

相比起淩旭知道湯力在悅購工作的驚訝來,湯力看到淩旭有了個那麼大的兒子才更加驚訝。

你什麼時候生的兒子啊?這也太著急了吧?湯力看著天天,情緒有些複雜。

淩旭一隻手撐著臉,說道:我也不知道,跟你說我失憶了。

因為天天低著頭在看書,湯力於是也低下頭去,想要看清楚天天的臉。

結果天天突然抬頭看了他一眼。

湯力覺得自己就像是做賊被逮到了一樣,頓時緊張起來,他壓低了聲音問淩旭:那你老婆呢?他看天天長得那麼可愛,心裡想著淩旭的老婆想必是個大美女。

淩旭聽他問得鬼鬼祟祟,於是也就壓低了聲音答他:我也不知道,我好像沒有老婆,誰也不知道孩子是誰生的。停頓一下,他補充道,可能是撿來的。

其實後面這句純屬開玩笑,雖然淩旭從一開始就否認過天天的存在,可是他真沒有想過兒子是撿來的。或許是血脈相連的天性使然,淩旭一直覺得天天肯定是他兒子,這沒跑的。

可是天天卻突然從椅子上跳了下去,翹著嘴抱著他的畫冊,一臉氣嘟嘟地跑了。

湯力有些愣了,對淩旭說:生氣了?

淩旭說道:小孩子別理他。

隨後,淩旭對湯力說道:我想要見一見我哥,你能不能幫我啊?

啊?湯力聞言有些不知所措,就算他自己,也不是想見淩易就能見到的,不過人家是兄弟兩個,雖然父母離婚了,一個跟了一邊,但是總歸來說跟外人還是不一樣的吧。而且就算是湯力,也還記得在讀書的時候,淩旭那個哥哥對他有多寵。


淩旭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不想告訴湯力,其實他見到過淩易了,但是淩易卻並不理睬他。他不是想要一次又一次往淩易面前湊,他只是想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果真的就像老闆娘說的那樣,淩易有了自己的家庭,兄弟之間不打算繼續來往了,那也就算了,這並沒有什麼可勉強的。

但是那樣的結果,至少是要他聽到淩易自己親口說出來,而不是來源於別人的猜測。

湯力猶豫了一下,對淩旭說:要不然我帶你去公司吧,週一有董事會的例會,你哥一般都會到的,到時候我托他的秘書幫你轉達,想必他不會不見你的。

大概見了面會挺開心的吧,湯力這樣想著,他以為他們兄弟只是分開了很久沒有碰面。

淩旭點了點頭,謝謝你了,二傻,改天請你吃飯。

湯力頗為糾結地看他一眼,別這麼喊我了,都多大年紀的人了。

淩旭看他頭頂稀疏的頭髮,歎了口氣心想確實不該這麼喊他了,於是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喊道:湯力,泡妞要加油啊。

湯力看著淩旭,想著他連兒子都有了,自己是該加油,於是不再說什麼了。

今天剛好是週一,淩易開完了公司例會,明天未必會到公司。所以時間只得拖到了下一周。

湯力讓淩旭直接去悅購總公司,到了之後給他打電話,他會下來接他。

淩旭點頭,在湯力離開的時候,又一次拍他肩膀,說道:謝了,兄弟。

等湯力走了,淩旭回去房間,發現天天趴在床上用筆在紙上寫寫畫畫,不怎麼開心的樣子。

淩旭想起剛才好像惹天天不高興了,於是走過去拍了一下他屁股,說道:開個玩笑嘛,生什麼氣啊?

天天不高興地用手捂住自己屁股。

淩旭湊近了去看他畫的東西,上面漆黑一個妖怪似的東西,於是問道:這是什麼啊?

天天說:你。

淩旭說:你才是怪物!說完,不管天天高不高興,伸手把他的筆搶了過來,在紙上畫了一個小人,說,這才是我。

天天噘著嘴。

淩旭伸手去揪他的嘴,說:切了做涼拌豬嘴!

那天晚上,天天沒有再發燒了。半夜淩旭醒了,起來上了個廁所,回到床上的時候又摸了摸天天的額頭,確定一點也不燒了,於是放心地摟著他繼續睡。

第二天上午,淩旭抽工作的空隙送天天去幼稚園。

剛剛走到幼稚園門口,一個男孩子把天天給攔了下來,說:淩天睿,你昨天沒來上學!

天天看他一眼,從他身邊繞過要繼續走。

那個男孩子不肯,跳著仍是攔住他,你翹課?

淩旭朝著這個方向走過來,蹲在那男孩子面前,說道:他翹課你要怎麼樣啊?要告老師嗎?告訴你,我最討厭告老師的小孩子了,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瞪大眼睛,一下子就縮了,退後兩步。

淩旭說:叫什麼名字啊?

小男孩看他一眼,轉身就跑。

淩旭一聲,又不打他。然後伸手幫天天整理了一下頭髮,說道,去吧,有人欺負你就給我狠狠地揍他,揍不贏了爸爸來幫你揍,知道了嗎?

天天什麼都沒說,安靜地朝裡面走去。

9

  這一周的時間裡,淩旭每天都很認真地跟著師傅學習蛋糕麵包的烘焙。
  
  從剛開始只能夠在旁邊打打下手,到了現在能夠獨立完成一整個Brioche,雖然可能賣相還稍微差了一點,可是口感和味道卻是連老闆娘都給他點了贊的。
  
  淩旭覺得挺得意,他對劉桐說:劉哥,我是不是對這行很有天賦。
  
  劉桐笑笑不說話。
  
  笑什麼啊?淩旭問道。
  
  這時,店裡另一位蛋糕師說道:你是不知道你剛來的時候有多努力,才能夠有現在的手藝。
  
  淩旭看著拿在手裡的麵包,一口咬下去,全是黃油的鬆軟香味。
  
  來米蘇莊園應聘的時候,老闆娘和淩旭商量好了每週有一天休息時間。
  
  這一周淩旭把他的休息時間留在了週一。
  
  那天早上他先送天天去幼稚園,在幼稚園門口又見到了那天攔住天天的小男孩兒。
  
  淩旭聽天天說,那個小男孩兒名字叫關安榕,是天天的同班同學,仗著自己個子要高一些,很喜歡找天天的麻煩。
  
  這回,淩旭遠遠見到關安榕,就對他勾勾手指,小孩兒,過來。
  
  小孩兒根本不聽他的,見到他轉身就朝著老師的方向跑去。
  
  淩旭對兒子說:高也不用怕,以後你打架比他厲害就行。
  
  天天突然歎了一口氣,說道:隨便吧。
  
  淩旭見到兒子無精打采離開的背影,產生了一種被敷衍的感覺。
  
  把天天送到了幼稚園,淩旭轉身去了車站,他跟湯力約好了時間,今天就要去悅購總公司,希望有機會能夠跟淩易面對面談一談。
  
  已經過了上班高峰,公車上竟然難得的有空位。
  
  淩旭坐下來之後,突然就覺得不安起來,他害怕今天見到淩易還是跟那天一個樣子,甩一張冷臉給他看,到時候他該怎麼收場?
  
  轉身就走?
  
  好像顯得自己有些弱氣了。
  
  給他一耳光?
  
  可是為什麼啊?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淩旭苦惱地將頭靠在車窗玻璃上面,想著不管如何還是先忍一忍吧,哪怕淩易不給他好臉色看,他還是要問清楚,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
  
  悅購總公司的地址淩旭還是在網上找到的。
  
  他從公車站下車,走了五分鐘左右,站在一棟設計獨特的建築物前面。
  
  每次看到悅購兩個字都讓他很感慨,這畢竟是爸爸過去還在的時候一手創辦出來的產業。小時候爸爸常跟他說,悅購以後就是他和他哥哥的,讓他們要珍惜。
  
  可是現在悅購還在,卻並不是他的,只是他哥哥的。
  
  而且如果沒有淩易,大概悅購也達不到今天的規模。
  
  淩旭一邊往裡面走一邊給湯力打了個電話。
  
  湯力反應挺快,過了不到三分鐘就已經下樓來接他了。
  
  淩旭跟著湯力往電梯走去,問道:你跟我哥說過了嗎?
  
  湯力搖頭,我哪有機會見到他,現在整個公司的高層都在頂樓會議室開例會呢。我先帶你去淩總辦公室外面等著,給他的秘書打聲招呼。
  
  淩旭應道:好。
  
  他當著湯力的面,把自己的緊張完全掩蓋了下去。
  
  董事會的例會這時還沒有結束。
  
  淩易身邊兩個秘書,一男一女,這時年輕的男秘書正跟著他在會議室裡面進行記錄,另外一個女秘書在辦公室裡坐著。
  
  見到湯力帶了人過來,女秘書站起身說道:有事嗎?淩總現在還在開會沒出來。
  
  湯力對那個年輕女孩說道:這個是淩總的弟弟。
  
  弟弟?小姑娘一臉驚訝,而且臉上充滿了疑問。真是淩易的弟弟,她跟在淩易身邊那麼久不該沒聽說過,而且更不該是由法務部的人領著上來找淩易,不該是私下有聯絡方式嗎?
  
  這說來話長的事情,湯力不知道如何解釋,而且也不好對一個外人解釋。
  
  這時淩旭說道:你讓我在這裡等他一下吧,我有點話想要跟他說。
  
  小姑娘一臉為難。
  
  湯力連忙說道:不關你的事,這真是淩總弟弟,你別擔心。
  
  淩旭輕輕撞了湯力一下,說:要不你也先走吧,我不會出賣你的。他看大家都挺緊張的,想著萬一真惹了淩易不高興,還是不要連累湯力的好。
  
  不過淩旭有點不理解大家的緊張,因為他印象中的淩易,雖然表面上嚴肅,其實是非常好說話的,至少比見到他總是笑呵呵的爸爸還更好說話。
  
  淩易的秘書覺得這情況不好處理,她也不能確定對方是不是自己能得罪的人,最後只好點頭,答應讓淩旭在這外面稍微等一下,等待會兒淩易出來了,看情況再說。
  
  湯力想了想,覺得自己不方便在場,還是先躲一躲的好。只是臨走之前,他低聲對淩旭說道:如果你跟你哥見著了,幫我說幾句好話唄。
  
  淩旭一手搭著湯力的肩膀,看到他頭頂稀疏的頭髮,頓時一陣憐惜,保證道:一定給你升職加薪。
  
  湯力用力一握他的手。
  
  等到湯力離開了,淩旭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
  
  淩易的秘書小姑娘沖他微笑一下,稍微猶豫之後,還是去幫他倒了一杯水來。
  
  淩旭點點頭說道:謝謝。
  
  小姑娘始終心裡沒底,忐忑不安地微笑著應道:不用客氣。
  
  在淩旭東摸摸西看看地磨蹭了十多分鐘,樓上的會議總算是結束了。
  
  他聽到電梯的響聲,隨著電梯門打開,接著便是好幾個人的腳步聲朝著這邊走來。
  
  淩旭本來想站起來,可是又想著他淩易又不是大爺,憑什麼自己還要站起來迎接他啊,於是翹起一條腿往後靠在了沙發椅背上。
  
  淩易身後跟了兩、三個人,一起回到他的大辦公室,剛剛進入套間外面秘書的辦公室時,他就已經看見了淩旭。
  
  匆忙的腳步頓時停止了。
  
  淩旭仰起頭看著他,本來是想要高傲一把的,可是突然又忍不住覺得心裡難過,喊了一聲——”,仔細聽的話,他這聲哥喊得有些不穩,像是快哭了。
  
  淩易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只是站在原地沒有要繼續往前走的意思,他看了一眼站起身迎接他的秘書。
  
  小姑娘有些慌亂,說道:淩總,這位先生說——”
  
  行了,淩易打斷她,對淩旭說道,進來我辦公室再說吧。
  
  淩易讓淩旭進去了辦公室,但是暫時卻沒有跟他說話的意思。
  
  因為淩旭發現那兩個跟著淩易一起過來的人也進了他辦公室,而且淩易讓他們繼續說剛才的工作。
  
  淩旭看了一眼淩易,見到對方埋著頭正在看秘書遞給他的檔,根本沒有看一眼自己,於是默默退到了旁邊,東張西望一下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相比起生氣,淩旭更多的情緒還是茫然不知所措。
  
  這還是第一次他感覺到淩易不想搭理他,而他卻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淩旭突然回憶起了他初三那年生日,剛剛上大學的淩易因為沒在家裡,特地從學校給他寄了一份生日禮物回來,是一條名牌的裝飾項鍊。
  
  本來是一條中性的項鍊,可是淩旭卻嫌有些女氣了,不是太喜歡,結果他生日當天開生日party,把項鍊送給了趙菲妍想要討她歡心。
  
  結果這件事情被淩易給知道了,淩易一個月都沒有搭理過他。
  
  淩旭天天給淩易打電話,淩易接都不接;週末從學校回到家來,淩易也對淩旭視而不見。後來還是淩旭的媽媽跑去問他們,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淩旭抓到機會對淩易又道歉又撒嬌,淩易這才算了。
  
  可是現在呢?淩旭真的很想知道原因。
  
  看他們討論工作的事情,一時半會兒不會結束,淩旭身體往後仰去,雙臂抱在胸前,一條腿抬起來搭在茶几上面。
  
  辦公室裡面另外兩個人不約而同看了他一眼。
  
  只有淩易很平靜,視而不見地繼續跟他們研究著手裡那份檔。
  
  淩旭又等了將近二十分鐘,他無聊地幾乎快要睡著的時候,淩易他們總算是結束了談話,他看到那兩個人陸續走出去了這間辦公室,並小心地將辦公室門關上了。
  
  終於只剩下他們兄弟兩個。
  
  現在輪到我了吧?
  
  什麼時候回來的?
  
  兩個人同時開口說道。
  
  淩旭沒有回答,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現在能夠仔細而安靜地打量淩易,覺得已經三十一歲的淩易看起來似乎多了一些過去沒有的味道。
  
  淩易又一次問道:找我有什麼事?
  
  淩旭深吸一口氣,把這麼久以來一直牢牢壓在他心底的疑問問了出來:哥,爸爸是不是不在了?
  
  淩易的視線猛然落在他的身上,表情也有了一絲變化,不知道觸動他的是淩旭稱呼的那聲還是因為淩旭提到了爸爸,他說道:爸下葬的時候你不是去了嗎?現在問我這個什麼意思?
  
  雖然早就聽說了這個消息,可是淩旭一直小心翼翼,甚至都不願意向湯力求證,因為他只肯相信淩易,直到現在,淩易親口證實了他父親的死訊,他頓時抑制不住情緒,哽咽一下眼淚落了下來。


10

淩旭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雖然他作為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覺得自己哭成這樣子實在有些丟臉,可是在這個時候,腦袋裡面反反復複的都是過去與父親相處的畫面。

在那時候總是覺得爸爸有些囉嗦有些煩人,可是爸爸對他還是很好的,每年都給他包一個大紅包,讓他喜歡什麼都可以去買。至於附加的好好學習之類的話,他是可以選擇性過濾掉的。

然而現在,明明那麼健康的一個人,說沒了就沒了,淩旭覺得想不通。

為什麼?他問,爸爸明明身體很好的。

淩易這時微微蹙起眉頭,為什麼?你不記得是為什麼了?

淩旭吸著鼻子抬頭看他,緩緩說道:我不記得了,我前些天不小心撞到了腦袋,很多事情我都不記得了。

淩易死死盯著他的臉,像是在衡量他的話到底有幾分可信度。

淩旭繼續說著話,顯得有些可憐兮兮,我現在還記得的只有高二之前的事情,明明我是在學校打籃球,怎麼突然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淩易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說道:高二之前?你不記得爸爸跟你媽的事情?也不記得我們的事情?

淩旭搖搖頭,隨後問道:我們什麼事?我不知道我媽在哪兒,你知道嗎?

淩易語調沉緩,我也不知道。

淩旭又說:我是不是惹你生氣了?你那天在悅購廣場那邊看到我了是不是?你為什麼不理我?

淩易聞言,卻只是問道:那個小孩兒是你兒子?

淩旭點頭。

淩易目光落在桌面上,從煙盒裡面敲出一支煙,叼在嘴裡,正要點燃的時候,聽到淩旭說:可以給我一支嗎?

他動作停頓一下,直接把嘴裡那支煙抽出來,連同打火機一起,朝著淩旭丟了過去。

淩旭伸手接住了,絲毫也不在意,咬在嘴裡將煙點燃。

淩易面無表情,卻一直看著淩旭。

淩旭被他看得久了,沒來由地有些心虛,站起來把打火機給淩易送回了手邊。

淩易接過來,伸手扯了一張衛生紙給他,說:擦鼻涕。

淩旭連忙接著,用紙用力擦了一下鼻子,他站在淩易面前,又一次問道:爸爸到底出了什麼事?

淩易看他,卻並不急著回答,他給自己點了根煙,然後站起身朝窗戶外面望去,說道:生病。

生病?淩旭有些茫然,我記得他身體一直很好啊。

急症,淩易說道,他沒有看淩旭的臉。


淩旭只覺得非常難過,在他理解,大概就是癌症一類的,他想要繼續追問下去,可是聽淩易語氣,卻沒有想要說下去的意思,他像淩易大概也覺得無法接受。

你妻子呢?淩易突然問道。

淩旭被問得一愣,第一反應卻是他果然是有個老婆的,而且淩易應該還見過他老婆。愣過之後,淩旭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沒見過她,我好像一直是一個人帶著兒子的。

淩易似乎微微有些詫異,轉頭看他,離婚了?

淩旭其實不知道,但是他回答道:應該是吧。不然怎麼會那麼久都不現身,連兒子都不來看望一下。

淩易捏著煙的手突然緊了緊,他靠在座椅扶手上,把香煙在煙灰缸裡面按滅。

淩旭已經確定爸爸去世的消息了,媽媽又不知道去了哪裡,現在他最想要知道的,還是淩易為什麼突然不搭理他了,他輕聲道:哥?我們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淩易目光沒有落在他身上,沉默了好一會兒,剛要說話時,聽到辦公桌上面的電話響了起來。

他伸手按了接通鍵,裡面傳來秘書的聲音,說是行銷部經理在外面等著要見他。

淩易說道:稍等一下讓他進來。

掛斷電話之後,他對淩旭說:我現在還有些公事沒處理完,你把聯繫方式留給我秘書,過後我會找你。

淩旭聽他一副像是對待陌生人的語氣,有些擔心淩易根本是在敷衍他,於是伸手抓住了淩易的衣袖,輕聲道:——”

淩易看了一眼他的手,平靜地說道:明天吧,我儘量抽出時間來。

淩旭聞言稍微放心了一下,說道:那我先走了?

淩易點點頭,回到座位坐了下來。

淩旭有些不甘心,明明已經見到了淩易,可他除了再一次確認父親去世的消息,其它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淩易已經下了逐客令了,他現在可不敢死皮賴臉惹淩易不高興,於是只好先離開了。

淩易坐在座位上,安靜地等了兩、三分鐘,給秘書打電話說道:把剛才那個人留下的聯繫方式送進來,告訴宋經理先回去,下午再過來,今天上午我什麼人都不想見。

掛斷了電話,淩易身體重重往後靠在椅背上,緊緊閉了閉眼睛。

淩旭從淩易那裡離開,又給湯力打了個電話。

湯力專門請假,送他從公司裡面出去。

站在悅購總公司的大門外面的廣場上,湯力問他:怎麼樣?你哥說什麼了?

淩旭搖搖頭,他什麼都沒說,原來我爸爸已經死了。說到這個,他又覺得難過。

湯力說道:是啊,淩叔叔已經去世好幾年了吧,聽說是得了病。

淩旭走到廣場外側的小花壇旁邊坐下。

湯力覺得自己一身西裝坐這裡不合適,但是看淩旭暫時沒有要走的意思,於是只好陪著他坐下來。

淩旭痛苦地抱著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嘛!

湯力安慰他,你也別太著急,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嗯,淩旭應道。


湯力倒是想起來一件事,說起來,既然悅購是你爸爸以前的產業,也該有你一份才是啊,怎麼被你哥一個人獨佔了,你媽沒有意見嗎?

淩旭抬起頭看向面前的高樓,一臉茫然地搖頭,我也不知道。

湯力拍了一下他的後背,算了,不著急。

淩旭點點頭,突然說道:你是不是指望著我能夠跟我哥相認,然後給你升職加薪啊?

湯力愣了愣,雖然他想得沒那麼複雜,但是淩旭說的倒也不是一點邊沾不上。

淩旭一臉明白了的表情,我知道了,兄弟一場,雖然你滄桑成這樣了,我還是會罩著你的。

湯力頓時哭笑不得,說道:那還真是謝謝你了。

下午去接天天放學的路上,淩旭買了兩個棒棒糖。他到的時候稍微早了一些,幼稚園的孩子們還沒出來,他就蹲在大門口把棒棒糖包裝撕開,塞進了嘴裡。

一整天都很不愉快,見到了淩易,不但沒有好受一些,反而更加不愉快了。

淩旭咬著棒棒糖,雙眼無神地瞪著幼稚園大門。

等了快十分鐘,幼稚園大門才打開,老師領著孩子們從裡面出來。

淩旭還沒見著天天,卻遠遠就見到了關安榕。關安榕個頭瘦瘦高高的,在一群小朋友中間顯得尤其的顯眼。

淩旭現在沒什麼心情,還沒想找招惹他呢,結果他本來朝著這個方向過來了,結果一看到淩旭,轉身就往旁邊跑,撞到了另外一個小朋友,兩個人都跌倒在地上。

小孩子一下都哭了起來。

淩旭覺得有些好笑,緊接著便見到一個女人走了過去,把關安榕從地上抱了起來。

那個女人看起來白白瘦瘦,非常漂亮。

在看清她長相的瞬間,淩旭猛然間站了起來,因為那個女人分明就是趙菲妍。十年後的趙菲妍,看起來已經不是小姑娘了,可是即便成熟了,依然是個一眼便能吸引人目光的大美人。

關安榕把頭埋在趙菲妍的懷裡,大聲哭起來。

趙菲妍一直拍著他的後背安慰他。

淩旭愣愣把棒棒糖從口裡取了出來,下意識朝前面邁了一步的時候,被人從旁邊拉了拉衣擺。

他低下頭去,看到天天正仰頭在看他。

等到再抬起頭時,淩旭看到趙菲妍已經抱著小孩兒離開了,他沒有追過去,他只是對天天說:我好像看見你媽媽了……”

天天猛然抬頭朝著淩旭的視線方向看去,只看到了趙菲妍的背影,她懷裡的關安榕看到天天正在看他,沖著天天做了個鬼臉。

隨後,天天又不可置信地看向淩旭。

而淩旭還在看著趙菲妍的背影,思緒複雜。

那天晚上,父子兩個在小房間裡待著,都沒有說話。

天天在畫紙上面寫寫畫畫,而淩旭則雙手撐著臉,反復想著趙菲妍是天天媽媽的可能性有多大。

其實他之前也並沒有堅信不疑地以為天天的媽媽一定就是趙菲妍,那更像是他的一個美好的願望。今天在幼稚園門口見到,他對天天說的那句話更是毫無來由沒經過大腦的脫口而出,其實仔細想的話,趙菲妍是來接孩子的,那個關安榕應該才是她的孩子。

關安榕和天天一樣大,趙菲妍就算是跟他分開了再結婚,也沒有理由那麼快有了第二個孩子吧?

所以願望終歸只是願望,擺在面前的現實已經毫不留情地將它擊碎了。

淩旭無奈歎了口氣,他轉過頭,看到天天把紙上塗得一片漆黑。

他很好奇,問天天道:今天又在畫什麼?

天天剛開始沒說話,他接著追問了好幾聲之後,才回答他道:媽媽。

淩旭沒能理解,不過後來想,爸爸都是一團漆黑的怪物,媽媽乾脆只剩下一團漆黑,好像也沒什麼奇怪的。

天天停下了筆,突然神情有些憂傷。

淩旭伸出手在他面前晃晃。

天天看他一眼,過了一會兒說:那不是我媽媽。

淩旭先是一愣,後來才明白過來,他還記著今天放學時候自己跟他說的話,於是好奇問道:為什麼你覺得不是。

天天說:反正就不是。

淩旭有些不高興了,那可是他苦苦追求多年都沒能追到的女神,這小孩兒一副不屑的口氣,他說:怎麼就不是了?我是你爸爸,我說是就是。

天天看他一眼,說:白癡。

淩旭伸手揪他臉,你知道白癡是什麼意思嗎?

天天使勁兒偏過頭躲開,白癡就是淩旭!他說道,然後翻個身背對著淩旭躺在床上,再一次說道,那不是我媽媽。

而被兒子當成白癡的淩旭又糾結了一會兒,決定暫時還是不去想這件事情了,去櫃子裡面翻出來睡衣,朝衛生間走去。

趙菲妍一直是淩旭他們那一屆最漂亮的女生,不,應該說不只淩旭他們那一屆,而是從趙菲妍進入學校初中部之後,就成了全校最漂亮的女生。

淩旭心氣有點高,因為家境優越,人也長得好,讀中學之後一直有女生向他表示好感,可是他都沒有接受。

初一、初二的時候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大概就是從初三開始吧,有低年級的女生給他塞情書,他看了之後,突然覺得自己要是找一個女朋友的話,就該找趙菲妍這樣的,因為只有趙菲妍才配得上他。

產生這個想法之後,他就開始越來越關注趙菲妍。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幾個兄弟說了,大家都一致贊成他應該追求趙菲妍,在各種場合極力攛掇著他們。

然而趙菲妍這樣的漂亮女生也是有想法的。

她在中學幾年都沒有正式交過一個男朋友,而是先後跟兩、三個條件很不錯的男生維持過曖昧的關係,其中淩旭應該是維持時間最長的一個。

到現在,淩旭還是能夠回憶起,他從初三下學期開始,每天晚上放學等著趙菲妍一起回家的情形。

明明他們回家就不是在一個方向,他還是會騎著自行車先送趙菲妍一段路,然後再調頭自己回去。

初三的寒假,淩旭他們在學校補了一個星期的課。

當時淩易大學已經放假了。

還記得有天晚上,淩旭騎著自行車帶著趙菲妍從學校裡面出來,在學校大門口見到了淩易,淩易當時正與朋友在一起聊天。

直到現在,淩旭都不知道那天淩易到底是來接他的還是來見朋友的。

只是在被淩易看到他與女生一起的時候,淩旭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把自行車停在淩易面前,喊了一聲

那個時候淩易比他個子高了不少,低頭看他,直接問道:女朋友?

淩旭笑著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反倒是趙菲妍不好意思地伸手拍了一下淩旭的後背,說:誰是你女朋友?

淩易稍微退後半步,沒有繼續跟他們說下去的意思。

淩旭於是說道:我走了啊。

他掉過自行車頭,剛往前蹬了半圈輪子,結果碾到了不知誰扔在路邊的半塊磚頭。

自行車一下子朝旁邊倒去,淩旭努力想要維持平衡,可是由於車後座還有人,重量太重,他也沒能拉住車子,身體隨著朝旁邊倒去。

這時淩易上前半步抓住淩旭的手臂將他一把拉開來,只剩下趙菲妍和自行車一起倒在了地上。

晚上下晚自習,正好是校門口人多的時候,趙菲妍那一下摔得實在不好看,而且淩旭自己倒是被他哥給拉開了沒摔著,她當即便不高興了。

淩旭被淩易拉過去,撞進了他懷裡,等他回過神來轉身要去扶趙菲妍的時候,已經有經過的同學先他一步過去扶人了。

這一回趙菲妍生了他挺久的氣,淩旭花了好些功夫才把她哄好。

不過在那天晚上,淩旭回到家之後就鑽進了淩易房間,他坐在淩易床上,一直在囉囉嗦嗦,說:你當時抓我幹什麼,幫我把我的妞抓開啊。

淩易坐在電腦前面打字,根本沒理他。

淩旭並不介意,自言自語也能說上十多分鐘,他問淩易,哥,你覺得她怎麼樣?

淩易看電腦時戴著眼鏡,顯得斯文而俊雅,不管淩旭說什麼,他都仿佛沒聽見,專心對著顯示幕。

直到淩旭過去搶他滑鼠,哥,我問你話,你覺得趙菲妍怎麼樣啊?

淩易總算是看他一眼,面無表情說道:滾。

淩旭當然不會乖乖就滾了,他說:我跟你說話。

淩易乾脆放開了滑鼠,偏過頭去繼續看著螢幕打字。

淩旭便試圖擋住螢幕,他抬起腿跨坐在了淩易的腿上,身體後仰用後背完全擋住了整個顯示幕,然後雙手捧著淩易的臉,讓他看著自己。

淩易總算是停下了動作,看著他,問道:你要說什麼?

淩旭嘿嘿笑兩聲,我說你覺得趙菲妍怎麼樣?

淩易問他:趙菲妍是誰?

淩旭知道他是故意的,可還是回答道:就是今天晚上那個女生。

淩易這回像是認真想了想,說道:還不錯,送給我當女朋友吧。

淩旭連忙叫道:想都不要想!你都大學生了,你好意思嗎?

淩易聞言也不生氣,沖他溫和地笑笑,說:那給我滾。

別這樣,哥,淩旭說,能好好跟我說話嗎?


淩易簡單直白地告訴他:不能。

說完,竟然伸出手毫不留情地在他襠部用力掐了一把。

淩旭當即一聲慘叫,痛得從淩易身上翻了下去躺倒在地板上,抽搐著說道:你這是嫉妒我……”

淩易卻不再理他,繼續埋頭敲鍵盤。

回憶到這裡,正在洗澡的淩旭突然覺得下體一痛,好像現在還能回憶起當時的感覺。明明是在回憶趙菲妍的,卻又想到了淩易那裡去。

大概還是今天見淩易那一面對他的觸動太大了吧。

唉,淩旭歎一口氣,將頭抵在了浴室牆壁的瓷磚上面。

11

第二天送天天去幼稚園的時候,淩旭在校門口張望了一下,可惜沒能碰上關安榕的父母送他來幼稚園。淩旭稍微有些失望,不過隨後他蹲下來對兒子說:你今天去讀書見到關安榕,幫我問一下,昨天來接他那個是不是他媽媽。

不然還能是誰?天天說道。


淩旭說:也可能是姨媽或者姑媽啊,再不然是後媽,誰知道呢?

天天沒有說話。

淩旭拍拍他腦袋,去吧。

上午,天天坐在座位上面玩積木,關安榕擺弄了一下自己的老是弄不好,就湊過來看天天,你在搭什麼?

巴黎鐵塔,天天看也不看他。


哇!關安榕很驚訝,你會嗎?

天天不說話了。

被忽略的關安榕靜靜看了一會兒,無論如何看不出來那是巴黎鐵塔,於是不甘寂寞地伸手去抓天天桌子上的積木。

天天轉過身想用手臂護住,可是關安榕力氣大一些,直接推動了天天的手臂將積木撞倒了。

啊哦,關安榕發出可惜的語氣,神情卻挺高興。

天天看他一眼,蹲下來撿灑在地上的積木。

關安榕說:我幫你啊。隨後也跟著蹲了下來。

可是天天動作快,已經把那兩個積木給撿了起來,起身的時候肩膀剛好撞在了蹲下來的關安榕臉上。那一下撞得不重,可是關安榕往後仰頭,後腦勺就正撞在了桌腿上。

他嘴一扁,眼睛立即就泛了紅。

天天轉頭看他,說:誰哭誰是傻子。

關安榕聽到天天這麼說,立即用力吸了一下鼻涕,瞪大眼睛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嘴巴撅起死死忍住不哭。

天天站起身在座位上坐了下來,在看到關安榕也起身坐下來之後,問他道:昨天那個是你媽媽嗎?

關安榕小朋友正在伸手摸自己的後腦勺,想摸摸是不是鼓起來了,突然聽到天天跟他說話,頓時被轉移了注意力,朝他看過去說道:是啊,我媽媽最漂亮了。

天天了一聲,接下去沒有表示了。

關安榕不滿意他就這麼一句評價,於是追著問道:你說我媽媽漂亮嗎?

天天繼續搭他的巴黎鐵塔,漫不經心回答道:還行吧。隨後又說了一句,肯定沒我媽媽漂亮。

關安榕說道:你都沒有媽媽。

天天停下動作,轉過頭看著他,淺粉色的小嘴唇不高興地翹了起來。

關安榕還說:本來就是啊。

天天轉回頭看著桌面的積木,愣了一會兒對坐在他另外一邊的小女孩說:我跟你換座位好不好?

小女孩立即就答應了,不過充滿關懷地問了一句:為什麼啊?

天天說:我討厭關安榕,不想跟他一起坐。

關安榕自然聽到了,他瞪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等到天天跟那個小女孩換了位置,他才低下頭繼續擺弄積木,同時自言自語地說道:我也討厭你。

下午來接天天放學,淩旭依然沒能幸運地再次見到趙菲妍,只是看到關安榕小朋友上了一輛奧迪的越野車,頓時失落地深深歎了一口氣。

牽著天天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淩旭聽到天天說:昨天那個就是關安榕的媽媽。

早已經預料到的事情,淩旭心裡倒沒有那麼想不開,他說:算了,趙菲妍也不怎麼樣。

趙菲妍不怎麼樣,這是淩旭自我安慰的話沒錯,不過在中學那幾年,他也確實對趙菲妍感到有些無力。不是趙菲妍說不定也是一件好事,他相信他的老婆一定是個比趙菲妍更漂亮,更溫柔的女人。

然而他卻忽略了一件事,哪怕他的老婆是個女神,他們也已經分開了。

除了趙菲妍,更另淩旭感到介意的另外一件事,就是淩易昨天明明說好了今天會來找他的。

淩旭把聯繫方式留給了淩易,可直到他都離開了,才想起自己傻乎乎的沒有向淩易要過電話號碼。如果今天淩易不來找他,他也沒有任何辦法。

一直到晚上九點,蛋糕店該關門了。

除了淩旭,最後離開的收銀小妹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提著包站在蛋糕店門前對淩旭說:淩哥,我走了,記得關門哦。

淩旭正在衛生間刷牙,了一聲算是回答了。

小妹拉開玻璃門出來,正碰到一個穿著西裝身形修長的男人要推開門進去。她愣了一下,說道:關門了。

男人對她說:我找淩旭。

小妹抬頭看到他的臉,稍微愣了一下,隨後大聲喊道:淩哥,有人找你!

淩旭吐出嘴裡的水,抬起頭來看著鏡子正在奇怪誰會這個時候來找他,隨即便猛然意識到,應該是淩易來了。

把牙刷和杯子放下,嘴邊一圈牙膏都來不及擦乾淨,淩旭就從裡面沖了出來。

淩易這時已經進了蛋糕店,正在四處打量。

淩旭大聲喊了一聲:哥!

淩易朝他看過來。

收銀小妹於是對淩旭說:我先走啦。

淩旭點點頭,對她揮了揮手。

淩易回頭看了一眼離開的小姑娘,隨後又轉向淩旭,你就住這裡?

淩旭點頭,引著淩易去休息區的座位旁邊坐下。

淩易對他說:先去把臉擦乾淨。

淩旭聞言伸手抹了一下嘴,抹到一手的牙膏,於是連忙說道:哦,等我一下。

在淩旭回去衛生間洗臉的時候,本來在房間裡面的天天聽到了動靜,從屋裡走了出來,小心翼翼地站在走廊通往外面店鋪的地方張望著。

淩易本來就在觀察著周圍的環境,這時一眼便見到了偷偷看他的天天。

天天記憶力很好,他見過淩易一次直到現在還記得。可是那次見面實在說不上什麼美好的記憶,而是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委屈,所以他充滿了防備地看著淩易,並沒有過去。

淩旭從衛生間裡出來,看到天天站在那裡張望,於是一把將他抱起來扛在肩上朝著淩易走過去。

天天掙扎了一下,沒能讓淩旭放開他。

淩旭卻心情很好,他急著讓淩易知道他有個這麼可愛的兒子,肩上扛著天天走到淩易旁邊,把孩子放在面前一個空椅子上,然後對天天說道:叫伯伯。

天天沒張嘴。

淩旭知道他性格有些彆扭,伸手撥亂了他頭髮,對淩易說道:哥,這是我兒子,淩天睿。叫他天天就好。

淩易看著天天,沉默片刻後才對他說道:你好。

天天稍微有些抗拒,大概還是在記仇。

淩易看了他一會兒,抬起頭對淩旭說:你就住在這種地方?

淩旭一聲,到了現在,他習慣了這個環境,倒也沒有覺得有什麼太不妥的。

淩易站起身,說道:我看看。

說完,他朝著裡面房間走去。

淩旭正要跟上去,突然發覺被天天給拉住了衣擺。畢竟是個小孩子,就算平時臭屁了一點,在面對陌生人的時候還是會覺得不安。淩旭笑了笑,伸手把天天抱起來,說道:不怕,那是爸爸的親哥哥。

抱著天天一起跟了過去,他見到淩易站在他們房間門口卻沒有進去,只是朝裡面看著。

你們兩個住這一間?淩易問道。

淩旭應了一聲,他不知道自己理解的對不對,淩易那句話裡面大概是帶這些憐憫的味道吧?他過得不好,自己也知道,可是他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過成今天這樣子。

淩易接下來卻說了一句:你不記得了,你是不是覺得我怎麼一個人把悅購吞了,怎麼讓我弟弟淪落在外面過這種日子?

淩旭被他問得一愣,這該怎麼說呢,他並沒有怎麼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因為他相信他哥,他哥向來對他都最好了,不可能這麼對他。可是與此同時,他也不止一次疑惑過,不明白為什麼父母分開了,父親就能夠徹底將他遺忘,悅購那麼大一份家產,沒有分一絲一毫給他。

但是現在淩易這麼問了,淩旭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做何表情,只能愣愣看著淩易,把疑問都寫在臉上了。

淩易一隻手搭在門側,忽然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才緩緩說道:因為你不是爸爸的親生兒子。


淩旭懷裡還抱著天天,他一時間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對,準確地說是他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確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他疑惑地看著淩易。

淩易繼續說道:你是你媽媽跟別的男人生的孩子,你不該姓淩。

這一回淩易說得夠清楚了,淩旭臉上除了驚訝,還有倉皇無助,他甚至愣愣地看了懷裡的天天一眼。

天天則並不是太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很久以來很多事情,淩旭都在努力讓自己撐下去。他失去了那段記憶,對他來說就好像是被人從過去帶到了一個未知的世界,雖然還是那個世界,可是他的身邊已經不見了那些人,或者說那些人並不是他們本來應該的樣子了。

有了一個兒子,住在陌生的地方給人打工,媽媽不見了,哥哥不搭理他,爸爸去世了,對於一個從小受著寵愛的家境優越的高中生來說,每一件都很可怕。可是他還一直硬撐著,甚至在知道爸爸去世之後,也只是痛快哭了一場,然後告訴自己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但是在這一秒,從最疼愛自己的哥哥嘴裡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淩旭覺得自己有些撐不住了,這大概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甚至打了個寒顫,雙腳一軟膝蓋彎了下去。

淩易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另一隻手幫他抱住了孩子。

淩旭死死握住淩易的手,用力哽咽了一下讓自己能夠順暢地說出話來,他問淩易:你說的是真的?

