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冬早是只小雀精,懵懵懂懂的成了攝政王的小寵。
王爺給餵飯,王爺陪著睡,出門在外也親自背。
僕從愁容滿面,聖上小心關切。
靜王於是撥弄那不成器的小胖球,今晚紅燒了吃。
冬早嚇得化成人形,淚眼汪汪的給自己求情,可不可以不紅燒?
可以是可以,但吃依舊得吃。

第一章
深冬,昨天夜裡下了一場大雪,將整片大地籠罩在綿軟松厚的積雪中。
一顆柳樹光禿禿的立在雪地裡,褐黑色的枝椏柔軟的垂墜下來,卻不知為什麼一夜裡面都沒能拘住一點兒雪花。
平靜的天際忽然被一個圓鼓鼓又搖搖晃晃的身影劃破,眼見著那一個青年男子拳頭般大的圓球醉酒般的落到了垂柳頂上的一處枝椏上。
原來是只鳥兒,翅膀尾巴尖兒上帶著一點黑,其他地方則通體雪白,羽毛蓬鬆。一雙眼睛圓圓亮亮的,看著精巧憨氣。偏生還長得肉嘟嘟,好似輕輕用指尖戳倒便能在地上咕嚕咕嚕滾個不休,黑水水的眼睛又透出可憐氣,總之傻乎乎的。
冷風吹來,垂柳的枝椏被撥弄的來回輕晃,將那毫無防備的小鳥兒弄得腳下一滑,直直的撲騰,唧唧著叫十分驚慌的掉了下去。
棉厚的積雪被這白白的小肉球砸出一個大坑,好一會兒才有個腦袋從裡頭掙扎著鑽出來,須臾又洩氣一般的重新躺回到了雪堆裡頭。
冬早一路從山上飛下來,此時有些疲憊,加之心情低落,給雪裹住一點兒也不想起來。
哎呀看看這是誰,醜八怪,醜八怪!一個尖尖細細的聲音在冬早的頭頂心響起來,冬早連忙站起來,有點窘迫的仰頭望去。
剛才他摔落的樹杈上此時停了一隻大黑鳥,正指著冬早嘲笑,連飛都不會飛,還敢叫自己鳥……”
冬早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努力的一下騰空飛了起來,身體鼓成了一個小球,一言不發的直愣愣朝著那大黑鳥飛去,大黑鳥給他嚇了一跳,幾乎是落荒展翅飛走了。
走的時候還在罵,一連好幾裡地都能聽見那空氣中餘音嫋嫋的醜八怪三個字。
要說冬早,他是一隻小雀精,似乎平平無奇。從前也是爹疼娘親兄弟和睦的,可三十年前他還是一隻小雛鳥,玩耍時被自家兄弟一腳從鳥巢裡踹了出來,因緣際會被天上落下的一滴仙露砸中了腦袋,在地上昏睡了兩天后不僅沒死還開了靈識。別的小妖精花上五百年才有的功力到他這兒一眨眼糊裡糊塗的就得到了。
可這大概不算幸運,因為冬早的生活就是從那個時候起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醒來後他立刻唧唧叫著想要飛回鳥巢,誰知道父母已經不認他,不僅不喂他小蟲吃,還怒髮衝冠的一路追打冬早,嚇得冬早幾個月都沒敢回家。
後面等他再鼓起勇氣想回去看看時,冬天已經來了,家裡只剩下一個空空的鳥巢,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飛去了南邊。
冬早的母親沒有教導過他捉蟲的技法,他也還處在雛鳥轉向成鳥中間階段,平時別說抓個蟲吃,連飛的高點都費勁。而又由於身上帶有靈識的緣故,其他鳥兒都不願意接受他。
看起來的可憐一點的是捉著的小蟲時常被搶,可更讓冬早覺得可憐的是更多的鳥連理都不理他,甚至連許多捕食者都不靠近他,見了他就像是見了瘟神。比如剛才的大黑鳥,雖然身形是冬早的幾倍大,又成天愛奚落冬早,可是冬早真要上前時他卻又是很怕的。
他唯一有的朋友是這山中另外一個開了靈識的妖精,一只有六百多年修為的狐狸精,可狐狸精二十年前下山後沒再回來過。
冬早有一些生氣,但更多的是難過又沮喪。
對一切毫無頭緒的冬早覺得自己實在太愁了,眨眼過了三十年,這份愁緒一點兒也沒有消散掉,反而隨著時間的累積成了一股更深的、亟待改變的怨念。
但愁歸愁,肚子還是要填飽的。冬早撲棱棱的揮動了兩下翅膀,準備飛到臨近的村莊裡碰碰運氣。
天氣蕭瑟,寒風吹過一陣帶到身上連骨頭縫都涼,村民們多半窩在家裡炕上,沒有願意出門的。可這會兒村東角的小樹林裡卻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冬早原本想到林子裡面找點吃的,卻意外看見有一男一女正摟在一處,兩個人的臉頰都紅成了猴子屁股,冬早覺得古怪極了。
他小心停在一根枝椏高頭往下看。
男人道,三娘,你放心,等我跟著我爹去京城做生意回來以後就娶你!到時候讓你天天躺在家裡享福,一天,一天吃五頓雞鴨魚肉都不用自己動手!
他的聲音隨著激蕩的情感越說聲音越響,嚇得那小娘子連忙捂住他的嘴巴。
別說這些傻話,你回來若還記得我,我便心滿意足了……”
一天能吃五頓雞鴨魚肉,還不用自己動手,有這樣的好事?冬早低頭望了一眼自己空空的肚子,連忙一聲不響的繼續往下聽。
怎麼會是傻話,你要當我的娘子,我自然就要讓你過上好日子,衣食不愁的。
男子緊緊摟住懷中嬌羞不已的小娘子,在冬早歪頭注視下,兩人的嘴巴忽的粘在一起轉來轉去好像分不開了,在冬早看來有一點像是給雛鳥餵食的雌鳥。
冬早好奇又懵懂,卻他們前面說的那些話聽在了耳朵裡,原來做人娘子是有這麼多好處的嗎。
冬早沒有想到,後面還有更好的事。
男子和那小娘子喘著氣抱在一起,只聽他又道,誰敢欺負你,你家裡人,往後都要問問我的拳頭,他們敢說你一句,我打的他們找不著北!我守著你一輩子。
原來找相公還能有這樣的用處,冬早又認真的在心裡記了一筆。
男子說完,忽然聽見兩聲清脆的鳥叫,他抬頭一看,自己頭頂的枝椏上頭一隻白胖胖的小鳥正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瞧。
即使只是一隻鳥,那小娘子還是哎呀了一聲,羞於自己剛才大膽的舉動,一頭躲進了男子的懷中,埋首不肯出來。
去去去!男子撿起一根樹枝,隨手扔向了冬早,哪兒來的臭鳥。
冬早這才趕緊展翅飛走了,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有了點想法,可一時也理不出頭緒。
沒等冬早整理出點什麼,一走就是二十年的狐狸精不知怎麼從京城回來了。
狐狸精和他離開山裡的時候沒有什麼兩樣,不過皮毛明顯順滑了很多,油光發亮的,冬早居高臨下看的十分羡慕,心道:想必化成人形的時候就要越發俊俏了。
果然,狐狸此時瞬間變換形態,面貌何止是俊俏,以美豔概之也不過分。狐狸精斜倚在樹下仰頭看冬早時似笑非笑,眼底的光芒很溫和,多年不見了,冬早。
冬早不由得問他,阿湖為什麼突然回家了?
狐狸精阿湖抬手迎上飛下來的冬早,讓他站在自己的食指上,不是說吃的不好麼,你怎麼越來越胖了?
阿湖的指尖微微動了動,有些吃驚又忍不住笑,同時目光裡似乎有些懷疑那些冬早先前傳給他聽的話一般。
這哪裡像是個吃不好還天天挨打的模樣?
被這麼一問,若是冬早能化成人形,現下再厚的臉面也要漲得通紅了。他在阿湖的指尖上跳了兩下,細聲細氣的為自己著急辯駁道,不是的,是羽毛長多了的緣故。
哦,阿湖像是個勉強認同了冬早說法的樣子,並不在這個事情上多做糾結,然後往下才回答了冬早前面的問題,我給自己找個了相公,現在等他從京城到山裡來迎我回去娶他。
冬早還不懂嫁娶的分別,自然也不會細想狐狸精說的相公和自己認為的相公有什麼出入。當下只有些愣愣,相,相公?
又聽見有人說起這個,冬早連忙要打聽行情,相公是你自己找的嗎?
阿湖在樹下盤腿坐好,將冬早擺到自己面前,我出山以後就和他在一起了,算是我自己找的吧。
相公難找嗎?冬早小心翼翼的問。
狐狸一手托腮,閒適的看著冬早,不算難找。
冬早心裡羡慕極了,因為面前坐著的是狐狸精,他猶猶豫豫的和他袒露心跡,那,我若是想找個相公,這容易嗎?