淩易平靜地點了點頭。

12

過去那些讓淩旭覺得疑惑的,想不明白的事情好像一瞬間都得到了答案。

高三時跟爸爸離婚帶著他匆忙搬走的媽媽,突然與家裡人斷了聯繫的他,還有把他當做陌生人的哥哥。

現在雖然淩易還扶著他,可是淩旭沒來由心慌起來,他覺得就算淩易真的鬆開手把他丟下,好像也並沒有什麼不應該的。

然而在淩旭做出反應之前,淩易先說道:去坐下吧。

淩旭覺得慢慢回過神來,他點了點頭,走到床邊坐下,也順手將天天放在了床上。

天天有些受了驚嚇,他被放在床上之後,就跪著伸手來抓淩旭的手臂,想要看他到底是怎麼了,他以為淩旭哭了。

但是淩旭並沒有哭,不像上一次聽到爸爸的死訊哭得滿臉的眼淚鼻涕,這一回他只是臉色蒼白,神情帶著些無助的恐慌。

看在淩易眼裡,卻像是比上一次的狀態還要糟糕。

天天拉他手臂,他就轉過頭去看他,聽到兒子語氣裡帶著慌張,喊道:爸爸?

淩旭於是伸手將他緊緊抱在懷裡,臉埋在他肩上,重重吸了一下鼻子。他從來沒有試過這麼無助,甚至需要到一個小孩子身上尋找依靠。

天天難得乖巧地任由淩旭抱住他,完全沒有掙扎。

淩易站在床邊靜靜看著他們,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我們出去說吧。

淩旭抬頭看他。

淩易怕淩旭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補充道:把孩子留在房裡。

淩旭這才明白過來,淩易的意思是這些話還是不要讓小孩子聽到比較好。他自己想不到那麼周全,可是這點道理還是明白的,於是點點頭站起來,將天天放在床上,打開電視讓他自己在房裡看電視。

淩旭與淩易走到外面店鋪裡的休息區坐下。

整個店鋪只開著蛋糕展示櫃內側的照明燈,所以顯得燈光幽暗,不過正適合兩個人安靜地坐下來聊天,也不會引起外面經過的人的注意。

面對著淩易,淩旭還是試探著小聲喊了一聲:哥?

就算第一次在悅購廣場淩易對他視而不見,他也一直堅信只是淩易在生他的氣而已,等他乖乖向淩易道歉,對方氣消了,他們一定能夠和好。

可是現在,淩旭卻什麼把握都沒了。

他不是爸爸親生的,這件事對他來說仿佛天方夜譚,雖然他相信了,可是理智上他卻並不接受,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淩易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身體前傾,朝他伸出一隻手來。

淩旭愣了一下,不知道淩易要幹嘛,下意識想要往後躲的時候,淩易卻只是伸手撥了一下他的頭髮,又收回手去。

剛才他在天天的肩上亂蹭,頭髮都翹起來了一撮。

淩易緩緩說道: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不必那麼緊張。

過去的事情?

在淩易看來是過去的事情,對於淩旭來說,卻是擺在眼前剛剛知道的真相。他驚恐不安,但是這種驚恐不安的情緒,他或許在十八歲高三那年就已經經歷過一次了,在淩易看來,再一次為了它如此痛苦,顯然是沒什麼必要的。

爸爸都不在了,淩易再次開口。

爸爸不在了,也就意味著不需要面對。那麼當年他們面對這個事實的時候,爸爸又有多麼痛苦呢?淩旭發現自己不敢去想,因為這實在有些可怕。

他有些恍惚,出神地朝著玻璃窗外面看去。

淩易靜靜看他,過了足有兩分鐘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後來淩易站起身來,緩緩走到淩旭面前,伸出一隻手按著他的頭讓他靠在自己身上,輕聲說道:都過去了。

淩旭一直沒有流下來的眼淚在哥哥難得的溫柔之下猛然爆發,他抱住淩易的腰,把臉埋在他的小腹上,無聲地痛哭起來。

哭了好一會兒,淩旭的情緒冷靜下來了,他在淩易那身昂貴的西裝上面把眼淚和鼻涕都給擦了擦,抬起頭來看著他,問道:你還是我哥嗎?

淩易看一眼自己一片狼藉的衣服,反問道:你說呢?

淩旭連忙說:我說當然是啊。

淩易不置可否,鬆開了淩旭打算回到對面坐下,可是淩旭卻拉住了他,說道:哥,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淩易用拇指抹了一下他眼角還殘留著的淚水,說道:有些事情還是你當時告訴我的。

那時候淩旭高三,而淩易已經大四了,因為在實習,所以沒有住學校,每天下了班淩易都是直接回家裡。

當時正是淩旭十八歲的生日。生日當天是週五,過去每年淩旭都會邀約同學一起慶祝生日,但是因為當時高三,許多人都沒時間陪他去慶祝,於是淩旭便跟家裡人約好了,大家晚上一起出去吃飯給他過生日。

下午放了學,淩旭騎著自行車從學校出來,被一個中年男人給攔住了。那個男人身邊停了一輛寶馬,在當時買得起寶馬的人還並不是那麼多。

中年人先是向淩旭問路。

淩旭熱心地給他指了路之後,男人丟了一根煙給他。淩旭看到是根好煙,就伸手接了下來,還讓男人幫他點了火。

男人在這時突然問他道:你是叫淩旭吧?

淩旭愣了一下,奇怪說道: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男人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你小時候我就見過你,我是你媽的朋友。

淩旭半信半疑,不過還是笑了笑,爽朗地喊道:叔叔好。

接著那個男人就上車開著他的寶馬離開了。

這件事情淩旭並沒有太放在心上,然而沒想到這只是一個開端。

那天晚上,全家人一起去市區一家挺有名氣的中餐廳吃飯。

淩旭本來心情很不錯,因為是他的生日,而且一回家就收到了哥哥送他的生日禮物。可是直到他們在餐廳裡吃飯吃了一半的時候,淩旭才察覺父母有點不對勁。

因為他看到媽媽給爸爸夾菜,可是爸爸有個很明顯的拒絕動作。

淩旭當時愣了一下,偷偷轉頭朝淩易看去,可是淩易卻好像什麼都沒看見似的。

那天吃完飯回去,淩旭關在淩易的房間裡面,問他:爸媽是不是吵架了?

淩易從衣櫃裡面翻找換洗衣物,正打算去洗澡,聞言說道:我不知道,你自己去問啊。

不知道怎麼問,淩旭一邊說著,一邊低頭玩他的新手錶。手錶是淩易送他的生日禮物,從初三那回把禮物轉送趙菲妍惹了淩易生氣之後,淩旭再也不敢隨意處置淩易送他的東西了。


不過這塊手錶他確實很喜歡。

淩易拿好了衣服,朝衛生間走去。

沒想到淩旭也跟了進去,在他身後絮絮叨叨說道:你說好好的怎麼會吵架呢?爸爸可能最近更年期了,脾氣有點古怪。

淩易站在淋浴噴頭下面,一隻手放在水閥上,說道:我也覺得是,好了嗎?你可以出去了。

淩旭說:不聊會兒了?

淩易對他說:我要洗澡了。

淩旭無所謂地說道:你洗你的,我又不打攪你。

淩易聞言,直接當著他的面把衣服和褲子給乾脆地脫掉,然後打開了淋浴頭。

淩旭吃了一驚,嘴裡鼓著氣踮起腳湊近了去看,然後——”一聲拖長了音,對淩易豎起拇指,說道:贊!接著就拉開門跑了出去。

然而淩旭沒料到,那只是個開頭。

接下來他就時不時能看到爸爸和媽媽之間出現爭吵,而那個開寶馬的男人也不止一次出現在淩旭面前。

對於陌生人,淩旭剛開始是抱著戒心的。

可是有一次,淩旭跟幾個同學站在學校門口,那個男人對淩旭說要請他們喝飲料。

淩旭沒有答應,而跟他一起的湯力他們立即就說好啊。

中年人去對面小超市,給他們一人買了一罐可樂,可樂是他們自己進去超市拿的,男人只是在門口付錢,淩旭覺得沒什麼問題,這才放心喝了。

之後淩旭跟男人聊了幾句,男人說他在學校對面開了一個茶樓,所以最近經常在這裡碰到淩旭。

而且淩旭知道那個男人名字叫做曹博航,他本來是當地人,不過後來出去外面做生意了,今年剛剛回來。

因為曹博航對淩旭跟他同學出手很大方,所以淩旭一開始對他是很有好感的。

有天下晚自習的時候,淩旭覺得餓了,於是給淩易發短信說:哥,出來請我吃燒烤。

淩易過了十幾秒便回復道:先烤,我就來。

於是淩旭笑嘻嘻跑學校門口去烤燒烤了。

那時候他和趙菲妍關係已經淡了,本來兩個人就沒有正式在一起過,最狂熱的時候無非就是初三到高一、高二那段時間,時間久了,淩旭自己都覺得沒意思,不再花心思去追趙菲妍了。

因為是約了淩易,他也沒叫其他人,因為淩易並不是容易相處的性格,他幾個好哥們兒都覺得淩易太嚴肅了,平時很少相處。

淩旭一個人點了十多串燒烤,讓老闆先給他烤著,自己在燒烤攤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了下來。

學校離家不算遠,淩易過來最多就二十分鐘時間。

等老闆把肉烤熟了,淩易差不多也該到了。在烤好的肉串被端到淩旭面前的時候,他看到籠罩在旁邊的身影,以為是淩易到了,抬起頭去喊道:哥,來啦?

結果一看到臉,他才發現根本不是淩易,而是曹博航。

曹博航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見到淩旭笑著伸出手來想要搭在他肩上,卻突然被人從旁邊一把抓住了手腕,聽到一個冰冷的聲音問道:你要做什麼?

淩旭聞聲轉頭去看,見到路燈下面修長的人影正是剛剛趕來的淩易。

13

淩旭站了起來,他看到淩易對曹博航的態度不怎麼友善,他急著解釋道:哥,這個曹叔叔是媽媽的朋友。

淩易聞言,緩緩鬆開了手。

曹博航聽到淩旭喊哥,仿佛也明白了淩易的身份,他笑了笑,說:原來你約了你哥一起吃東西啊,那我不打擾了。本來還說請你吃燒烤的。

淩旭於是笑著跟他揮揮手,謝了啊。

曹博航轉身離開了。

等他走遠了,淩旭卻發現淩易一直盯著曹博航的背影看,他奇怪地問道:哥?你認識他?

淩易垂下目光,心裡不知在想什麼,片刻後才對淩旭說道:快點吃,吃完了回去了。

淩旭拿了一串烤羊肉遞給淩易,你也吃點啊。

不吃,淩易說。


吃嘛,淩旭硬是往他的嘴裡塞。

淩易想說,結果一張開嘴就被淩旭把羊肉塞了進來,無可奈何只好伸手接住了。

那天晚上和淩易一起吃了燒烤高高興興回到家裡,淩旭一進門卻發現氣氛有些不對。

爸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冷著臉看電視。大概根本沒看進去吧,淩旭看到他不停換台,平時最喜歡的球賽也沒有多看一眼。

淩旭他們回來,爸爸也並沒有理他們。

隨後淩旭發現媽媽並不在家。他下了晚自習又在外面吃了東西,這時候回到家,已經快晚上十點了,媽媽不可能這麼晚出去。

淩旭找了一圈沒見到人,回到客廳問爸爸:我媽呢?

爸爸並沒有理他。

淩旭伸手在爸爸面前晃了一下,大聲喊道:爸!媽呢?

爸爸突然怒道:滾開!

淩旭一下子就愣了,因為他爸爸很少會這麼凶他,就連媽媽氣急了罵他的時候,爸爸也會維護他幾句。

淩易這時上前來拉開淩旭,對爸爸說道:你凶他做什麼?又不關他的事。

爸爸抬起手來揉了揉臉,對淩旭說道:去睡覺吧,明天還要上學。

淩旭遲疑一下,可還是問道:我媽去哪兒了?

爸爸說:去你外婆家了,她沒事,你放心睡覺吧。

話是這麼說,淩旭躺在床上卻根本睡不著,他翻來覆去,後來起床想要去上廁所,結果將門擰開一條縫的時候,聽到外面客廳傳來了爸爸和哥哥說話的聲音。他湊在門邊想要聽聽他們在說什麼,可是因為還開著電視,所以根本聽不清楚。

淩旭覺得心情有些糟糕。

第二天中午放了學,淩旭本來打算去外婆家裡找媽媽,結果他剛剛走出校門,就聽到路邊的寶馬車在用力按喇叭。

他轉頭過去看,見到曹博航正坐在汽車駕駛座上,而副駕駛上面則坐著他的媽媽。

這一天對於淩旭來說,可以說是改變他人生軌跡的一天。

當時他看到那個情形就已經覺得不對了,雖然他說不上來是什麼不對,可是在媽媽打開車門叫他上車的時候,他怎麼也不肯。

曹博航情緒有些激動,見到淩旭死活不願意上車,於是對他說道:小旭,我才是你爸爸!

淩旭瞪著那個男人,冷冷罵了一句神經病,轉身就跑掉了。

然而往家狂奔著的淩旭卻覺得自己手腳都是冰涼的,甚至隨著他跑動,眼前的景色上下晃動也顯得很不真實。他不相信那個男人的話,可是他同時又覺得害怕,因為家裡面那種奇怪的氛圍不是一、兩天了,他知道爸媽在爭吵,也知道爸爸的情緒很暴躁,這些都是因為媽媽引起的,他很害怕,對此很不安。

回到家時,淩旭發現家裡一片狼藉,爸爸赤紅著眼坐在客廳裡面,雖然看到了他,可是也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時淩易還不在,他在公司實習還沒有下班。

淩旭覺得害怕,他躲到了門外,給淩易打了個電話,然後不安地在樓道徘徊著,等待淩易回來。

淩易從公司請假,急急忙忙趕回家,淩旭跟著他進屋,聽到爸爸說的第一句卻是:她說淩旭不是我兒子,不是跟我生的。

淩旭渾身冰涼,他抓著淩易一隻袖子,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淩易轉過頭看他一眼,抓住了他的手,然後對爸爸說道:爸,先冷靜一下吧。

有很多事情,淩易本來不想當著淩旭的面說,害怕他受不住這種打擊,可是事到如今,這件事已經被攤開在了淩旭面前,就是淩易想要他再回避,也已經無路可避了。

那天淩易勸了爸爸許久,淩旭就一直坐在旁邊聽著,他第一次在自己家裡這麼坐立不安,害怕爸爸下一句話就是喊他滾。

晚上媽媽回來了一趟,說要接淩旭走。

淩旭說什麼也不肯跟她走,抓著淩易的手臂躲在他身後,不管媽媽說什麼他都不答應,後來爸爸媽媽差點打了起來,還是淩易把人勸開的。

媽媽的項鍊被扯斷了,頭髮也亂七八糟的,最後還是沒能帶走淩旭。

可是即便是留在了這個家裡,淩旭的處境也並不好受,他那天一整晚都沒有睡著,夜深人靜的時候哭了一場,隨後又覺得自己沒出息,坐在床上發呆到了早上。

然而沒想到的是,爸爸和淩易兩個人也聊了一個晚上,早上剛起床,淩旭就聽到爸爸跟他說今天不用去上學了,他們要去做親子鑒定。

淩旭並不想去,他說:爸爸,你也覺得我不是你兒子?

爸爸滿臉憔悴,鬍子也沒心情刮過,他並不想對淩旭發脾氣,也沒有辦法毫無芥蒂地像過去那樣寵著他,他只是說:先去做了鑒定再說吧。

淩旭搖搖頭,看了一眼淩易,隨後跑回房間把自己關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淩易過來敲門。敲了好一會兒,淩旭才把門給他打開。

淩旭繼續回到床上趴著,淩易則坐在床邊,對他說道:起來,跟爸爸去做鑒定。

不去,淩旭說,我本來就是爸爸的兒子,做什麼鑒定?


淩易伸出手,溫柔地撫摸了一下他的頭髮,然後說道:你必須要去,不管是不是,你都得要去,明白嗎?

不管淩旭是不是爸爸的孩子,他們都必須邁過去這道坎。

淩易陪著淩旭坐了半個多小時,淩旭還是答應了去做鑒定。

鑒定結果要等半個月左右才能出來,在等待結果的這段時間裡,淩旭依然是住在家裡,不過爸爸很少回家,或許是因為沒辦法面對他,所以儘量少見面來避免尷尬。

淩旭時不時便會產生一種被全世界所拋棄的感覺,還好這些日子淩易一直陪在他身邊。

鑒定結果出來的那天,淩旭並沒有立刻得到消息,他甚至沒有見到爸爸,一切都是淩易轉告他的。

淩旭坐在沙發上,淩易本來在他的對面,可是突然站了起來坐在他旁邊,伸手摟住他的肩膀,歎一口氣說道:結果出來了,你和爸爸並不是親父子。

淩旭整個人都愣了,呆滯地看著面前的茶几。

淩易手上用了些力,說:別這樣,天還沒塌下來。

淩旭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他雙腳踩在沙發上,用手臂抱住膝蓋,埋著臉將自己蜷縮起來。

淩易手心貼在他後背,輕柔和徐緩地安撫著他。

再後來,爸爸和媽媽離婚,淩旭儘管再不情願,也只得跟著媽媽離開這個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當時他已經跟著媽媽回去外婆那邊住了,一天晚上他把淩易叫了出來,陪他喝酒。

淩旭平時跟朋友在外面抽煙喝酒什麼都來,但是這種借酒澆愁確實還是第一次。他們兩個幾乎都沒說什麼話,後來淩旭喝醉了,或許抱著淩易哭著喊過哥哥,但是他都不記得了。

因為沒過兩天,淩旭的媽媽就給他辦了轉學,帶著他離開了這個城市。

之後你們一家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在蛋糕店昏暗的燈光下,淩易緩緩說道,只是爸爸生了一場大病,在那之後身體一直不好,沒過幾年又一場急病便去世了。

淩旭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算了,淩易這樣說道,你現在想那麼多也沒有意義,爸爸已經走了,他就算是再生氣再難過,也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了。

淩旭怔怔看他,然後點了點頭。

沉默片刻後,淩旭突然問道:我走了之後就沒有再回來過嗎?

淩易抬起手輕輕碰了一下鼻尖,回答道:你回來的時候,已經結婚有了孩子了。

淩旭深吸一口氣,原來這樣,那我離開之後發生的事情,看來是暫時沒辦法知道了。

還有很多事情他想要知道,比如說這些年發生了什麼,孩子的媽媽是誰,他的媽媽和那個所謂的親生父親又怎麼樣了。但是這些事情相比起眼前淩易告訴他的事實,好像又顯得沒有那麼重要。

光是爸爸去世和他不是爸爸的親兒子這兩件事,就已經需要很多的時間和精力去消化掉。而現在剛剛知道真相的淩旭,無法抑制地對他母親產生了一種近似於痛恨的情緒,他並不想見到她,更不想去見那個男人,在他看來,是他們毀掉了他的生活。

其實淩旭還有很多應該覺得疑惑的地方,但是在這個時候,他反倒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不管怎麼樣,他找到了哥哥,目前來說這是最令他值得安心的一件事情。

淩易離開之前,問淩旭道:你現在住這裡?要不要跟我搬回去住?

淩旭說:我回去過,可是他們說你們已經搬走了。

搬了很久了,淩易告訴他,我現在一個人住。


淩旭聞言愣了一下,哥你還沒結婚?他以為像淩易這個年紀,又這麼好的條件,一定早已經有了老婆孩子了。

淩易應道:是啊。

淩旭其實真的有些心動,如果能搬過去跟淩易住,肯定要比住在蛋糕店後面的小房間舒服多了,可是即便是心動,要搬走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決定的事情,老闆娘收留了他那麼久,他也不能那麼沒有責任心,於是只好對淩易道:我想一想,總得把這邊先安排好了。

淩易道:隨便你吧。

說完,淩易就從蛋糕店離開,外面他的司機把車子停在蛋糕店門前,已經等了他好一會兒了。

淩旭看著淩易離開,把頭抵在玻璃門上平復了一會兒情緒,才進去將蛋糕店大門鎖上了。

14

送走淩易,淩旭轉身要回房間的時候,看到天天正站在走廊的入口處看著他,也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了。

淩旭這時候見到天天,沒來由覺得心裡一陣酸澀,他走過去把天天抱起來,說道:該洗澡睡覺了。

天天遲疑了一下,抬起手臂環住了淩旭的脖子。

淩旭帶著天天去洗了個澡,擦乾淨了把人丟在床上,湊近了去聞了聞,軟軟的小身子香噴噴的,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天天有些彆扭,片刻後還是把頭靠在了淩旭手臂上,低聲說道:那個伯伯是壞人嗎?

淩旭摸了摸他頭頂,說:不是啊,他是爸爸的哥哥,他最好了。

天天說:可是那時候他不理你。

淩旭也回憶起來那時候淩易冷淡的態度,有些茫然,不過很快他為淩易找到了藉口,因為有誤會嘛,分開那麼久了。

天天也不懂什麼誤會之類的,他只是靜靜聽著,然後心裡默默地不開心。

淩旭突然問道:我們搬去跟伯伯一起住好嗎?

天天朝他看過來,啊?

淩旭說:一起住啊,爸爸從小就是跟他一起住的,現在再加上你,我們三個人一起住。

天天開始搖頭,我要跟媽媽一起住。

淩旭一時間噎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可是媽媽在哪裡啊?

天天沒說話。

誰也不知道媽媽在哪裡,一個從來沒見過自己老婆,一個從來沒見過自己媽媽,這時候都陷入了各自的想像中。

在長時間的安靜過後,淩旭說道:再看吧,不急這一、兩天。說完,他轉過頭去看到天天已經睡著了。

把天天的頭挪到枕頭上,淩旭翻了個身也閉上眼睛睡覺了。

第二天在幼稚園,小朋友們玩小魚追小蝦的遊戲。

剛開始天天是小蝦,小魚關安榕在後面怎麼都追不上他;後來兩個人對調,關安榕每次一開始跑,天天就繞到側面他要返回原位的道路上去堵他,結果一下就把他抓到了。

於是再次輪到關安榕追天天的時候,他就開始覺得不服氣,等到音樂聲一停止,便猛然朝前面撲過去,結果把天天給撲倒在地上,自己也跟著摔了下去。

天天還被關安榕給壓在地上呢,一轉頭就看到關安榕皺起一張臉大哭起來,他剛才額頭碰在地面上,這時候髒兮兮鼓了起來一個疙瘩。大概是因為痛又受了驚嚇,所以哭得非常傷心,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出來。

天天眼見著關安榕哭得鼻涕吹起了一個泡泡,然後自己根本來不及躲,那個泡泡就炸開了,鼻涕濺了他一臉,本來就不開心的天天頓時更不開心了,他乾脆嘴一扁也哭了起來,翻個身用力把關安榕給推開。

關安榕被他手肘打到臉上打痛了,於是一揮手也朝他打過去,兩個小孩子在地上打了起來。

雖然很快被阿姨給拉開了,可是剛才摔那一跤,關安榕額頭撞破了,天天的手肘和膝蓋也在地上擦破了。

下午淩旭去接兒子的時候,被老師請進了教室,給他交代孩子是怎麼受傷的。

一聽說兒子被揍了,淩旭立即便瞪著關安榕,你動手打人?

關安榕傷傷心心哭了一天了,這時候又哭了起來,是他先打我的!

淩旭倒還不至於那麼蠻不講理,他轉頭去看天天,天天則垂著頭一副什麼都不想說的模樣,對於是誰先打誰的,他好像都覺得無所謂。

淩旭揪了一下他的頭髮。

天天抬起頭來看他一眼。

唉,淩旭突然暗自歎一口氣,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看向老師,小孩子打架怎麼了?又沒打斷胳膊打斷腿的,小打小鬧沒關係吧?

老師愣了一下,心說我還不是害怕你們家長追究責任,面上卻是笑了笑說: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孩子還小,稍微教訓一下就行了。

淩旭戳戳天天的臉,以後不許欺負同學,聽到了沒?

天天沒說話。

淩旭隨後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不過有人敢欺負你就給我狠狠得打!

他話音剛落,關安榕一下子蹦了起來,大聲喊道:媽!

淩旭猛然轉頭看去,見到果然是趙菲妍站在了教室門口。

關安榕撲到了趙菲妍的懷裡,他額頭上的傷比較顯眼,趙菲妍一眼就看到了,頓時心疼地說道:怎麼了?碰到了?

見到了媽媽,關安榕小朋友格外嬌氣,眼看著又開始吹鼻涕泡泡了。

天天依然一句話沒說,雖然低著頭,可是目光是看向關安榕他們那個方向的。

老師簡單給趙菲妍說了一下兩個孩子打架的事情,趙菲妍朝著淩旭他們看過來,隨後也是一愣,說道:淩旭?

上一回只是遠遠看了一眼,並沒能看得很清楚,這一次這麼近可以細細觀察,淩旭發現趙菲妍跟十多歲的時候比起來還是老了些,畢竟也是二十六、七歲的人,當然不可能還是青春少女的模樣,可是人卻仍然漂亮,再加上穿著一條修身的連衣裙,手裡拿著精緻的小提包,一看便是生活優越保養得當的模樣。

可是淩旭呢?他從蛋糕店匆匆出來,上身t恤,下身是條剛過膝蓋的短褲,腳底下踩著拖鞋,一身皺巴巴的,黑色t恤還沾了些沒拍乾淨的麵粉,再加上亂糟糟的頭髮,看起來實在有些落魄。

他中學幾年都是學校的風雲人物,總是穿著乾淨漂亮的運動服,頭髮也仔細打理過,一看到趙菲妍看自己,頓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轉過頭去看到天天還低著頭,他不自在地抬手抓了一下臉,心想自己大概是讓兒子覺得丟臉了。

趙菲妍先是驚訝,不過隨後客氣地笑了,說道:好久不見了,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淩旭抓住天天的手,說:我接兒子。

趙菲妍朝天天看來,有些詫異,你結婚也挺早的嘛,兒子都這麼大了。

淩旭乾笑兩聲。

關安榕在趙菲妍懷裡,覺得受到了冷落,委屈地喊道:媽媽。

趙菲妍連忙低頭哄了哄他。

淩旭覺得尷尬,雖說他和趙菲妍應該算是挺熟的,可是面對一個二十七歲成熟的趙菲妍,和那個漂亮有幾分嬌氣的仿佛校園小公主一般的趙菲妍,始終是不一樣的。他猶豫了一下,說道:小孩子打架,沒什麼關係吧?

趙菲妍剛開始其實是有點不高興的,但是當著淩旭的面,至少表面功夫是會做夠的,她微笑著說:小孩子吵吵鬧鬧很平常,不用管他們。不過她隨後便對關安榕說:以後不許再跟同學打架,聽到了沒?

關安榕看向天天。

天天瞟他一眼就轉開了視線。

趙菲妍和淩旭一人牽著一個孩子往幼稚園外面走去。

在路上,趙菲妍問道:你這些年怎麼樣啊?大家一直都沒你消息。

淩旭含含混混地說道:就那樣吧。

當時淩旭突然父母離婚,他跟著母親遠走,這些事情班上人幾乎都知道,趙菲妍也知道,沒好當著面問,只是斷斷續續與他聊著這些年的生活。

淩旭腦袋裡一片空白,又不能跟趙菲妍說自己的情況,便一直嗯嗯啊啊地應著,實際上什麼都沒說。

趙菲妍大概也看出來他過得不怎麼好,見他不肯說,便不仔細追問了,只是走到幼稚園門口的時候,對他說道:對了,下周我們班有個同學會,你知道嗎?

淩旭一怔,搖了搖頭。

趙菲妍說:你到時候也來吧,大家很久沒見到你,你那時候走得那麼突然,都挺想你的。

淩旭聞言笑了笑沒說話。

趙菲妍留了他的手機號碼,隨後對他說:我老公還在等我們,先走了啊。

淩旭牽著天天的手,站在原地跟她說了一聲:“bye——”

被趙菲妍給牽著離開的關安榕,一路上還不斷回頭張望這邊,直到被他媽給塞進了路邊停著的奧迪車。

淩旭看到了坐在駕駛座的男人,一個很普通的男人,看起來三十左右的年紀,微微有些發胖。

他突然有些惆悵,說不出的惆悵。

唉,淩旭歎著氣蹲在了地上,雙手胡亂扒了一下自己的頭髮,抬起頭來看到天天正在看著他。

淩旭對天天說:是不是覺得我們有點丟人?

天天搖了搖頭。

淩旭雙手撐著臉,問他:嫌爸爸窮嗎?

天天還是搖頭。

淩旭說:嫌也沒有辦法啊,誰叫你是我兒子呢?不是說爹不嫌兒醜,兒也不能嫌爹窮嗎?我都不嫌你醜了,你也將就一下吧。

天天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不想關安榕在額頭上的傷口那麼明顯,天天的手在手肘上面,現在淩旭蹲下來就能清楚看到了,除了手肘,膝蓋也有一點擦傷。

淩旭對他說:痛不痛?我背你吧。

說完,他蹲著轉了一個方向,背對著天天,拍了一下自己的後背。

天天趴在了他的背上,伸手抱住他脖子。

淩旭背著他站起來,緩緩朝前面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打架可以,但是別打太狠了,你把人給打傻了或者打殘了,我可賠不起,就只能夠代替你去坐牢了。以後我去坐牢了,就沒人送你上下學,晚上也沒人陪你睡覺了。一個人敢睡覺嗎?

天天低聲說:好黑。

淩旭說道:是啊,那麼黑,我都要抱著你才睡得著,你一個人怎麼睡?所以我一定不能坐牢,你也下手穩著點,挑肉多的地方打,知道了嗎?

哪裡肉多?天天問道。


淩旭說:屁股啊。他一邊說著,還一邊捏了一下天天的屁股,你看,多有彈性。

天天安靜地把下頜貼在他肩上。

淩旭用脖子蹭了一下天天柔軟的頭髮,說:想吃什麼?爸爸帶你去吃。

他從蛋糕店出來的時候,今天最後一批糕點已經進了烤箱了,他只需要在晚上蛋糕店關門之前趕回去就行了。

可是天天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淩旭往前面走了一截,看到路邊一家新開張的火鍋店,頓時覺得自己肚子餓了。

吃火鍋嗎?他問天天。

天天上下晃了晃小腦袋,算是同意了。

淩旭背著他正要朝街對面邁出腳步,又突然停了下來,等等,他說,騰出一隻手來摸了摸自己的褲子口袋,裡面只有一百塊錢。

他換了一隻手,繼續翻找口袋。

天天抬起頭來,問道:吃火鍋嗎?

等一下,淩旭摸完了口袋沒有再找到錢,猶豫著掏出來手機,給淩易打了個電話過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淩旭聽到淩易低沉的聲音傳過來,什麼事?

一瞬間有了回到高中的感覺,淩旭說道:哥,請我吃火鍋吧?

淩易沉默一下,似乎是在向秘書詢問行程,隨後對淩旭說道:你在哪裡?

淩旭說:在蛋糕店附近。

淩易對他說:我這裡還有點事情可能要半個時候之後才能處理完,你先過來我公司吧。

淩旭問他道:怎麼過來啊?

淩易說:打車,隨後立即補充了一句,過來給你報銷。

淩旭這才高興地應道:收到!

15

幼稚園放學時間早,淩旭打車過去淩易公司樓下的時候,公司還沒下班。

上回見過一面的女秘書親自下來接淩旭。

淩易的兩個秘書,一男一女,年紀都不大,來接淩旭的這個小姑娘名字叫做余眉。上次聽到淩旭自稱淩易弟弟的時候,余眉還並不相信,到了現在,她卻已經沒什麼可懷疑的了。

淩總不但叫她下來外面接人,而且還讓她帶了錢包來給車錢,余眉自己想起來,都覺得這像是在幫老闆接兒子似的。

到達目的地,淩旭下車把天天給抱了下來。

余眉忙不迭跑上來問司機多少錢。

付了車錢抬起頭來,余眉看到淩旭正笑嘻嘻看著她,跟她說道:美女你好。

余眉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也連忙笑著說:淩先生你好,請跟我上去吧,淩總在等著你。

好,淩旭應道,隨後抱著天天跟余眉一起往公司大樓裡走去。


雖然還沒到下班時間,可是大樓裡面人來人往已經開始熱鬧了。淩旭抱著兒子一進電梯,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余眉目不斜視看著電梯門,伸手推了一下架在鼻樑上的眼鏡。

余眉是大老闆秘書大家都知道,她親自領著人上去肯定是去見老闆的,可是看淩旭那個樣子,很難想像他會是哪個大客戶,而且他手裡還抱著個小孩子。

不過小孩子倒真是漂亮。

旁邊有兩個年輕姑娘都盯著天天看,見到他朝她們看過來,還微笑著打了聲招呼。

天天不擅長應付陌生人,他把頭靠在了淩旭的肩上。

淩旭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

余眉帶著淩旭到淩易辦公室的時候,告訴他淩易現在還在旁邊的小會議室,讓他進去淩易的辦公室裡面稍微等一下。

辦公室裡開著燈,可是沒有人。

淩旭進去之後,把天天放在了沙發上,自己站起來走到落地窗旁邊,朝外面張望了一會兒,然後拉開淩易的椅子,在上面一屁股坐了下來。

淩易的辦公椅寬大而舒適,淩旭舒展著手臂伸個懶腰,傻笑了兩聲。

正好余眉手裡拿著兩個杯子推開門進來看到了這一幕。

淩旭覺得自己看起來一定傻透了。

不過余眉只是微笑了一下,走到桌邊把杯子放下,還低聲問天天要不要喝飲料。

天天看了一眼淩旭,點了點頭。

這時淩旭說道:什麼飲料?我也要喝飲料。

余眉愣了愣,遲疑著說道:想要喝什麼?

淩旭說:可樂。

余眉大概是從來沒有見過客人要求喝可樂的,雖然詫異了一下,卻還是沒有拒絕。

淩旭在她出去的時候又補充了一句:我要可口可樂,不要百事可樂。

余眉愣愣點頭,好。

淩旭坐在椅子上面,轉了個圈面對著玻璃窗,歎口氣將手掌貼在上面,朝著遠處張望。

天天則在沙發上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困了嗎?淩旭轉過來問他。

天天今天上午跟關安榕打架,中午午覺也沒有睡好,這時候眼神都有些發直了。

淩旭說:睡會兒吧。

天天側著身子倒在了沙發上。

辦公室開著空調,天天卻只穿了一件小短袖。淩旭有了經驗不敢再讓小孩兒著涼,於是站起身想要找點什麼東西給他蓋一蓋。

隨後他發現了辦公室左側還有一扇門,走過去擰了擰把手,發現門沒有鎖,打開之後隔壁是一間休息室,中間一張大床上面還有被子。

淩旭於是回到沙發旁邊把天天抱了過去放在床上,給他脫掉鞋子,把被子拉過來蓋住。

天天睡覺的時候,淩旭還是回到外面辦公室等待著。

過了一會兒,余眉真的把他要的可口可樂給他送了進來,見到天天不在,余眉還好奇問了一聲。

淩旭食指抵在唇邊,說:噓,睡覺了。

余眉動作一頓,隨即詫異看向休息室的方向,心裡想著淩旭這也太不客氣了,平時淩易最不喜歡別人動他的東西,不知道等會兒他回來見到會不會生氣。

可是就算淩易會生氣,余眉現在也不敢開口讓淩旭把孩子抱出來,她只能尷尬地乾笑了兩聲,乾脆當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拉開門出去了。

淩旭又百無聊賴地等了十多分鐘,淩易才從外面回來辦公室,而且他推開門進來辦公室的途中還在跟人通電話,只是轉頭看了沙發上的淩旭一眼,之後站在辦公桌旁邊與人又講了幾分鐘的電話。

掛斷電話之後,淩易看向淩旭,什麼時候到的?

淩旭說:已經半個多小時了。

淩易開始收拾桌子上的檔,很快,我已經叫人訂好位置了,等我收拾一下我們就出發。說完,他又抬起頭有些奇怪地看淩旭一眼,你一個人?

淩旭搖頭,用吸管吸著可樂,天天困了,我抱他進去你的房間裡睡覺。

淩易聞言,看向休息室方向,手上動作稍微停頓一會兒,不過沒有多說什麼,收拾好東西之後對淩旭說:走吧,叫你兒子起來了。

淩旭去把天天叫起床,可是天天已經睡沉了,趴在淩旭肩上半天沒能清醒過來。

已經去地下停車場上了淩易的汽車了,淩旭在天天耳邊說道:醒了,吃火鍋了。

天天眼睛張開一條縫,正看到坐在旁邊的淩易,他迷糊了一下,稍微清醒了一些。

淩易預定的火鍋店就在公司附近不遠,不算十分高檔,可是環境挺不錯的,而且淩易告訴淩旭說這家的味道好。

他們訂了一個小包間,司機在火鍋店門口讓他們下車卻並沒有跟著一起進來。

淩旭看著司機把車開走,奇怪問道:他不一起嗎?

淩易說道:不,就我們。

一個小包間,三個人,一口鍋。

天天在座位上想要站起來朝鍋裡看的時候,淩旭說道:把你丟進去煮了。

淩易一邊拿著功能表向服務員點菜,一邊伸出手擋了天天一下,不讓他探頭過去。

天天低頭看著淩易的手臂,又看了看淩易的臉。

淩易一直沒什麼表情,點完了菜讓淩旭再看看,淩旭一看自己喜歡的菜已經都點了,於是問天天:你想吃什麼?

天天說:包子。

淩旭對他說:沒有包子,給你點個肉圓子吧。

把功能表還給服務員,淩旭看向淩易,說:哥,你還記得我喜歡吃的菜啊。

淩易端起茶杯來淺淺抿了一口,問他道:怎麼樣?

淩旭明白淩易是擔心他的情緒,其實淩易不提還好,一提起來就忍不住覺得心裡不好受,他說:還能怎麼樣?就不要去想唄,想多了心裡難受。

淩易垂下目光,把茶杯放回了桌子上。

說起這個,淩旭想起一件事,他本來昨天就該向淩易提的,他說:我是不是該去看看爸爸呢?