話的後半句越說越輕,幾乎要變成氣音消失了。同時冬早身上的羽毛害羞的抖動了兩下,幾乎要將臉埋進自己的翅膀下面。
狐狸精長得那樣美,還能化人形,找個相公當然不難。冬早怕自己胖成了一個球,不會化形還吃的很多,天天還被叫醜八怪,做鳥時是個醜鳥,化形還能好看到那裡去呢,冬早自覺的是沒什麼拿得出手。
阿湖看著面前的小胖鳥黑湫湫的眼睛與圓滾滾的身子,笑了,忽略冬早的滿面糾結道,這也不是很難的,你想找相公?
嗯!冬早忙不迭點頭,不想在狐狸精面前太跌面,強裝道,我也去山下村裡見識過一些,覺得找個相公對我極好的。
他心裡因為狐狸精說找相公並不很難而稍稍恢復了一點兒自信。
狐狸精想了想冬早不太靈光的性格,深覺得方才那話可疑。然而阿湖也覺得他一個人在山裡被其他鳥兒欺負的挺可憐。想了想自己轉頭又要回京城去,不過是只鳥兒麼,帶上冬早再找個人喂鳥並不難,左右冬早要化成人形想來也要再幾十年,到時候該懂的他也就懂了。
阿湖於是說,你若信得過我的眼光,到時候等我相公來接我時,我指一個人給你,你就過去飛到他的肩膀上,到時候我就讓他養著你便是了。
冬早不敢相信,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狐狸精撥亂了冬早額頭上的小呆毛,你等著便是了。
冬早因此陷入了甜蜜的等待中。
大約也沒多久,恐怕只有一兩天的功夫,遠處山腳下,大隊人馬簇擁著幾輛富貴堂皇的馬車浩浩蕩蕩的朝山上湧了過來。


第二章
正午,太陽當空。冬早尋到一小處樹洞,裡面積了雪,經由陽光照射後有些融了。他小心翼翼的站進融水中,然後抖落翅膀扭動起圓墩墩的身子開始洗涮,撲棱小半天后忍著寒意將渾身羽毛洗成了蓬鬆濕漉的一團,冬早才從樹洞裡跳了出來。
樹下的阿湖閒適的盤腿坐著,雙手隨意搭在膝頭。冬早落在他的頭頂,將他的髮絲團成窩取暖。
冬早仔細的梳理了一番自己的羽毛,確認此刻渾身已經規整極了以後才有些害羞的開口詢問垂眸假寐的狐狸精,阿湖,我現在的樣子見相公妥帖嗎?
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傳來,使得狐狸的耳朵尖微微一顫,他伸手將冬早撈下來放在手心,原本被小胖鳥兒的話逗得有些想笑,然而在看見冬早認真極了的目光後,他還是收斂住笑意,在冬早努力挺起胸膛的情況下,十分鄭重的上下將他審視了一遍。
除了一團毛茸茸的胖肉球,此時的冬早哪裡看得出什麼容貌來。不過他的模樣實在太渴求肯定,狐狸於是點頭道,極為俊俏,定能得人喜歡。
冬早這才有些安心,順著阿湖的目光望山路上翹首以盼,殷切的等著來人。
到時候過來的人裡頭有一個模樣年輕俊朗的,看著約莫二十出頭,他身邊會圍攏許多人,你挑其中最面善的那一個即可,記住了嗎 阿湖囑咐冬早。
皇帝身邊有個親近的小太監,阿湖熟知他的品性,準備將冬早交給他養著。相公不相公的恐怕在冬早這裡就只是個吃穿住行的用處,阿湖明白他不懂,也只想讓他去人間待幾年能將性子培養的沉穩一些。
冬早點頭,翁聲道,我知道了。
黑湫湫的眼珠子更忍不住往窄道上飄了。他心下的火越發燃燒的熱絡,比豌豆大不了多少的心房跳的要從嘴巴裡躍出去了。
就,就要有自己的相公了!冬早覺得這就像是做夢似的。
山道狹窄,想來都只供村民來回上山行走,哪裡能駕駛寬大的皇家座駕?蕭琰一路坐在馬車裡給上下顛簸的屁股疼,加之心裡焦急便更是鬱卒,行至半山腰便忍不住探出頭來伸手將馬車門拍的叮咣作響。
怎麼還沒到?
蕭琰眉目分明,唇色透朱,衣袍華麗,頭上的玉冠更是襯的他膚色如玉,通身氣度不凡。只是到底年輕,又有此時不耐的情緒在,就越發顯得不夠穩重。
侍衛和僕從們暗自叫苦不迭,這一路過來連皇帝自個兒都摸不清楚東南西北,報出來的地名更是模棱兩可,前頭眾人能夠根據他的描述順利找到這座山頭都算是萬幸,現在還要催促實在讓人無法使力了。
陛下,就在眾人不知如何應答也不敢應答的當口,旁邊忽然傳來一個冷冽平緩的男聲,轉瞬間將蕭琰身上煩躁的氣勢壓制住,山路顛簸,還是行慢些好。
開口說話的是靜王,論輩分說是蕭琰的親叔叔蕭綏,兩人的年紀只相差十歲,然而蕭綏在蕭琰父親死後以攝政王的身份把持朝政十餘年,至今雖然蕭琰已經開始逐步將權力回收,可蕭綏十幾年的根基哪裡是他一個年輕帝王能夠輕易撼動的,將蕭綏在朝中的勢力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來形容絲毫不為過。
譬如此時,年輕氣盛的帝王也不得不因由蕭綏淡淡的一句話而暫時按捺住火氣,一言不發的用力坐回了馬車裡。
蕭綏騎在高馬上,眉目之間雖不冷峻,可疏離之感還是滿溢出來。他與身邊侍從最遠不過兩尺,更不說此刻紮在人堆裡的光景,卻偏生像是孤高一人處著,配以那副過分出塵,不似凡人的容貌,若說他下一刻就要羽化成仙也是有不少人要信的。
但就是這麼一個看上去清冷超脫的人,將晉國和晉國的小皇帝拿捏在手裡,站在了權力的最巔峰俯視眾生。
年輕的皇帝忽然起了性子說要來京城外邊的這處小山頭狩獵,一下將不少大臣的大牙都驚掉了。聽說過春獵秋獵,哪裡有冬獵的?更別說是到這麼一個誰也沒聽過的犄角旮旯山裡頭來。
蕭琰從小到大沒什麼認真性子,唯一持久的便是養大了一隻狐狸,聽說是寶貝的不得了,然而沒有幾個人見過皇帝的狐狸。就去年皇帝選妃後寵信妃子的第一夜聽說人妃子就給狐狸咬了一口,嚇得從龍床上滾了下去。後頭皇帝不僅沒有責罰,憋了三五天后反而竟是荒唐的一股腦將剛選出來的妃子都給撤了。
這算是開了幾朝以來的先例,皇帝任性,可靜王不開口其他官員便也沒有一個敢開口的了。一直到了上個月,那活了二十年,在不少人心裡近乎妖怪的狐狸終於死了,讓朝中上下官員大松一口氣的同時也覺得皇帝應該終於能靜下心來理一理朝政,將攝政王手上過分的權力再往回收一收。誰成想這才消停沒有多久呢,今兒個就說要來這山頭山抓狐狸來了。
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馬車繼續往前行駛,依照靜王的意思放緩了步子。蕭綏不遠不近的在馬車後面慢慢騎馬,雖然是個跟從的姿態,然而一打眼看過去恐怕都要以為蕭綏才是那當皇帝的正主。
前面在蕭琰面前還敢用餘光偷偷瞧皇帝的侍從們,到了蕭綏這兒才叫是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渾身隱約發顫著。
幾個由皇帝提拔上來的年輕官員對於靜王其實頗有不滿,認為他已經盡了攝政王的職責,到了該將權力交出來的時候了。只不過這話沒人敢開口和蕭綏提,自然也就一天天耽擱下來。
抱持著這般心思,隊伍裡的不少人便覺得蕭綏此時的作風也是著實囂張,半點兒沒有為人臣子的模樣。而反之,靜王身邊的左膀右臂自然也覺得皇帝那邊不知感恩,靜王當年以一己之力平了南北戰亂,使原本風雨飄搖的晉國江山重新穩固下來,若不是蕭綏,此刻還有什麼榮華富貴江山社稷由得這小皇帝胡鬧?
他們倒是好,翅膀硬了就想將人踹開,倒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總之兩邊部下都互相十分看不順眼就是了。
來了,來,來了!冬早飛的高,遠遠看見了往這邊來的馬車,回頭招呼阿湖時發現他早已經變成了狐狸的模樣。
只不過毛色同他本體有異,外形顯然是用幻術變化過的。
是他們嗎?冬早小心翼翼的求證,餘光裡看見來勢洶洶且都手帶兵器的衛兵們,緊張的翅膀都不太會撲棱了。
是,記住剛才我說的話。阿湖密語同冬早說了一句後,四肢朝地徐徐的跑動起來,對著那群在冬早看來兇神惡煞的衛兵毫不畏懼,兩下跳躍便到了馬車外頭的踏板上。
衛兵大驚,有抬起弓箭就要射殺的,可皇帝陛下就在與這狐狸不過一門之隔的地方,萬一有個偏頗的誰也擔不起這責任。片刻猶豫的時候,狐狸忽然叫了兩聲,原本安安靜靜的馬車裡頭立刻傳出了動靜。皇帝滿臉驚喜的將馬車門用力推開,看了狐狸一眼以後一把將他抱進了懷裡。
你可回來了!
冬早停在高處的枝椏上往下看,瞧著阿湖給一個年輕男子緊緊摟著。他將思緒一整理便自然知道這是阿湖前頭指的年輕男子。
阿湖阿湖,還有我呢!他見阿湖十分親熱的與那年輕男子蹭在一起,眼見著就要將馬車門關起來,連忙唧唧叫著提醒他。生怕狐狸將幫他找相公的事情拋在腦後。
冬早的聲音在山林中間不算太起眼,但阿湖並不是唯一一個聽見他焦急聲音的。
蕭綏隨著一陣鳥叫抬頭看去,就見一個在枝椏上來回跳動的白色小胖鳥,靈動極了。他這麼一望,冬早的視線就與他對在了一處。
不看還好,一看見蕭綏,冬早的腳下一滑差點兒從樹杈上掉下去。
他見過最好看的人也莫過於此了。
冬早不懂此刻自己撲通亂來的心跳意味著什麼,他在半空中掙扎了兩下勉強穩住陣腳,心裡又將前頭阿湖的話仔仔細細咂摸了一番。
阿湖說,挑其中最面善的那一個即可。
冬早有些害羞,他環顧四周認真挑選,然而除了蕭綏,他此刻看誰都不面善,於是猶猶豫豫但也很堅定的朝著靖王殿下飛了過去。
就這麼一隻鳥還不至於引起旁人多少驚慌,反而還目瞪口呆的看著冬早覺得這鳥兒的膽子大。
而另外一邊阿湖湊在皇帝耳邊已經將事情前後低語告訴他,你身邊那麼些人,他願意誰養你就給他指個人吧。
蕭琰氣哼哼的答應下來,那好吧。
再往外一看,冬早已經暈陶陶的停在了靜王的肩膀上。


第三章
眾人連帶著蕭琰也一塊兒愣住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阿湖開口為那小雀兒指的人竟然會是蕭綏?即便身為皇帝,蕭琰一時也覺得有點口幹,猶豫了一瞬才說話,這鳥看著挺有趣的。
然後他心裡還忍不住拈酸,懷疑起冬早和阿湖有什麼過往的秘密來。
不平常的安靜被皇帝的一句話打破,侍從們原本凝蕭綏腳下土地上的目光瞬間轉向了蕭琰,好奇他後面會說出什麼話來。
阿湖驟然反應過來,心知蕭琰此時要說什麼話,一下覺得壞事,可也已經來不及阻止便聽得蕭琰後面順暢的倒出一串場面話,這座山我看靈氣十足,這只鳥瞧著也怪機靈的,說不定是個吉祥物,也是與靜王你有緣,帶回去養了該是不錯。
誰也沒想到皇帝還能開口將鳥指給靜王養,反應說是瞠目結舌也算輕巧了。
別說什麼珍禽異獸值不值得靜王親自動手,就說一隻荒野山鳥,可能連山底下的村民都懶得多看兩眼的東西,如今竟要靜王耗費心力?
就連皇帝那邊的官員都覺得這不太是個事兒,多都還以為這是蕭琰趁機打壓靜王氣焰,此時紛紛別過頭去不敢多看蕭綏的臉色。
靜王當年一人闖入敵營殺帥的勇猛事蹟民間還流傳甚廣,現下若是他覺得惱了想順手摘了皇帝腦袋,赤手空拳又有何難?文官們也只暗自慶倖,靜王雖然手腕強勢,然而並不似武將一般魯莽衝動,即使在沙場上,他都向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分分寸寸拿捏的宛若神仙一般,這也是這麼些年就算蕭綏幾乎沒有動作,機關算盡的親帝派依舊不能將他左右的原因之一。
只是就算蕭綏沒有將蕭琰的話當作冒犯,但他的部下卻很難有他的脾氣。
陛下,野生的鳥兒恐怕不喜歡被禁錮,說不定下一刻就飛到天上去了,您金口玉言,稍後恐讓靜王為難。
說話的是蕭綏身邊的老將陳起明,他一向對皇帝毛躁的性子很不喜歡,也依仗著自己軍功赫赫且靜王權勢滔天,對蕭琰一點兒也不諂媚討好。
狐狸坐在馬車裡,尾巴間緩緩的動了動,目光定在陳起明身上,眸色慢慢冷了下去。
爭議最中心的冬早這時已經站在蕭綏的肩頭上打量了他好一會兒,將人從腳尖看到了額頭,心裡歡喜的不得了。他越看越覺得蕭綏好,簡直中意的不知道怎麼說了。
這會兒聽見陳起明的話,唯恐事情告吹,連忙撲棱起翅膀飛到半空中,然後在眾人期盼凝望的目光下輕輕地用自己的臉頰蹭了蹭蕭綏的臉側。
討好表白的意思溢於言表。
他的動作很輕,以至於蕭綏只察覺到一股輕輕的麻癢,而後一股撲面而來的熟悉感傾倒下來,讓他的臉頰幾乎有一瞬間的麻痹。
蕭綏在驚訝中垂眸,視線再次與冬早的對在一起。他緩緩地伸出自己的手放到冬早面前,冬早便連忙停在了蕭綏的指尖,用小爪子小心又緊緊地將他的手給握住了,活像是怕他跑了一般。
他心中微微一動,目光柔和了些許。
你帶我回去做我相公吧,我吃的很少,一天不用五六頓雞鴨魚肉的,有你在也沒有別的鳥兒敢欺負我了。冬早言辭懇切,可憐巴巴的看著蕭綏。只不過這一段話在蕭綏聽來,僅僅又是一陣空靈的唧唧聲。
他的唇邊露出一點幾不可見的笑意,在所有人捕捉到之前又轉瞬即逝了。他轉頭看向面色有些不虞的蕭琰,啟唇將這件事情蓋棺定論,謝陛下恩典。
回程的馬車相較於來時候的匆匆忙忙,可以用輕鬆悠閒來形容。
阿湖用法術將馬車裡的聲音動靜隔絕在小小的四方空間中,然後化出了人形。
蕭琰一改前面的熱情,獨自坐在馬車一角,裝模作樣的還拿出一本書來看。只不過眼角餘光總忍不住往阿湖這邊看,明顯是個難耐的模樣。
狐狸伸手,也不管蕭琰是個什麼模樣,徑直將他給抱進懷裡,一言不發的捏住蕭琰的下巴,唇舌貼住他的唇縫往裡挑,沒有一點兒婉轉的把皇帝壓住裡裡外外親了個透。
阿琰,我很想你。
蕭琰急促的喘息,眼角都給他親紅了,剛才裝出來的冷漠早已經被拆穿,他乾脆也不裝了,一把揪住狐狸精的衣襟,惡聲惡氣的詢問,那只鳥兒到底是什麼來路,你說他也是個妖精,他難道也會化形,你和他有多熟絡,他喜歡不喜歡你?
這一氣兒的問題出來,讓狐狸有些忍俊不禁,他不算妖精,又做什麼覺得他要喜歡我?