他們的爸爸已經去世了,他所謂的看看,也就是拜祭的意思。

其實今年清明的時候,淩旭是去祭拜過父親的,可是他現在已經完全沒了那段記憶,只是覺得自己應該去看看。

淩易聞言,說道:去吧,抽個時間我帶你過去。隨後他看向天天,稍一猶豫說道,把你兒子也帶去吧。

其實很難說爸爸見到淩旭會是什麼樣的心情,不過父子一場十多年,感情終歸是有的,淩旭有了孩子,淩易也認為應該讓父親見上一見。

淩旭點了點頭。

火鍋店的服務員很快把菜都上了上來。

淩旭早就覺得餓了,天天剛才睡了一覺,現在也一心望著鍋裡等著吃東西。

只有淩易不急不緩的,看到淩旭急急忙忙往鍋裡面倒菜,說道:有什麼不夠的可以再點。

淩旭連連點頭。

你現在的工作做得開心嗎?淩易問他。

淩旭一邊給天天夾菜,一邊給自己夾菜,根本忙不過來,還要回答淩易的問題。說實話,他也沒覺得開不開心,就是有事情做而已,而且有時候看到麵包出爐,還挺有成就感的。

可是這個工作,與他最初的理想當然是不同的。

他最初的理想是什麼呢?現在淩旭有些想不起來,其實中學的時候還是經常想的,因為人長得好,所以還想過演電影唱歌之類的工作,不過那些終歸不現實,繼承家裡超市把生意做大他也想過,可是那時候一天一個想法,還沒有走到考大學那一步,所以什麼都沒有確定下來。

現在淩易突然問他,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說。

天天還盯著他筷子中間的鴨腸。

他燙熟了夾給天天,對淩易說:還行吧,也沒什麼。

淩易問他:想來悅購嗎?

淩旭愣住了,朝淩易看去。

淩易在等著他的答案。

淩旭看了一會兒淩易,突然發現他碗裡是空的。從來這裡之後,淩易就喝了點茶,到現在什麼都沒吃,光看著淩旭他們吃了。

淩旭於是給淩易夾了一筷子牛肉。

淩易只好端起碗來接,淩旭又給他接連夾了幾筷子菜,說:哥,你也吃東西啊。

沒有回答要不要去悅購的問題,淩旭自己岔開了話題很快就忘記了。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天天打了聲飽嗝,轉頭去看他,說:你不能吃了,吃多了當心拉肚子。

說完,淩旭覺得自己也有點撐,他站起來說要去衛生間。

等到淩旭走了,包間裡面就只剩下天天和淩易兩個人。

其實淩易對天天一直是有些冷淡的,淩旭感覺不出來,因為他覺得他哥就是面冷心熱,以前也經常叫他滾不理他,可是其實是對他很好的。

但是天天自己就多少能夠感覺出來,也不是惡意,怎麼說呢,就是如果喜歡的話,就會常常逗他跟他說話,可是淩易明顯是冷淡的。

天天還在打嗝,一時間有些收不住了。

淩易伸手端起他的水杯給他,說:喝點水。

天天看他一眼,用兩隻小手捧住了水杯。

淩易用溫和的聲音問道:你媽媽呢?

天天捧著杯子喝水,可是心裡卻警惕著,他最討厭人家問他媽媽,因為他沒有媽媽。

淩易見他沒有回答,於是問了另外一個問題:你媽媽是個什麼樣的人?

天天這回立即說道:我媽媽是最漂亮的人,她很溫柔的。

淩易聞言,低笑了一聲,無聲地歎一口氣。

16

吃完火鍋,淩易讓司機開車送淩旭他們回去。

淩旭一直到自己吃飽了,才發覺淩易其實吃得很少,忍不住問道:哥,你怎麼都不吃?

淩易跟他說:我不餓,不用管我。

淩旭抓了抓亂糟糟的腦袋。對他來說,和淩易在一起生活的記憶還很鮮明,就好像兩個人從來沒有分開過,可是他知道對於淩易來說,他們兩個卻已經分離很久的時間了,長久得足夠天天從出生到現在變成這個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孩兒。

這段分離大概會讓淩易覺得有些生分吧?何況他們兩個還根本不是親兄弟。

想到這裡,淩旭突然有些情緒低落,這種感覺真的非常不好。

淩易看他毫無預兆地變得垂頭喪氣,猶豫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

淩旭轉過頭看他,說:哥,我好希望這麼多年什麼都沒變過,什麼都沒發生過。

淩易對他說道:很多東西本來就不會輕易改變。

天天吃飽了,這時候又開始犯困,他從一上車就靠在淩旭的懷裡閉著眼睛睡了過去。

而此時淩易和淩旭在汽車後排並排坐著,司機不慌不忙地將車朝前面開去。

淩易問淩旭道:昨天我問你的問題考慮得怎麼樣?

淩旭聞言,反應過來淩易說的是讓他搬去他那裡住的事情。不像對於工作的選擇那麼茫然,搬去淩易那裡住其實淩旭自己是挺盼望的,蛋糕店後面的小房間環境實在不算好,他帶著天天住的有些憋屈。

可是昨天問天天的意見,似乎又不怎麼樂意的樣子。

淩旭覺得麻煩,他低聲對淩易說道:天天好像不太想搬過去住。他覺得有些問題自己不好解決的,淩易都有能力幫他解決。

淩易聽他這麼說,轉過頭朝他懷裡的小孩兒看去。

天天皮膚白皙,五官精巧俊秀,因為年紀還小的緣故有些像女孩子。淩易伸出手去撥開他額前的頭髮,仔細看了他的容貌,問道:孩子像他媽媽?

淩旭低頭去看,說道:我也不知道。

淩易收回了手,朝著車窗外看去。

淩旭轉頭去看他,片刻後突然笑道:有時候我覺得天天跟你長得有點像。

淩易聞言笑了一聲,轉了話題說道:你再問問他為什麼不願意搬吧,你們現在那裡環境不好,小孩子慢慢長大了還一直跟著你睡不方便。

淩旭想著確實是不方便,如果哪一天他找到了老婆,不管是以前那個還是新老婆,總不能一家三口擠一張床吧?

不過搬去淩易那裡也不過是暫時的,淩易雖然對他好,可是人長大了總是該有自己的家,哥哥弟弟不可能一輩子住一起。就算他不在意,淩易取了老婆大概也會趕他出來吧?

說來說去,當務之急還是要先賺錢,賺錢存錢買房子,以後的生活才能過得下去。

人長大了就是那麼現實,淩旭突然發現。

他摸了摸天天的頭髮,說:我再問問他。

第二天去幼稚園,天天見到關安榕一句話都沒說。

老師知道他們兩個昨天打架了,刻意想要他們和好,做遊戲也讓他們兩個站在一起,可是天天就是不跟關安榕說話。

中午睡午覺的時候,關安榕的床是和天天挨在一起的。

見到天天背對著他,關安榕就伸出手戳了一下天天的肩膀。天天沒有反應,關安榕於是將手伸進了他被子裡面,鑽進t恤下擺揪了一下他背上的肉。

天天覺得痛了,翻個身過來瞪著關安榕。

關安榕撅了撅嘴,好像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

天天往後挪了挪,跟關安榕拉開距離,閉上眼睛繼續睡。

關安榕本來想再戳他一下,手指突然落了空,搭在床上落寞地戳了一下涼席。

下午睡了午覺起來,喝水的時候關安榕突然湊到天天耳邊,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說完之後他很快就離開了,抱著自己的水杯一邊裝模作樣地喝,一邊用眼角餘光偷偷看天天。

天天喝水的動作停頓一下,隨後又接著喝,只是這一杯水喝完之後,他把空水杯遞給關安榕,說:幫我放一下。

關安榕開開心心地接了過來,朝著放杯子的地方跑過去。

下午淩旭來接天天的時候,又一次跟他提起了搬去跟淩易一起住的事情。

天天表現得有些抗拒。

淩旭蹲下來拉著他的手,為什麼不啊?你告訴爸爸好不好?

天天轉開視線不看淩旭。

淩旭晃他的手臂,說啊,說了吃冰激淩。

天天沉默片刻之後說道:不喜歡伯伯。

淩旭奇怪問他:為什麼不喜歡?伯伯對你挺好的啊。

天天說:就是不喜歡。

淩旭不願意就這麼放過他,抓著他的手追問:不喜歡總有原因的,那你喜歡爸爸嗎?

天天有些不高興了,他小嘴微微嘟起,說:也不喜歡。

啊?淩旭覺得被傷到了,要知道他對自己都沒有對天天這麼有耐心,可是天天竟然還說不喜歡他,為什麼啊?


天天突然紅了鼻子,他眼睛眨了眨裡面就裹滿了淚水,帶著哭腔說:他都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

淩旭一下子就愣了,天天如果不說的話,他從來不會覺得淩易不喜歡天天,可是現在想來,淩易對天天的態度確實是比較冷淡的。

天天哭得傷心,倒不是因為淩易對他冷淡,而是被淩旭一直追問,突然就難過了起來。

淩旭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把天天給抱了起來,走到對面一家小超市的冰櫃前面,說:吃冰激淩嗎?自己選一個。

天天用力吸了一下鼻涕,眼睛被淚水模糊著視線都還是花的,於是努力埋下頭去想要看清冰櫃裡面。

淩旭掏出紙巾來替他擦鼻涕,有些嫌棄,可還是仔仔細細幫他擦乾淨了。

天天選了一個甜筒。

淩旭付了錢,抱著他朝外面走,看天天鼻涕還在流著,張開嘴咬冰激淩,於是說道:鼻涕別流上去了。

天天紅著眼睛朝他看過來。

淩旭又抽了張紙巾,捂在他鼻子前面說道:擤擤,不然鼻涕流上去,冰激淩就變成鹹的了。

天天於是湊著他的手擤了一下鼻涕。

淩旭一臉嫌棄地把紙巾丟掉,抱著天天一邊朝前面走一邊說道:冰激淩都吃了,不許哭了啊,再哭我就拿來吃了。

天天抓著甜筒認真啃著,點了點頭。

淩旭於是說道:伯伯那個人呢,是那個樣子的,看起來冷淡,其實心裡是喜歡你的。

天天一直盯著手裡的冰激淩,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淩旭的話。

淩旭接著說:你太小了,慢慢就會明白的,他對爸爸很好,對你也會很好的。說完,淩旭心裡也突然疑惑了一下,不過很快便打消自己的疑惑,對自己說肯定是這樣的。

天天的表情有些茫然,他正在努力吸吮開始慢慢融化的奶油。

淩旭對他說:不然我們先搬過去住,如果你覺得不開心,我們再搬出來好不好?

天天沒有回答他。

淩旭晃了他一下,在他耳邊重複道: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天天看他,嗯?

淩旭知道他大概是沒有聽進去的,無奈歎一口氣,想著有機會讓淩易跟天天多見幾面,這孩子可能性格內向,熟悉了說不定就好了。

然而在天天開口同意之前,他並不打算先跟老闆娘交待。不管怎麼說,老闆娘既然對他那麼照顧,他就算真的要搬,也會等到老闆娘請到人來接手看鋪子的工作他才會走。

接下來的週末,淩旭有一天休息。

在他休息的前兩天,分別接到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電話是湯力打來的,他興沖沖地告訴淩旭,這周有個同學會,已經聯繫上好多高中同學都要參加,讓淩旭也一起來。

如果是過去,淩旭對於這種同學聚會興趣是非常大的,他最愛的就是湊熱鬧。

湯力顯然也認為淩旭應該是感興趣的,他大聲在電話那邊嚷嚷著,說除了他,還有誰誰誰、誰誰誰都要去,接連說的幾個名字,都是他們高中時候的好兄弟,最後神秘兮兮說道:你知道嗎?聽說趙菲妍也要來。

淩旭以前喜歡趙菲妍,不只是他幾個好兄弟清楚,幾乎是全年級都知道的事了。對湯力來說,趙菲妍現在結沒結婚並不重要,同學會嘛,就是湊個熱鬧,過去這種有著絲絲縷縷聯繫的同學再見面,就更加熱鬧了。

可是淩旭現在卻並不是太想去,因為首先,沒人幫他照顧孩子,他就算去也得帶著天天一起去。然後就是,那天他見到趙菲妍光鮮亮麗的穿著,開著豪車的老公,怎麼想都覺得自己混得有些丟人。

湯力還是在大力鼓動著他去,他含糊地回答了一句:看情況吧。

結果剛掛了電話不久,淩旭竟然接到了趙菲妍打來的電話。

趙菲妍也是通知淩旭去參加同學會的,到沒有像湯力那麼積極,只是玩笑著說道:你一定要來啊,你不來就不夠熱鬧了。

淩旭這回真不好拒絕了,畢竟是過去的女神,上回又已經跟他提過一次了,找藉口都不太好找,於是說道:好的,我到時候會去的。

掛斷電話,淩旭考慮著要怎麼把自己收拾一下,至少到時候看起來要是帥氣的。

緊接著,第三個電話是淩易打來的。

淩易問他: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帶你去拜祭爸爸。

淩旭一愣,他剛才倒是沒想起這件事,一周唯一的一天休假就已經答應了去同學會。

把情況跟淩易說了,淩易說:沒關係,等下次吧。

聽到淩易有掛電話的意思,淩旭連忙道:哥,等等!不然我中午去吃個飯,下午我們去拜祭爸爸,你覺得怎麼樣?

淩易應道:可以,你自己安排。

淩旭用手指摳了摳臉,哥,你有衣服能借一套給我穿嗎?

淩易稍微沉默,對他說:明晚我給你帶過來。

淩旭頓時開心道:謝謝哥!

17

第二天晚上,淩易讓司機幫著他一共提了十多個袋子來見淩旭。

淩旭當時就愣了,全部是衣服?

淩易點點頭,把袋子全部放在了他的床上。

收銀的小妹還沒走,一臉好奇想要來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是外面店鋪裡還有客人在挑蛋糕,她無可奈何只能夠在外面守著。

等到司機離開,淩易伸手關了淩旭房間的門。

淩旭正坐在床邊上,把袋子打開看裡面的衣服。

衣服全部是淩易新買的,淩旭隨便拿出來一件t恤,價格都是上千的。牌子和款式全部是淩易選的,尺寸大小也和淩旭剛剛合適。

淩旭有些愣,他說:穿不了這麼多吧。

淩易跟他說:你留著慢慢穿。

除了給淩旭買的衣服,還有一半是給天天買的。

淩旭把衣服一件一件從袋子裡取出來,天天跪坐在床上湊近他旁邊看。淩旭拿起一件小襯衣,在天天身上比,問道:好看吧?

天天也覺得好看,他偷偷看一眼淩易,不作聲地對淩旭點點頭。

淩易站在床邊,看著他們兩個翻找衣服,微微笑了一下,然後轉過頭去看向窗外。

這個房間雖然有窗戶,但是窗外是完全沒有風景的,只有一堵圍牆,連天空也幾乎被遮擋住了。

淩易想問淩旭帶著孩子在這裡住了多久,可是他知道問了也沒有結果,因為淩旭已經不記得了。

淩旭站起身,說:我試一下衣服,然後走到房門邊把門給反鎖了。

不過他絲毫沒有避開淩易的意思,站在屋子中間開始脫衣服。夏天衣服本來穿得輕便,很快脫來隻剩一條內褲,然後翻找了一套衣服穿上身。

淩易站在窗戶旁邊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些想抽煙,他伸手摸出了上衣口袋的煙盒,卻發現天天正在看著他。

天天本來是在悄悄打量淩易的,一被淩易發現就立刻轉開了視線,拿起淩旭剛剛放在他身邊的一條小背帶褲看。

淩旭穿褲子的時候發現扣子縫沒剪開,正在滿屋子地尋找剪刀。

淩易默默收回了煙盒,走到床邊坐下,問天天道:喜歡嗎?

天天不看他,輕輕了一聲,隨後想起什麼似的,說了一句:謝謝。

淩易抬起手想要摸一下天天的頭,結果天天避開了。他微微一怔,把手放了下來。

淩旭總算是把一身衣服給穿好了,雖然房間裡開著空調,他還是蹦出了一頭汗,站在鏡子前面問淩易道:怎麼樣?

淩易從身後看著他,突然說道:你好像瘦了些。

淩旭聞言笑了,他轉過身走到淩易面前,把衣服下擺掀起來,你看。

淩易看到淩旭小腹平坦而緊實,隱隱能看到漂亮排列著的腹肌。房間裡面燈光不怎麼明亮,剛才淩旭脫衣服時兩個人距離遠,淩易還並沒有注意到,現在卻看得很清楚。

他有些走神,抬手摸了一下淩旭的小腹。

淩旭連忙後退一步,抱著肚子說:別摸,癢。

淩易搖搖頭,問道:怎麼練的?

淩旭回到鏡子前面,低頭自己用手拍了一下小腹,說:不知道,不過我覺得好漂亮,我喜歡。

他把衣服拉下來之後,從鏡子裡看著確實顯得要瘦一些。滿意地點了點頭,淩旭轉過頭來問淩易:問你覺得這套衣服怎麼樣?

淩易說:不錯。

淩旭底子好,只要稍微收拾一下,看起來就是個帥氣的青年。

淩易接著說:就是頭髮有些亂,明天先去趟理髮店吧。

淩旭點點頭,隨後轉過身來對淩易說:哥,你明天上午沒事是吧?可以幫我帶一下天天嗎?

天天吃驚地抬頭看著淩旭。

淩易敏銳地察覺出了小傢伙的抗拒,他說:你不帶他一起去?

淩旭說道:誰開同學會還帶孩子去啊?會被他們笑的。

淩易覺得自己有時候都有些跟不上這個還以為自己是高中生的弟弟的邏輯,他做不到每件事都以高中生的思維去思考,在這個時候,他有些莫名其妙,可還是沒有拒絕淩旭,只是說道:天天願意嗎?

淩旭偏著頭看天天:天天?

天天低頭抓著衣服不說話。

淩旭走過去把他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你上午跟著伯伯,下午我們就一起去拜祭爺爺,好不好?

天天轉開頭去。

淩旭在他耳邊說:不說話當你答應了啊。

天天還是沒說話。

一直等到後來淩易離開了,躺在床上準備睡覺的時候,天天突然說道:你會不來接我嗎?

淩旭奇怪撐起頭看他,為什麼不來接你?

天天側躺在床上,盯著枕頭發了一會兒愣。

淩旭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晃,然後說道:不會不來接你的,你要是走了,晚上那麼黑,爸爸一個人怎麼睡啊?

天天朝他看去。

淩旭接著說:只有半天時間,下午爸爸就來了,好不好?

天天當真相信了淩旭晚上不敢一個人睡覺,他點了點頭,勉強答應了淩旭這件事情。

一覺睡到天亮,淩易依然是讓司機開了車過來接天天,順便把淩旭送去理髮店。

淩旭拉過淩易,背著天天小聲說道:哥,天天跟你有些生疏,可能是你太嚴肅了,你能不能逗逗他,讓他別那麼害怕你。

他怕我?淩易略微有些詫異。


淩旭低聲說:是啊,你以為都跟我一樣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啊?

淩易有些好笑,你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

十多年兄弟,淩旭說,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不是白活啦?


淩易依然只是笑,卻什麼都沒說。

上車送淩旭去理髮店的路上,淩易問他:等會兒要送你過去嗎?

才不要!淩旭反應很大,同學會還要哥哥送我去,太丟臉了吧?


淩易這一回倒是明白了他的思路,點點頭,隨你喜歡。

淩旭為了讓天天跟淩易培養感情,一上車就把天天放在了淩易的懷裡,對他說:等會兒爸爸去剪頭髮,剪完了去見老同學,你跟著伯伯要乖知道嗎?

天天沒有理他,轉開頭去看車窗外面,不過稍微注意的話,就會察覺其實天天的身體很僵硬,他坐在淩易腿上,儘量不敢隨意動作,似乎是害怕惹了淩易不高興。

淩旭有些尷尬,對淩易說:他是這個樣子的,個子不大脾氣不小。

淩易低頭看了一眼天天,見到他努力轉過身子往車窗外面望,於是伸手將他抱起來換了個方向,讓他可以舒服地面對著窗戶。

天天看了看他,然後趴在窗戶上面往外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淩易伸出手掌去墊在他的額頭和窗戶之間,說道:小心別碰到。

他的手掌溫熱寬厚,天天有些發愣,伸出小手去摸了一下他的手,然後朝他看去。

淩易對他微笑了一下。

天天微微張了張嘴,不過什麼都沒說,隨後把額頭貼在淩易的手掌心,繼續朝外面望去。

小孩子很敏感,可是也很簡單。

把淩旭送去理髮店,淩易對他說:等會兒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淩旭站在車窗前,對他揮了揮手,然後伸手過去抱住天天的臉,親了一下。

淩易摸摸天天的頭髮,對他說:跟爸爸再見。

天天抬起手晃了晃,再見。

等淩旭轉身走了,淩易緩緩按上車窗,對司機說: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吧。

早上淩旭從冰箱裡拿了個兩個昨天的麵包給他和天天當早飯,他倒是幾口就吃掉了,可是天天似乎並不怎麼想吃,一個麵包都沒吃完。

天天對於淩易來說,是個非常複雜的存在。

可是在現在,他並不打算考慮得太複雜,他希望天天至少不要抗拒和排斥他。

淩易低頭對天天說:想吃點什麼東西嗎?

天天搖頭。

淩易說:沒關係,過去看看吧。

他讓司機開車去了一家賣粵式早茶的餐廳。下車之後,淩易伸出一隻手給天天,天天猶豫了一下牽住了他的手。

天天本來並不怎麼餓,雖然每天早飯吃麵包吃得有些煩,可還是能吃飽的。

儘管不餓,可是天天在看到各式各樣的粵式早點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淩易牽著他的小手走到推車前面,把他抱起來說道:自己選。

天天看了很久,心裡什麼都想要,可是又知道自己應該克制,於是最後只指了一份蝦餃。

淩易笑了笑,隨後又點了幾份點心,對天天說:我也沒吃早飯,一起吃。

淩旭讓理髮師給他剪了頭髮,然後吹了吹。

打理完畢,站起身照鏡子,覺得自己帥得沒救了,看起來完全不比趙菲妍遜色,淩旭認為自己可以放心地去參加同學會了。

對於同學會,淩旭其實還沒什麼概念。以前在一整個班的同學面前,尤其是男生面前,他一直是有些優越感的,要不然他也不會非要去追求一個全校最漂亮的趙菲妍。雖然之前有些被趙菲妍打擊到了,但是重新把自己收拾好的淩旭自信心又再一次回來了,他興致勃勃地想要立刻回去見一見他的那些兄弟們。

18

這一群老同學,許多都是將近八、九年沒見過面了。

很多人在剛剛高中畢業上大學那一、兩年喜歡相約著出來見面,可是隨著學業、工作、戀愛,能夠相聚的時間越來越少,想要見面的心情也就逐漸淡了。

當然,在今天這個同學聚會裡面,淩旭是個異類。他就像是放了一個暑假,一個月時間沒見過老同學們了,心裡有些想念,而且因為突然的變故,他也想知道他的朋友們過得還好不好。

就像湯力,年紀輕輕就禿了頂,淩旭是不由替他感到幾分惋惜的。

淩旭剪完頭髮,又在外面瞎晃了一些時候,直到湯力給他打電話了才打了個車趕過去中午吃飯的地方。

這時候距離午飯還有些時間,大家都在餐館的茶水廳坐著聊天。

湯力親自出去接他,帶著他一起上去二樓,一進去同學們聚會的大廳,無數的眼光都彙聚了過來,因為淩旭高中轉學之後就消失得很徹底,許多人是十年來第一次見到他。

淩旭雖然這麼多年沒有消息,但是同在這座城市的同學們大都知道淩旭有個哥哥淩易,現在市區最多的大型連鎖超市悅購,就是淩家的產業。

雖然挺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注目了,淩旭卻還不覺得怯場,他有些興奮,努力在這一群人裡面把大家給辨認出來。

其實男生除了大多老了發福了以外變化還不算太大,女生卻是許多都一眼認不出來,好像過去班上根本不起眼的年輕女孩,稍微打扮一下都變成了美女了。

許多人抬起手來跟淩旭打招呼。

他笑著跟大家揮揮手,隨後被湯力帶去了靠近窗邊的那一桌。

桌邊圍坐著四、五個男人,淩旭能認出來有兩、三個都是他高中的好兄弟。大家站起來,客氣而熱絡地跟淩旭打招呼。

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說:淩旭,好久沒見你了,這些年怎麼樣啊?

淩旭抓了一下頭髮,突然覺得有些不適應,怎麼說,雖然看起來都對他很熱情,但是這熱情分明是成年人之間的寒暄,而不是好兄弟見面那種看一眼就有的心照不宣。

他也只能笑笑說:挺好的。

湯力拉了個椅子來讓他坐下,隨後讓服務員給他倒了杯茶。

因為他是剛剛到來的,話題被轉移到了他的身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都在問著他的近況。

湯力是唯一一個知道淩旭情況的,開口幫他解圍說他最近身體不太好,大家別整的跟拷問他似的。

坐在淩旭對面的男人叫做康新澤,跟湯力一樣,以前跟淩旭關係非常鐵。如今他翹起一條腿坐著,車鑰匙圈兒套在手指上不停打轉,先是問淩旭在哪兒工作,沒有得到答案之後,開始講起自己上個月去沿海出差的事情。

淩旭開始認真聽了一會兒,慢慢就覺得沒勁兒透了,就好像他讀初中那年爸爸生日請客,一屋子的叔叔抽著煙聊著他不感興趣的話題,爸爸叫他過去打招呼,他不肯去轉個身偷偷溜掉了。

現在的淩旭突然也想要站起來溜掉。

有人遞了根煙給他,他接過來抽上了,緊接著那人問他:怎麼這麼多年沒回來啊?你家生意做那麼大了,都沒想著回來管管家裡生意?

淩旭還沒回答,又聽到對面康新澤問他:你家裡生意都交給你哥了吧?

是啊,嘴裡這麼回答著,淩旭心裡已經開始有些不高興了。


康新澤突然湊近了小聲說道:你爸媽雖然離婚了,可生意是你爸的,怎麼說也該你們兄弟平分啊。

他這話聽起來像是站在淩旭那邊說的,可是淩旭聽了非常不高興,他正想要罵一句:操!關你什麼事,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結果還沒說出口,湯力一下子抬手搭在他肩膀上,幫他解圍道,人家家裡的事情,你們八卦什麼?

淩旭的不開心都已經表現在臉上了,於是這個話題暫時打住,又有女同學過來問他:聽說你都有兒子啦?你老婆呢?長什麼樣有照片看看嗎?

“……”
淩旭無話可說,轉過頭朝湯力甩眼刀,都怪他叫自己來參加什麼同學會。


湯力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到了這個年紀,男人長得帥打扮得好似乎已經沒那麼重要了,淩旭靜靜聽他們聊天,發現自己幾乎插不進去嘴,因為大家都在聊工作、聊車子、聊房子、聊家庭。誰又結婚了,誰又賺了大錢了,誰又窮困潦倒了。

淩旭覺得自己好像被世界給遺棄了。

不過人長得好,至少在女人那邊還是受歡迎的,過了一會兒,趙菲妍過來把淩旭叫了過去。

女同學們關注的點稍有區別,大家都是聽趙菲妍說淩旭已經有了個五歲大的兒子,紛紛感到好奇。

有人說:淩旭真是沒看出來你會是那麼早結婚的人。

還有人說:我們可是還記得你當初是怎麼追趙菲妍的。

趙菲妍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杯只是微笑。

突然,一個當初班上的女同學對淩旭說道:對了,我記得好幾年前你回來過一趟啊,那時候差不多就已經結婚了吧?

淩旭聞言一愣,問道:你說的是哪年?

女同學默默回憶,說:我好像大學還沒畢業,應該是差不多六年前吧。

六年前?淩旭有些奇怪,如果是六年前的話,天天今年五歲,差不多就是天天媽媽懷上天天的時間吧,他回來過?


淩旭緊接著追問:你在哪裡看到我的?我跟誰在一起?

女同學見他反應那麼大不禁有些奇怪,想了想說道:就在街上吧,你一個人,當時沒說兩句話,你好像有事就走了。

淩旭微微蹙起眉頭,六年前他回來過?可是哥哥說他一直沒回來啊,難道他回來了沒去見淩易?

不對,他好像忘了什麼事情,一時間卻想不起來了。

淩旭仔細思索著,後來其他人說了些什麼他就沒怎麼注意了。

吃飯的時候,淩旭喝了一些酒,不過喝得並不開心。

他並不像是個失意的青年人坐在一群同學中間落寞寡歡,他更像是參加爸爸的生日宴坐錯了桌子,一群人聊著他不感興趣也聽不明白的話題,他想要專心吃菜,偏偏還時不時有人拉著他問上兩句。

問他問題的大多是剛才喝茶沒碰上面的,而問題也集中在他哥哥和悅購上面。

淩旭覺得沒意思到了極點,又朝著湯力甩了兩個眼刀,而坐在隔壁桌的趙菲妍,好像也從女神墜落到了沒什麼意思的女同學的地位。

在淩旭痛苦地吃著午飯的時候,淩易也正帶著天天在吃午飯。

天天早上吃多了,現在本來一點都不餓。

於是淩易帶他去了一家西餐廳,自己點了一杯咖啡,給天天點了一份水果沙拉。

西餐廳裡面放著舒緩悠揚的音樂,天天坐在沙發上,對他來說桌子有些太高了。他本來想脫了鞋踩到沙發上面,在用腳蹭掉鞋的時候,突然想起對面的人不是他爸爸,於是停下來有些緊張地看著淩易。

淩易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問他道:夠不著?

天天點了點頭。

淩易於是站起身,走到天天身邊,把他抱起來坐在了他的座位上,然後把他放在自己腿上。

伸手把盤子拉到天天面前,淩易對他說道:吃吧。

天天仰起頭,頭頂抵在了淩易的胸口,從下往上看著他。

淩易微笑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問道:還吃嗎?

天天點點頭。

等他吃完了沙拉,淩易問他:還吃什麼嗎?

天天想了想,說:冰激淩?

淩易告訴他:不行,甜食不能吃了,只能吃主食。

天天疑惑道:什麼是主食?

淩易說:米飯、麵條,麵包也算是,不過你應該少吃點麵包,當心長成個小胖子。

天天愕然張大了嘴,問道:譚松良那樣嗎?

淩易問他:誰是譚松良?

天天說:我同學。說完,他覺得自己好像說了傻話,手裡拿著叉子轉了兩個圈,說,我不吃了。

他話音剛落,淩易的手機響了起來,電話是淩旭打過來的,淩易一接起來就聽到淩旭說道:哥,快來接我,我想走了。

淩易有些好笑,回答道:等著,到了給你打電話。

掛斷電話,淩易伸手叫服務員買單,隨後把天天抱著起身,朝外面走去。

淩旭這邊同學吃完了午飯,他也喝的有些頭暈了。

大家並沒有打算就此散夥,下午繼續去喝茶打牌,看起來是打算吃了晚飯,然後再去唱唱歌什麼的。

淩旭還在飯桌上面,接到了淩易打來的電話,告訴他已經在外面等著他了。淩旭於是站起來告辭,匆匆朝外面走去。

留下一桌人看著他的背影還議論紛紛。

他剛剛走出餐館大門,卻聽到趙菲妍在身後追了過來。

淩旭,趙菲妍叫住他,追到他面前對他說道,有個東西忘了給你了。

淩旭奇怪道:什麼?

趙菲妍拿了一張塑封的照片給他,說道:這是高三畢業的時候我們班的大合照,背後有大家現在的聯絡電話,裡面就差你一個人了,還是拿一張去當做紀念吧。

淩旭沒想到會是這個東西,伸手接了過來,看到照片上果然是一張張熟悉的臉,就站在教學樓前面,仿佛昨天才發生的事情一樣。

可惜中間沒有他。

淩旭發著愣。

突然,兩個人聽到路邊傳來一聲喇叭聲音,淩旭與趙菲妍同時轉頭去看,見到不遠處停了一輛路虎,淩易沒有讓司機開車,而是坐在駕駛座上面親自駕車。

趙菲妍遲疑一下,對淩旭說:你哥?

淩旭點點頭,他正有些傷感,對趙菲妍揮揮手,我走了,謝謝你。

說完,就朝著淩易停車的方向跑過去。

19

淩旭上了車,發現天天被安置在了後座的兒童座椅上。那明顯是個新的兒童座椅,大概是淩易專程為天天買的。

他開口問道:天天今天聽話嗎?

淩易聞言說道:比你聽話多了。

趙菲妍還站在餐館門口,汽車緩緩朝前駛去,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淩旭按下了車窗,對她揮了揮手。

淩易緩慢加速,看著淩旭默默將車窗按上去的時候,問道:那個是你以前很喜歡的女生?

淩旭轉過頭看淩易,有些驚訝,你還記得她?

淩易直視著前方的道路,說:你初三那年,把我送你的生日禮物轉送給她了。

靠!淩旭脫口而出,至於那麼記仇嗎?


他自己還記得,因為那是兩年前的事情,可是對淩易而言,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有必要記得那麼清楚?

淩易冷冷看他一眼。

天天突然說道:爸爸說那是媽媽。

淩易猛然踩了一腳刹車,在路中間就把車給停了下來,轉過頭看向淩旭。

淩旭嚇出一身冷汗,說:哥,你幹嘛?

淩易又看了一眼後視鏡,見到後面有車子開過來,這才踩了油門將車子緩慢向前開去,聲音變得冰冷,他說真的?

當然不是!淩旭覺得很丟人,因為那是他之前的一廂情願,早已經被證實根本沒有那麼一回事。現在被天天這樣提起,他忍不住連臉都紅了,跟兒子胡說八道是一回事,被哥哥知道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天天這時也不太開心地說道:才不是我媽媽。

淩旭大聲說:本來就不是你媽媽!別胡說!她小孩兒都跟天天一個年紀了,哥你別聽他瞎說。

淩易說道:那你臉紅什麼?

淩旭抬起手捂住臉,別說了行不行?那就是我以前開玩笑胡說的,沒有這回事!

淩易總算是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淩旭安靜坐了一會兒,拿出剛才趙菲妍給他的合照仔細看了看,神情有些傷感。

今天同學會不開心?淩易問他。

淩旭默默歎一口氣,說:跟想像的不一樣。沉默片刻又繼續說道,他們其實也不怎麼關心我,他們更關心你和悅購。

淩易說:那以後就別參加這麼沒有意義的聚會了。

淩旭點點頭,說:以後不來了。他看著手裡的照片,原來過去了就真的找不到了。

淩易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爸爸埋葬在城外的公墓。

在淩旭的記憶中,這是他第一次來這個公墓,可是天天卻在下車時候說道:我來過這裡。

來過?淩旭奇怪問他。


天天點頭,你帶我來的。

淩旭還是覺得奇怪,淩易說道:你大概是帶他來拜祭爸爸的吧。

淩旭恍然,失憶之前的自己帶著天天來拜祭父親,這倒是並不奇怪。

爸爸的墳墓坐北向南,在公墓中心一塊地勢很好的位置。而且當淩旭跟著淩易走到了之後,發現這是一個合葬墓。淩易把他的父親和他的母親合葬在了一起。

淩旭有些發愣,雖然他從淩易那裡知道是他的母親背叛了父親,可是從小到大,他一直看到父母在一起,而哥哥原來的媽媽卻好像只是一個傳說中的人物,現在突然這麼面對著父親與他前妻的合葬墓,心情還是有些複雜的。

按照淩易的意思,一切從簡,他們只買了一束花上來。

淩旭親手把花給擺放在了爸爸的墓碑前面。

短暫的沉默之後,淩旭問道:爸爸身體不好,是因為我和我媽媽的緣故嗎?

淩易沒說話。

淩旭心想肯定是的,因為他媽媽出軌,因為他不是爸爸親生的,大概後來的日子爸爸一直鬱鬱寡歡,身體狀況也跟著一蹶不振。

是誰的錯呢?淩旭心裡有答案,卻並不願意說出口。

他仔細看著墓碑,上面有爸爸的照片,但是和他前妻的合照卻是合成的,照片上面,淩易的媽媽看起來還很年輕,是個優雅漂亮的女人,眉眼間跟淩易很像。

生年卒月……等等,淩旭注意到爸爸去世的日子。之前他只是聽哥哥說爸爸去世好些年了,可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具體的時間,算起來不就是大概六年前嗎?

他同學說六年前看到他回來過……是爸爸去世的時候,他回來過?

淩旭突然轉頭對淩易說道:哥?你是不是說過我在爸爸去世的時候回來過?

淩易面無表情,反問道:你回來過?

淩旭一臉無奈,不是你說的嗎?

淩易說:我說過?

被淩易一再反問,淩旭突然有些不確定起來,他記得好像是聽淩易說過吧,不然也沒有別的人會知道這件事情。可是淩易說過的事情他沒有理由記不住啊,難道是自己記混了或者聽錯了?

淩旭遲疑了一下,說道:我同學說她六年前看到我回來過。

淩易微微抬頭,朝他看過來,問道:你回來了怎麼不來見我?

淩旭愣了,難道說他回來了沒來見淩易?他明明知道爸爸葬在這個地方,還帶著天天來過,為什麼卻不去見淩易?

他想著,自己都混亂了。

淩易還在等他的答案。

淩旭抓住他手臂,說:我都不記得了,你問我有什麼用啊?

淩易似乎是歎了口氣,轉回頭去看著父親的墓碑。

天天與自己的祖父從來沒有見過面,他站在淩旭身邊抓著淩旭的褲子靜靜看了一會兒墓碑,轉過頭茫然地看了看周圍,鬆開抓住淩旭的手,朝著旁邊走去。

等到淩旭轉過頭去找他的時候,發現天天正打算在旁邊的墳墓上坐下來,他連忙兩步奔過去把天天抓起來,然後雙手合十對著墓主人連連鞠躬,小孩子不懂事,有怪莫怪啊!

天天看他那麼緊張,嚇了一跳,也跟著握住小手說道:莫怪?

淩易見狀,說道:走吧。

淩旭對淩易說:哥,我想跟爸爸說兩句話,你幫我把天天帶過去好不好?

淩易看他,問道:當著我不能說?