他前頭只說指一個人養冬早,並沒有告訴蕭琰冬早那邊是個找相公的意思。至於冬早算不算妖精,他的確不算。冬早是因為一滴仙露得緣的,渾身上下充盈的是純粹的仙氣。在修煉後根本不需要經受天劫等等考驗。
你長得這麼好看,誰不喜歡你?蕭琰開口酸溜溜。
傻子,阿湖摟住蕭琰的腰,有一下沒一下的撫弄他的髮絲,眉宇之間對朝局的憂慮沒有顯露給蕭琰看。
馬車外頭,冬早小心翼翼的緊緊跟著蕭綏的馬後面飛,偶爾也在蕭綏的肩膀上停一下。
不能停太久了,冬早體貼的心想,自己胖了些,停的久了恐怕相公肩膀發酸。只是一路下到山腳,他哼哧哼哧的實在已經費了不少勁,身上簡直都要沁出汗來了。
好歹蕭綏看出他飛的吃力,虛虛一把將冬早撈到自己手心裡圈著。
他的手暖意融融,冬早舒服的一個哆嗦,兩隻眼睛忍不住從下往上瞧蕭綏。
蕭綏面如白玉,眼眸耀似沉了山海河川,眉頭鬢髮的方方寸寸都同工筆劃出。冬早看的心頭撲通撲通跳,帶著些自得的將蕭綏與他見過所有其他人的相公作比較,末了驚覺自己好像竟得了個天下最好的相公。
這該是交了什麼樣的大運呀……
冬早模模糊糊的想著,不知什麼時候沉入了夢境。
蕭綏低頭看向手裡的這一團絨毛胖球,觸感不僅是軟乎乎肉嘟嘟,他的雙手實際上還是第一次觸碰到這樣小巧精細的活物,且目的還不是置對方于死地。
冬早睡著支不住自己的腦袋,歪歪斜斜的靠到了蕭綏的拇指上面,連喙都微微張開了些,露出裡頭粉粉的口腔。
蕭綏不知怎麼忽然在自己的腦中構想了一副畫面,仿佛手中的鳥兒變成了個嬌憨少年,長著水靈靈的杏眼與紅潤的唇瓣,睡著了便也是這副全然安心毫不介懷的模樣,他一向不太起伏的情緒好像一下給想像中的少年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泛起層層漣漪,竟覺得這鳥兒可愛無比起來。
不過這樣的思緒只出現了一瞬間,蕭綏很快覺得荒唐,搖了搖頭將之從自己的腦中驅散。
車隊繼續往前,向京城駛去。
冬早是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裡醒過來的。他被人放在一處軟墊上面,倒也安排的還算妥帖,軟墊四周還放著兩塊綢制的手絹,將他包裹的暖融融。
只是馬車裡此時已經沒有蕭綏的身影,僅有兩個一胖一瘦婢女模樣的人正好奇的看著他。
哎呀,醒了醒了,我還以為死了呢……”瘦婢女道。
要死它死了,咱們也就死了吧,這鳥可說是皇上讓王爺養的,現在落到我們頭上了,還不得好好伺候麼。胖婢女接茬。
話是這麼說,胖婢女見冬早似乎無恙,便笑嘻嘻的伸出一個指尖戳到冬早的胸前,推的才站起來的冬早往後退了兩步,然後一個屁股墩坐回了好不容易出來的手絹中間,還有些睡意朦朧呆呆的仰頭看著那胖婢女。
這是哪裡,面前兩個人又是誰呢?
啊呀啊呀,胖婢女覺得自己心都軟了,忍不住喟歎道,這鳥兒可真水靈,招人疼,胖乎乎的和個肉球似的,咱們可不能把它給喂瘦了。
冬早其實挺忌諱自己肉鼓鼓的身材,只是此時就算想同人辯駁這是毛茸茸不是肉太多也無法說出人話來,只能氣呼呼的背過身去不看兩個婢女。
然後,大概還隔了一會兒的功夫,冬早才茫茫然想起來,自己天下第一的相公去了哪裡?


第四章
冬早被關在了一處十分精巧的小籠子裡頭,大早上不用幸苦飛去捉小蟲,胖婢女早給他準備好了幾隻精巧的小碟子,裡頭放著各色不同的小吃食,有應季果子,有泡軟了的小米粒,剁的極其細緻的肉糜,甚至還放了一小碟子雞蛋黃,一共換了七八種,總之像是能想到的就都一氣兒端出來了。
對於一隻鳥兒來說,山珍海味就差不多是這樣了。
冬早過上了不愁吃穿的生活,每天就窩在鳥籠裡頭吃吃睡睡。胖婢女給他吃的,瘦婢女就記著每天到時間以後將冬早的鳥籠從屋裡拎出去掛在房檐下面曬太陽。一連就這樣過了兩天。
照理說,冬早覺得應該高興才是,然而他有些迷惘,蕭綏去了哪裡?
你說胖胖是不是有些不高興?瘦婢女站在鳥籠下面仰頭看著將自己團成一團的冬早,憂心忡忡的道,我看它這麼縮著已經一早上了。
將冬早交到她們手裡的時候,管事只說這是皇帝給靜王的鳥,其他資訊隻字未露,更不說冬早的名字是什麼了。兩個婢女由著自己的性子給冬早起了個自覺很妥當的名字後,一聲一聲叫的倒也順口。
原本怏怏不樂的冬早在聽見這聲胖胖後立刻一個激靈,抬起頭急聲對瘦婢女叫了幾下,末了又有些洩氣,他再怎麼抗議,她們是聽不懂的啊。
哎,又叫了,瘦婢女掩面笑,每次你叫它胖胖都叫,總不會聽得懂吧?
那就是有鬼了,要麼就是早上吃的太多吃撐了,胖婢女將鳥籠打開,把冬早撈到自己手裡戳了戳那肉乎乎的肚子,而後將冬早放回去,又把鳥籠上頭的金屬搭扣掛回去,沒事,讓它自己消消食。
冬早暫且大度的將胖不胖的那一茬揭過,一雙黑豆眼默默無聲的將胖婢女關搭扣的動作看在了眼裡。
他並不在意自由不自由,反正在山上的大半時間自己也只是窩在樹洞裡睡覺罷了,但是他現在是有相公的啊。冬早想,和自己相公在一起才是對的事情。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傍晚,胖婢女將屋舍打掃一遍,肚子咕咕叫了兩聲。她伸長脖子往外頭看,眼見著瘦婢女已經要走,連忙讓她等等自己,然後轉頭看了鳥籠一眼,冬早依舊閉著眼睛在睡覺,模樣不能再安穩。她這才放心的將大門輕輕帶上,腳步輕快的離開了。
屋裡只剩下一隻小胖鳥。
冬早這時候立刻睜開眼睛,小心翼翼的跳到鳥籠護欄上,費勁兒的用自己的小嘴將那金屬搭扣輕輕推開。誰也沒料到一隻鳥兒能開鳥籠門,所以搭扣做的實在簡單,沒給冬早造成什麼阻礙。
他在屋裡飛了一圈,定睛認准了一處偏僻的窗戶,展翅過去啄開窗戶紙,最後從哪一小圈口子中費勁兒的擠了出去。
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護,他飛在半空中停著不動,幾乎和天色融成一團。可是新的問題又來了,冬早四周環顧了一圈以後,發現自己壓根不知道往哪兒去。
靜王府的格局威嚴大氣,院子屋子幾乎數不勝數,其中到底哪一間是蕭綏的這冬早怎麼知道去。他便只好用最笨的法子,飛到最外頭那一圈一間間的往裡頭找。按著這樣的方法,等冬早找到裡頭那一圈的時候,月色都已經掛到了柳梢上。
王府裡安靜下來,偶爾能見著一個打燈籠的奴僕走過,其他時候靜悄悄的。
冬早停在瓦楞上,抖了抖自己蓬鬆的羽毛,正想喘口氣歇一歇,忽然瞥見院子裡的花草叢中有一雙一閃而過的綠眼睛,再要定睛看卻什麼都沒有了。
興許是看錯了吧?
離開山林以後其實沒有多少需要擔心的,冬早歇息了一會兒後重新開始飛高了尋找,終於又找了一圈,只剩下最後兩個院子了,一個院子亮著燈,一個院子是漆黑一片。
冬早想了想,小心翼翼的往亮了燈的院子去。
可惜他運氣並不好,猜的很不准,亮了燈的院子裡是一群婢女嬤嬤們在做針線活說俏皮話。冬早盤旋了好大一圈,累得只想休息,他拍了幾下翅膀停在了一顆大樹上頭,心裡又是洩氣又是沮喪,全然沒有注意到自己身後危險的來臨。
一隻黑色的大貓俐落的爬上樹,輕巧的踩著枝椏,極其緩慢而有耐心的緊緊鎖住冬早的身形。
直到確保自己出擊必然會捕捉到冬早的一瞬間,它才朝著冬早猛地鋪過去,雙爪瞬間捧住了冬早的肚皮,將他抓在了了手心。
只是動作太大,冬早所在的小小枝椏經不起這樣的折騰,被黑貓踩斷了。而後一鳥一貓一起從高高的樹杈上掉落下來。在此中間黑貓的爪子難免一松,給了冬早一個逃脫的機會,魂飛魄散的奮力飛了起來。
黑貓跟著落地,而後再度躍起,爪子尖同冬早的尾毛擦肩而過,幸運沒有能夠將冬早從半空中抓下來。
冬早渾身原本就很蓬鬆的毛在此刻幾乎被嚇得炸開,他一鼓作氣半分不敢停留的飛過高高的圍牆,徑直往那僅剩的,黑漆漆的院子裡飛撲過去。
蕭綏從書房裡頭推門走出來,正站在廊下,遠遠就見冬早慌裡慌張的朝著自己這邊飛來。他的腳步於是站著沒動,在冬早差點兒冒失的撞到自己臉上的時候,一把將冬早給抓住了。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他開口,眼裡有些好奇。
冬早現在的模樣以狼狽二字也無法簡單的一言概之。他的毛髮間沾了塵土,有些灰撲撲的,渾身更是不住顫抖著,到了蕭綏手上還覺得不夠安全,硬是想要撲騰起來往他領子口裡鑽。
……”
蕭綏抬頭看去,一隻黑貓站在圍牆上正注視著他手裡的冬早,於是明白過來冬早的狼狽是為何緣由。
只不過他沒有想到,冬早又這麼巧的找到自己這處難尋的院子裡頭來了。
我終於找到你了!隔了一會兒,冬早在蕭綏手上恢復鎮定,立刻唧唧叫起來。
不少人都說靜王身上有股子神仙氣。但這不過是好聽的說法罷了,講白了,所謂的神仙氣不過是對蕭綏那冰冷冷和不近人情的概括。
幾乎從記事以來,蕭綏便是個十分冷感的人,這有雙向兩面,一邊是他對別人,另一邊則是別人對他。即便是蕭綏的親生母親對待這個兒子也只能說是無甚冷暖,更不說其他匆匆過客了。
所以遇見冬早這樣幾次沒頭沒腦往自己身上撲的靈動小傢伙,蕭綏既是意外也覺得有些趣味。
只不過覺得有趣依舊不等同於將冬早當一回事,他獨來獨往慣了,那還能真養鳥。
蕭綏握著冬早沿走廊往前幾步,不知從哪兒叫出一個暗衛,而後冬早便被遞過去,讓人看好了,別再跑丟了。
他頓了頓,低頭看一眼冬早的功夫又補充了一句,讓人把府裡那只黑貓抓起來送走。
冬早整個都愣住了,隨即有些委屈。
他以為只要找到蕭綏,後面的事情便順理成章,他就要養著自己了。怎麼現在還是要將自己送回去?
你才是我相公呀,他們不是。冬早卻也沒有掙扎,只是窩在侍衛的手心裡認真的看著蕭綏。
蕭綏怔住,也不知怎麼會恍惚覺得那一團胖肉球剛才對自己說話了,甚至感覺自己覺察到了胖鳥低落的情緒。
什麼,相公……
然而暗衛沒有絲毫反應,那鳥顯然也不可能說人話,蕭綏背過身去皺了皺眉頭。心裡覺得方才自己的臆想太過荒唐。
冬早被帶走了,但他並不灰心。在山上生活的這三十年裡頭,要說冬早不用人教導就學會的只有一點,那就是百折不撓。
抓十次蟲子才能成一次,沒有耐性與恒心哪裡能將自己養的這麼胖呀。
呸,冬早不願意承認自己胖。
於是當天晚上在胖婢女與瘦婢女的驚呼與後怕中,冬早老神在在的窩在鳥籠裡頭閉眼修身養息,靜等著下一次偷偷出去。
他有什麼好怕的,鳥籠他總能想辦法出去的,相公住在哪裡他也清清楚楚了,那只可怕的黑色大貓也給拎到府外去了。冬早給自己鼓勁,覺得沒有半點兒哪裡要擔心的事兒。
這中間冷冷靜靜的時間裡,他記起來,那天在山下村裡見到的小娘子和青年相公與娘子。那小娘子在村裡是出了名的好看,青年卻很普通,他記得青年從還是個流鼻涕的小屁孩兒開始就見天的追著那小娘子,小娘子一開始怕的不得了呢,也是十幾年過去,一直到前面兩人才抱在一起咬嘴巴的。
若是常理如此,冬早忽然覺得有些自責了。猛然要蕭綏做自己的相公,恐怕他也是會怕的。
冬早的思緒轉到這兒,一下就變成了自己不夠體貼與細心。仿佛被貓追被關鳥籠的並不是他自己,反而覺得心疼蕭綏了。
而夜裡一向無夢的蕭綏這天晚上不知怎麼做了個夢:那只白胖鳥兒站在他的床柱上,歪著脖子盯著他瞧,過了一會兒,白胖鳥兒忽然變成了一個圓臉肉嘟嘟的俊俏少年,是個笑模樣,然後滿臉害羞又脆生生的叫了他一句,相公!
下一刻蕭綏從夢中驚醒。他無奈的伸手覆住自己的眼睛,不解這是何故。
冬早到來以後給自己帶來的種種古怪經歷無法讓蕭綏否認,他不得不將這胖鳥兒暫時放在了心上。


第五章
蕭琰清楚自己根本不是當皇帝的料。
他的性格自由散漫,每天早起聽大臣們議事,白天處理各種公務,全天一直忙碌到晚上才能得一些空閒。這樣的生活想來就可怕,因而其實蕭琰並不在意將很多公務交給靜王處理。但也就是這兩年,事情越來越由不得他,臣子們的派系劃分明顯,正統論的便是個打定主意要靜王交權之姿態。這讓蕭琰頭疼的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從前這些事情都是靜王做的,蕭琰手裡拿著一本奏摺,轉頭同阿湖說話,阿湖,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小時候一塊兒玩的多開心,那個時候哪裡有這些公務纏身讓人煩惱啊。
狐狸坐在一邊提筆用蕭琰的字跡在奏摺上批註,那時候你才多大,現在你多大。
蕭琰隨手將奏摺甩到桌上,雙手枕在自己的下巴底,目不轉睛的盯著狐狸看,眼睛裡滿是喜歡,反正我現在有你,我也不怕。
皇帝這邊還是個稀裡糊塗的意思,然而大臣那頭卻焦灼成了一團。
蕭琰想起今天早朝時候的事情,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早朝上又是吵得不可開交,說來說去都還是那些話,拐著彎兩邊互相看不過眼罷了。
然而吵嘴的都不是正主,靜王站在最前面,目光冷淡也沒個情緒表態。皇帝坐在龍椅上只覺得腦瓜仁疼,等轉而低頭不小心喝蕭綏有了一眼對視,蕭琰心裡又是一慌,莫名的多了一股心虛。
這是老毛病了,從小他見到蕭綏就有腿軟的毛病。這幾年算是好了很多,總不至於失態。
只不過,蕭琰隔了一會兒又悄悄的將自己的目光挪到了蕭綏的身上。
他其實一點兒也不懂靜王的心思,興許就沒人懂靜王的心思?
當年小皇帝即位的時候才不過八歲,而靜王卻正是英雄年少,不說手腕強硬,就說民心也被他全權掌握。彼時如果蕭綏有讓蕭琰下位的打算,幾乎可以說是不用費吹灰之力的。可蕭綏卻讓許多人不解的,真的只當了一個攝政王,將小皇帝輔佐成人懂事以後便無要求。
但要說靜王真的無欲無求,蕭琰也覺得不是的。起碼目前國中兵權過半都握在蕭綏一個人手中,他要是有心要反也是說動就動的事情。甚至和著很多大臣說的話,靜王這一把年紀連個同房侍妾都沒有,更不說王妃了,如此一來幾乎是無牽無掛,謀反沒有任何需要擔心的。
這兩年來許多大臣多次提點蕭琰,要將靜王拘在京城中,千萬不能讓他離開京城。
這樣的話說的多了,蕭琰自然不會完全沒有動搖。本身對蕭綏的畏懼就足夠讓他產生懷疑,更別說蕭綏的捉摸不透更顯疑竇重重。
蕭琰雖然懶,但是他更加怕死啊。蕭綏要真起了奪位的心思,自己就鐵定沒有活路了。
由此種種思緒交織下來,蕭琰更愁了。
以巍峨的宮殿作為陪襯,平整的石板鋪就的路上放眼望去不僅莊嚴更顯寂寥。遠處看去,連行走匆匆的人影都顯得更加渺小。
陳起明雙手緊緊的背在身後,眉頭擰在一起,先是低頭不語的跟在蕭綏身邊,大約走了半程,沒等出宮門的時候他還是開口了,太不像話,今天實在太不像話。
這說的是方才早朝上幾個文官指桑駡槐的行徑,陳起明一輩子是真刀真槍拼殺過來的,哪裡受得了這拐彎抹角的說辭,可真要他自己上去說,一開口多半又是大粗話,反倒給蕭琰不輕不重的點了兩句。
從前還好,如今是明著偏幫文官了,陳起明看著蕭綏的背影道,還要削軍餉,就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還指望官兵自己種地,當兵是想著種地去的嗎,那邊疆本來就幸苦,如今倒好了,連糧食都要克扣,真是腦子給,給,
他頓了頓,到底沒將粗穢不堪的那個字眼吐露出來,隱沒過後繼續道,糊了!他們一天天的倒是好,在家裡享清福還想著掀別人老底,嘴上說的天花亂墜,可心裡是為什麼誰不清楚?