淩旭說:也不是不能說……”他就是覺得當著淩易和天天的面說這些話有點傻氣。

淩易不再追問,走過來將天天抱起來,朝著遠處走去。

淩旭一個人默默面對著爸爸的墓碑,許久之後抬起手臂擦了一下眼淚,說:爸爸,對不起。

這並不是他的錯,可是相比起母親的出軌,他並不是他親生兒子這個打擊恐怕才是對爸爸來說最為嚴重的。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因為即便他再怎麼不情願,這也是他無法選擇的。只是他到了現在會想,自己那時候為什麼會跟著媽媽走呢?就算爸爸不要他了,他如果要堅持留下來,哪怕是留在外婆家裡,繼續留在這個城市也是好的啊。

淩旭說不出什麼話來,他只能說:爸爸對不起。

他哭得嗓子都有些啞了。

淩易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伸手放在他頭頂,動作溫柔而又帶著能夠撫慰人心的力量。

淩旭吸著鼻涕說:不是叫你走嗎?

淩易拿出張紙巾給他。

淩旭接過來擦著眼淚和鼻涕,說:我沒事。

淩易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走吧。

天天還被淩易抱在懷裡,他看著淩旭哭得稀裡嘩啦的,覺得很稀奇,從口袋裡面掏出淩易之前給他放進去的小手絹,伸出手給淩旭擦了擦臉。

淩旭紅著眼睛看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淩易抱著天天轉過身走在前面。

淩旭回頭又看了一眼父親的墓碑,然後跟在淩易身後朝著前面走去。

淩旭最後的記憶留在了高二,那時候淩易已經大三,是個成年人了,這麼多年過去,淩易的身高不可能改變,身材變化也不大,不過淩旭還是覺得他走路的姿態似乎顯得更沉穩了。

如果是在街上碰到,淩旭看見這麼一個背影,未必敢確認那是他哥哥。

淩旭被時間拋棄了,被同學們拋棄了,被爸爸媽媽拋棄了,現在還願意留在他身邊的兩個人,一個是天天,一個就是哥哥。

他突然加快了腳步朝著前面沖過去,一下子跳起來撲在了淩易的背上。

淩易沒有防備,懷裡又抱著一個天天,差點被淩旭給撲倒了,他朝前邁出兩步,又穩住了身形,微慍道:瘋了啊?

淩旭抱住淩易的肩膀。

在他還在讀小學,淩易已經上了中學的那些日子裡面,他們兩個身高差距很大,就像一個小孩和一個大人的差距那般,淩旭最喜歡從身後撲到他哥的背上,因為他哥總會伸手接住他,心情不好的話接住了就扯下去,心情好了能背著他走上一段路。

可是現在,他只需要微微踮起腳就能夠輕易抱住淩易的脖子,把臉埋在淩易的肩膀上,說:——”

淩易說:還小啊?

天天剛才嚇了一跳,這時候回過神來有些不高興地扯著淩旭的頭髮,說:討厭。

淩旭抬起頭,轉過去作勢要咬天天的臉,天天嚇得連忙把頭往後仰,淩易連忙伸手去托住他的後背,免得他朝後面倒了下去。

淩旭眼睛還有點紅,他對天天說:你才討厭。然後又在淩易的肩膀上蹭了蹭,說,回去吧。

20

從公墓離開,淩旭看了看時間不過才下午三點多,他一周只有一天假期,沒什麼別的地方可去,又不想這麼早就回去蛋糕店。

哥,他想了想對淩易說道,要不去你家裡看看吧。

淩旭其實是想帶著天天去看一下,讓天天知道他們現在住的地方有多糟糕,可以心甘情願跟著他搬過去。

如果現在去淩易那裡,晚上還能再蹭淩易一頓飯呢,淩旭心裡想著。

淩易倒是沒什麼意見,淩旭既然提了,他就開著車朝自己現在住的方向開去。

父母都已經去世,又還沒有結婚,淩易現在住在市中心的一套房子,每週會有清潔阿姨來幫他打掃一次衛生,而平時回去,家裡都是冷冷清清一個人。

哇!在淩易用鑰匙打開房門,淩旭進門之後發出的第一聲感歎就是:房子好大!

其實淩易這套房子跟過去淩家那套比起來也並沒有大多少,只是因為他一個單身男人住著,裝修也是冷色調的簡潔風格,裡面收拾得整整齊齊沒有什麼人氣,所以看起來有些空曠。

如果是換了淩旭住,大概會把東西丟得到處都是。

淩旭把天天抱在懷裡,換了鞋子走進客廳裡面,問天天道:你看,這裡是不是好大好寬敞,比我們的小房間漂亮多了?

天天仰著頭四處看,他也覺得漂亮,可是沒有說。從小他爸爸就教他不要貪心別人的東西,雖然他們過得並不富裕,可是要知足要快樂。所以即便是喜歡,他也認為自己不該隨便說出口。

淩旭卻一直覺得淩易和他是一家人,淩易的家幾乎也算是他自己的家了。

他抱著天天,往後躺倒在了柔軟的沙發上面,舒展開四肢。每天在那個狹小的房間裡,就好像手腳都無法伸直似的。

天天在他身上趴了一會兒,然後撐著從沙發上跳了下來。

淩易給他倒了杯牛奶出來,彎下腰把杯子遞給他。

天天仰著頭看淩易,接過牛奶杯說:謝謝。

淩易這裡的牛奶杯很可愛,其實並不是他自己買的,甚至在這之前也沒有用過,這些都是他剛剛搬來這套房子的時候,讓秘書幫他打理的。

看到天天東張西望,淩易對他說:要到處看看嗎?

天天一邊捧著杯子喝牛奶,一邊小心翼翼看向淩易。

淩易微微一笑,主動走過去將每個房間的門打開讓天天看,天天跟在他身後,在淩易把門打開之後,他就站在門邊上探過頭去看,卻並不進去。

這套房子一共有四間房間,除了淩易的臥室和書房,剩下兩間都是客房,雖然擺放著床和衣櫃,可是很少有機會有客人來住。

在打開一間小房間的門之後,淩易低下頭對天天說:給你當臥室好不好?去換一張小床,窗邊換一套小書桌,可以寫作業畫畫。

天天瞪大眼睛,盯著房間裡面看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盯著淩易看。

淩易再次問他好不好?

他卻又低下頭去不說話,牛奶都差不多喝完了,還咬著杯子邊緣舔了舔。

有些內向又不太習慣對人表達自己的想法,如果是過去的淩旭,他知道兒子這是答應了,因為不願意他就會搖頭,而沒有點頭的他,只是覺得不好意思罷了。

淩易伸手摸了一下天天的頭頂。

回到客廳裡,淩旭還躺在沙發上,似乎是有些疲倦了,這時已經閉上了眼睛。

淩易把電視機打開,遙控器交到天天的手裡,自己出去陽臺,將玻璃的推拉門關上,點燃了一支煙。

他家裡有個很大的陽臺,朝著南方,放了兩把躺椅,中間一個小圓桌。陽臺沒有封起來,能夠感受到高處吹來的涼風,還有空氣中清新的味道。

淩易躺在其中一把躺椅上,而他對面那把躺椅,永遠都是空著的。

過了一會兒,淩旭拉開推拉門走了出來,把門關上之後,站在淩易面前開始在他身上摸索著。

直到淩旭摸完了他上身要去摸他大腿的時候,淩易打開了他的手,說:摸什麼?

煙,淩旭說。


淩易把煙盒和打火機一起掏出來,放在小圓桌上面。

淩旭走到他對面那個躺椅躺下,一邊為自己點煙一邊問道:哥,你怎麼不結婚?

淩易仰起頭,嘴裡叼著煙懶洋洋說道:說結就結啊?跟誰結?

淩旭說道:我才不信你有心想要找個女朋友會找不到。

淩易目光飄向遠方,如果不是喜歡的那個,還不如沒有。

喜歡?這真是個很微妙的情感,有些人會一見鍾情,有些人卻可能一輩子都碰不上一個自己喜歡的人。

淩易所追求的,淩旭可以理解,但是他認為自己並沒有那樣的堅持。而且喜歡這種情感,一開始不喜歡,等到相處久了,可能慢慢也就喜歡了。

不過淩旭並不認為淩易會一輩子都等不到他喜歡的女人出現,他脫了鞋子把腳踩在了躺椅上面,半蹲半坐像個小老頭子似的,問淩易道:哥,那你說如果我們搬過來了,你突然要結婚了怎麼辦?

淩易看他一眼,我結婚了你要跟我分家?

不是,淩旭這麼說著,可是你結婚了我嫂子肯定不會樂意啊,到時候一起住著也怪怪的。


淩易把煙頭在煙灰缸裡按滅,說道:放心,如果不行了我會好好安排的,這些你用不著想太多。

淩旭手臂搭在膝蓋上面,握著煙的手漫不經心地垂著。

淩易推了一下煙灰缸,跟他說:接著。

他連忙在煙灰缸裡彈了彈煙灰,然後對淩易說道:我覺得天天好像已經沒那麼排斥了,我剛才問他覺得這裡好不好,他還給我點了下頭。

淩易聞言只是笑了笑。

淩旭看著他,說:哥,你笑得不怎麼實在啊。

淩易看他,你給我實實在在笑一個。

淩旭翹起嘴角,有些傻氣的嘿嘿兩聲。

淩易沒有搭理他。

淩旭猶豫了一下,問淩易:哥,你喜歡天天嗎?

淩易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說:我沒有不喜歡天天,為什麼這麼問?

淩旭也不知道這些話該不該說,想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天天覺得你不怎麼喜歡他。

淩易雙臂抱在胸前,問道:你也覺得?

我不知道,淩旭確實沒覺得,他認為淩易一直是那個性格。


嗯,淩易說道,天天沒有安全感,你這個做爸爸的應該有很大的責任吧。

淩旭愣了一下,怪我嗎?

淩易說:好好想一想吧。

那天是淩易陪著他們出去吃了晚飯才把他們送回去蛋糕店的。

淩旭覺得自己真的應該認真考慮搬出去的問題,如果天天不反對了,他就應該嚴肅地和老闆娘商量這個話題。

晚上,淩旭把天天壓在床上,說:搬過去好不好?今天看到伯伯家裡的大房子了吧?

天天沒說話。

淩旭於是撓他的癢,說:快回答,不回答今天不許睡覺。

天天被他撓得滿床打滾,最後笑得沒了力氣差點從床邊上滾了下去。

淩旭一把把他撈住,又問:好不好?

天天氣都快喘不過來了,總算是點了點頭。

第二天其實是星期天,天天不用上學,但是淩旭得上班了。

蛋糕店裡新推出的甜點蜜糖情人最近非常受歡迎,這兩天操作間裡都熬著大大一鍋糖漿,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甜香味。

淩旭拿個勺子守在鍋邊不停地攪拌,無聊地等著老闆娘什麼時候會過來。

店裡面生意不好的時候,天天就會拿著他的本子到前面店鋪來坐著畫畫,因為這裡能夠曬到外面的陽光,一旦客人多了,他就會收拾東西默默躲到後面去。

在一鍋糖漿快要熬好的時候,老闆娘總算是姍姍來遲。

淩旭丟下勺子,把收尾的工作交給了劉桐,自己朝著老闆娘喊道:姐,我有話跟你說!

老闆娘奇怪看他:叫得那麼親熱?到底想要幹什麼?

淩旭笑著說道:有點事兒跟你商量,找個地方說話嘛。

老闆娘伸手指他,想偷懶啊?

淩旭連忙說:當真不是!

這時劉桐關了火從爐子前面離開,剩下一鍋糖漿放那兒晾冷,老闆娘走近了去看上一眼,隨後站在爐子旁邊對淩旭說:有什麼話就快說,這邊還那麼多事等著你做呢。

店裡第三個蛋糕師傅名字叫做鄧茂盛,搭了個梯子去拿旁邊櫃子裡面的麵粉,扛著麵粉下來之後,把麵粉袋子往背上一甩的時候碰到了旁邊熬糖漿的鐵鍋。

淩旭從鄧茂盛甩袋子的時候就警惕了一下,這時反應飛快,一下沖過去撞開老闆娘的同時,抓起爐子邊上的烤箱用的隔熱手套墊著扶穩了大鐵鍋,才沒讓這時還滾燙的糖漿潑老闆娘一身。

儘管如此,淩旭的手指還是碰到了鐵鍋邊緣,他丟下手套,匆匆跑去水池旁邊沖冷水。

老闆娘還沒弄清發生什麼事。

劉桐倒是在一邊看清楚了,剛才唉喲一聲,這時追著淩旭問道:沒燙著吧?

還是燙著了,不過範圍很小,並不嚴重,沖了冷水,淩旭下意識把手指湊到嘴唇邊含了一下。

劉桐說:這年輕人,反應就是快,剛才嚇我一跳。

鄧茂盛把麵粉袋子放到地上,也湊過來問淩旭傷著沒,聽到劉桐這句話之後,他說道:小淩反應一直很快啊,他說以前當過兵的你忘了啊?

淩旭含著手指頭朝他看去,剛過更?他是想說當過兵?

21

當過兵?

淩旭站在原地發愣,覺得有些難以想像,他問鄧茂盛自己什麼時候當的兵,當了多久的兵,鄧茂盛都一臉茫然表示並不清楚。

關於淩旭的過去,他以前提到得非常少,當兵這件事還是偶然提起,並沒有仔細交代過。碰上這蛋糕店裡另外兩個師傅又是沉默寡言埋頭苦幹的性格,關於他的過去就更少有人知道了。

淩旭想要回憶,卻還是什麼都回憶不起來。

老闆娘出門去旁邊藥店給他買了燙傷的藥膏,拉他到外面店裡坐下,用棉簽幫他上藥。

淩旭已經不怎麼覺得痛了,他說:沒關係。

老闆娘說道:當心感染。

淩旭看著老闆娘仔細的動作,輕聲說道:姐,你對我真好。

老闆娘看他一眼,嘴這麼甜?到底要跟我說什麼事?

淩旭猶豫一下,開口說道:我打算帶天天搬走。

嗯?老闆娘有些詫異,租了房子了?


淩旭搖頭,我哥叫我搬去他那裡住。

老闆娘幫他上好了藥,收拾著桌上的東西,問道:哥?上次你說過那個?

淩旭應道:嗯,就是他。

關於家裡更多亂七八糟的事情,淩旭就不打算詳細告訴老闆娘了。

老闆娘奇怪道:上次不是說他不理你嗎?怎麼?誤會解開了?和好了?

淩旭點頭,他現在一個人,房子也很大,叫我跟天天搬過去跟他一起住,我覺得挺好的。

老闆娘聽他這麼說,應道:那是挺好的,不過你哥多大年紀了?不結婚?

淩旭自己也有些茫然,可能暫時沒打算吧。

走吧走吧,老闆娘說,反正也不能一輩子跟兒子擠小房間,你哥願意給你們提供住處當然是好事了,不過你別嫌姐囉嗦,住別人家裡也不可能住一輩子,你還是替天天考慮一下,存點錢買套房子,或者再找個人過下去吧。


淩旭安靜地聽著,低頭看手指上燙傷的痕跡,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些話聽著會心裡不舒服,換做過去聽爸媽嘮叨,他肯定不耐煩閃人了,可是現在聽老闆娘這麼說,還覺得挺窩心的。

老闆娘站了起來,突然問道:你沒打算工作也不幹了吧?

淩旭連忙抬起頭看她,當然不打算,我不在這裡幹還能去哪裡,我什麼都不會。

老闆娘點點頭,不然我還得去請人。

淩旭跟著站起來,你不請個人來守店嗎?

老闆娘想了想,其實也無所謂,我以後每晚過來把當天的賬結了,晚上蛋糕店裡什麼東西也沒有,小偷來了也偷不動什麼東西。

淩旭聞言說:那就是說我隨時可以走?

老闆娘一揮手,滾吧。

謝謝姐!淩旭聽到最後這句話,高興起來倒是把前面對他說的那麼多話忘記得差不多了。


說是隨時可以走人,可是淩易那邊收拾房間,換傢俱,給淩旭他們準備生活用品,耽擱下來還是花了將近一個星期的時間。

搬家的時候,正好天天的幼稚園也放暑假了。

淩旭去給天天開家長會,這回倒是沒碰上趙菲妍,因為是關安榕的爸爸來的。

牽著天天離開的時候,關安榕小朋友追上來對天天說:放假我能找你玩嗎?

天天沒回答他,抬頭看向淩旭。

淩旭蹲下來,伸手輕輕戳一下關安榕的肩膀,說:找我兒子幹嘛?

關安榕有些怕他,退後了兩步。

淩旭說:可以找他玩,不過要帶吃的知道嗎?

關安榕愣愣點頭。

淩旭站起來,牽著天天繼續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道:這小子愣頭愣腦的,你把他收成小弟,以後讓他幫你背書包請你吃東西。

天天仰著頭看淩旭,說:欺負他嗎?

淩旭聞言把他給抱了起來,這怎麼叫欺負呢?再說了,他爸爸還欺負我呢,他搶我女朋友。

這時天天被淩旭衣領的扣子吸引了注意,伸手去揪他扣子了。

淩旭想了想,覺得可能這麼教小孩不太好,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你收他做小弟了就要罩著他,以後別人欺負他你也得幫他。

天天聽了,說道:如果他當我小弟了,我就幫他。

淩旭表示贊同,就是這樣。說完,他抓住天天的小手,從他扣子上拉開,別揪了,揪掉了你陪我啊。

淩易叫了司機來幫淩旭他們搬家,而他自己因為那天有個會議沒能親自過來。

開始淩易是問需不需要卡車的,可是淩旭沒有傢俱,只有幾套衣服和一些可要可不要的日用品,拿兩個箱子一裝,全部家當就收拾齊了。

把箱子放進汽車後備箱,淩旭回過頭看到天天站在蛋糕店門口朝著玻璃櫥窗看去。小傢伙沒有太興奮,反而是有點不捨得。

畢竟在這個,他們也住了一年多快兩年了。

淩旭走過去摸摸他的頭頂,說:走吧。

天天點了點頭,拉住淩旭的手,朝著停車的路邊走去。

為了迎接天天搬來住,淩易說到做到,將那間小客房改造成了一間兒童房。沒有重新刷油漆,為了快速環保,直接貼了色彩柔和卻又明快的壁紙,傢俱換做了兒童傢俱,床有半人高,床頭是木頭梯子,床尾是個滑梯,下面則是內嵌的衣櫃。

在窗戶下面,有一張小書桌,書桌旁邊架著一個畫板,拉開書桌的抽屜,裡面擺放著一盒全新的水彩筆。

從淩旭帶著天天進去他的房間,他就一直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像是愣住了似的用手摸他的床,然後摸書桌、摸畫板,可是淩旭知道天天很喜歡,如果他是只小動物,這時候肯定全身的毛都會因為興奮而豎起來。

淩旭笑著摸他的頭髮,然後拿著東西過去隔壁他自己的房間。

這間房間也是原來的客房收拾出來的,本來就跟淩易的房間是一個裝修風格,所以也用不著像兒童房那樣貼牆紙換傢俱。

把行李箱放在房間裡,淩旭突然懶得收拾了,往床上一躺,覺得淩易這裡連床都要柔軟一些。翻個身趴在床上,淩旭這時看到床頭櫃擺了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是他小時候的照片,過去一直是裝在相框裡擺在他房間的書桌上面,沒想到現在還能再見到它。

淩旭伸出手去把相框拿過來,看到照片上面的自己。

照片是十二歲生日時候照的,過去天天看覺得沒有什麼,現在再看到,真是猛然就有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想那時候跟著媽媽搬走,這張照片肯定沒帶走,被哥哥和爸爸收了起來。只是沒想到會保存得那麼好,而且現在淩易還能夠給他找出來。

淩旭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照片,然後把相框放回了床頭櫃的位置,他翻個身從床上起來,打算去隔壁看天天。

結果一進門就發現天天正從床尾的滑梯滑下來,下來之後繞到床頭攀著梯子爬上去,然後踩在床上走到床尾,又滑下來。

淩旭站在門邊看著他,說:當心摔了。

天天搖搖頭,不會摔。

看了一會兒之後,淩旭說:我也要玩兒。

天天很緊張地站在床邊張開雙臂攔住他,不行,會壓壞的。

淩旭不高興地說道:我又不重。

天天堵在上床的階梯前面,不給他過去。

淩旭倒不是真想要滑滑梯,就是跟天天鬧著玩兒,他過去把天天給抱起來,在他床上打了滾兒滾到床尾,然後抱著天天一起滑下去。

剛開始天天還嚇得叫了起來,後來就是覺得好玩,大笑著抱緊淩旭的脖子。

淩旭說:再來。直接攀著滑梯爬了上去,又滑一次。

其實那滑梯對他來說太短,伸直了雙腿根本滑不了,他只能蜷曲起兩條腿,蹲坐在上面滑下來,剛剛滑到底,就看到淩易站在房門口看著他們。

好玩兒嗎?淩易一隻手臂撐在門框上問道,語氣都有些無奈。

好玩兒啊,淩旭說道,還低頭問懷裡的天天,是不是很好玩啊?

天天興奮地臉都紅了,連連點頭。

淩旭說:哥你來不來試一次?

淩易搖搖頭,你們慢慢玩,我去換件衣服。說著,他一邊解襯衣的扣子一邊朝自己臥室方向走去。

淩旭抱著天天放在地上,說:自己玩。接著起身追了出去,都跑出去房間了,又回過身對天天說,注意安全啊,摔了打屁股。

等到轉回頭去的時候,他看到淩易正在伸手關門。

淩旭跑過去擋了一下,說:家裡都是男人,關什麼門?

淩易手抓在門把手上,說道:我習慣了,有問題?

淩旭說道:你換你的衣服,我跟你說會兒話。

你要說什麼?淩易看著他,先說吧。


淩旭笑了笑,又不影響你。

淩易放開門把手,雙手抱在胸前,我發現你特別喜歡看我換衣服,都那麼多年了,壞毛病是不是改不了了?

淩旭嘿嘿笑著。

淩易無奈了,轉身朝自己床邊走去。

淩旭在他身後說道:謝謝你,哥,天天真的好開心,你剛才都沒看到。

淩易坐在床邊解扣子,動作停頓一下,說道:喜歡就好,我們兄弟,犯不著那麼客氣。

22

淩易換了一套休閒服,晚飯打電話叫的外賣。

如果家裡沒有淩旭和天天的話,淩易是不會回來吃飯的。他並不會做飯,也沒有請保姆,在這個家裡,廚房平時就是擺設。

就連這個餐桌,淩易也幾乎是沒有機會用的。現在三個人坐在桌子旁邊吃東西,反倒是使得這裡更像一個家了。

淩易叫的所謂外賣其實是附近一家中餐館打包來的,三菜一湯加上米飯,花了將近兩百塊。

淩旭覺得這麼一頓飯吃下來有點奢侈,要是每天都這麼吃,就有點傻b了。

淩易夾了一小塊排骨放在對面天天的碗裡。

天天本來在用筷子扒飯,這時停了下來對淩易說道:謝謝。

淩易笑了笑,對他說:不用客氣,房間還喜歡嗎?

天天先是看了一眼淩旭,然後才點了點頭。

淩易說:喜歡就好。

淩旭笑嘻嘻的,問淩易道:哥,有啤酒嗎?我們喝點酒吧。

淩易對他說:我打電話讓超市送吧。

打電話讓附近的超市送了幾瓶凍啤酒上來,淩易開了兩瓶,剩下的放進冰箱裡面。

淩旭去廚房找到酒杯倒了滿滿一杯酒出來,天天在旁邊湊近了看,淩旭於是用筷子蘸了點酒送到天天嘴邊,說道:試試。

天天舔了一口,做出難受的表情,甩了甩腦袋。

淩旭哈哈大笑,抱著他的頭親了一口。

淩易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舉起酒杯和淩旭碰了碰,說道:好久沒跟你一起喝過酒了。

淩旭一隻手撐著臉,他能夠回憶起上回和淩易喝酒好像也不是太久之前,可是淩易一般不願意跟他喝太多,經常是他在外面喝醉了,淩易會出來接他,然後讓他少喝一點。

可是對於淩易來說,大概已經有十年沒有和他喝過酒了吧,淩旭心裡這麼想著。

唉,淩旭抓了抓頭髮,讓它變得更加亂糟糟,他說,哥,你知道我當過兵嗎?

淩易把酒杯送到唇邊的動作停下來,看著淩旭說道:我不知道。

淩旭失望了,果然淩易還是不知道。

你說為什麼這些年我都不跟你聯繫呢?我在想什麼啊?淩旭把手指插進頭髮裡面,晃了晃腦袋。

淩易緩緩抿了一口酒,就像你這麼多年跟你的同學們也不聯繫,現在誰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了。

淩旭趴在桌子上,說道:是啊,所以這麼多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竟然沒有一個人可以告訴我。

淩易沉默一會兒,對他說:其實還有個人可能知道。

嗯?淩旭抬眼看他。


淩易說:阿姨。

淩易嘴裡的阿姨,就是淩旭的媽媽,雖然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在淩易還很小的時候淩旭的媽媽就嫁過來了,他還是從來沒有叫過一聲媽媽,後來發生了那種事情,他更加不可能承認那是他的媽媽。

說到媽媽,淩旭的心情一下子有些低落。

畢竟是他的母親,而且對於他來說,也是一個合格和稱職的母親,說不想當然是假的。但是相比起思念,剛剛才從淩易那裡得知真相的淩旭,更多的是覺得無法面對。

至少在短時間內,他不想見到他的媽媽。

淩易見他沒回應,於是說道:你如果想要見她,我可以想辦法幫你找她。

淩旭靜靜地想了一會兒,說:還是算了吧。

淩易說:不必急著做決定,你可以慢慢考慮的。

淩旭點了點頭。

後來也沒喝多少,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淩旭覺得頭有點暈暈的,但並不是很嚴重。

今天晚上是天天第一天跟他分開睡覺。是不是從天天出生之後就一直跟著他睡淩旭不清楚,但是從淩旭失去記憶之後,他們倒是一天晚上都沒有分開過。

剛剛讓天天躺在他的新床上時他還很興奮,抱著被子翻來覆去的,把頭髮拱得亂七八糟都有些出汗了貼在臉上,然後紅著臉看著淩旭笑。

後來當他知道淩旭不在這裡睡的時候,一下子就緊張起來,掙扎著要坐起來抓淩旭的手。

淩旭摸著他的頭,湊近了親了親他的臉,說道:我不走,就在這裡陪著你睡覺。

天天問道:我睡著了你會走嗎?

淩旭說:不走,陪著你。

說完,他坐在了階梯邊上,側著頭剛好能看到天天的臉。

天天不放心,主動朝床裡面挪了挪,給淩旭騰出來一個位置。

淩旭於是翻身躺了上去,抱著天天說:要不要給你唱首歌啊?

天天還沒說話,淩旭打了個嗝。天天一下子捂住鼻子跟他拉開距離,爸爸你好臭。

淩旭說:哪裡臭了?明明香噴噴的。他已經洗了澡,可是呼吸裡那股酒味無論如何洗不去,這時候見到天天躲他,就要故意往他跟前湊,朝他臉上哈氣。

天天痛苦地捂住鼻子和嘴巴,大叫起來。

淩旭哈哈哈哈笑得可開心了,直到被淩易抓住手臂一把拉了起來。

你還要不要孩子睡覺了?淩易問他。

淩旭還在高興,隨著淩易拉他的力道坐起來,對天天說:睡覺了啊,明天還是要早點起床。

天天幼稚園雖然放暑假了,但是因為淩易和淩旭都要上班,不可能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裡。

剛開始淩易提議過要不要請個人或者把天天送去私立的托兒機構,可是淩旭都覺得不合適,他還是想要把天天帶去蛋糕店裡看著他。可是因為淩旭上班時間太早,他也不忍心天沒亮就把天天給叫起來,於是最後決定由淩易上班的時候,把天天給淩旭送到蛋糕店去。雖然可能淩易需要繞一點路,至少可以讓天天能多睡一會兒覺。

這時候淩旭坐在床邊,伸手摸著天天的額頭。

天天安靜了下來,這一天都很興奮,耗費了不少精力,很快就閉上眼睛睡著了。

淩旭關上燈,與淩易一起離開天天的房間,幫他關上房門。

淩易看到淩旭關了門還站在門邊捨不得離開,問道:你一個人怕黑啊?

淩旭說道:當然不怕,我就是怕天天晚上醒了見不到我會害怕。


淩易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去睡覺吧。

淩旭走到自己房間門口了,回過身扒著房門對淩易說道:晚安。

淩易站在原地,抬起手揮了一下。等到淩旭關上房門,他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裡面,朝著陽臺方向走去。

夜晚暑氣沒有那麼重了,淩易一個人靜靜站在陽臺上望著遠方,他在公司裡面每天都要做出許多的決定,可是唯有目前這個關於他自己的決定,卻顯得格外艱難。

那些事情,他不想再面對第二次了。

淩旭上了鬧鐘,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了。搬過來住雖然環境好了不少,但是比較麻煩的一點是需要起得更早了。

淩易和天天的臥室門都還關著,站在門口的時候,淩旭有了一種回到原來家裡的錯覺。

他抓一下頭髮,朝衛生間走去。

淩易之前跟他提過,說給他一輛車,讓他可以每天開車去上班,被他拒絕了。他其實有駕照,在他翻找自己東西的時候看到過,可是他根本就不記得駕照是怎麼考來的,更不要說就這麼讓他一個人開著車出門。

所以猶豫之後,他選擇買了輛電動車。不需要淩易給他出錢自己就能買得起,而且騎車去蛋糕店,不過二十分鐘左右行程。

以前千方百計從淩易口袋裡掏錢,現在卻會覺得不好意思,淩旭自己都說不明白是什麼原因。

洗漱完了,用水把睡得到處亂翹的頭髮壓下去,淩旭抓著車鑰匙匆匆出門。

早上第一批糕點新鮮出爐。

淩旭做完了事,就蹲在門口等待著淩易把天天送過來。

老闆娘今天來得比較早,習慣性地拿著抹布在玻璃櫥窗上面到處抹抹,她總是嫌棄店裡的小妹打掃衛生不夠仔細。

看到淩旭蹲在門口,老闆娘踹他一腳,滾開,別擋我生意。

淩旭於是挪開了一些,抱怨道:我這麼帥,蹲這兒簡直是招攬生意,你趕我走一定會後悔的。

他剛剛說完,蛋糕店前面停了一輛轎車。

老闆娘說:你一滾生意就來了。

接著她看到淩旭竟然站起身迎了上去,車門打開,淩旭伸手把天天從後座抱下來。

淩易沒有下車,跟他打了聲招呼就讓司機掉頭離開了。

老闆娘愣了愣,問淩旭道:什麼人啊?雖然她不怎麼認識車子,可是看外觀也知道那是輛好車子。

淩旭說:我哥啊。

老闆娘驚訝地張大嘴,你哥條件不錯嘛。

淩旭湊近她耳邊,低聲說道:我悄悄跟你說,你不要告訴其他人啊,對面那家悅購看到了嗎?就是我哥的。

23

老闆娘一開始懷疑淩旭在吹牛,她說:你當我傻啊?掏出手機來啪啪啪搜索悅購的老闆是什麼人,結果在看到淩易這兩個字之後,當真開始不確定起來。

天天還在犯困,昨晚睡得有些晚,被淩旭抱起來之後就趴在淩旭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淩旭問他吃早飯了沒,一連問了兩聲,他才點了點頭。

老闆娘還沒有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片刻之後才問道:真是你哥?

淩旭點點頭,對她說:小聲一點啊,別被人聽到了。

老闆娘奇怪道:這有什麼可擔心的?你哥那麼有錢,怎麼以前都捨不得幫你一點,現在又回頭對你好了?

淩旭說:你別管嘛,反正我哥對我可好了。

老闆娘推了一下他的腦袋。等淩旭抱著天天進去了,又轉過頭看對面超市。淩旭有個那麼厲害的哥哥,她確實是第一天知道,之前的淩旭從來沒有跟她提過。現在想起來,其實那個哥哥對淩旭未必有他說的那麼好吧,不然淩旭帶著天天一個人那麼辛苦,也從來不見他哥哥出來幫他們一把,如果真的感情好,淩旭也不會那麼長時間不去找他吧?

不過疑惑歸疑惑,這些話老闆娘當然不會去對淩旭說,兄弟和睦是件好事,她沒理由在中間胡亂猜測,倒像是挑撥別人兄弟感情了。

淩旭他們雖然搬走了,可是後面小房間的佈置依然沒有動過,老闆娘說留著當午休房也行。

這時候,淩旭把天天抱進去放上床躺著,讓他再多睡一會兒。

天天一覺睡醒已經快中午了,他揉著眼睛從後面房間出來,抱著他的小畫冊坐到了蛋糕店裡能曬到太陽的那個小桌子前面。

老闆娘今天沒什麼事情,一個上午都在店裡待著,這時候過去看天天在畫什麼。

天天的畫紙上塗了兩個小黑人,老闆娘指著其中一個問他道:這是個妖怪嗎?

天天抬起頭,一臉無辜,是我。

老闆娘額頭冒出來一滴汗水,連忙打個哈哈改口問道:那這個是你爸爸了?她指了另外一個。

天天說:是伯伯。

老闆娘奇怪問道:為什麼都是黑色的?

淩旭走了過來,說道:我兒子是抽象派的,畢吧啵知道吧?

呸!老闆娘怒道,那是畢卡索,你滾開,小孩兒都被你帶壞了。


淩旭抓了抓臉,訕訕道:開個玩笑嘛,生什麼氣……”

下午下班的時候,淩旭給淩易帶了一個櫻桃芝士蛋糕回去。他有些不確定淩易會不會喜歡芝士蛋糕,因為以前沒見淩易吃過,不過他知道淩易喜歡吃櫻桃。

從小淩易就喜歡吃櫻桃,每年櫻桃上市的季節,淩旭的媽媽都會去給淩易買新鮮櫻桃回來。

淩旭自己倒是覺得一般,洗乾淨了擺在客廳裡會拿幾個吃,可是淩易就會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裡丟。

今天的櫻桃芝士是淩旭親手做的,往芝士蛋糕上面擺放櫻桃的時候,他就想著要多做一個,帶回去給淩易吃。

這還是淩旭第一次騎電動車帶天天。

他先騎上去,然後老闆娘幫忙把天天放到他身後,天天緊張地抓住淩旭的衣服。

淩旭不知想起了什麼,突然笑了起來。

老闆娘莫名其妙看他,你瘋了嗎?

淩旭越笑越大聲,對老闆娘說:我只是想起以前我爸騎自行車帶我,我總是在想他下車的時候會不會一腳飛過來把我給踢下去,所以每次他減速了我都有點緊張。

老闆娘有些無奈,說道:神經病。

淩旭笑了好一會兒,突然想起爸爸已經不是他的爸爸了,而且再也見不到面了,突然又難過起來,算了,他說,我走了。

他自己騎電動車不是很熟練,一發動朝前面沖了一截距離。

天天抓緊他衣服,緊張地喊道:爸爸,我會掉下去嗎?

淩旭大聲說:不會,你抱緊我。

天天把臉貼在他背上。

淩旭又對他說:就算摔了爸爸也會抱著你的,不會讓你摔到的,不要怕。

天天於是更緊地抱住了淩旭。

一路順利騎回了家。

下午,淩易打電話給淩旭,說他晚上可能要晚點回來,讓淩旭自己帶天天去吃飯。

於是淩旭在附近的超市買了兩盒盒飯帶回去。

一進家門,他就先把櫻桃蛋糕放進了冰箱裡面,然後才去把盒飯從塑膠口袋裡面拿出來,招呼天天吃飯。

天天問道:伯伯不回來?

淩旭覺得那個超市的盒飯味道不怎麼樣,心裡想著下次換一家買,同時嘴裡應道:想他啊?

天天沒說話,用筷子挑起飯往嘴裡送。

淩旭聽他不應,看他一眼問道:喜歡伯伯嗎?

天天看起來像是在專心吃飯,沉默了一下說道:我不討厭伯伯。

淩旭說:不討厭就是喜歡啦?

天天看他一眼,嘴裡還在嚼著飯粒,嘴邊一圈油。

淩旭又問他:喜歡爸爸嗎?

天天這回搖頭,不喜歡。

淩旭說:小騙子。

天天又不說話了,低下頭用筷子艱難地要把番茄炒蛋裡面的蔥給挑出來。

淩旭伸過筷子去,幫他把蔥全部挑進自己碗裡,有些奇怪地問道:蔥不喜歡嗎?

天天說:不喜歡。

淩旭問他:番茄炒蛋喜歡嗎?

天天點頭,喜歡。

淩旭又問:爸爸喜歡嗎?

天天說:喜歡。

嘿嘿,淩旭笑了,伸過筷子去夾住天天的鼻子,說,就知道你喜歡我。


天天被夾痛了,又不能呼吸,用力掙扎著把淩旭手裡的筷子推開,生氣說道:最討厭爸爸了!

吃完晚飯,天天去看電視,淩旭把飯盒拿出去丟了,回來打開冰箱又看了一下自己做的蛋糕,滿意地點點頭,他覺得淩易一定會很喜歡,剛好今天留給他當做宵夜。

然而都等到九點讓天天去睡覺了,淩易還是沒有回來。

淩旭想自己是該打個電話問問呢,還是直接回房間睡覺了,不過是不是要留張紙條給淩易,告訴他冰箱裡面還有個蛋糕呢?

掏出手機來按開了撥號介面,淩旭又擔心淩易正在跟人談正事,自己打電話過去騷擾他不是太好。

把電話收回去,淩旭從沙發上站起來準備去睡覺的時候,聽到了有人用鑰匙開門的聲音。

他連忙跑過去大門邊上,幫著外面的人把門打開。然而門開了才發現外面並不只淩易一個人,還有淩易的司機。

淩易大概是喝醉了,整個人都是被司機給支撐著的,房門也是司機拿鑰匙幫他開的。

淩旭有些詫異,怎麼喝成這樣子?

司機倒是挺平靜,說:有應酬嘛,經常這樣子。

淩旭伸出手,幫著司機把淩易給撐住。

司機把鑰匙交還給他,說:那就勞煩你了,我先走了啊。

淩旭一聲,點了點頭。

司機離開的時候把大門給他們碰上,淩旭扶著醉得一塌糊塗的淩易走到沙發邊上,把人給丟了上去。

淩易還算是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他坐在沙發上,仰起頭捂住臉。

哥?淩旭伸出手在他面前晃晃,他有些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過去爸爸倒是常常喝醉了回來,可是都有媽媽照顧,哥哥喝醉了回來這還是他第一次碰見。

淩易好像沒有聽見他說話。

哥?淩旭試探著又喊了一聲。

淩易放下手,無力地垂在身側,雙眼有些無法聚焦地朝他看過來,應了一聲:嗯?

發現還能交流,淩旭稍微放心了一些,問道:你要去洗洗睡覺嗎?