蕭綏的步伐不緊不慢,陳起明還沒出宮就將心裡話全都倒出來他也沒阻攔。只末了在宮門口時轉頭對陳起明道,軍餉照著西北傳回來的要求發過去就是,就說是我的意思。
聽到這一句,陳起明的眼睛猛地一亮,這便好,這便好。
有和他們走的不遠的官員聽見這兩句,一下愣住不知說什麼好。還不得蕭綏的座駕回到靜王府,這幾句先給人添油加醋的傳了個遍。
幾個文官氣的仰倒,卻也不得不承認現狀依舊是蕭綏手捏大權,他不開口則已,只要他開口說過的事情沒有一件事不辦成的,這裡就是搬出蕭琰也沒有辦法。
皇城往外的街道整齊寬闊,來往的百姓很少。蕭綏一個人坐在馬車裡頭往後靠著車壁,眼睛閉起假寐。
朝中的事情他看的一清二楚,人心如何背後的操縱又是為何,層層寸寸清晰易見。這也讓蕭琰的心思變化曝露的明白極了。
雖然說早些年蕭綏就料到總會有這麼一天,但卻唯一沒有想到,這一天真的到來時自己心裡還有些波瀾。就如同蕭琰清楚如果蕭綏動了奪位的心思,他便不會有活路一般,蕭綏也清楚若是蕭琰真將心思完全扭轉過去,他必然也只是眼中釘肉中刺,不拔除乾淨是不可能的。
叔侄二人表面和諧,可卻被命運放在了幾乎註定對立的位置。
馬車稍拐了兩個彎,外頭傳來的就不僅僅是馬蹄枯燥落地的聲音了。周圍門市熱鬧,百姓來往絡繹不絕。
父親,父親,我要吃那個。熙攘的人聲中,一位稚童清脆的嗓音就在馬車邊傳進蕭綏的耳朵裡。
他微微睜開眼睛,抬手掀開馬車窗簾往外看去,一個中年男人懷抱著個約莫三歲的女童,兩人的臉頰親熱的貼在一起,女童手裡此時已經拿上了一串紅豔豔的糖葫蘆,放在小小的嘴邊嘻嘻笑著舔食。
蕭綏的指尖一松,窗簾就緩緩重新落下。家人溫情他幾乎未曾嘗過。這倒不是因為皇帝皇后如何冷然待他,早在小時候,蕭綏記得自己的母親父親也是極其親近自己的。而當時的太子,後面要成為皇帝的他兄長,也早早解決了所有其他皇子。到了蕭綏這裡,他出生時朝廷繼位大局已定,同父同母的兄長不視他為威脅,對他也很有些關愛。
可蕭綏的性格幾乎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或者說太過早慧便失了許多孩童的天真趣味。總之到了後面,關係便成了淡的,說不出其他了。
當下,天子腳下另一處地方。
靜王府一個不起眼的小院裡,托了冬早的福氣,胖婢女和瘦婢女有了充足的炭火將屋裡烤的暖意融融。畢竟皇帝給的鳥兒總不能凍著。
不過自從冬早前頭跑了一次將她們嚇得夠嗆,兩人便仔細的將鳥籠好好的加固了一番。把鳥籠四周原本細長的縫隙都做了隔斷,卻沒有想到當時冬早其實是從鳥籠門裡大搖大擺出去的。
若是冬早知道兩人以為的是什麼,保准要又驚又喜。
嗨,自己原來看起來這麼瘦嗎?
此時,鳥籠懸在兩個婢女頭上,她們得了空閒偷偷翻出一本瘦婢女在外頭帶回來的話本小說,由識字的瘦婢女輕聲念出來聽。
冬早百無聊賴,躺在鳥籠裡吃飽了就聽著下麵她們說話。
上一話說到陳書生終於考了狀元郎,衣錦還鄉時卻被大官要求迎娶自己的女兒……”
這怎麼成,徐娘還在家裡等著陳書生呢!
書中陳書生回憶起自己與徐娘成親時候的甜蜜場景。
陳書生輕輕地將徐娘摟在懷裡,低頭看著她臉上的嬌羞紅暈,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兩人說了幾句俏皮話,便滾在一處……”
後面瘦婢女的聲音不知怎麼越來越輕,冬早站起來費勁兒的從鳥籠裡往外看,只見兩個臉蛋紅成猴屁股的婢女。他滿心好奇,耐不住還想往下聽的心思,只能更用心的聽瘦婢女聲如蚊呐繼續念著。
徐娘熱情極了,伸手將陳書生的衣物褪盡,啟唇迎上,雙手酥軟拂過陳書生的胸膛……”
冬早對這樣自己無所知為何的東西感到十分吃驚。
他記得前面瘦婢女說那徐娘是陳書生的娘子了,陳書生是徐娘的相公。他對相公娘子的事情知道的非常少,於是每當有機會時就忍不住偷學起來。
而現在冬早忍不住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將後面瘦婢女讀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裡頭。
原來娘子是應該要這樣對待相公的,好歹現在記下了,免得以後同蕭綏相處的時候還要因不懂出醜啊。


第六章
靜王府門楣高懸,廊柱屹立,於層層臺階下往上看,內裡藏著的不知是空洞還是冷瑟,落在外人眼裡卻只見得權力翻騰,富貴榮華的沉淪。
馬車緩停下來,早守候著的僕從腳步匆忙的上前,先低聲告禮,後小心的將車門推開,再便就像是如躲避鬼魅似的疾步退到了邊上。
蕭綏一人穿過二門,獨自走在寬闊的遊廊間,廣袖隨著他的腳步微微蕩起波瀾。目光往前,暗色的朱漆在冬日顯得愈加蕭條,院子裡的青灰磚縫間殘留一兩根枯草,被人踩來碾去毫不起眼。
哎,你別鬧,鄭管事說一會兒就要用的……”
嘿嘿,今天下午我有半天假,你可要帶什麼東西,我自去都給你買回來。
兩道聲音隔著造景的花窗傳進蕭綏耳朵裡,他的步子不變,身影在下一刻從花窗裡一晃而過,使得那邊原來語氣輕鬆的話語轉瞬間戛然而止。他再拐個彎時,便看見了一男一女兩個奴僕瑟瑟發抖的跪在地上向他行禮。
蕭綏原本淡垂在身側的手挪到了後背,舒緩的指尖也藏在衣袖下面撚在了一起。然而他的腳步只是從兩個僕從身邊跨了過去,連眼色也未曾多給一個。
等蕭綏走遠了,緊緊低著頭的一男一女才從地上忙不迭站起來。
小婢女啪啪啪的用手拍打自己膝頭上的灰塵,同時低聲嘟囔,嚇死我了,怎麼就這麼倒楣呀……”
小廝也緩了兩口氣,乾笑道,這算倒楣?這算運氣了,也是我忘了,這個時候正好是王爺差不多要早朝回來的,下次記得就好。
兩人警醒的往四周看了兩圈,確定此時偌大的院子空蕩蕩不見他人才繼續說話。
其實我覺得呀,小婢女聲音低得幾乎讓人聽不太見,王爺他挺可憐的。
嗯?小廝不解,含糊其辭道,你說什麼傻話,你若是去大街上問問別人,哪一個會覺得咱們王爺可……那什麼啊。
怎麼不可憐?小婢女說,只不過是不一樣的可憐罷了,你說咱們出了事,得了嘉獎,無論如何總能互相幫持一把,偶爾心中不高興也有個能說的人,可是王爺他找誰說去……他連王妃都沒有一個呢。
就算有王妃,靜王這樣位置上的人又是否能將信任全都交給對方也是一件說不準的事情。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漸漸遠去,最後再次將純粹的安寧留給了這處地方。
如果蕭綏聽得到這一段,他也毫無理由能說小婢女有半點兒妄言。無論走到哪裡,人和事大多帶給蕭綏的都是撲面而來的寂寞感。連同這個被看作是他的家的地方,自己也被避如蛇蠍,細想起來也難免可笑。
懸在高處的鳥籠被人輕輕取了下來,裡頭白胖胖的鳥兒正睡得四仰八叉,隱約可以看見豐厚絨毛下起伏的呼吸。
瘦婢女對胖婢女比了個食指抵唇的動作,然後將冬早的鳥籠小心翼翼的放了回去。
昨天這樣大概就睡了一早上,正好咱們現在能去將燕春園收拾了……”
也行。
兩人的聲音遠去,然後隨著關門聲響起,冬早猛地抖了抖羽毛一骨碌站了起來。不過他還沒有立刻開始動作,大約又等了半柱香的時間,冬早慢悠悠的吃了一點兒東西,確定婢女們不會再殺回馬槍之後,他才大搖大擺的將鳥籠門啄開,從上次自己在角落里弄出來,還沒被人發現堵上的小洞裡飛了出去。
他這次謹慎了許多,一路直飛到上回找到蕭綏的院中,卻發現人並不在,於是只好停在院子裡的樹上等待。
北風陣陣穿過樹枝,沒有葉片的阻擋分毫不剩的全都落在了冬早身上,將他雪白的羽毛吹的亂蓬蓬。他扭頭小心的梳理,一根根的將之撥回原位。
喂,傻子。一道女聲響起來,冬早連忙回頭,看見一隻灰褐色羽毛的雌鳥停在比他高一頭的枝椏上盯著自己。
我叫冬早。他慢吞吞的糾正雌鳥,也並沒有介意對方的不禮貌,你叫什麼,住在這裡嗎?
雌鳥從上頭飛下來,落在與冬早一樣高的地方,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滿是懷疑的湊近了冬早審視他,幾乎要將鳥喙貼在冬早腦袋上了。
冬早這個時候才發現,雌鳥比自己大了足足一整圈。這讓他想起來在山上時被類似鳥兒搶了蟲子還一翅膀煽飛的事情。
你是什麼鳥啊……”雌鳥嘟囔著,我見過你這個族的,可是好像你有什麼地方和他們不一樣,唔……你好像就不是鳥。
果、果然,冬早縮成一團,小鵪鶉似的看著雌鳥,小聲辯駁,我是鳥的……”
你還是一隻沒成年長大的鳥吧,怎麼會一個人到這種地方來?這裡可找不到多少吃的。雌鳥拍了拍翅膀,出乎冬早意料的並沒有對他動粗。
冬早的確沒有完全長大,這也是那一滴仙露的緣故。仙露將他的身體定格在了那一瞬間,三十年來冬早就沒有長大過了。這也是他缺乏競爭力,無論怎麼小心警覺都容易被其他鳥兒輕易欺負的原因。
他順著話頭,隱去了自己活了三十多年的事情,只講未成年就被趕出鳥巢的過程講給了雌鳥聽。
雌鳥對冬早抱有幾分同情,真可憐,我是絕對不會這樣對我兒子的。
沒有關係的,冬早認真說,害羞卻又有點忍不住想要炫耀似的,我現在有相公了。
相公?雌鳥不解,歪頭看著冬早。
與此同時院門口終於有人緩緩走進來,冬早定睛一看,確認那是蕭綏,唧的一聲飛了出去。
蕭綏原本面無表情,也沒期望著這走前空蕩蕩的院子此時能有什麼不同,卻沒想到一個白色的小胖球正正的朝自己飛了過來。
他仔細一看,可不就是前頭才讓人送回去好好看管的那只小賊鳥兒嗎。
冬早滿心歡喜的停在蕭綏面前,然後試探般的慢慢低下身去停在了他的肩頭,最後心中長松了一口氣。他正想要回頭向雌鳥說,這就是我的相公啊。
扭頭卻只看見雌鳥慌忙飛走的背影。
嗯?
冬早心中有一瞬間的疑惑,不過很快就被他拋去了腦後。蕭綏此時轉頭望向冬早,如同皎月的視線凝在他身上,審視中帶著一點兒不解。
這年頭能讓靜王殿下不解的事情真沒幾件。
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啊。冬早心頭撲通撲通跳,被蕭綏這樣專注的看著,讓他原本被風吹的有些冷的身子一下熱乎的像是要燒起來,飄飄然如同沉在熱水裡。
冬早的思緒飄散,原本緊緊勾住蕭綏肩頭衣服的雙爪也沒顧得上再用力,一時不察就隨著蕭綏重新邁開的腳步而一晃失去平衡往下掉。
他驚慌的撲楞翅膀,還不等飛上去就被一隻大手猛地撈起。蕭綏將冬早放在掌心托到面前,然後用另外一隻手輕輕戳了戳冬早的肚皮,你怎麼又來了。
我來見你呀。冬早鄭重其事的告訴蕭綏。
不過這幾聲落在蕭綏的耳朵裡又只是唧唧叫的清脆聲音。但小鳥兒十分用心想要和自己對話的模樣能被蕭綏看出來。
冬早從蕭綏的表現裡其實也能發現,他對自己並沒有很親近的意思。
可這在冬早看來也是很容易被理解的事情,畢竟他自己也是早上聽小婢女們讀話本時才知道的原來夫妻二人相處之道是要那樣親密的。
蕭綏如果沒有看過話本,那不知道夫妻之間如何相處就再正常不過了。冬早用自己的經驗,老神在在的設身處地了一把。
不如趁現在教教他,冬早想。
他醞釀了一下勇氣,畢竟是頭一回,有句話說熟能生巧,冬早先拍了兩下翅膀,沒飛起來。第二次飛到了合適的高度以後,他磨磨蹭蹭的到了蕭綏的臉頰邊上,用自己的臉側輕輕地擦了擦他的臉頰。然後冬早重新落到蕭綏的掌心,滿臉期待的希望他也能夠親親自己的臉。
只不過蕭綏除了臉上閃過訝異,並沒有如冬早期待一般的低下頭來蹭蹭他。
喏,給你親。冬早殷切的往前走了一步,細聲細氣的,相公……”
相公……
腦海裡一個清潤害羞的少年聲音再度響起,讓蕭綏不得不面露異色。
你叫我什麼?他眼睛微睜,一瞬不瞬的看著冬早,原本尋常的面色冷了七八分。
嗝,相,相公啊。冬早被嚇得打了一個嗝,一個屁股墩倒在了蕭綏的手心裡。


第七章
儘管認真側耳,可這一次蕭綏聽見的卻是一串平平無奇的鳥叫聲,就像前一刻忽然出現在自己腦中的聲音像是從未有過一般,尋找不到半點兒痕跡。
蕭綏是不相信什麼玄學幻術的,然而此時卻不得不將思路往這方面轉,畢竟冬早出現以後,以前從未經歷過的離奇古怪的經歷便都隨之而來了。
這胖鳥兒的一舉一動都好像是能夠聽懂自己說什麼般,而且開口叫喚時還明顯像是在和自己說話。
太陽漸漸的斜照過來,將原本肅蕭的院子籠在一層淡淡的暖意之中,也提醒了冬早時間的流逝。
冬早來不及顧及蕭綏的反應或者情緒,跌撞的立刻站起來,掙扎著奮力往天空中飛去。
快一些快一些。
昨天胖瘦婢女們就大概是這個點左右的功夫回來的,他如果此時再不回去就要被發現了。
冬早不怕別的,就怕她們發現自己以後將門也給用東西綁住,那就真的很難逃出來見蕭綏的。
原本停留在手心裡的溫熱頓失,蕭綏抬頭見那胖鳥飛到天空中,瞬息間越過院牆不見了。這與冬早前頭一見著自己就熱情的飛過來蹭臉的舉動有太大的不同,使得蕭綏不得不反省是不是自己剛才語氣太過嚴厲,將那胖鳥兒嚇著了。
撇去許多他不能解釋的東西不說,冬早現在帶給蕭綏的的確全都是不知哪裡來的親近暖意。
蕭綏的腳步一轉,視線凝在冬早離開的方向。
另一頭,冬早哼哧哼哧的飛回院子裡,正好看見前院中胖婢女和瘦婢女正遠遠走過來。
他乾淨一回身紮進那小洞中,逃命似的一氣兒鑽進自己的籠子裡,然後在房門被打開的那一瞬間,將鳥籠門費勁巴力的關上了。
做完這一切,他脫力般的躺在鳥籠裡頭,呼哧呼哧的喘氣。
好險,好險。
胖婢女墊腳看了冬早還在,放心的笑了,我就說還在吧,一隻鳥兒麼,能飛到哪裡去?
而平躺在鳥籠裡的冬早現下有點愁也有點喜,兩股思緒交織在一起令他不知所措。
愁的是蕭綏好像並不太願意和自己親近,喜的是蕭綏好像能夠聽懂自己說話。
到現在為止,能聽懂冬早說話的只有阿湖一個。阿湖也告訴過冬早,要是想讓人聽得懂他們說話,必須要潛心修煉化成人形才行。如果蕭綏能夠聽懂自己說話,那得省不少事兒。
那蕭綏是到底聽得懂還是聽不懂啊,關於這一點冬早思索半天也沒有找出一個答案,忍不住就又吃了一頓,最後帶著重重疑惑睡了過去。
他素來能睡,得了仙露的三十年裡頭,除了尋找吃的,剩下的時間就是躲在自己小小的樹洞中安心睡覺,這大概也是這麼多年了冬早還未曾在修煉上有什麼長進的緣故。
就這麼一連歇了兩天,蕭綏帶給他的驚嚇沒了,兩個小婢女們也對他基本放下了戒心。冬早是以再度起了出去找蕭綏的心思。不過這一次一整天兩個婢女都得空閒,於是窩在房裡沒有離開,直到晚上她們鎖門離開時,冬早才尋摸了機會往外跑,這會兒天色已經全黑。
好在冬早對於去過兩次的地方早已經熟門熟路,沒什麼拖遝和彎繞的就到了蕭綏住的明竹院。平時少有人來往的院子此時卻有兩個奴僕正從走廊的臺階拾階而下。
冬早因此在樹上極有耐心的等了一等,直到他們出了院門才慢慢飛下來,試探的朝著亮著燭火的房間飛去。
窗戶紙上印著燭光,須臾便見一個小小圓圓的身影靠近過來,在窗紙上移來移去。冬早站在窗棱站停,小心的將窗紙啄開,然後用小心翼翼的往裡看,屋裡的擺設十分簡單,一張床一張軟榻,書架與圓桌再配上幾張凳子罷了。除此之外屋裡空無一人,但裡頭還有一處用布簾隔斷的位置也正傳出燭光來。
冬早的心思定了定,用心的啄出一個小洞來,鼓足勁兒鑽了進去,也在這個時候他才聽見布簾後面傳出來的水聲,顯然是有人在布簾後面了,冬早乾淨往那兒飛。
儘管他拍打翅膀的聲音幾不可聞,還是在進屋的一瞬間引起了裡屋人的注意。隱約的水聲戛然而止,而幾乎是轉眼,布簾被人掀開。蕭綏的身影淩厲,眉目之間也淨是殺氣,遠在冬早能有反應之前就將刀尖點在了他的眼前。