淩易難受地甩了甩頭,說:我坐一會兒。

淩旭看出來他是真的不好受,猶豫一下說:我陪你坐一會兒吧。

他在淩易旁邊的沙發坐下,看到淩易領口的扣子還扣著,心想大概不會太好受,於是伸出手去想要幫他把扣子解開。

解了一半的時候,淩易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沉聲喊道:淩旭。

淩旭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看向淩易,怎麼啦,哥?

淩易直直看著他,本來迷茫的雙眼在這一刻竟然顯得漆黑發亮。

淩旭被他用這種目光看得都有些心虛了,小聲道:哥?

淩易閉了閉眼睛,總算是鬆開了抓住淩旭的手,隨後抬起手來抹了一把臉,說:胃有點難受。

淩旭突然想起了他的櫻桃蛋糕,問道:想吃東西嗎?在淩易回答之前,又補充了一句,我親手做的櫻桃蛋糕,專門給你帶回來當宵夜的。

淩易也不知道聽明白沒,緩緩點了點頭,說道:好。

24

淩旭對於他哥除了親情,大概還有一種類似崇拜的感情在裡面。

小時候他跟他哥蹲在客廳裡打遊戲,看他哥用細長的手指抓起櫻桃往嘴裡放的動作,都覺得格外的優雅。

個子高,長得帥,成績好,體育也很擅長,淩旭覺得他哥是完美的。在別人都崇拜喬丹、劉德華的歲月裡,他專心致志地崇拜著他哥。

崇拜這種感情可以簡單也可以複雜,有年輕的女孩子為了崇拜的男人甚至捨得獻身的,可是有些人也能分清楚自己的感情,不過遠遠仰望而已。

淩旭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情,因為他們之間還有兄弟親情的摻雜,非要分得清清楚楚,那也是不可能的。幸好淩旭也不是個會為了這些事情傷腦筋的人,那是他哥,他知道這一點也就足夠了。

把蛋糕從冰箱裡拿出來,淩旭在想會不會太冷了,可是這兩天天氣正熱,應該問題不大。他想淩易出去應酬,大概是喝了許多酒卻來不及吃什麼東西,現在胃裡空空的所以難受。

吃嗎?淩旭把蛋糕放到淩易面前,還是先問了他一聲,強調了一句,我自己做的。

淩易盯著蛋糕,說:你做的?

淩旭點點頭,又問了一次:現在吃嗎?

淩易伸手過去拿起一顆櫻桃,緩緩送進嘴裡。

淩旭看著他,好吃嗎?

淩易其實也沒吃出來什麼味道,看到淩旭一臉期待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淩旭說:下面是芝士的,你等一下,我去給你拿個勺子。說完,他站起來往廚房跑去。他等了一個晚上,就是等著淩易回來吃他的蛋糕,然後說一句好吃。

等到淩旭從廚房拿了勺子出來,淩易當真接過來,把淩旭做的蛋糕一勺一勺舀來吃了下去。

中途他拿起一個櫻桃送到淩旭嘴邊,說道:試試?

淩旭張開嘴,讓淩易給他喂了進去。

在淩旭咬住櫻桃之後,淩易的拇指狀似無意地從淩旭嘴唇上擦過,隨後把手收了回來。

淩旭一邊吃櫻桃一邊說:有點冰,新鮮的更好吃。

淩易沒有說話,幾口把蛋糕吃完了,勺子放在一邊站起身說道:我去洗澡了。

他一起身就晃了一下,淩旭連忙扶住他。

淩易擺了擺手,一手撐著沙發椅背朝衛生間方向走去。

淩旭有些擔心,跟著他一路直到人進了衛生間關上了門還是覺得不怎麼放心,於是回到沙發旁邊坐下,打算等淩易洗完澡出來上床睡覺了自己再去睡覺。

看到蛋糕盒裡還剩了一點碎蛋糕,淩旭用手指抓起來丟進嘴裡,覺得細膩香軟,確實味道挺好的。

那天晚上淩旭睡到半夜,被外面的動靜給吵醒了。剛開始他以為是淩易起來上廁所,躺在床上靜靜聽了一會兒,發現淩易從衛生間出來好像也沒有回去房間,而是在客廳翻找什麼東西,於是掀開薄被下了床。

淩旭睡覺不習慣穿睡衣,只穿了一條內褲,他拉開房門便見到客廳有燈光,於是走了出去看到淩易正蹲在電視櫃前面拉開抽屜在找什麼東西。

哥?淩旭小聲喊道。

淩易上身也沒穿衣服,不過下身還套了一條長睡褲,他臉色不怎麼好看,應道:吵醒你了?

你找什麼?淩旭走近他身邊。


淩易說道:我胃不太舒服,想找點藥。

淩旭擔心地在他旁邊蹲了下來,怎麼了?突然胃不舒服?

淩易沒說話,低著頭在抽屜裡翻找出一瓶止痛藥來。

淩旭見狀連忙說:我給你倒水。

他去廚房倒了熱水出來,淩易坐在沙發上就著水把藥吃了,然後臉色蒼白地仰起頭。

疼?淩旭小聲問道。

淩易點了點頭。

淩旭突然開始擔心,他問道:是因為蛋糕的緣故嗎?

淩易轉過頭來看他,說道:沒事,你去睡吧,我沒什麼。

淩旭看他似乎很不好受的樣子,哪裡能放心去睡覺,他想了想,說:很難受我們就去醫院吧?

淩易剛想說沒事,結果一陣反胃,站起身朝衛生間方向跑去,抱著馬桶又吐了一場。他剛才已經吐過了,現在胃裡空空的只吐出來一些清水而已。

晚上本來就喝了酒,現在酒勁兒都沒有完全過去,又是急性胃炎這麼一折騰,淩易自己都覺得乏力,沖完了馬桶就靠著馬桶旁邊坐了下來。

哥?淩旭真的很擔心,他蹲在淩易身邊,去醫院吧?

淩易搖了搖頭,你去睡吧,我也回去睡了,明天早上再說。

說完,淩易硬撐著起身,可是腳步依然有些不穩,淩旭連忙扶住了他。

赤裸的肌膚一接觸,淩旭便感覺到淩易的皮膚又濕又涼,顯然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扶著淩易朝房間走去。

淩易躺在床上之後,正要對淩旭說話,突然覺得胃開始發疼,於是只能閉上嘴靜靜忍耐過去。

淩旭坐在旁邊看他那麼痛苦,一邊愧疚一邊也跟著不太好受,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淩易的額頭。

淩易卻突然推開他的手,說道:別管我。

淩旭愣了一下。

從最初兩個人見面的冷淡到現在,其實淩旭有時候會覺得淩易對他好像跟過去有些不一樣了,但是他說不上來是什麼,而且對於淩易來說,兩個人分別這麼多年,還要跟以前一模一樣的態度也的確不現實。

可是現在淩易對他表示出明顯的抗拒,還是讓淩旭覺得有些受傷,他的思維又回到了原點,他問淩易:哥,我是不是做了什麼惹你生氣了?

那一陣劇烈的疼痛過去,淩易覺得好受一些了,人也平靜了下來,聽到淩旭這麼問他,回答道:沒什麼,剛才有點難受,你回去睡吧,明天早上還要上班。

淩旭說:我還是請假陪你去醫院吧。

淩易說道:不用,司機會來接我,我直接去醫院就行了,倒是不方便帶著天天一起去醫院,可能你早上就要帶著他一起過去。

淩旭聽了,安靜地待了一會兒,點點頭。

淩易抬起手來摸一下他的頭,說:乖,去睡覺,別在這裡吵我。

淩旭只能夠站起身,對淩易說:難受了就叫我,我陪你去醫院。然後看到淩易點了點頭,他才從淩易的房間出來。

回到床上,淩旭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四點了。關了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一會兒沒有睡著,剛剛開始作夢,鬧鐘卻已經響了。

天天才是最痛苦的,小孩子本來睡眠就多,淩旭喊了他好久都不肯起床,幾乎是半夢半醒被淩旭給拖起來的。

去了蛋糕店繼續睡,淩旭對他說道。

天天坐在電動車抱著淩旭的腰,問道:伯伯呢?

淩旭告訴他:伯伯生病了,等會兒要去醫院。

其實他起床之後想著去淩易房間看看他的,可是又擔心他還睡著自己過去把他給吵醒了,猶豫一下最後還是沒有去。

現在天天聽淩旭說淩易病了,追問道:不看著他嗎?

淩旭說:他是大人了嘛,看著他幹什麼?

天天把額頭貼在淩旭背上,說:可是他生病了啊。

——”淩旭拖長了音,遲疑了一下說道,那我下午去看他吧。


上午,淩旭做完了事就跟老闆娘請假,說要去看他哥哥。

老闆娘覺得奇怪,你們不是住一起嗎?還要探病?

淩旭有些憂傷,他不讓我陪他去醫院。

為什麼啊?老闆娘問他。


淩旭說:因為他有司機,他說不用我。

老闆娘想了想,大概是不想給你添麻煩吧,畢竟都是成年人了。

淩旭回答道:可能是吧。

老闆娘又對他說:不讓你陪著,去看看總是應該的,現在人還在醫院吧?你去問問還有什麼要準備的,做完了事情下午就放你假。

淩旭說:謝謝姐。

下午,淩旭帶著天天準備離開。他心裡想著既然是去探病,還是該帶點什麼東西去,可是看著展示櫃裡面的蛋糕,他又想起害得淩易急性胃炎的罪魁禍首大概就是他的櫻桃蛋糕了。

發什麼愣?老闆娘在櫃檯旁邊和收銀小妹一起看韓劇,遠遠對他喊道。

淩旭轉過頭來,對老闆娘說:你說我帶點什麼去看他呢?

老闆娘努努嘴,拿個蛋糕去啊,錢在你工資裡面扣。

淩旭說:不行啊,他就是吃我的蛋糕吃生病的。

老闆娘眼睛從螢幕上挪開,看他一眼,你下毒啊?

淩旭有些沮喪,不知道怎麼解釋。

老闆娘又繼續看她的韓劇,說道:去煮點什麼養胃的給他吃唄。

煮什麼呢?淩旭問。


老闆娘不耐煩了,你自己不會上網搜啊?

淩旭說:我手機不能上網,你借我搜一下嘛。

老闆娘憤怒地瞪他一眼,掏出手機拍在櫃檯上,給你五分鐘,然後給我滾!

淩旭笑著湊過去,姐你最好了。

25

上網搜了半天,淩旭決定給他哥熬紅棗小米粥。

把電話還給老闆娘,出發之前淩旭給淩易打了個電話,問他現在是不是還在醫院。

淩易回答道:沒有,上午去醫院開了藥,現在已經回公司了。

不輸液嗎?淩旭問道。


淩易那邊傳來紙張翻動的嘩嘩聲,他對淩旭說道:醫生說可以不用,就是急性胃炎,吃了藥同時注意飲食就可以了。

淩旭一聲,追著問道:那晚上回來吃飯嗎?

淩易過了一會兒回答他:可能不行,你帶著天天在外面吃吧。

淩旭有些失望,不過又覺得擔心,又要喝酒啊?

淩易說:不喝,不過要加班。

淩旭想了想,說道:那我過來看你,給你帶晚飯吧。

淩易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猶豫,最後說道:那你過來吃晚飯吧。

掛斷電話,淩旭心情非常不錯。

天天抱著他的畫冊站在蛋糕店門口等他,因為中午陽光太烈,所以抬頭看淩旭的時候都是半眯著眼睛的。

回去嗎?他問淩旭,然後再淩旭回答他之前,又說,去看伯伯嗎?

淩旭伸手捏一下他的小臉蛋,說:我們去超市買東西回去煮粥,然後給伯伯帶過去。

天天揉了一下臉,皮蛋瘦肉粥嗎?

淩旭把他抱上電動車,說:你想吃嗎?可是我不會。

天天問他:你會什麼?

淩旭一邊坐上電動車,一邊說道:我會紅棗小米粥啊,專門看了食譜,滋補養胃,最適合伯伯了。

天天抱住他的腰,說:我能喝嗎?

淩旭摸摸他的小手,說:抱穩了啊,隨後發動車子朝前騎去,當然能喝,你喜歡喝的話我天天給你熬。

天天給我熬,天天像是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話。


淩旭應道:天天給你熬,我給天天熬。

哈哈哈……”天天仰起頭笑了起來。


淩旭騎電動車帶天天去了離家不遠的大超市。

停車的時候,天天仰著頭望招牌,說:這裡也是伯伯的。

依然是一家悅購,淩旭曾經跟天天指過對面的悅購,說那是伯伯的超市,天天就記住了。

淩旭停好車,牽著天天的手往超市裡面走,一邊走一邊說:過去是爺爺的超市,現在是伯伯的超市。

天天點頭,一路望著超市入口處一家賣霜淇淋的小櫃檯,直到走遠了被淩旭把頭扳過來,跟他說:一天只能吃一個,你中午已經吃了,現在沒有了。

天天認真地回答道:我就看,我不吃。

淩旭把用老闆娘手機搜出來的食譜用一張便簽紙抄了下來,現在他需要買紅棗和小米。不過想著既然都來了超市,乾脆再多買一些調味料,以後家裡要做點什麼飯菜也比較方便。

他一隻手推車子,一隻手牽著天天。

天天平時很少有機會逛大超市,因為淩旭不怎麼帶他來,生活用品也習慣就在小超市買,所以這時候東張西望的,好像什麼都感興趣。

淩旭還專門帶著他,去讓他選了些零食,然後才去買熬粥的材料。

從超市出來回到家裡已經下午三點多了,淩旭開始在廚房手忙腳亂地準備熬粥。

天天回去自己房間裡面畫畫。

這是淩旭第一次嘗試著下廚房。在煮粥的時候,他其實也有些懷疑,既然他把天天帶到了那麼大,不應該沒有想過要做飯給天天吃吧?或許還是有過,但是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而已。

這些事情真正做起來好像也不是太難,就像他在蛋糕店裡做糕點一樣,等到熬好了粥,揭開蓋子能夠聞到紅棗的甜香味兒時,淩旭的成就感頓時就湧了上來。

可惜就是熬得有點乾了,不過瑕不掩瑜嘛,淩旭還是對自己表示了肯定。

他把天天叫來廚房,讓天天嘗了一口,問道:好吃嗎?

天天睜大眼睛吧唧了好一會兒嘴,表情有些茫然,沒說好吃也沒說不好吃。

淩旭說:反正我試了挺好吃的。

他用從超市新買回來的保溫桶把粥裝起來,然後說道:走吧,去伯伯公司陪他吃晚飯。

淩易下午有個會。

他上午讓司機先送他去醫院,吃了藥之後下午好了不少,就是胃還會一陣一陣隱隱作痛。

下午開會的時候,他時不時因為胃痛而中斷思緒,只能等到那陣疼痛過去了,才能繼續集中注意力。

他自己也知道是因為昨晚那個剛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蛋糕,他本來喝了酒胃就不舒服,還當著淩旭的面把那個蛋糕給全部吃了下去。

就是因為淩旭說那是他親手做的。

淩易有點走神。

辦公桌對面正在給他彙報工作的市場部門主管小心翼翼地喊了兩聲:淩總?

他才回過神來,向對方一揚頭,說道:繼續。

等到主管彙報完工作,從淩易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見到外面秘書辦公室的沙發上坐了一個年輕男人和一個小男孩兒。

他有些奇怪,看了淩易的秘書一眼。

淩易的秘書余眉什麼都沒說,急急忙忙朝淩易辦公室走去,打開房門對他說道:你弟弟過來了。

淩易點點頭,對余眉說:請他們進來。你等會兒去對面打包點飯菜過來,他們晚上在這裡吃飯。

余眉應道:好的。

淩旭聽說淩易工作忙完了,連忙提起保溫桶朝著淩易辦公室走去,天天也起身跟在他後面。

再見到淩易,淩旭發現他臉色依然不怎麼好看。

淩易看到淩旭提了個保溫桶也有些詫異,問道:什麼東西?

淩旭走到淩易的辦公桌前面,把保溫桶放在上面,說:你胃好些了嗎?我給你熬的粥,今天晚飯你喝點粥吧。

淩易看著面前的保溫桶,有點發怔,問道:你做的?

淩旭點了點頭,又忍不住獻寶,我照著食譜,第一次熬粥,你快試試味道。

淩易伸手撥了一下頭髮,點點頭說道:好。

天天站在大辦公桌前面,湊近了看他們。

淩旭倒了一碗粥出來,裝在碗裡遞給淩易。

淩易接過來,用勺子攪了攪,在淩旭滿懷期待的目光下嘗了一口,然後放下勺子,一邊品味著那有些一言難盡的味道,一邊說道:還不錯。

淩旭頓時開心起來。

淩易緊接著面無表情地把一整碗粥都給喝了下去。

淩旭說:不急,我熬了很多,你慢慢喝。

淩易放下碗,問他道:怎麼想起給我熬粥?

淩旭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不是我昨晚逼著你吃蛋糕,你也不會胃疼了。

淩易說道:你沒有逼著我,是我自己想吃。

……”淩旭喊道,抓了抓頭髮又不知道自己還想要說什麼。


既然想不到還要說什麼,淩旭乾脆不說了,他伸手去收碗,手指剛剛碰觸到碗邊緣的時候,淩易也伸出手去拿碗,正好握住了他的手。

淩易微微一怔。

淩旭朝淩易看去,見他沒了動靜,奇怪道:哥?

淩易連忙縮回手,說:休息一會兒吧,我還有幾份檔要處理,等會兒飯菜就送過來了。

淩旭點點頭,轉過頭看天天一直站在淩易的大辦公桌前面看著他們,因為個子太矮了,還踮起了腳朝淩易那邊看過去。

發現淩旭看自己,天天也抬起頭朝淩旭看過去。

淩旭對他說:去沙發坐。

天天聞言剛要轉身,淩易叫住了他:給你玩兒,他拿了桌面上一個平板電腦給天天。

淩旭在天天伸出手還沒接到的時候先搶了過來,給我玩玩兒。

天天愣了一下,看著淩旭不高興了,伯伯給我的。

淩旭逗他,爸爸先拿到就是爸爸的。

淩易按了呼叫器讓秘書進來,再來了一個平板過來,讓他們一人一個自己去玩。

其實天天也不會用這個,拿著在上面胡亂戳。

淩旭湊過去幫他找了部動畫片給他慢慢看。

在天天專心看動畫的時候,淩旭拿著平板在上網,以前高中的時候,還時不時會跟同學蹺課溜出去上網打遊戲,可是自從他這次失去記憶醒過來,卻每天都有太多事情,根本沒有時間去上網。

他有點想要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和過去到底有了什麼區別。

哪個明星又結婚了,哪個明星又離婚了,有人銷聲匿跡,更多的卻是根本不認識的新人,這些在淩旭看來都是別人的世界,跟他沒有太大的關係。

他抬起頭看向淩易的方向,淩易正低著頭看面前的一份檔,他今天因為生病的緣故精神不怎麼好,而且時不時淩旭就會發現他微微皺起眉頭,那大概是胃疼又發作了。淩易真的成熟了,已經三十多的男人了。

不知道為什麼,淩旭突然有些不太好受。

26

那天晚上回去,淩易洗完澡換了睡衣,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站在客廳裡面吃藥。他把一把藥丟進嘴裡,剛剛喝了一口水進去,就聽到給天天洗完澡從衛生間出來的淩旭說道:哥,晚上我跟你一起睡吧。

淩易嘴裡的水連同藥丸一下子全部噴了出來。

天天看到彩色的藥丸在地上打滾,跑過去想要撿,淩易連忙拉住他,說道:不用撿了,我等會兒掃掉就行了。

淩旭追著天天給他擦頭髮,同時對淩易說道:好不好啊?

他今天覺得心裡有些悶悶的,想著一轉眼淩易都已經三十多,而爸爸已經走了,錯過了好多的時間是找不回來了,那麼只有珍惜現在身邊的親人。

其實直到高二,淩旭都還和淩易一起睡過,那是過節家裡來了親戚,他的床被佔用了,只好去跟淩易擠著睡。

淩易嘴裡說嫌棄他,可是會給他讓出半張床來,不管他睡覺再怎麼不規矩,淩易也從來不嫌棄他。

天天讓淩旭給他擦頭髮,一張大浴巾從頭上罩下來,把他給完全罩了進去,淩旭手上的力道還不小,他被擦得左搖右晃的。

淩易去拿了拖把把地上的水擦乾,隨後又用掃把把藥給掃掉。

淩旭問他:怎麼不回答我?有那麼嫌棄嗎?

淩易把地上收拾了,又重新去找藥,抽出空回答他:你都多大了?

淩旭突然笑了一下,說:永遠的十七歲。

聽到他這句話,淩易不禁也微微一笑。

對他們兩個來說,那都能算得上是人生中一段美好的時光吧。

給天天擦完頭髮,淩旭把毛巾拿起衛生間,天天摸了摸被他擦得有些發紅的額頭,說道:我也要跟爸爸睡。

淩旭探出頭來看他,你都多大了?

天天說:我想跟爸爸睡。

淩易倒水把藥吃了,對天天說道:晚上爸爸跟你睡。

淩旭站在衛生間門口,看一眼淩易,猶豫了一下沒忍心拒絕,於是說道:好吧,晚上爸爸跟你睡。

他走過來把天天抱起來朝臥室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那麼大的人,還跟伯伯搶爸爸,真是不害臊。

淩易沉默著沒說話。

吃完藥,他收拾了一下回去房間睡覺。吃了一天的藥,胃疼確實緩解了很多,但是還沒有完全康復,整個人精神不是太好,也沒什麼胃口。

晚上只喝了一碗淩旭熬的粥,其他東西都沒能吃下去。

說實話,淩旭的那碗紅棗粥味道有些古怪,幸好喝完了沒有其他反應,晚上也沒有再吐了。

他坐在床上,戴著眼鏡,開著床頭燈翻了一會兒書。

突然,淩旭門也沒有敲,就直接把他的房門打開一條縫,抱著枕頭站在房門口看他,哥?我進來了?

淩易把書放在一邊,無奈地看他。

淩旭說:天天睡著了,他不會知道我偷偷溜了。說著,他已經進來淩易的房間,還伸手把門給關上了。

淩易靠在床頭,對他說道:你見過二、三十歲的兄弟一起睡覺的?

淩旭想了想,有些得意地說道:你馬上就能見到了。

淩易似乎是拿他沒有辦法了,掀開被子起身,走到衣櫃旁邊給他另外拿了床薄被出來丟在床上,然後把自己的枕頭挪了挪。

淩旭知道自己得到同意了,開心地爬上了淩易的床。

好些了嗎?淩旭問淩易道。

淩易伸手把眼鏡摘了,說道:已經好多了。

淩旭輕聲問道:還痛嗎?要不我給你揉揉?

淩易說道:不用了,你今天怎麼一回事?

淩旭抬起手臂伸了個懶腰,隨後神情有些黯淡,說:不知道,看你身體不好覺得心裡不舒服。

淩易突然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年齡大了看著挺可憐的?

淩旭愣了一下,沒有啊,怎麼這麼想?

淩易搖搖頭,伸手關了檯燈往下躺去,說道:睡吧。

淩旭也睡了下去,可是心裡還在想著淩易那句話,他不明白淩易為什麼會突然說出那麼一句話來,哥?他小聲喊淩易。

淩易本來翻了個身背對著他,這時在黑暗中又只能轉回身來面對著他,問道:怎麼?

淩旭說:你為什麼會那麼認為呢?

淩易的表情掩藏在黑暗中看不見,語氣倒是漫不經心,說:我就隨口一說。

淩旭說道:你別那麼說啊,你說了我心裡一下子就不好受了。

淩易沉默一下,說道:對不起。

淩旭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朝淩易的方向摸索。

淩易感覺到他的碰觸,只好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說道:做什麼?

淩旭握緊了他的手掌,說:哥,我最近總是在想,我失去了十年的記憶,就發生了那麼大的變故,再也見不到爸爸了,那麼如果我再突然失去一段時間的記憶,那時候會不會連你也不在我身邊了?

淩易感受著他手的力道,輕聲說道:放心,十年之後我應該還活著。

不是這個意思,淩旭連忙說道,我是想如果那時候你結婚了,或者我們兩個沒有住在一起了,到時候距離會越來越遠,恐怕永遠都回不來以前那麼親密,你說怎麼辦?


淩易回答他道:那我不結婚。

淩旭說:怎麼能這樣,我又不是叫你不結婚的意思,再說我以後也會結婚啊,雖然不知道天天的媽媽到底還會不會回來,可是我想以後總是得跟女人結婚,讓天天有媽媽的吧?

淩易突然鬆開了他的手。

聽到淩易沒有反應,淩旭又喊了一聲哥?

淩易沉聲問道:那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樣呢?

淩旭說:珍惜現在的生活啊,我不知道怎麼了,反正每天睡覺都害怕一覺醒來時間又變個樣子,到時候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淩易抬起手緩緩摸住了他的頭髮,說道:不會的,別擔心。

淩旭說:哥,不會再有什麼改變了吧?

淩易輕輕了一聲,別想了,睡覺吧。

第二天早上,淩旭被手機的鬧鐘喚醒時,發現自己一隻手臂壓在了淩易的胸口,臉則是埋在淩易的肩上。

淩易也醒了,翻了個身,黯啞著嗓音問道:要起床了嗎?

淩旭自己還困得不行,在淩易伸手開了檯燈之後,把整張臉都壓在了淩易的肩上。

淩易揉了一下他的頭,說:起床了。

淩旭應道:嗯。卻還是過了一會兒才睜開眼睛,他問淩易:我要帶天天走嗎?

淩易說:不用了,我等會兒送他過去,讓他多睡一會兒吧。

淩旭點點頭。

他坐起來在床邊找他的拖鞋,結果沒能找到,回憶了一下想起來昨晚是從淩易那邊上的床,於是他抬起腿想要邁過淩易過去找他的鞋子。

可是這時候頭腦都還沒怎麼清醒,淩旭搖搖晃晃的,邁過去之後一屁股坐在了淩易的身上,位置有些微妙。

淩易一皺眉,隨後聲音都變冷了,滾下去!

淩旭低頭看了一眼,突然笑了笑,翻個身下床。走到門邊了,淩旭又回過頭問淩易,要不要把衛生間先讓給你?

淩易伸手關燈,回了他一個字:滾。

等到淩易後來起床的時候,淩旭早已經走了。

他先去吃了胃藥,然後進去淩旭的房間,叫還在熟睡的天天起床。

一連叫了好幾聲,天天才總算是動了動眼皮。

起床了,淩易伸手把他抱起來。

天天迷糊中喊道:爸爸?

不是爸爸,淩易糾正他。


天天睜開眼睛,看了淩易一會兒,改口道:伯伯。

淩易摸一下他的臉,起床了,要送你去爸爸那裡了。

一覺睡醒找不到爸爸總是件不開心的事情,天天雖然還困得厲害,可是聽到要去找爸爸,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淩易問他:要幫你穿衣服嗎?

天天說:我自己穿。

雖然他是那麼說,可是真由著他折騰,穿衣服都能夠穿一個上午,淩易坐在床邊,動手幫他穿衣服。

套頭的t恤半天沒有拉下來,等到淩易幫他扯下來的時候,天天的臉都漲紅了,他說話有些接不上氣,問道:我能天天跟爸爸一起睡嗎?說完之後,又重複說道:天天跟爸爸一起睡。

他有些得意,因為他發現這句話有兩個意思,所以笑了笑。

淩易也笑了,說:為什麼問我?去問你爸爸啊。

天天說:因為爸爸說伯伯病了,要爸爸陪。

不需要,淩易告訴他,伯伯已經好了,以後都不需要你爸爸陪著。


天天靜靜地看著淩易,聽他這麼說,點了點頭。

上午天天依然在蛋糕店裡畫畫,他已經畫完了厚厚一本畫冊,可是沒人能夠看明白他在畫什麼。

淩旭現在勉強能夠看懂一點,就是天天的人物都是塗得黑漆漆的,他完全無法理解這是要表達什麼,他嘗試過問天天,天天說:就是這樣子的。

難道我兒子是色盲?淩旭暗自心驚,去向劉桐討教這個問題。


劉桐正在拿打蛋器打蛋,聞言說道:什麼色盲?看什麼都是黑色的?

淩旭也不清楚,他只是覺得懷疑而已。過了一會兒,他找到了一張有彩圖的報紙,想要去給天天讓他辨認一下顏色,結果走到前面店裡,發現天天沒有坐在平常的位置畫畫。

以為他是去後面房間了,淩旭把報紙卷成一團,一路敲著牆壁走過去,打開房門卻發現依然沒有天天的身影。

衛生間門開著,裡面沒有人,那天天去哪兒了?

回到前面,淩旭問正在看手機的收銀小妹,你見到我兒子了嗎?

小妹抬起頭一臉茫然,不是在那兒畫畫嗎?

天天不見了!

淩旭陡然驚出一身冷汗,朝著蛋糕店外面跑了出去。剛剛沖出玻璃門,他就看到天天正站在蛋糕店旁邊不遠處跟一個人說話,頓時才鬆了一口氣。

然而緊接著,淩旭就注意到了跟天天說話的那個人,那是一個女人,看起來年齡已經不小了,不過身材還算是維持得不錯,穿了一條長連衣裙,戴著遮陽帽和墨鏡。

依稀能夠看得出,她年輕的時候定然是個美人。

淩旭停下腳步,整個人看向那個女人的方向,因為情緒變化呼吸都變得有些粗重。

那個女人本來彎著腰跟天天說話,這時看到了淩旭緩緩直起身子摘下了墨鏡,喚道:小旭。

淩旭看了她許久,最終還是壓抑著聲音喊道:媽。

27

淩旭的媽媽俞盼盼年輕時是個美人。

淩旭的生父曹博航是她的初戀情人,兩個人還不到二十就認識了,男的英俊,女的漂亮,看起來倒是天作之合的一對。

可是俞盼盼的家裡人卻不同意他們在一起,因為曹博航這人品性不佳,常常在外面喝酒鬧事,還有賭博的壞毛病。

後來曹博航對俞盼盼說他出去外地跟著人做生意,一走就沒了消息。俞盼盼等了他一、兩年,承受不住壓力與淩易的父親淩良功在一起,然而都準備結婚的時候,曹博航卻突然回來了。

期初曹博航來找她,俞盼盼與他單獨見了好幾次,心裡想著要不乾脆跟淩良功分了,再回到曹博航身邊。然而曹博航卻回來不過短短兩個月,卻再一次稱要跟著人做生意離開了,這一走就又沒了消息。

俞盼盼無可奈何選擇了跟淩良功結婚,他們迅速地領了結婚證,而且她那時也發現自己懷孕了,懷在肚子裡的就是淩旭。

淩良功從來沒有見過曹博航,而且淩旭從時間上來說,倒也有可能是淩良功的孩子。可是從淩旭一出生,俞盼盼看他眉眼,就知道他一定是曹博航的孩子。

這個事實被她隱瞞了下來,本來以為一輩子都不會說出來,卻沒想到在淩旭十八歲的時候,曹博航會回來找她,而且那時候曹博航在外面賺到了不少錢。

如果只是說錢,淩良功其實也不差,可是對於俞盼盼來說,當年沒能圓滿的初戀始終是她最大的牽掛,她受不住曹博航的甜言蜜語,又念著淩旭始終是曹博航的親兒子,最終還是選擇了出軌離婚這條路。

而淩旭也好,淩良功也好,都成為了俞盼盼想要成全自己愛情的犧牲品。

關於媽媽那些事情,淩旭都是從淩易那裡聽來的,畢竟淩易知道的也很有限。可是無論如何,怨恨的種子是埋下了,而且已經在淩旭的心裡生根發芽。

這時候突然面對媽媽,淩旭又痛又恨,他大聲喊道:天天回來!

天天被嚇了一跳,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看一眼奶奶之後緩慢地走回了淩旭身邊。

淩旭一把把他抱起來,對他說:不要隨便和陌生人說話!

天天不知所措,他小聲說道:那是奶奶。

淩旭沒有回答他,抱著他轉身朝蛋糕店裡走去。

媽媽追了上來,焦急地喊道:小旭,怎麼了?你說有事可以來找你的,好好的怎麼又生氣了?

蛋糕店的玻璃門已經關上了,將母子分隔在一道門的兩邊。

淩旭有些發愣,他以為自己一直和媽媽沒有聯繫,他的手機裡甚至都沒有媽媽的電話號碼,可是現在聽到媽媽這麼說,好像是他誤會了什麼,他們是有聯繫的。

他轉過頭去,看到媽媽站在玻璃門外面伸手正要推門,神情緊張中帶著些焦慮,見到淩旭回頭,她拍了一下門說道:我有事情要跟你說。

淩旭遲疑了很久,回頭看了一眼蛋糕店的收銀小妹,小妹還在玩手機,但是注意力顯然已經被淩旭這邊吸引了。

看到淩旭看自己,她立即將視線轉回手機螢幕上,裝作並不在意的樣子。

淩旭對她說道:我出去一會兒,老闆娘如果來了問起,你告訴她我回來再跟她請假。

哦,小妹應了一聲。


淩旭拉開玻璃門,對媽媽說道:別在這裡說話。

他打算帶著媽媽去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在路上,他走在前面,媽媽就緊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天天緊緊抱著淩旭的脖子,似乎是剛才被嚇到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奶奶,然後低聲叫道:爸爸?

淩旭感覺到他抱自己抱得很緊,於是湊過去親了他的臉一口,說:傻兒子。

天天把頭埋在淩旭肩上,輕聲說道:傻爸爸。

媽媽已經老了,她今年差不多五十歲了,雖然打扮得仿佛還很時尚,可是仔細看的話,她的衣服料子並不怎麼好,拿的提包也很廉價,她過的生活其實並不怎麼好,而且取下了墨鏡,能看到她眼角密密佈滿的皺紋,那是歲月對美人的殘忍痕跡。

但是淩旭能夠注意到的,只是媽媽老了。以前是個保養細緻的中年婦人,現在卻是個打扮還算時髦的老太太而已。

在咖啡店面對面坐下來,淩旭還沒有與媽媽說話,只是抱著天天給他翻功能表,問他想要喝什麼。

天天指了一張咖啡的圖片。

淩旭說:不能喝咖啡吧,你是個小孩子,喝果汁好了。

他給天天叫了一杯果汁。

他的媽媽看著天天的眼神還是慈愛的,似乎也想要把這個可愛的小孫子放到懷裡來抱上一抱。

淩旭突然對媽媽說道:你來找我做什麼?

其實相比起媽媽要跟他說的話,淩旭自己卻是有更多的問題想要問媽媽,只是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而且這樣的見面也讓他覺得尷尬,他不知該如何來面對這樣子的媽媽。

兩個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們要的咖啡和果汁被服務員送了上來。

淩旭把果汁放到天天面前,一邊用勺子攪著咖啡一邊仔細考慮,最後抬起頭來說道:我失憶了。

而就在同時,他聽到媽媽開口說道:能借點錢嗎?

兩個人的話都是同時說出口的,彼此反應都不小。

借錢?淩旭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而媽媽卻是一臉懷疑,失憶?什麼失憶?

淩旭指了指自己腦袋,我不記得十七歲之後的事情了。這些話是考慮過後才覺得說出來的,因為在怨恨著媽媽的同時,他也有很多話要問媽媽。

媽媽反復打量著他,眉頭緊緊蹙起,像是在思考他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如果是假話,說這些又有什麼必要。

淩旭在開口問自己的問題之前,先選擇了一個最想要聽媽媽親口回答的疑問,他說: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爸爸不好嗎?

媽媽一下子愣住了,她神情茫然了許久,問道:你真的忘記了?

如果是記憶完整的淩旭,不可能會在現在還問她這個問題,已經過去那麼多年的事情了。

淩旭的情緒很低落,他看著杯子裡因為他攪動而不停旋轉的咖啡,說:爸爸對我們明明那麼好的。

沒想到時隔多年會再次提起這個問題,媽媽在沉默了許久之後說道:畢竟那個才是你親爸爸啊。

淩旭搖頭,他不是,我從來沒見過他,我只有一個爸爸。

媽媽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說道:你真的失憶了?怎麼回事?去醫院看過嗎?

淩旭對她說:我又不是傻了。

可是——”媽媽還想要勸他,淩旭卻打斷了她的話,問道:我自己現在都完全搞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我只想要問你一個問題,天天的媽媽是誰?


媽媽一愣,對他說道: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淩旭反應很大,差點就站了起來。


天天捧著杯子喝果汁,有些擔心地看了一眼淩旭。

媽媽說:我確實不知道,天天是你從外面帶回來的,你說是你的兒子,可是你沒告訴過我他媽媽到底是個什麼人。

天知道淩旭這一刻有多失望,他在問媽媽那句話的時候,緊張得手都有些抖了,以為自己總算能夠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可是現在媽媽卻說她也不知道。

這個世界好像真的只有淩旭一個人知道,可他偏偏什麼都不記得了!

淩旭大受打擊,簡直想要抱著天天哭上一場,他不理解地追問著媽媽:你怎麼會不知道?我高三轉學不是跟著你們走了嗎?這麼多年我沒跟你們在一起?

媽媽說道:你是跟我們走了,可是我們搬走之後,你說什麼都不肯繼續讀書,非要去當兵,之後一走就是幾年,電話也不肯打一個回來,再回來的時候就帶著天天了,問你哪裡來的孩子你也不說,只說是你自己的孩子。

淩旭腦袋裡面一片混亂,媽媽所知道的零散線索,根本無法讓他構建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來。

只有一點肯定的,就是他沒讀大學就去當兵了,可是當兵不都是男人嗎?在部隊裡也能把女人肚子搞大?有女教官?難道是軍醫?

淩旭腦袋裡面浮現出奇怪的畫面來。

媽媽擔心地看著他,小旭啊?你沒事吧?真的不要去醫院看看嗎?

淩旭聞言朝她看去,你還關心我做什麼?

媽媽說道:我們畢竟是母子啊,我知道你怨我,可是我也只是想你回到親生父親身邊啊。

淩旭手指撫摸著咖啡杯,心裡又不好受起來,他說:我們一直有聯絡嗎?

媽媽說:你從來不給我打電話,都是去年才回來看過我一次,連住一夜都不肯就跑了。你留了電話和位址給我,說有事讓我來找你的。

淩旭心想,果然他自己就是硬不下心腸,就像現在的他,明明想過不能心軟,可是見到了媽媽還是忍不住難過。

想到這裡,他突然想起剛才媽媽說借錢的事情,抬起頭朝她看去,你說你要借錢?

媽媽不自覺將後背稍微挺起了些,她表情有些愁苦,你爸爸欠了人錢,每天被人追債,我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他不是很有錢嗎?淩旭問道。


媽媽神情有些尷尬,做生意虧一點,賭錢輸一點,現在也什麼都不剩了。

淩旭看著她,神情突然帶了些憐憫,他問道:你跟著他,幸福了嗎?

媽媽像是被戳中了痛處,神情猛然一怔,隨後慌亂地拿起勺子攪動著咖啡,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他畢竟是你親爸爸。

我不需要,淩旭說道。


媽媽露出憂傷的神情。

淩旭緊接著說了一句:我也沒有錢。

小旭……”媽媽喊他名字。


真沒有,淩旭說,我帶著天天都要睡大街了,哪裡來的錢借給你?

媽媽遲疑著說道:你跟你哥的感情不是向來很要好,我聽說他現在……”

你有臉提我哥?淩旭恨聲說道。


媽媽一下子愣住。她還記得她剛剛選擇跟淩良功離婚,帶著淩旭跟曹博航走的那些日子,淩旭就常常對她惡語相向。那段日子真的很痛苦,甚至她一再地懷疑自己的決定到底對不對。

可是後來淩旭去當兵,再回來之後一下子成熟了許多,雖然母子之間的隔閡是永遠也消除不了了,但是對她的態度總還算是和善的,也表示願意擔負起身為一個兒子的責任。

沒想到事到如今,突然失去記憶的淩旭一夕之間又回到了十多歲那般,對她本來逐漸淡去的恨意再次復蘇。

她覺得有些不知所措。

沒有錢!你不要想!淩旭很生氣,他抱著天天站起身來,對媽媽說,回去找你的男人,別打我和我哥的主意!

說完,他就抱著天天朝咖啡店外面飛快地走了出去。

而他面前那杯咖啡根本連一口都沒喝過。

走出咖啡店的大門,淩旭聽到天天說:奶奶怎麼辦?

淩旭說:她這是自作孽!

天天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說出這句話之後,淩旭卻並沒覺得出了一口氣,他並不能夠從傷害母親這個行為中得到什麼快感,就算有,那也是一時的,冷靜下來之後還是會覺得難過。

他恨母親傷害了父親,可是當他去傷害母親來為父親鳴不平的時候,自己卻也在受到傷害。

淩旭還是沒能就這麼離開,而是抱著天天在咖啡店門口坐了下來,在媽媽推開門出來的時候,抬起頭問道:你住哪裡啊?

晚上,淩旭在家裡嘗試著炒菜。

他最近對烹飪突然產生了一些興趣,原因是老闆娘跟他說,他不能一直讓他的兒子吃麵包和外賣,那些對身體不好,而且太過油膩以後會長成大胖子的。

天天才五歲,要是五歲就長成一個大胖子,說不定這一輩子也很難瘦下來了,淩旭覺得自己還是不能坑兒子的,於是嘗試著想要學做飯。

淩易把他們在公司裡玩過的平板電腦帶回家來了丟給淩旭慢慢玩。

淩旭就上網搜菜譜,然後一步一步照著做。

他甚至還專門買了個廚房用的稱,需要多少作料全部放到稱上去稱過了完全按照菜譜的份量添加。

儘管如此,天天在夾了一筷子肉絲送進嘴裡之後,對淩旭說道:不好吃。

不好吃?淩旭覺得不可能,張嘴。


天天聽話地張開嘴。

淩旭看了一眼,說道:沒問題啊,不可能不好吃。

天天閉上嘴繼續嚼,嚼完了咽下去,還是說道:不好吃。

淩旭覺得他有點不給面子,敲了一下碗邊,說道:外賣好吃嗎?

天天搖頭,不好吃。

淩旭問他:那到底什麼才好吃。

天天認真想了一下,改口道:有些好吃,有些不好吃。

淩旭說:他們都說吃多了不好,還是少吃一點吧,爸爸做的菜就算不好吃可是健康啊,你以後還要長成一個小帥哥的,太醜了爸爸就不要你了,把你賣了。

天天有些嫌棄地又夾了一筷子菜,就差捏著鼻子送進嘴裡了,然後含糊不清地說道:長成伯伯那樣嗎?

淩旭奇怪道:為什麼是伯伯,當然是長成爸爸這樣子啊。

天天說:可我想長成伯伯那樣子。

淩旭瞪他一眼,那你只能下輩子重新投胎了。

今天淩易回來得比較晚,他打開門進來,看到只有天天一個人坐在客廳看電視,而淩旭正在用書房裡面的電腦打遊戲。

天天本來想去看的,結果被淩旭趕了出來,說小孩子不能玩遊戲,讓他自己在客廳裡面看電視。

天天,淩易輕聲喊他。

天天轉過頭來看到淩易,有些開心,伯伯,你回來了。

小孩子總是很好收買,自從知道天天不喜歡自己,淩易就上了些心,讓秘書時不時幫他準備點小玩具或者食物,下班回來就送給天天。

所以天天現在一看到淩易就覺得開心。

淩易把門放在進門的鞋櫃上面,一邊解領帶一邊朝著沙發旁邊走過去。站在天天面前的時候,他稍微猶豫,還是彎下腰抱住天天親了一下,問道:今天怎麼樣?

天天說:今天奶奶來了。

奶奶來了?淩易有些詫異,來找你們?


天天說道:找爸爸。

淩易摸了一下他的頭髮,然後朝書房走去。書房的門沒有關,淩旭帶著耳機在打遊戲,直到淩易走到他身後,將他的耳機取了下來他才注意到,連忙問道:哥,回來了?

你媽來了?淩易問道。


淩旭臉上的笑容一下就沒了,他輕輕拍了一下鍵盤,說道:是啊,回來了。

淩易問他:你知道天天的媽媽是誰了?

淩旭情緒更低落了,不知道,因為她也不知道,我開始懷疑天天是我有絲分裂出來的。

淩易默然,你懂什麼叫有絲分裂嗎?

淩旭說:當然懂啊,生物課我還是聽了的,我們的生物老師是個美女,就是胸有點小。

淩易不願意聽他瞎扯,問道:你媽回來做什麼?

淩旭轉開視線,沒什麼,你不用管她,反正我會處理的。

她現在在哪裡?

賓館。


淩旭的外公外婆都已經去世好些年了,媽媽還有個哥哥也搬離這個城市,現在她回來除了淩旭和天天,沒有別的親人。

淩易說道:畢竟是你媽。

淩旭點了點頭,我知道。

28

對於淩旭的母親,淩易反而沒有那麼深的恨意,歸根到底,也是因為對她本來也就沒有愛。他母親去世早,很小就跟著俞盼盼長大,那時候淩旭還沒出生,俞盼盼從內心來說不過是個不怎麼懂事的姑娘,她沒有想過與淩易培養感情,兩個人之間也一直沒什麼矛盾。

而隨著淩旭的出生,淩易和俞盼盼的感情其實還變得更加融洽了,因為他們都同樣寵愛著淩旭。

如果不是後來那件事,其實淩易會覺得她是個不錯的後媽。

到了現在,淩易對俞盼盼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不喜歡和厭惡這些情緒是少不了的,但是他不會在淩旭面前表示出來。

因為淩旭再怎麼恨,那也是他親媽,他不可能完全丟下她不管。

淩旭心情有些低落,因為想到他媽他就覺得很煩,他當然不可能借錢給她,更不可能叫淩易借錢給她,真把她丟路邊不管又放不下心,還是把她送回去吧。

淩易輕輕拍了一下他的頭頂。

淩旭突然站了起來,你要用電腦?

淩易說道:不用,你慢慢玩。

他朝著書房外面走去,回到自己房間換了家居服,出來客廳看到天天還在看電視,於是走到沙發前面半蹲下來,與天天面對著面,問道:要去洗澡睡覺了嗎?

天天本來還想看電視,可是聽到淩易這麼問他,乖乖點了點頭。

淩易回過頭看一眼書房,淩旭還在沉迷遊戲,他便對天天說:我幫你洗澡好不好?

天天說:好,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自己可以洗。

淩易笑了笑,伸手把他抱了起來。

他還是第一次幫天天洗澡,雖然顯得有些笨拙,可是動作很溫柔。他用手掌幫天天搓身上的泡沫,天天一下沒站穩,差點一屁股坐在浴缸裡面,被他兩隻手托在腰上站穩了。

天天有點不好意思,沖他笑了一下。

淩易伸手幫他把鼻子上的泡沫抹去。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可是氣氛意外的融洽。

淩旭這時候終於想起自己還有個兒子了,他從書房裡面沖出來,見到淩易已經幫天天洗完了澡,正用大浴巾把他給裹起來,打算直接把他抱到床上去。

淩旭連忙說:我來我來。

淩易已經把天天給抱起來了,對淩旭說道:別擋路。

淩旭人都沖進衛生間了,這時候乖乖躲到一邊,讓淩易把天天給抱進了房間裡。

天天躺在床上,因為赤裸的皮膚接觸到床單感覺很舒服,所以他笑著打了個滾,然後任由淩易幫他把被子拉過來蓋上。

今晚想跟爸爸睡嗎?淩易問他。

淩旭也跟了進來,趴在床邊問天天:睡自己的床還是過去爸爸那裡睡?

天天有些糾結,他想要睡自己的新床,可是又想要和淩旭一起睡,他問淩旭:爸爸可以來我這裡睡嗎?

不可以,淩旭告訴他,會把你的床壓垮的。


天天又問:那爸爸要和伯伯一起睡嗎?

淩易和淩旭聞言對視一眼。

在淩旭還沒開口說話之前,淩易搶先說道:當然不,爸爸和伯伯都是大人了,不能一起睡。

天天似懂非懂地了一聲,他最後還是決定留在他的新床上面睡覺,不過爸爸得要在這裡陪他到睡著。

淩易先出去了,淩旭留下來陪天天。

要我給你講故事嗎?淩旭問道。

天天點了點頭。

淩旭說:從前有個白雪公主,她有兩個後媽——”

兩個後媽?天天很奇怪,不是一個後媽嗎?

說錯了,淩旭說道,有一個後媽,還有兩個姐姐。


天天說:那不是灰姑娘嗎?我不要聽這個,我聽過了。

淩旭瞪他:煩,睡覺!不睡我走了!

天天不高興地撅了撅嘴,閉上眼睛睡覺了。

等天天睡著了出來,淩旭發現淩易已經洗完澡回房間了。猶豫一下,淩旭先去洗了澡,然後穿著內褲,赤裸著上身走到淩易房門前悄悄擰開房門,他發現裡面燈光還亮著,笑了笑說道:我就知道你還沒睡。

淩易把膝蓋上的筆記型電腦放到一邊,問他:又有什麼事?

淩旭走了進來,坐在床邊問道:你胃還疼不疼?

聽到他關心自己,淩易倒是不好意思說什麼重話趕他走了,只是回答道:不疼了,已經沒事了。其實還是有些胃口不好,不過不嚴重了,淩易覺得也沒必要再管它。

房間裡面開著空調,淩旭雖然剛洗完澡覺得熱,可是淩易卻擔心他會著涼,將被子稍微拉開一些,說道:上來吧。

淩旭很高興地上床鑽進了他的被子裡。

淩易問他:你媽回來到底有什麼事?

淩旭歎了口氣,問道:哥,你恨她嗎?

淩易想了想,回答道:可能以前恨過吧,爸爸病得很嚴重的那些日子。

淩旭聽他這麼說,頓時有些不好受。

淩易隨即又補充了一句:也恨她把你帶走。

淩旭朝他臉上看去,可是淩易的表情很平靜,那句話也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

現在已經沒什麼了,淩易說道。

淩旭輕聲說:對不起。

你說什麼對不起,淩易道,又不是你的錯。


淩旭沒有說話。

淩易接著問他: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淩旭說道:沒什麼,我自己會處理的,我都那麼大的人了,你還不放心我啊?

淩易冷笑,是誰說自己永遠十七歲的?

淩旭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那是對你永遠十七歲,對別人當然不一樣了。

淩易似乎有些無語。

淩旭卻突然轉了話題,感興趣地問道:哥,你交過女朋友嗎?

淩易回答道:關你什麼事?

淩旭說:我在想你還是不是處男啊。

淩易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他,你覺得我是不是處男?

淩旭笑嘻嘻說道:我猜不是,你都三十多了,怎麼可能還是。

淩易有些不想搭理他,伸手去拿自己的筆記型電腦。

淩旭卻伸手按住了,你跟我聊聊嘛,現在都沒人跟我聊了,湯二傻都有女朋友了,就我還一個人什麼都不懂。

淩易對他說:你兒子都有了,你什麼都不懂?

那又不算,淩旭有些哀怨,我又不記得了。


淩易說道:抱歉,我三十多歲的人了沒有心情跟你交流你的少年心事。

淩旭連忙道:我也二十七了啊,你和我交流不是剛剛好,我們可以交流中年男人的心事啊。哥,你第一次是什麼時候?不要告訴我是大學的時候,那時候你沒有偷偷交女朋友不告訴我吧?

淩易抓起旁邊床頭櫃上一本書敲在淩旭的腦袋上,說道:給我滾出去。

淩旭抱著頭,委屈道:好凶,你惱羞成怒了嗎?

淩易說:再不走我踢你下去了。

淩旭掀開被子翻身滾下床,說:我走了。他全身上下就穿著內褲和拖鞋,噠噠噠跑到門口,已經拉開門出去了,又探個頭進來,小聲說:據我觀察,你很可能還是個處男。

然後在淩易把書丟過來打他之前,迅速地縮回頭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淩旭好像做了個春夢。

早上醒來他坐在床上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覺得都是昨晚跟淩易聊那些話題的緣故,害得他東想西想的,晚上睡覺也沒安穩。

可是一個正常的成年男人,會有需要也是正常的吧。

今天淩旭休假,他本來可以不必那麼早起來,可是他還得去處置媽媽的事情。

在衛生間刷牙的時候,淩易也起床了。今天是週末,不過淩易上午約了人談生意,司機九點左右就會來接他。

淩易本來是想要去衛生間上廁所的,看到淩旭在裡面刷牙又退了出去。

淩旭咬著牙刷含糊地說道:你尿你的,我不看你。

淩易沒有理他。

刷完牙,淩旭用毛巾擦乾淨嘴,出去客廳看到淩易正在用手機上網看新聞,他說道:哥,你能不能幫我帶一下天天?

嗯?淩易抬起頭看他。


淩旭說:我想把我媽送走,可是有些話當著天天的面不好說。

淩易點了點頭,可以。

淩旭問道:你早上要出去是嗎?那我去叫他起床。

沒關係,淩易說道,我去吧。


淩旭點點頭,他說:你尿尿嗎?先去吧,不然等會兒我看著你又尿不出來。

“……”
淩易沉默地朝衛生間走去。


等到淩旭收拾好了打算出門的時候,淩易對他說道:如果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淩旭往頭上戴了一個棒球帽,應道:我知道了。

29

淩旭把媽媽安頓在了蛋糕店附近的一家小賓館。

媽媽本來提出想看看他住的地方,被他拒絕了,他才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現在和哥哥住在一起。

今天騎著電動車去接媽媽,淩旭開門見山說道:我送你回去。

媽媽愣了一下,我不能就這麼回去。

淩旭開始翻找衣服口袋,摸出來三百塊錢,抓著媽媽的手拍在她手心,拿去,不用還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媽媽抓著錢要退還給他,我真是只是來借錢的,等你爸生意好了會還的。

他什麼時候生意能好?等到他死了生意能好嗎?


媽媽說道:小旭,別這麼說,他畢竟是你爸爸。

淩旭突然冷笑了一聲,他很少表露出這種情緒,這讓他媽媽有些緊張,他抬起手轉了轉帽檐,將帽子戴著正一些,抬起頭朝旁邊看去。

小旭?媽媽看他像是在找什麼,有些疑惑。

淩旭跑開一步,抓住一個正要從賓館出門的矮胖中年大叔,喊道:爸爸。

大叔的大肚子晃了晃,說:誰是你爸爸?

淩旭拉著他面對著媽媽,說:這是你老公。

媽媽蹙眉,說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淩旭放開了手,跟大叔說了一聲抱歉,推著他肩膀轉個圈,讓他走他的,隨後對媽媽說道:你知道是什麼感覺了嗎?那個人不是我爸爸,就是個陌生人而已。

媽媽一時語塞,半晌後才說道:可是血脈……”

——”淩旭捂住耳朵,你好煩你好煩,別說了行不行,我都快吐了,什麼血脈,惡不噁心。是不是要我削骨還父,削肉還母你們才肯放過我?


媽媽的眼睛開始泛紅。

淩旭說:我沒有錢,我帶著天天住蛋糕店後面的小房間,每天吃剩下的蛋糕,天天明年上小學了我都沒錢給他交學費,哪裡來的錢借給你?

媽媽說:可是——”

沒有可是,淩旭打斷她,淩易不會借你的,他又不是傻子,你害死了人家爸爸,騙了人一家那麼久,他瘋了才借錢給你,別做夢了。

你爸爸——”

我爸爸已經死了,你老公會不會死跟我沒關係。不是還沒走投無路嗎?等他死到臨頭再說吧,我可能能夠把天天的學費借給你,讓天天以後去要飯好了。


這回媽媽終於徹底沉默了。

淩旭朝著賓館外面走去,將電動車鎖解開,推到大門前,等到媽媽出來,對她說道:上車,我送你去車站。

天天坐在淩易的車裡,一直在看窗外。

淩易伸出手來摸了一下他的頭。

他轉回頭來,有些奇怪地問道:不是去找爸爸嗎?

淩易溫和地問道:你認得路?

天天說:出門應該往左邊拐不是嗎?

淩易微笑了一下,說道:不去找爸爸,今天跟著伯伯好不好?

天天抿了下嘴唇,並沒有輕易說好。

看他好像表情有些發愁,淩易說道:不好嗎?

天天轉過頭去看窗外,沒有說話。

淩易又對他說:不好也沒辦法了,你今天只能跟著伯伯,爸爸有事情要去處理。

過了一會兒,天天點了點頭。

淩易與人約見的地方是在一家會所的茶室,對方是個暴發戶,可是偏偏喜歡附庸風雅。

到達茶室之後,淩易讓人給天天放了一張椅子在自己身邊,然後把平板電腦給他,對他說:就在這裡玩好不好?

天天一邊接了過去一邊點頭。

淩易的秘書對淩易小聲說道:要不然我把他帶出去玩吧?

他話音剛落,天天立即抬起頭警惕地看著他。

淩易注意到天天的神情,說道:不用了,讓他留在我身邊吧。

天天鬆一口氣,低下頭的時候,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淩易的手背,那是一個表示親昵的動作。

淩易抓住了他的手,大手掌將他的小手完全給覆蓋住了,說道:別怕,今天你就一直跟著伯伯。

天天點點頭。

過了沒多久,淩易約談的那位徐老闆就來了。

徐老闆已經四十多歲,中年發跡如今已是腰大膀圓。他進來時,淩易便站起身與他握手,徐老闆嘿嘿笑著,低下頭看一眼天天,說道:喲,淩老闆兒子都帶來了啊?寶貝多大了?跟你長得真像啊。

淩易客氣地笑笑,說道:是我侄子。

侄子?徐老闆表情動作都有些誇張,不能吧?長這麼像。哦,是外甥嗎?都說外甥像舅舅,看起來真沒說錯。


淩易只是微笑著,並沒有再詳細解釋,抬起頭招呼服務員沏茶。

淩旭騎著電動車送媽媽去車站。

他媽媽一路上都沉默著,雙手抓著他的衣服,直到到了車站,從電動車上下來之後,她才說道:我知道你跟天天辛苦,可是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你不要怪媽媽。

淩旭說:還不是只能怪你跟了個沒用的男人。

媽媽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淩旭坐在電動車上,雙腳踩著地,雙手插在衣服口袋裡看了她一會兒,說道:如果還不起錢,那個男人多半會跑路是吧?

媽媽一怔,看著淩旭竟然沒能說出話來,顯然她也是這麼覺得的。

淩旭說:你別犯傻,他要是跑了你就要比他先跑,回來給你一口飯吃還是給得起的。

她仍是一臉茫然,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淩旭瞪著她,當年離婚又那麼有主意?

他也不知道他媽媽是怎麼一回事,小時候他一直覺得媽媽其實很聰明,爸爸媽媽好像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不管他們說什麼他都相信。可是隨著他慢慢長大,他才發現原來爸爸媽媽也並不是什麼都知道,他們也會做蠢事說蠢話,都不過是普通人罷了。

只是他從什麼都不懂成長為一個普通的青年的同時,父母身上的光環就逐漸褪去了。

媽媽沒有再說什麼,她來的時候是打著一定要拿到錢回去的主意,可是現在走,卻是因為淩旭那句讓天天以後去要飯。對她來說,兒子本應該比丈夫的份量要重的,可是一家人走到現在這個地步,丈夫才是她全部的依靠,她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就像淩旭說的,還沒有走投無路,真走投無路了再說吧,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對淩旭說:好好照顧自己,也好好照顧天天。

淩旭跟她說:路上小心,記得我跟你說的話,別死腦筋。

媽媽伸手放在他的手臂上,過了一會兒鬆開他轉身朝著車站裡面走去。

淩旭停在原地看她背影,好像真的老了也憔悴了,如果不說的話,他幾乎認不出來那是他媽媽了。

直到媽媽的背影消失,他趴在車頭上,悶悶不樂了許久,才轉身騎車離開。

在淩易與徐老闆交談的過程中,天天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他埋著頭玩平板電腦,雖然玩了一會兒他覺得沒什麼意思了,可他依然沒有發出聲音,因為他有些害怕這個陌生的環境,他需要待在伯伯身邊。

天天把平板電腦放下,端起茶杯想要喝一口水的時候,不小心將茶杯打翻在了身上,茶杯裡面的茶水一下子全部潑在了他的褲子上面。

哎!那個徐老闆見到,叫了一聲。

淩易轉過頭去,立即伸手扯了衛生紙幫他擦身上的水,幸好這杯水已經放涼了。

天天看著淩易,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緊張。

沒事,淩易輕聲安慰他,站起身把他抱起來同時對徐老闆說失陪一下。

徐老闆連忙道:沒關係,快去給他換條褲子。

淩易抱著天天離開茶室,讓會所的工作人員開了一個房間,同時吩咐秘書去買一條新褲子過來。

天天有些不好意思,說:對不起。

淩易親了他的額頭一下,說道:為什麼對不起,你又沒犯錯。

服務員在前面領路,他把天天抱進一間客房,放在床上幫他先把褲子脫了,然後從衛生間拿了一張乾淨毛巾出來。

進來的時候淩易忘記了關門,就在他拿毛巾給天天擦身體的時候,有人闖了進來,用手機對著他們一邊拍照一邊說道:淩易,你果然有私生子!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粉色的襯衣,手裡的手機套著粉色的外殼。

淩易走過去一把搶過他的手機,迅速地把那幾張照片刪掉。

天天已經愣住了。

男人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手機,他走到床邊仔細觀察著天天,說道:淩易,你兒子跟你長得挺像的嘛。

淩易把手機還給他,同時說道:不是我兒子。

男人伸手要去捏天天的臉,天天往後仰去,在床上翻了個身光著屁股往床頭跑,結果被他給一把抓住了腳踝拖回來,說道:小寶貝兒別跑啊。

天天大叫起來。

直到淩易抓住男人的手一把推開,然後用毛巾把天天裹起來抱進懷裡,他才不高興地瞪著那個男人。

淩易說:潘文紹你夠了。

名叫潘文紹的青年笑了笑,對淩易說道:真不是你兒子?

淩易抱著天天,說道:是淩旭的兒子。

潘文紹一下子愣了,淩旭回來了?

淩易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道:天天褲子濕了,我等光華回來給他換條褲子,你不要在這裡鬧。

潘文紹在床邊坐下來,不鬧就不鬧,我在這兒看會兒還不行嗎?

淩易沒有理他,而是對天天說道:別怕,等會兒何叔叔把你的褲子買回來換上就可以出去了。

潘文紹笑了一聲,淩旭的兒子就那麼寶貴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的私生子呢。

淩易冷聲道:你如果一定要在這裡胡說八道就請你出去。

就在這時,淩易的手機響了起來,電話是淩旭打過來的,一接通他就說道:我把我媽送走了,你們在哪裡啊?我能來找你們吧?

淩易說道:我很快就可以回來了,你稍微等我一會兒吧。

淩旭聞言,了一聲,那我先回家做飯?

淩易說:不要做了,出去吃吧。

哦,好,淩旭應道,我等你回來接我。


掛斷電話,淩易看到潘文紹一臉似笑非笑看著自己,在他打算開口說話之前,淩易先說道:想清楚自己要說什麼。

潘文紹張了張嘴又閉上,過了一會兒問道:有空嗎?晚上出來喝酒,就我們兩個。

淩易說道:下午看吧,我跟你聯絡。

潘文紹說:到時候可以隨便說話了吧?

他剛剛問完,淩易的男秘書何光華在外面敲門,他給天天買的褲子已經買到了。

淩易過去開門,順便對潘文紹說道:我約了徐老闆談生意,馬上還要回去,你先請吧。

潘文紹起身朝外面走去,經過天天面前時打量了他一會兒,說道:比起淩旭,還是像你一些,你說奇不奇怪?

淩易冷冷看他。

他閉上了嘴,揮一揮手走了。

何光華看到潘文紹,對淩易說:潘先生今天也在這邊啊?

淩易抱著天天回到床邊,碰巧遇到的。

他確實沒想到能夠在這裡碰到潘文紹,關於淩旭的事情,他本來是不想說的。

潘文紹跟他同年,因為父親有交情,所以兩家一直有來往。小時候他和潘文紹還一起帶著淩旭出去玩過。

不過後來隨著年紀長大,外面認識的人多了,他和潘文紹關係也越發顯得普通,高中的時候不過就是見面了打聲招呼的關係。

然而後來真正讓兩個人走得近的契機是:潘文紹是個同性戀,而他也是。

同樣是喜歡男人,潘文紹每天在外面換著花樣玩,床伴一個接一個換,而他卻死心塌地認准了一個人。

關於他那些心思,潘文紹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清楚的一個人了。

30

下午回去,淩易與淩旭坐在陽臺上面說話。

淩易問他:把你媽送走了?

淩旭嘴裡叼著煙點點頭。

因為家裡有個小孩子,兄弟兩個抽煙都愛到陽臺上來抽。不過幸好煙癮都不大,只是淩旭每次看到淩易出來抽煙,就會被勾得有些心癢癢的,忍不住跟著出來蹭上一根。

現在他就蹲在陽臺的躺椅上,一邊跟淩易說話,一邊慢慢享受那根煙。

怎麼樣?淩易接著問他。

淩旭搖搖頭,沒怎麼樣,隨她喜歡吧,反正我管不著。

說是這麼說,淩易知道淩旭還是會擔心的,他說道:有需要幫助的就告訴我。

淩旭說:知道了。

晚上淩易吃完晚飯了說要出門一趟。

淩旭很奇怪,追著他問:這麼晚了去哪裡啊?

淩易都站在門口換鞋子了,停下來說道:去和朋友喝酒。

淩旭說道:你胃不是還沒好嗎?

淩易看著他,默歎一口氣,問道:你是想跟著去嗎?

淩旭笑了一下,他確實有點想跟著去。

淩易說:你去了天天怎麼辦?能帶天天去酒吧?

淩旭聽他這麼說,就知道今晚不可能跟去了,有些失望,對淩易揮揮手說道:早去早回啊。

淩易一擺手,走了。

他是約了潘文紹出來見面。下午他回去還沒和潘文紹聯絡,潘文紹已經兩個電話打過來,追著喊他晚上出去喝酒。

他知道潘文紹的好奇心已經爆棚,快要壓抑不住了。

很多話淩易沒有辦法對別人說。他從小就是個內斂的人,小時候他曾經聽到阿姨偷偷跟他爸說,覺得他深沉,那時候他才不過剛上初中。

可能雖然有個後媽,但是淩易依然把自己定義為單親家庭的孩子,跟同樣年紀的孩子相比,他更加成熟,也更加敏感。

這一點其實天天有些像他。雖然不明白為什麼都認為天天長得像他,可是淩易卻一直覺得天天的性格跟他小時候很相像。這使得他忍不住想要多疼愛天天一些,同時對天天的感情也更加複雜。

而潘文紹大概是唯一一個能夠讓他少一些顧忌將自己的心事說出口的人,那些難以啟口的心底的秘密。

他們沒有去gay吧。

潘文紹倒是不在意,可是淩易並不願意去。他現在事業越來越好,常常出現在報紙雜誌上面,甚至是本地的電視新聞,他不願意以後給機會讓別人對他指指點點。

他們見面的地方酒吧潘文紹也算半個老闆,留一個小包間,兩個人清清靜靜。

潘文紹很大方,一見到淩易就說今天他請客,順手幫他把酒給倒上了。

淩易說道:怎麼?急著逼我酒後吐真言啊?

潘文紹一手搭上他肩膀,淩旭怎麼回來了?他不是說再也不要見你嗎?

淩易的表情瞬間有些黯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說道:他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潘文紹一臉狐疑,什麼個意思?


淩易抬起手臂揮開他的手,離我遠點兒,你的香水味兒太重了。

潘文紹是個很奇特的人,他喜歡粉色的東西,行為舉止總是帶著些娘氣,可是他跟人上床,從來不肯在下面,是個徹頭徹尾的1

聽到淩易嫌棄自己的香水味,潘文紹立即跟他拉開距離,說道:別管這個啊,你告訴我他怎麼叫不記得了?

淩易先是喝了一口酒,然後給自己點燃一根煙,最後歎一口氣說:從高二之後的事情全部不記得了,他連他兒子是跟誰生的都不知道。

潘文紹誇張地捂住嘴,這麼戲劇性?

淩易沒有回應他這句話。

倒是潘文紹想了一會兒,突然挪過去抱住淩易的肩膀,說道:操!淩易,機會啊!

淩易冷笑一聲,什麼機會?

潘文紹說:他不記得了,就是說他不恨你了,你把握機會把他搞定啊。

淩易沒有說話,他往後靠在沙發椅背上,沉默地抽著煙。他當然懂得潘文紹說的機會是什麼意思,可是他卻並不敢肯定這對他來說是不是真的是個機會。

甚至到現在,他也不知道該不該為六年前所做的事情感到後悔。其實他對淩旭撒謊了,六年前淩旭回來那次,他們是見過面的。

高三那年,淩旭跟著他媽媽搬走,之後他們兩個是一直有聯繫的。

剛開始淩旭心情很低落,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和淩易打電話,後來他告訴淩易他決定不參加高考,他要去當兵,之後聯繫才慢慢變少。

對於淩旭去當兵這件事情,淩易一開始也是勸阻的,可是那時候淩旭跟他父母擰上了,非走不可,最後誰也沒能勸住,他去當了義務兵。

兩年義務兵之後,淩旭升任士官在部隊裡面繼續待了下去。這期間他們聯繫越來越少,因為淩旭沒有手機,除了淩旭主動給淩易打電話,淩易根本沒辦法聯絡到他。

後來是有一天淩易打電話到部隊,告訴淩旭:爸爸病危。

到現在淩易都還記得當時見到淩旭時候的情形。

淩旭黑了瘦了,整個人一下子顯得挺拔起來,他提著行李出現在淩易面前,輕輕喊了一聲:哥。

但是這聲哥在淩易聽來,顯得克制而疏遠,讓淩易突然意識到,那個他以為會永遠長不大的弟弟終於還是長大了。

淩易當時站在原地沒有動,還是淩旭上前來擁抱了他一下,說道:哥,我好想你。

好想?

淩易對淩旭那些濃厚的情感,又豈止是好想兩個字就可以總結得完整的?

他喜歡淩旭,他自己都記不清楚這種情感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萌發的了。淩易是個性格有些冷淡的人,阿姨嫁過來那麼多年,對他來說也始終是阿姨,而並不是媽媽。他對於自己的感情總是相對的封閉,從來不會輕易對一個人動真感情。

可偏偏這樣的一個人,一旦動了真感情,才發現是無論如何都難以收回的。

有時候默默守候,默默期盼,卻連自己想要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結果,他都已經不清楚了。

當時淩旭抱著他說想他,他也緩緩抬起手摸了一下淩旭的頭,說:長大了。

淩易大學畢業之後沒有出去工作,而是回來幫爸爸打理悅購的生意。爸爸這些年身體一直不怎麼好,逐漸把整個悅購都移交給了淩易,便眼見著悅購越發展越好。

淩旭回來的那年,淩易正在跟房地產老闆談生意,要把市中心一個大型商場的負一樓承租下來,打造悅購第一家以販賣進口食品為主的高端超市。

而爸爸當時因為身體越來越差,已經住進了醫院,有專門的護工看護著。

淩易帶淩旭去醫院看爸爸。

他害怕爸爸情緒太激動,特意先進去在床邊低聲說道:爸爸,有人來看你了。

那時候爸爸已經連說話都覺得費力了,他睜開眼睛看著淩易。

淩易說道:你別激動,不管生氣還是高興,都看開一點好不好?

那個瞬間,淩易清楚看到爸爸的瞳孔放大了,他覺得爸爸應該是猜出來來的是誰了,可是他還是先告訴了他:小旭回來看你了。

爸爸的呼吸變得急促。

淩易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才出去叫淩旭進來。

淩旭的步伐顯得有些膽怯,他又何嘗不害怕,害怕爸爸會指著他喊他滾,害怕爸爸到了這個時候還不肯見他。

淩易輕聲跟他說道:沒事的,進去吧。

淩旭這才緩緩走了進去。

爸爸,當他站在床邊的時候,他這麼喊道。

床上虛弱的父親看著他,紅了眼眶。

淩旭接下來什麼都沒有說,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他伸出手去握住爸爸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感覺到了爸爸手掌微弱的力道,似乎是回握住他了。

從病房出來的時候,淩旭抑制不住哭了。

他看到淩易出來之後,覺得很不好意思,抬起手臂擦了一下眼淚,說道:我沒想到爸爸會病得這麼重。

淩易手放在他肩上,他身體這兩年一直不好,你能回來我相信他其實是開心的。

淩旭朝他看去,點了點頭。

晚上,淩旭跟著淩易回到了如今他獨居的家裡。

搬家了?淩旭打量著這個新家。

淩易給他倒了杯水,沒必要留在以前那裡,惹爸爸傷心。

淩旭應了一聲,暗暗覺得難過。那時候跟著媽媽搬家走得匆忙,只是收拾了一些衣服就走了,但是還有很多從小伴隨著他長大的有紀念意義的物品並沒能帶走,現在大概也都不見了。

晚上,淩易與淩旭坐在客廳裡面聊天。

大多是淩旭在說,淩易靜靜聽著。他說了很多都是這些年當兵的生活,淩易能夠聽得出來,他受了不少的磨練。

剛剛跟著媽媽搬走那會兒,淩旭說道,每天都過得很難受,就覺得恨他們,甚至想要殺了那個男人。現在想了起來倒是覺得挺傻的,也幸好那時候堅決走了,沒有留下來繼續胡思亂想。

淩易說道:你那時候還小。

淩旭低頭笑了笑,其實也不小了,都高三了,就你老覺得我還小。

淩易說:現在不覺得了,長大了整個人看起來都不一樣了。有點遺憾,你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長大的。

淩旭聽他這麼說,抬起頭看著他,淩易這話說的有些曖昧,可是也含著很深的感情,淩旭不禁喊道:……”

又聊了一會兒,淩易對他說道:去休息吧,今天時間太趕來不及,明天請你吃飯給你接風。

嗯,淩旭點了點頭。


第二天,淩旭依然是去醫院探望了爸爸,陪著他坐了半天。下午一個人沒事上街去逛了逛,他甚至特地去了一趟市區一家規模比較大的悅購,感歎著淩易做生意的本事。

快吃飯的時候,淩易給他打電話然後開車來接他。

這時正是下班的晚高峰,淩易開著車在市區的道路上有些擁堵,他放慢了車速,問淩旭道:去見了同學嗎?

淩旭搖了搖頭,沒打算去見他們。

怎麼?淩易朝他看過來。


淩旭卻注視著前方汽車排起的長長隊伍,說道:感覺可能沒什麼可說的,大家都去讀大學了,只有我一個人去部隊當兵。

沉默片刻,淩易問他:後悔了?

淩旭搖了搖頭,當然不後悔,就是有些害怕罷了。

淩易看著淩旭的側臉,現在的他看起來安靜而平和,已經沒有了過去的跳脫。時間和經歷對於一個人性格的影響實在是大得可怕。

你真的變了很多,淩易又一次說道。

淩旭轉過頭來看他,人總是要長大的。

車子開過一個街口,卻又在下一個街口堵住了。

淩易將車換到p檔,鬆了刹車,注意到淩旭正在看著車窗外面的路邊,那裡有兩個男人正在等計程車,這個時候很難找到空車,所以他們似乎等了不短時間了,站在路邊行為舉止有些異樣的親密。

只需要看一眼,淩易就敢肯定兩個人的關係不普通,他看到淩旭還一直看著他們,說道:同性戀。

嗯?淩旭似乎微微有些詫異,意識到淩易發現自己在盯著那兩個人看,笑了一下說道,可能是吧,看著挺難受的,兩個男人。


淩易什麼都沒有說,他在短暫地停頓了一會兒之後,給自己點了一根煙。

前面的車流已經開始緩緩移動了,直到淩旭提醒他可以走了,他才踩住刹車,換了d檔。

晚上兩個人都喝了酒。

淩易許久沒跟淩旭一起喝過酒了,過去淩旭的酒量不怎麼樣,兩瓶啤酒就能把他灌個半醉,而現在淩易已經不確定淩旭能喝多少了。

到後來,淩易自己都有點暈。

回到家裡,他坐在沙發上懶洋洋不想動彈,仰著頭靠在沙發椅背上,為自己點了根煙。

淩旭也喝得不少,一回到家就縮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面不願意動彈。

淩易一根煙抽完了,轉過頭見到淩旭還窩在上面一動不動,於是站起身走到沙發背後,雙手撐在沙發椅背上低頭對他說:去洗澡。

淩旭抬起頭看他,眼神有些無法聚焦。

淩易就這麼低著頭與他對視,看到他紅潤泛著水色的嘴唇,過了好一會兒,彎下腰緩緩親了上去。

這個親吻不過是碰了碰嘴唇,淩易從恍惚中清醒過來之後,從淩旭的嘴唇上離開,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拍了拍他的臉,說:洗澡了。

淩旭在愣了好幾秒之後,回答道:哦,好的。

31

淩旭去了衛生間洗澡。

淩易沉默地坐在沙發上,修長的手指輕輕碰觸著自己的嘴唇。剛才的觸感還很明顯,可是那經歷卻更像是一場夢境,他都不敢確定是不是真實的。

淩旭可能是喝醉了,不然他不該那麼平靜,平靜得好像是這件事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可是這麼一來,這個吻對於他們來說就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什麼都不能改變。

淩易覺得頭有些隱隱作痛,大概是酒勁上來了。

嘩嘩的水聲不斷地從浴室裡面傳來,酒精蒸騰而上讓淩易有些全身發熱,他抬起手揉了揉額頭,隨後仰著頭倚靠在沙發椅背上,重重歎了一口氣。

洗完澡出來的淩旭什麼都沒說,回去自己房間睡覺了。

淩易想他大概是真的醉了,腦袋已經不清醒了,不然洗澡那麼長的時間,足夠他反應過來剛才的行為代表著什麼意思。

有些鬆了一口氣,但是更多的是莫名的失落,淩易苦笑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朝衛生間走去。

第二天早上見到淩旭,他果然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平靜地打開冰箱拿雞蛋,問淩易要不要吃煎蛋。

淩易為自己倒了一杯白水,仰起頭喝了一口,只見光潔的脖子上喉結滑動,有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流了下來。

淩旭轉開了視線,拿出牛奶盒搖了搖,聽裡面還有多少牛奶。

淩易把水杯放下,對他說:吃。

淩旭去廚房煎蛋,淩易站在門邊看著他,問道:昨天喝多了?

淩旭說:是啊,一喝多就斷片兒了,什麼都記不得。

淩易沉默地聽著,看了一眼淩旭的背影轉身離開。

爸爸的情況很糟糕,那天下午搶救了一次之後,醫生說很可能下一次就搶救不過來了。

可是不管爸爸是不是能康復,淩旭都不可能一直在這裡待下去,他的假期結束,就該回部隊去了。

在這期間,淩易約了潘文紹出來喝過一次酒,因為除了潘文紹,他的這些心思沒有辦法告訴別的人。潘文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會對他說:弟弟又怎麼樣?喜歡就去追啊。

雖然明白這些話不現實,可是淩易聽他說心裡總是會覺得舒服一些。

這一次潘文紹跟他說:想清楚囉,別等到人走了又來後悔。

淩易手指抓著小巧的玻璃酒杯,問道:怎麼叫想清楚?你讓我跟他說?

潘文紹一隻手搭著他肩膀,說了也是走,不說也是走,你覺得呢?你機會不多,也許這一次他走了,下一次就帶著老婆回來見你這個哥哥,你到時候怎麼想?

淩易看著酒杯,神情有些怔忡,我怕說了就回不了頭了?

潘文紹說:不說就什麼都沒有可能。

淩易聞言抬起雙眼,默默地為自己點了一根煙。

淩旭一天下午在自己住的房間裡面發現了一個箱子,他打開來裡面全部都是他過去的東西,包括他中學時記得亂七八糟的筆記本,這些淩易都沒有扔掉,而是仔細給他收起來。

淩易知道淩旭一定會看到這個箱子,因為這是他故意讓淩旭看到的,他覺得潘文紹有句話說的很對,不嘗試就什麼都沒有可能。

晚上,兄弟兩個一起去外面吃飯,西餐廳裡面燈光曖昧昏暗,浪漫而抒情的音樂伴隨著整個用餐的過程。

吃晚飯淩易開車回去,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其實氣氛已經有些不對勁了,淩易能夠察覺淩旭的情緒其實緊繃著,表面上看起來很放鬆,但是整個人卻在刻意地跟他保持著距離。

淩易把手機丟在檔位杆附近,前排兩個座位的中間,他伸手去拿手機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淩旭的手背,淩旭立即把手挪開了。

當然不會只是因為那一箱子東西,淩易注視著前方,輕聲問道:你還記得那天晚上的事情是不是?

淩旭的身體一下子僵硬了,他甚至沒有立即回答淩易的問題。

淩易非常有耐心地等待著。

道路並不順暢,一路走走停停。

最後淩旭說道:……”

淩易正好踩了刹車停下來,轉過頭看他一眼。

淩旭的話說的有些艱難,我們都喝醉了吧?

淩易說道:我沒醉。

他沒醉,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淩旭有些茫然,他甚至不敢去看淩易,他看著車窗外面,問道:你想要說什麼?

淩易說:你不是知道了嗎?我想要說的就是我那晚做的事情。

淩旭搖了搖頭,我們是兄弟啊。

淩易按下了車窗,左手手肘撐在窗沿,手指抵在唇邊,所以呢?

淩旭說道:就算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可是從小到大我都當你是親哥哥的。

淩易還沒有說話,前面的車已經開動了,他也將車緩緩朝前開去,好一會兒之後才對淩旭說道:你對於我來說,是最特別的存在。

淩旭轉頭看向淩易,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淩易說這種話。從他有記憶以來,一直是他屁顛顛跟在淩易後頭,因為他的哥哥很英俊很優秀,他崇拜他欣羡他也喜歡他。他知道淩易對他很好,可是在口頭上,淩易從來沒有對他客氣過,小時候不讓他纏他的時候,叫他滾是家常便飯,他聽習慣了也不覺得傷人,下一次還是會纏上去。

他知道淩易對他跟對其他人是不一樣的,因為淩易這個人有些冷淡,而且不愛表達,他能夠用行為告訴淩旭他是重視他,已經可以看得出來他的感情了。

今天這句話一說出口,淩旭立即明白淩易是認真的,非常非常認真,認真到他都有些怕了。

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淩旭沒有直白地拒絕,因為淩易也沒有直白地表白。

只是一個坦露了自己的心意,而另外一個,永遠都只有一句話:我們是兄弟。

不是同性戀噁心,也不是我根本不喜歡你,就是我們是兄弟,在他看來,這句話足夠給淩易的感情判一個死刑。

那段日子淩易很難熬。

淩旭沒有直白地拒絕,可能是他並沒有那麼抗拒,也可能是他不忍心傷害淩易而已。

爸爸再一次被搶救回來。

病房外面,淩旭緊張地靠著牆站著,而淩易一隻手握成拳抵在牆上,緊緊蹙著眉頭。

他們家如今家境很好,什麼都不缺,他可以給爸爸最好的醫療條件,可是在疾病面前,他還是無能為力。

醫生和護士離開之後,他們走進病房裡面,爸爸躺在床上已經失去了意識。他身上插著冰冷的管子,依靠著器械輔助勉強維持著生命,可是很快,這一份勉強都將難以持續。

爸爸,淩旭握住他的手輕輕喊他,可是這一次他已經無法給他回應了。

從病房裡面出來,淩易抬起手想要碰觸淩旭肩膀的時候,淩旭躲開了。

淩易看著自己的手,慢慢垂下,說道:你先回去吧。

說完他就走了,淩旭在後面追了兩步,也不知道該不該喊他,最後還是沒有追上去。

淩易晚上又去找潘文紹喝酒了。

一是因為淩旭的事情,二則是爸爸的狀況也令他覺得難受,壓力太大,他需要一個途徑來讓自己稍微放鬆一些,總好過回家去面對著淩旭。

潘文紹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他對淩易說:這麼難受,找個人來陪陪你如何?

淩易冷淡地回了他一個字:滾。現在的他怎麼可能有這種心情。

潘文紹說:哪那麼癡情?要是我的話,不喜歡就算了,天涯何處無芳草你說是不是?

淩易這回一個字都沒有回答他。

後來淩易喝多了,是潘文紹找人開車送他回去的。

還沒到家,潘文紹就在淩易的口袋裡面摸出手機,找到了淩旭的電話號碼給他打了過去。

淩旭很快接了電話,有些緊張地喊道:哥?

潘文紹說:不是你哥,你哥喝傻了,快下來接他。

電話掛斷之後,淩旭急急忙忙下樓來走到社區門口,還等了兩分鐘才看到載著淩易他們的車子過來。

哥?車門一打開,淩旭便探頭去看。

潘文紹先下車,對淩旭說:幫忙把他拽出來。

淩旭許久沒見過潘文紹了,先是愣了一下認出他來,紹哥?

潘文紹笑了笑,抬手想要捏淩旭的臉,說:越長越好了啊,難怪淩易念念不忘的。

淩旭覺得尷尬到了極點,避開潘文紹的手,轉移話題說道:把我哥扶出來吧。

潘文紹幫著他一起把淩易從車子裡扶了出來。

淩易實在醉得不輕,腳步都是虛浮的,需要依靠在淩旭的身上才能站住。

潘文紹坐進車裡,對淩旭一揮手,那我先走了啊。

淩旭應道:麻煩你了。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扶著淩易往家裡去。

在電梯裡,淩易頭靠在淩旭的肩上,含糊地問道:淩旭?

淩旭說:是我。

淩易沉默片刻,突然微微抬頭吻住淩旭的脖子,甚至輕輕吮吸了一下。

淩旭反應很大,幾乎是立即將淩易推開了。

淩易根本站不穩,跌坐在了地上。

淩旭一愣,隨即又上前去將淩易扶了起來。

之後一直到家裡,淩易都沒有任何越線的舉動。

淩旭扶著淩易坐在沙發上,自己去廚房給他倒了一杯白水。然而把水杯送到淩易面前的時候,淩易卻不肯接。

……”淩旭輕聲喊他。

淩易突然抬起手抓住了淩旭的手腕,淩旭掙扎著想要縮回手可是沒能成功,他都沒有料到喝醉酒的淩易會有這麼大的力氣。

掙扎之間,淩旭手裡的水杯打翻在了地上,而他在想要去撿水杯的時候,被淩易翻身壓在了沙發上。

淩易的身體完全覆在了淩旭身上,他低下頭,動作輕柔地又親了一下淩旭的嘴唇。

淩旭正想要反抗,突然聽到淩易在他耳邊喊道:小旭。

他的動作一下子停頓住,仰著頭看淩易,問道:哥?一定要這樣嗎?

淩易也看著他,可是目光渙散,顯然神智並不清醒,他說:我想你。

淩旭微怔。

淩易再一次親吻他的嘴唇、臉頰、耳際,這一回是激烈的帶著濃重情感的親吻,讓淩旭甚至覺得害怕起來。他抬起膝蓋撞在淩易的小腹,然後一把將人推開。

淩易身體往後仰倒在沙發的另一側,片刻後才緩緩坐了起來。

淩旭也坐了起來,與淩易面對著面,他問道:哥,我們沒有可能維持以前的關係嗎?

淩易並沒有回答他,而是雙目無神地看向面前的茶几。

就在淩旭都以為自己不會得到答案的時候,淩易突然說道:沒有。冰冷的不帶情緒的聲音。

淩旭愣住了,他說:如果我不接受呢?

淩易說道:以後別回來了。

淩旭睜大雙眼看著他。

淩易不想這麼對淩旭,可他也不想繼續折磨自己,既然如此不如以後都不要見面的好,他放過淩旭,也放過自己。

兩個人沉默了好幾分鐘。

淩易突然站起身來,他腳步不穩,跌跌撞撞地要朝衛生間走去,淩旭卻在這時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輕聲喊道:哥。

32

淩易低頭看了一眼淩旭抓住他的手,語氣有些冷淡地問道:什麼意思?

淩旭不敢抬頭看他,只是問道:可以不這樣嗎?

淩易說道:不可以。

淩旭一下子有些激動,他站了起來,面對著淩易說:你太自私了!


淩易看著他,坦然地說道:我就是這樣,你第一天認識我?

淩旭顯然內心煎熬,過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抱住了淩易,用撒嬌的語氣說道:哥,都是我的錯,別跟我鬧了好不好?你別這樣了。

淩易伸手捏住淩旭下頜,逼迫他抬起頭來面對自己,說道:別給我來這套,不喜歡就滾開離我遠點兒!

淩旭看著他沒有回答。

淩易突然重重吻住了他的嘴唇,同時把他給壓倒在了沙發上,單腿跪在他身邊激烈地親吻他。

淩旭長這麼大,還沒試過這樣跟人親吻,他臉上的汗毛好像都豎了起來,說不清是什麼滋味,而且一開始也忘記了反抗,任由淩易撬開了他的嘴唇。

然而當他一旦開始嘗試著抗拒,淩易卻很快鬆開了他,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微微喘氣,問道:噁心嗎?

如果淩旭告訴他噁心,他現在就會立即放開他,再也不會纏著他。他知道自己是在強迫淩旭,但是他也有他的底線。淩旭如果徹頭徹尾是個直的,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對淩旭來說只是痛苦而不會有快樂,那麼他絕對不會繼續逼迫他什麼。

淩旭在這時候卻有些恍惚,淩易是他從小到大最喜歡的哥哥,那麼優秀那麼完美,他的親吻又怎麼會讓人噁心呢?他好像搖了搖頭,自己都有些不清醒了,仿佛醉的不只淩易一個。

淩易捧著他的臉,說:好。然後又一次吻了下去。

淩旭感覺到他的親吻充滿了強迫的意味,卻又隱約帶著溫情。這看似很矛盾,但是在淩易這個人身上又沒什麼可矛盾的,因為他總是習慣將溫柔隱藏在冰冷的外表下面。

這樣的淩易一直是讓淩旭喜歡著的,雖然他認為這種喜歡只是單純對哥哥的喜歡。

淩旭是可以反抗的,他在部隊待了那麼多年,真心反抗起來淩易並不是他的對手。可是他遲疑著沒有推開淩易,原因是由於淩易的那句威脅,他不想失去這個哥哥。不過還有些什麼更深的原因,淩旭自己都想不明白。

溫暖而充滿力道的手掌碰觸到他的皮膚,他感覺到一陣陣戰慄,說實話,這種感覺並不是很壞,帶著一點刺激一點難言的快感。

在那個瞬間,淩旭不禁開始懷疑,他是不是也是個同性戀,不然為什麼會對於這種碰觸絲毫沒有抗拒。

曖昧的熱情越發濃烈,就在這時,淩易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淩旭像被陡然驚醒,下意識就想要反抗,而淩易卻拉開他的褲子將手探了進去,同時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扔在了地上。

微弱的抗拒無疾而終。

淩旭覺得自己的靈魂被撕扯成了兩半,一半覺得羞恥,自己怎麼能夠跟哥哥做出這種事情;另外一半卻在叫囂著快樂,原來哥哥也會這麼動情,會為了他不顧一切。

激情過後,淩易因為酒精的作用陷入了沉睡。

淩旭躺在他身上,怔怔睜開雙眼,伴隨著心臟跳動的節奏,兩邊太陽穴也不斷地狂跳著,他好像只有張開嘴才能夠流暢地呼吸。

痛苦、快樂、羞恥,不知道哪一種情緒佔據著上風,在他的大腦裡面互相拼殺。

突然,淩易丟在地上的手機又一次響了起來。

那一瞬間淩旭自己也不知道想了些什麼,推開淩易蹲到地上撿起手機按了接通的按鍵。

裡面傳來醫院護工的聲音,說道:淩先生,你剛才怎麼不接電話?你爸爸之前差點出事,幸好搶救過來了,你明天能早點來看他嗎?

淩旭一下子愣住了,他赤裸著身體跪坐在地上,那種不適的感覺還留在他體內,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事情。這一瞬間他突然很想哭,壓抑著對電話那邊說道:我知道了,之後掛電話的手都微微有些顫抖。

他不敢想像,如果爸爸那時候真的走了,他們兩個卻做著這種事情而沒有去見爸爸最後一面的話,他和淩易該是怎麼樣的心情。果然這種關係從頭到尾都是錯誤的。

淩旭靠坐在沙發旁邊,雙臂抱著腿,把臉埋在了膝蓋上。

第二天早上,淩易在沙發上醒過來的時候,淩旭已經穿戴整齊站在旁邊,對他說:我們早點去醫院吧。

淩易昨晚的記憶有些模糊,可是還不至於自己做了什麼事都不記得。他起身坐在沙發上,難受地揉了一下額頭。

淩旭催他:快點吧。

他看了一眼淩旭,見淩旭明明眼睛都有些發紅,卻還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知道他又開始逃避了。淩易什麼都沒說,他想要給淩旭一些時間讓他想一想。

今天去醫院,爸爸竟然醒了過來。

雖然還是不能說話,但是他能夠睜開眼睛看他們,也能夠在淩旭握住他手的時候,微微彎曲一下手指。

淩旭當時很高興。

然而到了晚上,他才知道這是迴光返照。他們接到醫院的電話匆匆趕過去之後,見到了爸爸的最後一面。可是這時候爸爸已經再次失去了意識,反倒是早上那一面更像是他們的訣別。

之後便是喪事的繁瑣。

淩易是一個要求一切從簡的人,可是家裡的親戚朋友知道了消息還是紛紛趕來悼唁,既無法阻止也無法推拒。

這麼一來,淩易和淩旭能夠單獨待在一起的時間都很少,更不要說有什麼別的交流了。

而且淩旭的存在本來就顯得很特殊,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即使淩易和爸爸都沒有說過,但關於淩旭身世的消息還是傳了出去,有不少的親戚知道。

大家這一回過來,看淩旭的眼光自然就有些複雜。

為了避免被人用帶著探究的眼光注視,淩旭平時都是默默避開了旁人。

直到爸爸下葬那一天,等到所有的親戚朋友都離開,墓碑前面只剩下他們兄弟兩個的時候,淩易問淩旭道:我安排爸爸跟我媽合葬,你會不高興嗎?

淩旭本來看著墓碑發愣,聽他問話轉過頭去,說道:不會,應該的。

淩易抬起手來,撫摸了一下他的頭頂。

哥,淩旭看著他說道,我假期差不多結束了,明天就準備回去部隊報到了。

淩易聽了,靜靜說道:好。

淩旭這些天一直心裡很不好受,除了爸爸的去世,還有他和淩易之間的事情。他本來以為淩易在聽到他說回部隊之後會阻攔他,結果並沒有,淩易什麼都沒說,就只是說了一句好。

這幾天,淩易沒有逼迫過淩旭什麼,也沒有越軌的舉動,他們兩個都不知道對方心裡的想法,那一晚的事情明明發生了,在這時卻又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淩旭收拾行李打算回部隊。

離開的當天淩易送他去車站,停下車的時候,淩易突然伸手攬過淩旭的肩膀,吻住了他的嘴唇。

淩旭沒有拒絕。

親吻結束之後,淩易抱著他問道:什麼時候回來?

淩旭愣了一下,說:我也不知道。

淩易並不知道他下次什麼時候有假,可還是說道:過年的時候如果能回來就回來一趟吧,等到時間滿了該退伍就退,先回來再說。

淩旭聽著,愣愣地點了點頭。

淩易摸了摸他的臉,路上小心,到了給我打電話。

淩旭還是點頭。

那個時候淩易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有多天真,才會以為讓淩旭離開不過是給他一個喘息的空間,讓他好好想一想,他以為最後淩旭還是會回來他的身邊,因為他覺得淩旭是喜歡他的。

誰知道淩旭這一去就再沒了消息,並沒有給他打電話報平安,回到部隊上了也沒有給淩易打過一次電話。

淩易打電話過去部隊知道淩旭已經回去了,可是淩旭不肯接他的電話。

那天晚上過後淩旭就做好了決定,寧願不要他這個哥哥了,也不肯接受他的感情。

這一次分開兩個人徹底斷了聯繫。

直到三年之後,淩易有一年因為有事情要出差,他在爸爸的忌日提前了差不多一周時間去拜祭爸爸,卻沒料到會碰到淩旭。

當時淩旭身邊跟了個小男孩,走路都還不是很穩。那是淩易第一次見到天天,不過當時天天還太小,已經沒了這段記憶。

當時淩易手裡抱著花從遠處走過來,淩旭也看到他了,一瞬間表情還是有些慌亂,他彎下腰把孩子抱了起來。

淩易卻很平靜。他等了太久,從一開始無處發洩的痛苦到現在,差不多已經死心了。

哥?淩旭喊他。

淩易走到爸爸墓碑前,把手裡的花束放下,同時問道:回來了?

淩旭輕輕一聲,我回來看看爸爸。

淩易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淩旭懷裡的小孩身上。

淩旭接下來的語氣明顯有些遲疑,他說:這是我兒子。

淩易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可是明顯在短暫的停頓之後才問他:結婚了?

淩旭垂下視線,點了點頭。

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淩易轉過身在墓碑前面蹲下來,用手擦了一下上面父母的照片。

淩旭卻是原地站了一會兒,輕聲喊道:……”

淩易側過頭來對他說道:我記得我說過,走了就不要回來。不過既然我們那個家都已經不在了,我也沒有權力再說不要你回來的話,反正祝你幸福吧。

淩旭嘴唇張了張,像是喊了一聲哥,可是沒能發出聲音來。

淩易站起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兒子很可愛,好好過日子吧。

那是在淩旭失去記憶之前兩個人最後一次見面,只說了幾句話,連飯也沒能一起吃一頓。淩易之前一直覺得自己已經死心了,到現在他才知道真正死心是什麼滋味。不過也好,以後沒有什麼可等待可期盼的了。

33

酒吧裡面燈光晦暗,想起這段回憶淩易心裡盡是苦澀。

潘文紹知道一些、猜測一些,其實跟真相差距不大。

在淩易看來,當年淩旭做下的選擇還是離開永遠不見,那一晚倒像是施捨,補償兩個人多年來的情分。

在聽說淩旭失憶的瞬間,淩易的第一個想法其實和潘文紹一樣,他覺得他的機會來了。可是當兩個人走得越近,他又越開始覺得忐忑,害怕淩旭會突然回復記憶,又或者他再一次的努力會得到一個跟之前同樣的結局。

如果真的如此,又何必給他這個再見面的機會?

淩易跟潘文紹喝酒喝到了深夜,說實話潘文紹給不了他什麼建議,他也不會聽他胡說八道,可是能夠有個知道你秘密和心事的人說上兩句話,總是會稍微舒服一些。

淩易回家的時候,以為淩旭已經睡了。

可是當他打開房門,卻發現客廳有光線透過來,都這個時候了,淩旭竟然還沒睡覺。

客廳的電視機還開著,淩旭躺在沙發上面其實已經睡著了,是聽到淩易開門的聲音才驚醒,他坐起來睡眼惺忪,哥,回來了?

怎麼還不去睡?淩易問他。


淩旭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我本來想著看電視等你的,結果看著看著睡著了。

淩易輕輕拍了一下他的頭,去房間裡睡吧。

淩旭卻湊近他聞了一下,問道:又喝酒了?你當心自己的胃。

淩易說:我的胃很好,你放心吧。

淩旭一邊伸著懶腰一邊朝衛生間走去,我已經洗了澡了,上個廁所就睡了,你早點洗澡睡覺吧。

淩易應了一聲:好。

等淩旭去睡了,淩易走進衛生間,準備刷牙的時候看到杯子裡大大小小三個牙刷,停下了動作,深呼吸一口氣。

這個夏天結束之前,公司上下都出現了一個傳聞,那就是他們的淩總有一個私生子,長得很可愛,而且跟淩總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當然是誇張的說法,那是因為第一個看到淩易帶著天天的公司員工回去傳播小道消息時這麼說的。那天淩旭陪老闆娘去進貨,淩易獨自帶著天天去商場買畫筆和畫紙,被那個員工給看見了。

天天跟淩易一前一後走在貨架前面。

天天盯著上面的畫筆看時,淩易就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天天看上了一套畫筆,停下來沒說話,仰起頭看淩易。

淩易於是也停下腳步,問他:喜歡哪個?

天天小手指在一排畫筆上面滑過,最後停在他看中的那套上面,短暫停頓一下立即把手縮了回來,有些害羞的樣子。

淩易於是蹲下來,伸手攬過天天的腰,拿起那套畫筆,問他:這套嗎?

天天點了點頭。

淩易淡淡一笑,好。

那個員工剛好也帶著小孩在文具專櫃附近轉悠,看到的正是淩易微笑著和天天說話的一幕。後來用她的話形容,就是心都軟成一團了,什麼時候看到淩總露出過那麼溫柔的笑容?

關於淩易突然多了個兒子的消息在整個公司上下瘋傳。

傳到湯力耳朵裡的時候,他一下子愣住了,因為聽描述,那小孩兒外貌和年齡正是淩旭的那個兒子才對。

湯力給淩旭打了個電話,問他是不是跟他哥和好了。

淩旭吃完晚飯正在給兒子削柳丁,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說道:是啊,我沒跟你說?

湯力吼道:你什麼時候跟我說了!

淩旭的手機都差點給他吼掉了,把削好的柳丁遞給天天,隨後用手拿下手機,說道:激動什麼。我沒忘記跟我哥說,在法務部有個姓湯的禿頭,是我以前的同學,還跟他一起吃過飯,讓他關照你。

湯力聞言淚流滿面,我真是謝謝你了。

淩旭嘿嘿笑兩聲,不客氣。

湯力有些無話可說,他對淩旭說:什麼時候有空,出來吃飯吧。

淩旭應道:好啊,沒問題。

湯力遲疑了一下,又說道:你知道嗎,我們公司有人見到你哥帶著你兒子逛商城,現在都在傳是他兒子。

淩旭滿不在乎,是我兒子啊,我哥有時候幫我帶著天天而已。

湯力不自覺壓低了聲音,因為都說長得像你哥啊,我都覺得長得像你哥。

像我哥?淩旭之前自己也覺得有些像,可是聽湯力說的那麼神神秘秘的,突然覺得有些怪怪的。


湯力想不通,過了一會兒像是說服自己一樣,說道:因為你們是兄弟吧,侄子像伯伯也沒什麼奇怪的。

淩旭愣愣應了一聲:可能是吧。

不過掛斷了電話之後,他越發覺得奇怪,因為他和淩易不是親兄弟啊,按理說天天跟淩易也沒有血緣關係,怎麼可能長得那麼像呢?

一邊想著,淩旭一邊轉頭看天天。

天天正在邊吃柳丁邊看電視,注意到淩旭看他,也轉過頭來,奇怪地看向淩旭:

淩旭伸手把他抱起來讓他面對著自己跨坐在自己腿上,可是天天不幹了,因為這樣他看不了動畫片。

別動,淩旭說,讓爸爸看看你。

天天說:我看電視。

淩旭仔細看他五官,好像跟淩易是有些像,不過也沒那麼誇張啊。當然了,可能是自己跟他們距離太近,反而看不明白的緣故。

伸手把天天抱回沙發上坐著,淩旭站起身去了書房,他想要找找有沒有淩易小時候的照片。

他們小時候有本相冊,是他和淩易一起裝的,把家裡面他和淩易的單人照還有兩個人的合照都裝進了一本相冊裡面。

嬰兒時照片不算多,後來年齡大了也很少照相,那本相冊一直沒裝滿,但是卻很好地收藏了起來。

淩旭記得他都高中了,過年時家裡來客人,他爸還會把相冊翻出來,給大家看令他驕傲的兩個兒子。

他在書櫃裡面翻找,總算是找出來了那本相冊,打開來果然是他和淩易的那一本。

前面幾頁都是淩易從嬰兒時候開始的單人照,最早一張甚至還是黑白的,淩旭翻到差不多淩易剛上小學時候的照片,動作停了下來,心裡不禁暗叫一聲:臥槽!真的很像啊!

他從書房的門裡探出頭看正在看電視的天天,皺著眉頭心想怎麼會那麼像?這不科學啊!

天天已經吃完了柳丁,柳丁的汁水沿著他的手流了下去,現在他正在舔自己的手腕。

淩旭大聲喊道:淩天天,去洗手!

天天一下子把手放了下去,可是還捨不得從電視機前面離開,只用手指搓著尚且黏膩的手腕。

淩旭又低頭看一眼相冊,他繼續往後面翻,接連幾張都是淩易的照片,還是個小孩子的淩易就已經能看出現在俊美的輪廓了,而且有幾張照片都是他讀書時候得獎去領獎的照片。

接下來淩旭翻到了兩個人的合照,這大概是他們生命中第一張合照,因為照片上的他自己才剛剛滿月,是淩易抱著他照的,照片背後還寫了是他滿月紀念照。

淩旭不禁笑了笑,接著往後翻,他們兩個的合照其實不多,但是每一張都很有紀念意義。

最後一張合照卻是淩易高三畢業考上大學那年,因為淩易學校考得好,爸爸帶著全家一起出去旅遊,在旅遊景點他們兩個拍了一張合照。

淩旭現在還記得當時拍那張照片時,自己覺得很傻,不怎麼配合,雙手都插在褲子口袋裡好像很酷的樣子,淩易就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邊,在拍攝的瞬間,他突然伸出手來在淩旭頭頂比了個“yeah”的手勢,照片裡看起來就像是兩隻兔子耳朵。

看到這些照片,淩旭無比地懷念那些歲月,也開始懷念爸爸,他轉過身在書櫃裡面翻找,想要找到一家人的合照。

然而在他把全家的相冊找出來的時候,他也注意到書櫃下面有一個白色的大箱子,用力把箱子拖了出來,在打開的瞬間淩旭就愣住了。

那個箱子很大,幾乎佔據了書櫃下部的一大半,而打開箱子,淩旭才發現裡面全部是他自己的東西。

有他過去丟在床頭櫃的小熊,那是趙菲妍有一年送他的生日禮物,還有他當年很喜歡的喬丹的海報,以及其他許多亂七八糟的雜物。

他以為這些東西在他搬家的時候,就該全部丟掉了才對。

淩旭蹲在地上,抬起手捂住了嘴。

晚上,淩易加完班回到家裡,淩旭穿著拖鞋和短褲,站在門口肉麻兮兮喊了他一聲:——”

淩易上下打量他,目光帶著些警惕,怎麼?

淩旭其實是有些感動,不對,他很感動,甚至連一開始自己去翻照片的目的都忘記了,他說:哥,你把我小時候的東西都收著的啊?

淩易換鞋子的動作停頓一下,你看到了?

淩旭點點頭,他說:我好感動。

淩易穿好拖鞋,從他身邊經過,有什麼好感動的。

淩旭跟在他身後,我以為都沒了啊,沒想到就連趙菲妍送我的熊都還留著。

淩易走進衛生間洗手,對你來說很珍貴的東西吧。

也還好,淩旭說,現在覺得沒什麼用了。


淩易從鏡子裡看他,不是你的初戀?就這麼結束了?

淩旭反駁道:才不是我的初戀,我的初戀是幼稚園小班坐我隔壁的女生。

叫什麼名字?淩易問他。


淩旭說:那不重要,反正是我的初戀,她很可愛的。

淩易笑了笑,擦乾淨手往外面走去的時候,說道:那祝你們幸福。

淩旭還是跟在他身後,趕也趕不走,他說:過兩天天天過生日,我請你們吃飯吧。

淩易站在自己房間門口,打算進去換衣服了,聽到淩旭這麼說又停了下來,你請?

淩旭點頭,你想吃什麼啊?

淩易說:天天想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34

淩旭提出要給天天過生日,淩易便籌畫著要給天天準備一個生日禮物。

這種事情他本來是不擅長的,過去給生意夥伴或者客戶準備禮物,都是交給秘書去處理的,可是這一回淩易卻打算親自過問。

余眉在被淩易問起的時候滿頭霧水,給小孩子的生日禮物?玩具可以嗎?她也是個沒生小孩的年輕姑娘,並不是太清楚這些。

玩具嗎?淩易手指抹過嘴唇,五、六歲的小男孩喜歡什麼玩具?

余眉一臉為難,淩總,這我也不清楚啊。

淩易說:那你陪我去商場選吧。

下了班,淩易開車帶著余眉去商場,和他一起給天天選生日禮物。

淩總,關於天天是淩易兒子那些傳聞,余眉也聽說了一些,她有些感慨你對你侄子真好啊。

淩易平淡地應道:因為是我弟弟的兒子。

余眉品味著他這句話,覺得淩易的意思是他並不是對侄子好,而是對他弟弟好而已,所謂的愛屋及烏。不過對弟弟這麼好才更奇怪吧?余眉腹誹著,不敢說出來。

到了商場,余眉看到琳琅滿目的兒童玩具和用品,來了靈感,不如送輛小單車啊,男孩子一定喜歡。

淩易點點頭,他覺得也不錯,不過似乎還不夠,他說:再買點其他什麼東西吧?

余眉說道:有必要嗎?每年都過生日,心意而已啊。

淩易停下了腳步,說道:你說我給他在房間裡堆滿禮物好不好?他回來看到一定很開心

余眉驚訝地朝他看去,這也太幸福了吧?

除了單車,淩易還給天天買了一套書、一套新衣服,之後打算去珠寶專櫃給天天買一個黃金的吊墜,適合小孩子帶的生肖吊墜。

幫淩易拿著禮物坐電梯下樓,余眉突然覺得淩易這樣看起來像是對小孩很疼愛,反倒不如說是在偷懶,擺一堆禮物討小孩子歡心罷了。

兩個人在珠寶專櫃挑選的時候,從櫃檯另一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淩易?

淩易和余眉都轉頭看去。

那是個優雅漂亮的女人,見淩易看她,露出個得體的笑容。

曉露?淩易與她打招呼。

劉曉露笑著打量余眉,女朋友?

淩易說道:我秘書。

哦,她笑著走過來說道,我來給我爸爸選生日禮物。


劉曉露的爸爸劉遇是淩易爸爸的老朋友。劉家家世很不錯,當年淩良功剛開始做生意的時候,劉遇幫了他不少的忙,後來淩爸爸去世,劉遇對於淩易也很照顧。

淩易聽到劉曉露提到她爸爸的生日,於是說道:劉叔叔的生日禮物我已經準備好了。

劉曉露說道:到時候別忘了早點到。

淩易點頭,放心吧。

說完這些話,劉曉露卻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淩易知道她可能還有話要跟自己說,於是讓余眉去幫他結帳。等到余眉離開了,才問道:有事?

劉曉露說道:有點事想要跟你說,等會兒有空嗎?

淩易道:可能沒空。

劉曉露看著他,似乎要等他解釋清楚為什麼沒空。

淩易一直不太喜歡應付劉曉露,可對於劉遇他是很感激的,也不能不給對方面子,只能說道:有點事情。

劉曉露說:我可以等你。

這時余眉已經結帳回來,淩易猶豫一下,問劉曉露:你開車了?

劉曉露搖頭,沒開車。

淩易說:那你等我先送她回去再說吧。

余眉覺得氣氛有些尷尬,她輕聲說:不然我自己打車?

淩易說道:沒事,我送你。

給天天買的生日禮物被淩易堆在了車上,要等到他生日當天才拿回去。他先開車送余眉回去,車上多了一個劉曉露,余眉自覺坐到了後排,看劉曉露直接拉開副駕駛坐上去,一路上三個人都沒有說話,氣氛讓余眉難受得想要抓狂。

等到余眉下了車,淩易問劉曉露:你要去哪裡?我送你。

劉曉露說:沒關係,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就是有幾句話想要跟你說。

淩易於是不再問她,掉轉汽車方向開出去。他是要去接淩旭和天天,今天早上淩旭起晚了,是坐淩易的車去的蛋糕店,說好了下午淩易過去接他們。

這時候車上只有他們兩個人了,淩易對劉曉露說: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劉曉露說道:做我男朋友吧?

淩易在聽到她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一點變化都沒有,語氣有些冷淡地說道:我為什麼要做你男朋友?

劉曉露說:你還沒有女朋友吧?

淩易說:誰告訴你的?

劉曉露笑笑,潘文紹啊,還有誰?

淩易面不改色,那我也不打算做你男朋友,不要告訴我你現在沒有男朋友。

當然有了,劉曉露微微仰起頭,可我不能帶他回去讓我爸知道,我也不想我爸念我。


劉曉露比淩易小一些,比淩旭大一些,今年滿三十。雖然人漂亮有錢,可是挑男朋友卻從來沒讓她爸滿意過。她現在的男朋友是個窮大學生,比她小了差不多八歲,回到家裡根本就不敢提起。

淩易對她說:不管我的事。

他們也算是一起長大,可惜不算是青梅竹馬,彼此熟悉卻沒有什麼感情,甚至還不如淩易和潘文紹走得近。

劉曉露之前有過找淩易假裝她男朋友的想法,可是今天偶然遇到之後,她才打算付諸行動。她知道淩易的脾氣不可能輕易答應她,並不洩氣,打定主意要多跟淩易磨一磨。

而這時,淩旭正帶著天天在做生日蛋糕。

淩旭沒有瞞著天天給他個驚喜的想法,而是一早就問他:寶貝兒,有什麼想吃的嗎?

天天說:牛排。

怎麼又吃牛排啊,淩旭不滿意,換點別的。


天天思考著,說:火鍋?

淩旭說:算了,去吃自助餐吧。

啊?天天顯然有些不滿意,張著嘴看著淩旭。


淩旭對他說:吃自助,又有牛排,又有火鍋,還有霜淇淋、壽司,你喜歡的都會有的。

天天聽得咽了咽口水,點頭說:好啊。

雖然自助餐也不便宜,不過天天如果可以半價的話,對於淩旭來說還是負擔得起的,而且隨便吃多少都不會心痛。

給天天的生日蛋糕,淩旭打算親手做一個。

在蛋糕店其他師傅都下班了之後,淩旭把天天帶進了操作室,給他戴上圍腰、手套、口罩,讓他踩在凳子上,把已經烤好的蛋糕胚子拿過來放在天天面前。他站在天天身後,抓著他的手教他怎麼一步步抹奶油。

天天對於這個非常感興趣,玩得可開心了。

淩旭手指沾了點奶油抹他臉上,說:你的生日蛋糕。

天天咯咯笑,我的生日蛋糕。

淩旭幫著他把蛋糕表面用奶油抹平,四周的裱花是他自己做的,中間交給天天自己用奶油裝飾。

天天手裡拿著裱花工具,遲疑道:畫什麼?

淩旭說:畫個爸爸跟天天。

天天哪裡會用這個,擠出了許多奶油亂七八糟團成一團。

淩旭皺著眉頭問他:什麼玩意兒?

天天笑著說:爸爸。

淩旭在他耳邊說道:怎麼把爸爸畫成一坨屎了?

天天因為他這句話笑了好久。

兩個人折騰了半天才把一個生日蛋糕做好,雖然賣相不怎麼好看,可是因為是親手做的,所以格外珍惜。

淩旭把蛋糕裝進盒子裡面打包好之後,天天非要接過來自己親手提著回去。

他們站在蛋糕店門口等淩易。

淩旭站在天天身後,併攏了腿讓他坐在自己的腳上。

天天一屁股坐上去,開心地仰起頭看淩旭。

淩易的車很快就到了,停在了蛋糕店門口。

淩旭這時注意到了副駕駛上似乎坐了個女人,那個女人拉開車門下車,有些驚訝地看著淩旭,說道:淩旭?

淩旭愣了愣,因為這時天已經黑了,他仔細看了看才辨認出來那個女人的身份,也有些詫異,曉露姐?

劉曉露性格外向,相比淩易,她過去跟淩旭關係更好。

淩易一直沒告訴劉曉露他是來接淩旭的,所以她也現在才知道原來淩旭已經回來了,她走到淩旭面前,輕輕擁抱他一下,什麼時候回來的?

淩旭笑笑,有些不自在,說道:前些日子。

淩旭的身世,劉曉露自然是從她爸爸那裡聽說了,可是這種事該怎麼說,總不能當著當事人的面提起,只要淩易都不在意了,她肯定沒什麼好在意的。算起來跟淩旭也很長時間沒見面了,再見到還有些感慨。

可是淩旭這邊就比較複雜了,他沒有許多年不見劉曉露的感慨,只是心裡想著劉叔叔跟爸爸關係那麼好,肯定知道他的事情了,突然就覺得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才好。

不過幸好劉曉露完全沒提,而是看著還坐在淩旭腳背上的天天,問道:這個是?

淩旭說道:我兒子,名字叫天天。天天,喊阿姨。

天天仰著頭喊道:阿姨。

劉曉露這回更驚訝了,你兒子這麼大了?她蹲下來伸出手給天天,天天小朋友,你好。

天天遲疑一下,握住她的手,學著大人那樣晃了晃。

劉曉露微笑道:好可愛。

站起身來,劉曉露又與淩旭寒暄幾句,最後說道:我爸爸下周過生日,你跟淩易一起來吧。

啊?淩旭不知道該不該答應,看了一眼淩易。


淩易站在車門旁邊,什麼都沒說。

劉曉露似乎知道他在意什麼,說道:沒事的,來吧,我爸爸也很久沒見你了,他很喜歡你的。

比起小時候的淩易來,淩旭的性格確實更討大人喜歡一些。

淩旭聽她都這麼說了,只能說道:好啊。

劉曉露點點頭,那我走了。

淩易聞言說道:你去哪裡,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劉曉露說著走到淩易身邊,突然挽著他的手踮起腳在他耳邊說道,我剛才說的話考慮一下吧,就當幫我個忙。


淩易似乎要再次拒絕。

劉曉露搶在他說話之前說道:別忙著拒絕,你要不考慮當做生意來談,有空了我們坐下來慢慢商量。

劉曉露是劉遇的獨生女,淩易知道她這句話還是有些份量的。

說完,劉曉露鬆開了手,回過頭微笑著跟淩旭說再見,然後走到街邊去打車。

淩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他們,直到劉曉露已經上了計程車,淩易轉過頭來叫他上車,他才緊張兮兮地問道:哥,你跟曉露姐?

淩易說道:沒什麼,快上車了。

淩旭仍然一臉懷疑。

天天從他腳背上站起身,拍了一下屁股,提起放在旁邊的蛋糕朝淩易走去,喊道:伯伯。

淩易幫他接過蛋糕放進車裡,然後把他抱到後座,轉過頭來對淩旭說道:你不回去我們先回去了。

淩旭這才拉開車門上車。

淩易一邊開車,一邊問天天:自己做的生日蛋糕?

天天點頭,發現淩易看不見,又開口說道:嗯,爸爸跟我一起做的。

很能幹。淩易表揚他。


天天笑了一聲,朝車窗外面看去。

哥?淩旭還在試探著問他,你和曉露姐到底是不是——”

淩易說道:你一定要問明白,到底是希望我跟她在一起還是不希望?

這問題把淩旭給問得愣了,說實話那一瞬間他有點緊張,他覺得自己有點害怕淩易真的談戀愛了,因為淩易一旦戀愛結婚,那麼他和天天兩個人就又會被拋下。

這個想法其實很自私吧?淩旭問著自己。

他愣住了,於是淩易也沒有再說話,安靜地開著車。
  
  晚上回去,淩旭一邊洗澡還在一邊糾結著這個問題。
  
  他覺得自己不該這麼想,淩易要是能找個女人組建家庭是好事,他不但不該表現出來反對,就連心裡都該為淩易覺得高興才是,可是現在,明顯他就是更加覺得不情願。
  
  這時候淩易在客廳裡用筆記型電腦看新聞,他發現天天打開了冰箱門,站在冰箱前面一直踮著腳往裡面看,好奇問道:你熱嗎?
  
  天天轉過頭看他一眼,說:我不熱啊。又轉回頭看著冰箱裡面。
  
  淩易放下筆記本,走到他身後,那你在幹什麼?
  
  等到走近了,淩易才發現天天在盯著冰箱裡面的生日蛋糕,他有些好笑,問道:想吃嗎?
  
  天天說:爸爸說明天吃。
  
  淩易蹲下來,一手摟著他,說:要是想吃就偷偷吃。
  
  他話音剛落,聽到衛生間裡傳來一聲巨大的動靜,伴隨著淩旭一聲慘叫。
  
  淩易一下子站起來朝浴室沖了過去。
  
  淩旭洗澡並沒有反鎖浴室門,淩易輕輕一擰就擰開了,看到淩旭整個人躺倒在浴缸裡面,痛苦地扶著腰。
  
  爸爸!天天很緊張地跟在淩易身後,探了個腦袋進來看。
  
  淩易站在門邊並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問道:怎麼回事?
  
  淩旭說:我摔了一跤。
  
  他剛才洗澡走神,伸手拿毛巾的時候不小心腳底打滑,摔倒在了浴缸裡面,而且後腰剛好撞在了浴缸邊緣。
  
  淩易站在門口沒有動,問他:能起來嗎?
  
  淩旭伸手扶著浴缸努力想要站起來,可是這一會兒好像還沒能緩過勁兒來,他伸出手給淩易,能扶我一下嗎?
  
  看到淩旭伸手,天天先淩易一步跑了進去,抓住淩旭的手想要扶他起來。
  
  淩旭說道:別搗亂。
  
  淩易這才走了過去,把天天抱到旁邊,說道:我來吧。
  
  他伸手拿過浴巾蓋在淩旭腰上,然後伸出雙手直接將他打橫從浴缸裡抱起來。
  
  淩旭一邊覺得痛,一邊還要喊:別這樣,好丟臉啊。
  
  天天跟過來,伸手拉了一下淩旭腰上的浴巾。
  
  淩旭大喊:天天不許拉!拉掉了打你屁股!
  
  天天連忙縮回了手。
  
  淩易把淩旭抱進了他的房間,輕輕放在床上。
  
  淩旭說:還是濕的!
  
  淩易似乎並不在乎,說道:等會兒換掉就是了。
  
  淩旭見到反正床單都濕了,乾脆躺了下去,一隻手揉著腰說道:我的腰不是斷了吧?
  
  淩易說:應該沒那麼容易斷,家裡好像有雲南白藥,我去找找。
  
  他說完轉過身去差點踩到天天,於是把天天抱起來放到床上,說:就待在這兒好不好?
  
  天天點了點頭。
  
  等淩易走了,淩旭發現天天一臉擔心地看著他,連忙說道:沒事沒事,我開玩笑的。
  
  天天問道:痛嗎?
  
  淩旭說:有一點點痛,比打針痛一點點。
  
  天天說道:讓伯伯給你吹吹嗎?
  
  淩旭愣了一下,你怎麼不給吹?幹嘛要伯伯吹?
  
  天天說:伯伯吹的風比較大。
  
  淩旭覺得他說的還挺有道理的,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了。
  
  過了一會兒,淩易進來了,他沒能找到雲南白藥,只找到了一瓶跌打酒。
  
  淩旭看著他手裡的跌打酒,說道:要揉的。
  
  淩易好像無奈歎一口氣,說道:我給你揉,你翻過來。
  
  淩旭撐著要翻一個身,卻突然注意到身邊的天天,說:把天天丟出去。
  
  天天一臉不明白。
  
  淩旭覺得在兒子面前光著屁股實在太丟臉了,他堅持道:哥,你先把天天抱出去。
  
  淩易於是走過去把天天抱了起來,一邊朝外面走去一邊說道:去看會兒電視,伯伯給爸爸上點藥。
  
  天天有些擔心:爸爸腰斷了嗎?
  
  淩易有些好笑,回答他道:沒有斷,你放心吧。
  
  把天天抱出去之後,淩易還伸手把房門給關上了,回到床邊對淩旭說道:現在可以了吧?
  
  淩旭這才動作艱難地慢吞吞翻了個身,手裡抓著浴巾把自己的屁股給遮上趴在床上。
  
  淩易用手指按了一下他腰上的傷,問道:疼嗎?
  
  淩旭呻吟一聲,當然疼啦!
  
  說實話,他還是有些擔心,問淩易道:沒有傷到骨頭吧?
  
  淩易說:不會,淤青了一塊,我幫你擦點藥,明天還疼得厲害我送你去醫院。
  
  淩旭了一聲。
  
  淩易其實也並不會推拿,他倒了點藥酒抹在手心,緩緩按在淩旭的腰上,不敢太過用力。
  
  淩旭輕輕哼一聲。
  
  淩易警告他:不要發出奇怪的聲音,你兒子會擔心你的。
  
  他越是這麼說,淩旭越是不配合,哼哼兩聲說道:像不像是在看A片?
  
  淩易手上使了些力道,說:不像A片,像G片。
  
  那是什麼?淩旭很好奇。
  
  淩易突然湊近了他耳邊,低聲說道:就是男人被男人做的片子。
  
  說話時候的溫熱氣息拍打在他耳朵上,淩旭的耳廓一下子變得通紅,他說道:靠!哥,你越來越壞了!
  
  中學的時候他跟淩易一起看過AV,兩個人在電腦面前看的,淩易什麼反應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看得面紅耳赤的。
  
  他覺得淩易總是會一本正經地說一些不正經的話,做一些不怎麼正經的事,這都讓他覺得這個哥哥很有意思。
  
  可是在那個年代,他確實沒有看過男人跟男人的片子,甚至都沒有聽說過。當然了,失去記憶之後他生活了那麼久,上網也上了不少,自然懂得男人跟男人也是可以做那種事情的,看卻是沒看過的。
  
  淩易逗了他一句,沒有再多說。
  
  淩旭卻突然想起了今天看到的劉曉露,問道:哥,你跟曉露姐到底怎麼一回事,能不能告訴我嘛?
  
  淩易聞言,回答他道:她讓我當他男朋友。
  
  這句話掐頭去尾扭曲了劉曉露的本意,淩易是故意的,他想要看看淩旭會是個什麼反應。
  
  淩旭卻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說道:那挺好的啊。
  
  淩易的動作稍微停頓,平靜地說:哦,是嗎,那我會認真考慮的。

35

剛摔到的時候淩旭覺得自己傷得很重,可是睡了一覺起來,他發覺好像也沒那麼難受,至少骨頭是肯定沒傷到的。

早上起來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面,赤裸著上身照鏡子,側過身還能看到腰上的一塊瘀傷,可是轉回正面的時候,淩旭不禁滿意地拍了一下小腹,捏一捏自己漂亮的腹肌。

上午去蛋糕店,兩個師傅聽說他腰傷了,都開他玩笑,劉桐說:婚都還沒結呢,腰就不行了。

另一個師傅鄧茂盛說道:人家孩子都有了,怕什麼?

劉桐拿個打蛋器在打蛋,戴著口罩還含糊不清地說道:娶老婆又不是只為了生兒子。

淩旭以前讀書跟同齡人開玩笑是一回事,這麼被長輩拿來說笑又是另外一回事,他覺得有點臊得慌,埋著腦袋給櫻桃蛋糕擺放櫻桃。

因為不敢彎著腰,這麼直直挺著背站了一會兒,淩旭覺得累,抽了個空隙出去外面坐坐。

今天剛好老闆娘在,上午生意不好的時候,跟收銀小妹一起翻看一本時尚雜誌。

見到淩旭出來,收銀小妹反應挺大,喊道:淩哥,快來看這不是你哥嗎?

她見過淩易幾次,印象深刻。

淩旭湊近了去看,見到是雜誌上對淩易的一篇專訪,怎麼是時尚雜誌?淩旭覺得挺奇怪。

收銀小妹說:高富帥、鑽石王老五,怎麼不能上時尚雜誌?

淩旭手指彈了彈雜誌上淩易的照片,說:我哥真帥。

老闆娘嘴裡咬著棒棒糖,突然問他道:你哥有女朋友嗎?

淩旭一愣,搖了搖頭說:沒有,怎麼啦?

老闆娘說:我給他介紹女朋友啊。

淩旭眯縫著眼睛朝她看過來。

老闆娘瞪他一眼,你那什麼表情?

淩旭還沒說話,收銀小妹搶著說道:老闆娘,他看不上你的介紹。

老闆娘一拍櫃檯,我侄女兒,今年二十五,在中學當音樂老師,人長得水靈靈的,又白又瘦,看不上?!

淩旭說道:別鬧了,最近正有個白富美在追求我哥。

老闆娘不服氣,我侄女說不定比她漂亮。

淩旭說:漂亮是一回事,人家還有錢,家裡產業不輸我哥,兩個人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我覺得我哥說不定就從了。

老闆娘聞言嘖了一聲,那是沒辦法了,語氣裡帶著些遺憾。

淩旭對她說:你不如給我介紹吧?

你啊?老闆娘打量他,我鄰居的女兒,今年二十九,離過一次婚,人還是長得不錯的,在超市當收銀員,怎麼樣?


淩旭臉上帶著些怨念,怎麼到我就降了那麼大一截檔次?

老闆娘說:你帶了那麼大一個兒子,沒車沒房,以為自己什麼香餑餑啊?我還沒去問過那姑娘,問了說不定人家壓根兒看不上你!

淩旭撇了撇嘴。

這時淩易的車到了蛋糕店門口,淩旭連忙跑出去接兒子去了。

他下午還要帶天天出去吃飯,趁著老闆娘在這裡請了假,下午提前一些走,打算去自助餐廳占座位。

淩旭是在網上搜到的自助餐廳,晚上要兩百多塊錢一個人,當然了,他兒子可以半價。

即便如此,淩旭還是覺得吃得他有點心疼,要知道他正在努力攢錢,打算給自己和天天買一套房子的。

表面上看起來他是得過且過什麼都沒想,可是淩旭並不是沒有打算過自己的將來,因為他的將來不是一個人的將來,還意味著是天天的將來。

哥哥固然靠得住,可是把自己的所有未來寄託在別人身上,本來就是不負責任的。

淩易曾經不止一次問他有沒有打算換個工作,因為淩易可以給他提供更體面的收入也更高的工作,可是他都拒絕了。

他沒有讀大學,現在看來,他除了會做蛋糕別的都不會了,他希望能夠一邊練手藝一邊攢錢,等他將來成為著名的糕點師的時候,能夠有錢開一家自己的蛋糕店,然後就一輩子都有保障了。

淩易下午也提前下班了,他趕到淩旭跟他約定的自助餐廳時,看到淩旭正在排隊。

他穿著整齊的西裝,打著領帶,在這群排隊的年輕人中間顯得格格不入。他可以跟淩旭說去吃更好的西餐,他來買單就是了,可是他不願意打擊淩旭要請他吃飯和給天天過生日的興趣。

落座之後,淩易問他:你的腰沒事了吧?

或許是他們兩個男人帶著一個小孩的組合有些奇怪,隔壁桌的兩個年輕女孩同時朝他們看了過來。

淩旭一隻手擋住嘴,尷尬地說道:哥,別在這裡提我的腰好不好?

淩易點了點頭,抬起手來將外套和領帶都脫掉,襯衣解開了兩顆扣子。

淩旭拉著天天的手站起來說道:走,想吃什麼爸爸帶你去拿。

雖然是兩百塊錢一個人的自助,但是來吃飯的人卻一點都不少,這對淩旭來說已經是挺高的消費了,但是對大眾來說好像接受度還並不低。

天天要吃牛排。

可是牛排是現煎的,前面拍著一條長長的隊伍,淩旭低下頭問天天:要等嗎?

天天點了點頭。

淩旭於是站到隊伍末尾去排隊,他蹲下來把自己手裡的盤子拿給天天,說:記得伯伯在哪裡嗎?把盤子拿過去,小心一些不要倒了。

天天點頭。

一隻手拿著一個盤子,天天跑到淩易身邊,淩易伸手幫他接了過來,問道:你爸爸呢?

天天說:等牛排。

淩易把盤子放在桌面上,站起身牽著天天的手,你還想吃什麼,我帶你去拿吧。

他們從座位走出來不遠,就是淩旭在烤牛排的視窗排隊的地方,這時候整個餐廳裡面人來人往的,因為大家都才剛剛到了不久,正在忙著取食物,淩易不得不小心護住天天不被人給踩到。

等待烤牛排的隊伍傳來一陣爭吵聲,在吵吵嚷嚷的餐廳裡並不顯得十分引人注意,可是天天和淩易卻同時轉頭看去,因為他們聽出來其中一個是淩旭的聲音。

淩旭正在跟一個又高又壯的男人爭吵,原因是那個人插隊。

男人仗著自己長得高大,擠到了排在淩旭前面的一個小姑娘身前,那姑娘跟他理論,被他冷冷瞪了一眼之後不敢說話了,可是淩旭卻看不過去,伸手一拍男人的肩膀,到後面去!

那男人看他一眼,並不搭理他。

淩旭又一次說道:請你排隊。

男人這回說道:有你什麼事啊?

淩旭說:你插我隊當然有我的事。

男人蠻橫地抓住淩旭的衣領,就插你隊又怎麼了?

緊接著下一秒,男人都沒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突然被淩旭一手提著褲腰一手抓住衣領整個人提了起來朝著身後摔了下去。

淩旭在做動作之前其實也沒有仔細想過,只是被男人抓住衣襟時的條件反射,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把人摔出去了。

幸好周圍的人在瞬間全部散開,男人摔在地上,手裡本來拿了個盤子裝著食物,也散落在了地上。

在男人爬起來之前,淩易跑了過來擋在了淩旭的前面。

而那個男人覺得丟了面子,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朝著淩旭揮拳,被淩旭身前的淩易擋了下來。

餐廳的服務員和保安被驚動了,連忙圍過來將兩邊的人分開。

淩旭還要上前,也被淩易給拉住了。

後來餐廳的經理出來,問他們需不需要報警,因為兩邊都動了手,男人也沒摔傷,於是都沒有報警的意思。

經理說道:那希望你們不要繼續爭吵,否則就要請你們出去了。

淩旭不服氣,我錢都給了,憑什麼請我出去?

淩易攔了他一下,遞了張名片給餐廳經理。

經理一看到淩易的名片,頓時變了態度,他讓員工將跟淩旭打架的男人安頓好,然後對淩易客氣地說道:淩先生要是覺得不方便,不如給你們安排一個包間,要什麼菜讓服務員幫你們取好了。

淩易問淩旭:你覺得呢?

不要,淩旭還不高興這經理剛才的態度,我自己取。

沒關係,於是淩易對經理說道,就這樣吧,他不會再跟人動手了。


那個經理還是陪著笑親自把他們送回了座位上,對淩易說有什麼事可以叫他。

等經理一走,淩易對淩旭說道:不要再打架了,把你兒子嚇壞了。

淩旭聞言,轉頭去看天天才發現他小臉煞白,一直緊張地抓著自己的衣擺,這時對自己說道:爸爸別打架。

發現天天真的嚇到了,淩旭連忙安慰他:不怕不怕,他打不贏爸爸,爸爸在部隊當過兵,打架可厲害了。

可是天天還是覺得害怕,抓著淩旭的衣服不放,重複著說道:別打架。

淩旭只好說道:好好好,不打架。

淩易看著他們,放柔了聲音對天天說:爸爸不打架,爸爸帶你去拿好吃的。

淩旭卻坐在座位上沒動,他說道:哥,你帶天天去吧。

淩易奇怪看他,怎麼?

淩旭壓低了聲音,小聲說道:那個人太重了,我過肩摔的時候好像把腰又傷到了。

淩易蹙眉,怎麼回事?疼得厲害?

淩旭說道:還好,你別反應那麼大啊,讓人知道了多丟人,你先帶天天去拿菜。

淩易沒有答應,只是問道:要不要去醫院?

淩旭連忙搖頭,不去,就是又扭了一下,過會兒大概就能緩過勁兒來了。

淩易還要說話,淩旭卻說道:今天天天生日,這一頓飯他盼了好久了。

淩易緩緩呼出一口氣,站起身把手伸給天天,去拿菜。

這頓飯在淩旭的堅持下還是吃完了,淩易讓司機開車來接。可是從電梯裡出來走到停車的地方這短短幾步,淩旭就一隻手撐著腰難受地抱怨。

淩易在他前面半蹲下來,說:上來我背你。

淩旭問道:真的啊?

淩易沒有跟他廢話,說:快點。

淩旭嘿嘿笑著趴了上去,讓淩易把他背起來,跟天天說道:跟著伯伯走知道嗎?

天天點頭表示知道。

淩易背著他朝停車的地方走去。

淩旭在淩易耳邊說道:哥,你好久沒背過我了。

淩易腳步沉穩,聞言應道:你知道你多重了嗎?

淩旭笑了一聲,說道:還好啦,你就當鍛煉身體。

淩易也笑了笑,沒說話。

淩旭在他背上念著,我記得有一年我媽帶著我們兩個出去爬山,我穿了雙帆布鞋就跑去了,結果山上下雨,我的鞋踩得一塌糊塗,根本沒法穿,你最後那天好像就背了我挺久的。

那時候淩易讀初中,淩旭上小學。淩旭還是個小不點,可是淩易已經開始發育,像是個大男孩的模樣了。

回憶總是很美好,哪怕是跟淩易吵架的記憶,現在好像也變得沒那麼可惡了。

淩旭把頭靠在淩易肩上,歎了口氣說道:哥,你對我太好了。

淩易本來一直沉默地走著,這時回應了一句:只要你願意,我可以一直對你好。

淩旭聞言愣了一下,沒能完全體會淩易這句話裡的意思。

那天晚上,淩易還是讓司機先開車送淩旭去醫院,讓醫生幫他做了檢查,確定只是軟組織挫傷,並沒有傷到腰椎之類的才開車回家去。

天天和淩旭一起做的生日蛋糕還在冰箱裡面放著,本來是計畫吃完飯回來就吹蠟燭的,可是天天還在車上就已經睡著了。

下車的時候,淩旭讓淩易抱著天天,自己攀著淩易的手臂去坐電梯上樓。

從電梯裡面的鏡子看著自己和淩易的樣子,淩旭突然感慨道:如果媽媽沒有做那種事就好了。

淩易輕聲說道:想那些做什麼。

回到家裡,淩易先把天天放到沙發上,淩旭扶著腰走到電冰箱前面,拉開門看了一眼裡面的生日蛋糕,又看了一眼天天,遲疑著說道:要不明天再吃?

淩易說道:把蠟燭插上,叫醒他吧,吹蠟燭不要推遲到明天了,蛋糕可以留一些。

淩旭伸手想把蛋糕拿出來,淩易走到他身後,伸出手越過他肩膀去幫他拿著蛋糕盒,說道:你去坐著吧。

蛋糕有些醜,淩旭微笑著說:他自己做的。

淩易在聽到淩旭這句話時,抬頭看他的表情,發現那真的是父母才會有的發自內心的對孩子疼愛又有點感到驕傲的表情。

他這個弟弟雖然思維回到了十七歲的時候,可是父子天性卻從來沒有改變過,似乎也無法改變。

插好了蠟燭,淩旭用打火機將蠟燭點燃,淩易去關了燈,過來輕輕推醒天天,說道:天天,起來吹蠟燭。

天天睡得很沉,好一會兒才被叫醒,難受地揉著眼睛。

淩易將他抱起來坐在自己腿上,給他看生日蛋糕,你的蛋糕。

淩旭說道:快先許願,再吹蠟燭。

許願?天天還沒怎麼清醒。


淩旭對他說:是啊,記得許願讓爸爸發財,知道嗎?

天天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聽沒聽明白,鼓起嘴用力把蠟燭一根一根給吹滅了。

吹了蠟燭,淩易把他抱進去衛生間給他簡單洗了個澡,然後把他送回房間裡面讓他睡了。

這些事情平時都是淩旭做的,可是今天他行動不便,就由淩易代勞了。

從天天房間出來,淩易順手把門帶上,看到淩旭正在切生日蛋糕吃。

他問道:晚上沒吃飽?一邊走到淩旭身邊坐了下來。

淩旭搖搖頭,我就是想試試味道。

淩易說:你不給天天留一個完整的,讓他明天早上吃?

淩旭說道:沒關係,天天不計較這些。他拿著切蛋糕的塑膠刀比劃著,把這兩坨屎留給天天。

淩易有些好笑,雙手撐著沙發身體微微往後仰去,看著淩旭認真切蛋糕的側臉,問道:那坨屎是什麼東西?

淩旭說:天天說是我跟他兩個人。

淩易輕笑出聲。

淩旭切下一小塊蛋糕,兩隻手指拿著送到淩易嘴邊,試試?

淩易張開嘴,讓他把蛋糕送了進來。

淩旭收回手的時候,手指碰觸到了淩易柔軟的嘴唇,那上面還有蛋糕,他下意識舔了舔,想起剛才碰到過淩易的嘴唇,這才無所謂地用衛生紙擦了擦。

淩易默默地看著他的動作。

淩旭又切了一小塊蛋糕,這回自己兩口咬來吃了,吃完之後嘴角殘留著白色的奶油,淩易突然伸手抹掉他嘴角的奶油,然後把手指送到了自己唇邊。

注意到他這個動作的淩旭,騰的一下臉紅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臉紅,就覺得剛才淩易那個動作色氣十足,像是勾引著人似的,讓他心跳都不禁快了一拍。

36

有人會在不同的瞬間對不同的人產生心動的感覺,當然這並不是愛情,就是像拿根羽毛在你的心尖上面輕輕撩撥一下,微微有些瘙癢,有些悸動。

可是這種心動往往也就一晃而過,不會在心底留下太多的痕跡。

可是如果有人持續不斷地撩撥你,這種心動逐漸累積,或許有一天就成為愛情了。

而這時的淩旭大腦有些放空,他用手指沾了一點奶油,然後伸進嘴裡舔掉,說:我去洗澡了。

淩易問他:你回來洗過手嗎?

淩旭看一眼自己的手指,說:哦,沒洗過,我去洗了。

他說完想要站起身來,可是剛一動就扶著腰痛苦地嚎叫一聲。

淩易伸手扶住他,問道:沒事吧?

淩旭有些緊張兮兮地問淩易,哥,你說我的腰會不會不行了?

淩易說:什麼不行?

淩旭有點臉紅,就是那個不行了。

淩易短暫地沉默了一下,回答他:找一個行的伺候你就好了。

淩旭猛然轉過頭去,還撞了一下淩易的肩膀,哥,你好下流。

淩易被他撞得晃了晃,問道:還能不能走路了?不行我就抱你去洗澡了?

當然能走,淩旭說,過一會兒就緩過來了,你別管我。


淩旭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後腰的疼痛不但沒有緩解,反而還越發加劇了。如果不是昨晚去醫院檢查過,今天他都該緊張了。

早上他給老闆娘打了個電話請假。

老闆娘很憤怒,你一年到頭要請多少假?

淩旭說:如果我不是撞到頭了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啊,我還沒找你索賠呢。

有個屁的關係!老闆娘罵道,不過凶歸凶,凶完了還是叫他好好休息,等康復了再來上班,還問他要不要來探病。


淩旭說:不用了,就知道姐你最好了。

淩易上班之前,看到淩旭痛苦地趴在床上,於是打了個電話給司機,讓不用來接他了。

淩旭偏過頭看他,不上班沒關係嗎?

淩易在床邊坐下,說:沒關係,有事情我讓他們給我打視頻電話。

淩旭雙手交叉著墊在下巴下面,說道:好高端。

淩易伸手放在他後腰上面,輕輕按了一下。

淩旭立即哭喪著聲音說道:疼,別按。

淩易站起來,你別亂動了,就在床上躺著吧,我出去給你們買早飯。

早飯買了點包子和稀飯回來,然而等到淩易提著早飯進家門,淩旭還是沒躺得住,自己起床在沙發上坐著了。

淩易把早飯放在餐桌上,沒有多說什麼,去喊天天起床。

天天揉著眼睛,迷糊地喊爸爸。

淩易每天都糾正他,是伯伯,不是爸爸。

天天偷偷笑了一下。

淩易察覺了,拿過他的小t恤幫他穿上的同時說道:你是不是每天都在逗我?

天天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這回喊道:伯伯。

淩易幫著他穿好衣服,他從床尾的滑梯滑下來,從房門出來時見到了淩旭。每天早上起床,淩旭都已經離開了,是淩易帶他去蛋糕店的。所以今天見著淩旭,天天顯得格外興奮,一下朝著淩旭撲了過去,爸爸!

淩旭緊張地伸出手想阻止他,別過來!

淩易從身後一把抱住天天,說道:先去洗臉刷牙,冰箱裡面還有蛋糕,隨後抱起他朝衛生間走去。

昨晚剩下的蛋糕拿出來給天天吃了一小塊。

天天看到已經被切開了,有些不開心,不過吃了一口就對淩旭笑道:好好吃。

淩旭捏捏他的臉,好吃是吧?

上午淩易在書房裡面處理工作的事情,淩旭就在外面和天天一起看電視,總是有一種回到了高中暑假的感覺。

午飯是叫的外賣,送到了用家裡的碗裝起來。

吃完飯去廚房洗碗的時候,淩易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他雙手戴著手套沾滿了洗潔精,只能夠叫淩旭來幫他拿電話。

淩旭過來從他長褲口袋裡掏出電話,看到來電顯示是劉曉露打來的,按了通話鍵,淩旭把手機遞到淩易臉邊上。

喂?淩易的聲音沒帶著什麼情緒。

淩旭突然想要聽一聽劉曉露在電話那邊說了些什麼,可是聽筒裡面傳出來的聲音不大,即便他和淩易靠得挺近了,還是沒辦法聽清楚。

淩易在沉默地聽了一會兒之後,說道:好,我等會兒就出來。

之後他讓淩旭幫他掛斷了電話。

淩旭把電話給他塞回褲子口袋裡,問道:要出去啊?

淩易點點頭,把洗乾淨的碗甩乾水放在旁邊,說:等會兒出去一趟。

哦,淩旭雙手插在口袋裡,直著腰朝外面客廳走去。


洗完了碗,淩易回去房間換了套衣服,拿著車鑰匙出門了,臨走之前他對淩旭說:晚上我帶晚飯回來。

淩旭沒什麼精神地跟他揮了揮手。

這時候天天還在睡午覺,淩旭一個人看著無聊的電視劇,也有點想出門去走一走。可惜他的腰實在不給力,趴在沙發上覺得淩易實在不怎麼厚道,把他一個傷患丟在家裡不管。

淩易是接到劉曉露電話出去的,劉曉露本來說到公司找他,淩易說自己沒在公司,約了個外面的咖啡館跟她見面。

劉曉露跟他提的依然是上次的事情,說:其實假裝我男朋友都說不上,就是在我爸生日那天,在他面前演演戲罷了。

何必呢?淩易對她說,難道過完生日你就不再回去見他?演戲還要一直演下去?能演一輩子?


劉曉露屈起手指抵在唇邊,深呼吸一口氣說道:不用,就那一次而已,等他生日過了,我就會找個機會給他說清楚。

淩易問道:有區別嗎?

劉曉露說:我想讓他好好過個生日。

淩易搖頭,在這之後只會帶給他的打擊更大,我當真不建議你這麼做。

劉曉露抬起手捂住臉,你讓我再想想。

天天睡午覺睡到快三點起床,在自己的房間裡面拿著畫筆畫畫。

淩旭覺得沙發太軟,坐久了反而不舒服,於是站起來想要走一走。經過天天房門前,見到他正撅著屁股朝床底下看,於是問道:找什麼?

天天抬起頭,告訴他:我的畫筆滾到床下面去了。

淩旭走了進去,問道:能拿到嗎?

天天搖頭,在裡面,得鑽進去。

淩旭看他的短胳膊短腿,說道:我來吧。

他讓天天站到旁邊去,自己先是小心翼翼跪在了地上,然後雙手撐著地面,艱難地伸直雙腿,全身趴在地上往床底下鑽去。

天天的兒童床下面有衣櫃,留下的縫隙其實很狹窄,淩旭鑽進去夠到了天天的筆,卻發現自己好像被卡住了,有些出不來。

偏偏這種時候腰又不能用力。

淩旭只好說道:天天,爸爸卡住了出不來,你把爸爸拉出來。

天天聽他這麼說,立即緊張地伸手抓住淩旭的褲子往外拉。

淩旭一天沒出門,穿了條鬆垮垮的睡褲,被天天一拉就連同內褲一起扒拉下來半邊,他大聲喊道:停!不許拉我褲子!打你屁股啊!

天天果然停了下來。

淩旭急忙說道:幫我把褲子穿好!

接下來,一隻手幫他把褲子給拉了上去,可是淩旭能明顯感覺到那並不是天天的手,他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哥?你回來了?

淩易剛回到家,就聽到淩旭在天天房間裡大呼小叫的,走進來正好天天把淩旭的褲子扯了一半下來。淩易過去把天天抱開,自己蹲下來幫淩旭把褲子拉好,有些哭笑不得地問道:你搞什麼鬼?

淩旭顧不得丟臉,只說道:哥,我卡在下面出不來了!

淩易無可奈何,拖著他的腰把他從床底拉了出來。

淩旭總算是大大鬆了一口氣,他說:我還以為要把床抬開我才能出得來了。

淩易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抬起手將襯衣袖子挽起,問道:你鑽床底下做什麼?

淩旭艱難地挺直著腰,在淩易地幫助下爬了起來跪坐在地上,然後把手裡的筆遞給天天,下次再滾下去自己撿啊。

天天接過筆,轉身去把畫紙上最後一筆給添完整。

淩旭轉過頭看淩易,正見到他朝著自己臉邊上伸過手來,那一瞬間淩旭以為淩易是要摸他的臉,他不禁緊張了一下,下意識想要躲,結果淩易只是伸手將他耳朵旁邊的頭髮沾上的灰塵給拍掉。

隨後淩易就站了起來,伸手給他,要我拉你嗎?

淩旭握住他的手起身,說道:謝謝。

其實他覺得有些彆扭,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下意識就想要躲。就算淩易當真伸手摸他的臉好像也沒什麼,為什麼就要躲呢?

淩旭覺得好像臉有些癢,伸手抓了抓。

而淩易已經出去飯廳,把買來的晚飯拿去廚房。

淩旭追了進去,試探著問道:曉露姐約你啊?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

淩易拿碗把菜都裝起來,覺得湯有些冷了,放進微波爐裡加熱,同時應道:那該怎麼樣?

淩旭一隻手撐著流理台,有些賤兮兮地探過頭到淩易面前去看他的表情,說:沒去吃個飯看個電影?

淩易看他一眼,我去吃飯看電影,你跟天天在家喝西北風?

淩旭說:你打個電話回來就好了,我還能妨礙你談戀愛?

淩易停下動作,有人告訴你我在跟她談戀愛?

淩旭還沒回答,微波爐發出一聲脆響,淩易打開微波爐把湯碗拿了出來,放在一邊,踮起腳伸手去碗櫃裡面拿盛飯的小碗。

淩旭湊近了說:那你是不是在跟她談戀愛啊?

他沒注意到淩易身邊的湯碗,一隻手撞到了菜板,直直將那湯碗撞了下去。

淩易注意到時,第一反應便是伸手抱住行動不便的淩旭,將他托起來放在了面前的流理台旁邊坐下。

碗掉在地上打碎了,剛剛在微波爐裡面熱得滾燙的湯水濺了不少在淩易的腳背和褲管上。

可是淩旭卻什麼事都沒有,他除了擔心淩易被燙傷,同時還覺得他們這個姿勢有些微妙,因為淩易把他給抱起來,這時候人就站在他分開的兩條腿中間,兩個人距離很近,淩易只要一抬頭,嘴唇都能碰到他下頜。

不過淩易沒有抬頭,他只問了淩旭一聲:沒事吧?隨後就蹲在地上開始撿瓷碗的碎片。

淩旭反應過來,說道:你的腳沒事吧?

沒事,淩易說道,畢竟不是剛燒開的湯,只是腳背看起來燙得有些發紅。


淩旭撐著想要跳下來,淩易卻阻止他道:你等一下,我把這裡打掃乾淨了你再下來。

說完,淩易朝著外面走去拿掃把。

淩旭獨自坐在廚房的流理台上面,伸手摸了一下胸口,他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奇怪的圈子,好像就是從昨天晚上開始的,他會不自覺地在意淩易對他的一些親密動作,這在過去是從來不會有的。

該怎麼形容呢?淩易的親近讓淩旭覺得很曖昧,是的,就是曖昧。

可能是他自己胡思亂想想太多了,哥哥跟弟弟之間怎麼會有曖昧呢,明明就是一些很尋常的舉動,是自己不自覺會把他的動作放大了來看,注意力老是偏向奇怪的方向導致的吧?

淩旭想不通原因,而這時淩易已經拿了掃把進來,把小的玻璃碎片掃起來的同時,對淩旭說道:劉叔叔還記得嗎?

淩旭被轉移了注意力,你說曉露姐的爸爸?

淩易點點頭,他過生日要擺酒,希望那天你也能夠去參加。

淩旭愣了一下,為什麼要我去?不是很奇怪嗎?

淩易停下動作,抬起頭看他,在你和阿姨離開之後,爸爸一直很消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劉叔叔在開導他。

淩旭還是沒明白,微微歪著頭等待淩易繼續說下去。

淩易說:爸爸對你的感情,並不是說斷就能斷得了,有些東西比血緣更加重要,劉叔叔大概也是明白這些的吧。

提到爸爸,淩旭免不了有些情緒低落。

淩易接著說道:你去嗎?

淩旭低下頭,扳了扳手指,然後抬頭問淩易:你覺得呢?

淩易回答他:去吧,到時候跟著我去就好了。

淩旭聽他這麼說了,輕輕點頭說道:好。

37

劉遇對於淩旭來說,就是爸爸那些朋友裡面人比較好的其中一個,因為這個叔叔以前挺喜歡他,有一次出去出差回來,還給他和淩易帶了禮物的。

可是人再好,也是沒什麼意思的大人。

淩旭過去對於這種場合就已經有些排斥了,現在要他以一個成年人的身份加入這種場合之中,他就更加覺得不適了。

不過既然是淩易建議他去,他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去一趟的,至少不能表現得太沒有禮貌。

淩易跟他說什麼都不用準備,禮物已經備好了,到時候讓他跟著自己一起過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