在看清楚異響的來源竟然是冬早後,蕭綏的原本緊繃的肌肉才緩緩的放鬆了下來。
賊兮兮的冬早本來就挺心虛,沒想到蕭綏的反應會這麼快。他撲棱著翅膀停在原地,被面前鋥亮的刀刃嚇得戰慄,飛快思索著現在是留在這裡還是轉身從小洞裡飛出去來的好。
還好蕭綏還不覺得需要對冬早動刀的份上。
他前頭在沐浴,渾身的水汽還沒消散,身上也只穿了一件顯然是匆匆披上的外袍,冬早見了都覺得冷的打顫。
冬早見蕭綏並沒有傷害自己的意思,稍微放鬆下來,又怕他凍著,趕緊飛過去用小嘴啄起布簾的一角。只不過他力氣實在太小,用力拍打了好幾下翅膀才將厚重的布簾掀起一點。
還好冬早的舉動將自己的意思表達的很清楚,蕭綏立刻明白了胖鳥兒這是要自己回去洗澡的意思。
因此他忽然覺得有些想笑,有趣的伸出帶著水汽的指尖磨蹭了兩下冬早頭頂的羽毛,將之撥弄的亂糟糟,原本就傻愣愣的胖鳥霎時間更顯呆愣了。
而冬早也因為蕭綏的舉動而愣住,發酸的嘴巴一松,沒被掀起什麼波瀾的布簾就掉了回去。
頭一回得到蕭綏的親近,冬早高興的哎呦一聲,歡天喜地的跟著蕭綏進了淨房。
記吃不記打說的便是冬早這樣的了。
淨房裡有一方小池,裡頭滿是熱氣蒸騰的浴湯。
蕭綏隨手將自己的外袍脫下,邁開長腿重新進入水中。儘管這屋裡只有一人一鳥,可蕭綏還是察覺到了一股認真專注的視線。他回頭,目光正好和冬早的撞在一起。
著實奇怪。
冬早停在衣架上,忍不住高興的來回走動。後見蕭綏正在看自己,他便歪著鳥頭也盯著他瞧。
飛過來。蕭綏伸手,食指微抬,開口想要試探冬早是不是真的能夠聽懂他說話。
今天,今天相公怎麼會這麼好呢,冬早暈乎乎的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此刻得了蕭綏的一召喚,立刻喜滋滋的飛了過去,穩穩的停在了他的指尖。
胖鳥兒的一雙爪子正握住自己的指尖,黑漆漆的眼珠明亮極了,渾身上下都閃著暖融融的意味。但蕭綏當下更加震動和在意的是,這胖鳥兒果然是聽得懂自己說話的。
冬早不知蕭綏的思緒正在經歷什麼樣的震撼與掙扎,他見蕭綏愣神,便把自己的視線移轉開,從他的臉移到了他的鎖骨,而後看見起伏的肌理消失在了乳色的浴湯下麵。
他沒化形過,還不太懂的人體的美醜,但下意識還是認為蕭綏的就好看的不得了。
就是剛才有個東西比較奇怪。冬早回想起剛才蕭綏脫衣服的一瞬間露出腰線下麵的畫面。
就像一條肉蟲啊……
冬早算算,若真有這樣大的蟲子,他可以吃幾個月了。等他能說話了,他要問問蕭綏,這個能不能給他吃。
你是,妖怪?蕭綏難得有這樣目瞪口呆的時候,他措辭一番後開口問,後又立刻想起冬早並不會說人話,於是補充,是的話叫一聲,不是就叫兩聲。
我才不是妖怪。
但冬早也並不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於是一怔,瞧著只剩下個圓頭圓腦呆呆的模樣。
蕭綏略感失望,但同時又覺得松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方才的猜想有些過了頭,一隻鳥罷了,應該只是有靈性過了頭,哪裡會真是什麼妖怪。
他不信志怪之事,但也看過聽過許多奇異的故事。當年在戰場上時死傷無數,許多士兵都說經歷了怪事,甚至陳起明都未曾免俗,然而對於蕭綏來說,這類事情半點兒都不讓人信服,如今光光一個冬早的些許舉動,暫還說不服了他。
蕭綏聽說過市井之間許多走街串巷的雜耍人就有貫通練鳥之術的,不用說話便能差使鳥兒做出種種機靈古怪之事。
罷了,是我想得多。
蕭綏不再追問,使得冬早松了一口氣,也有閒心觀察周圍的環境了。浴池裡的水溫波陣陣,冬早在浴池邊上走了兩步,對這一池子的熱水蠢蠢欲動。他好些天沒有洗澡了,被那只黑貓抓過以後渾身灰撲撲的,髒的冬早受不了。
他伸出一側翅膀拍打一下水面,覺得水溫可以忍受,然後又偷偷看了蕭綏一眼,見他似乎沒有反對的意思,便一鼓作氣的跳了進去,嘩啦啦的劃水到了蕭綏胸口,毫不怯生的靠過去。
蕭綏垂眸,將冬早背靠自己專心的在水裡來回撲騰,自己認真洗澡的模樣放進眼裡。
這鳥依舊很可疑,他想。


第八章
蕭綏的懷疑和皇帝脫不了干係,畢竟冬早是那時蕭琰指給他的。原先不過覺得恐怕只是蕭琰小孩兒心性,現在想起來卻是覺得內裡恐怕有什麼陰謀。
也因為這個,冬早的種種聰慧看著就越發讓人生疑了。
自從那天晚上和蕭綏一起泡了個澡後,冬早便時常到明竹院去,只不過蕭綏公事忙碌,去的時候十次裡面有七八次找不著人,偶爾碰見了蕭綏也對冬早頗為冷淡,使得冬早惶惶了幾天,思來想去將之歸結成為自己胡亂跳進別人的水池洗澡,惹了人不高興了,卻不知道蕭綏是將他懷疑成了細作鳥兒。
朝堂之上依舊少不了爭執,這回為的依舊是上次吵嘴的,是否要為北方駐紮的兵士們增加糧餉一事。北邊自從十餘年前的一場大仗,平穩至今未曾出過什麼變動,但是依舊有雄兵駐紮在北地。
一部分官員覺得大量駐兵全無必要,是浪費國庫裡的銀子。大部分武官們則都贊同駐兵分派糧餉。
北地蠻族向來善戰,如今十餘年停戰,早夠他們修生養息了,而今年傳回來的信報說的又是北方今年有些地方幾乎寸草不生,北地人的生活相較於往年更加艱難,往年的那些戰爭,哪一場不是蠻族意圖南下掠奪開始的?此時咱們又如何能夠掉以輕心,十幾年前的教訓陛下難道已經忘了嗎?
陳起明毫不畏懼的仰頭直視皇帝,聲線渾厚咄咄逼人。
蕭琰被他一說生出點難堪來,十多年前他還是個不懂事的奶娃娃,陳起明這廝三五不時的就要借機提醒一下他的資歷不夠,這讓皇帝非常不滿。
朕自然記得,蕭琰沉聲開口,目光從陳起明身上慢慢挪到蕭綏身上,想看看他的反應,只不過增派糧餉一事上回再此討論時是懸而未決的,朕也未曾批過任何呈交上來的奏摺裡頭有說明此事已定的,越過朕下決定,這……”
他頓了頓,正思考後面的措辭,宰相站出來躬身搶道,陛下,這算欺君之罪,可斬。
陳起明哪裡怕這點嚇唬,他當即冷笑著指住宰相道,寧大人一張巧嘴素來能說。
寧遠說出來的話將皇帝嚇了一大跳,斬誰?他現在誰都斬不了!
多謝陳將軍誇讚,寧遠面色不變的受下,渾不在意的模樣倒是將陳起明起了個昏頭。
陛下,蕭綏終於站出來,他一開口,原本鬧哄哄吵成一片的大殿立刻安靜下來,緊緊豎著耳朵仔細聽蕭綏要開口說些什麼,先斬後奏是臣的指令,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北地駐軍在月前的信報裡傳回來的消息便是糧餉很不夠吃,若再遲一時半刻,不等糧草送到恐怕就有大半的軍士要死于饑寒。
臣下令後立刻擬了文書上交,陛下若是還沒見著,那恐怕是下面的人遞交不利,臣回去即刻徹查這中間消息的差錯是斷在了哪一鏈。
至於是否要撤軍,要撤多少,這是後面可以商量的事情,如今咱們的士兵還在,他們在北邊駐守保衛家國安寧,那讓他們吃飽起碼是最低的要求。
靜王一番話等於將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原本還在互相責怪的兩邊官員霎時間也就沒話可說。連同蕭琰,本來攢了些氣預備厲聲些開口,也被蕭綏的一段話堵了回去。
這,蕭琰眉頭皺了又鬆開,到底是沒辦法再將這事情拿出來做文章,乾脆跳過,別的呢,別的還有什麼事情要說的沒有,沒有其他事情就退朝吧。
下面的官員一片噤聲,誰都看得出來皇帝的心情不好,原本就有幾件要上報的事情都暫且按捺下去,先積攢在了自己心裡。
又有的確在文書上動過手腳的,此時心裡一陣膽寒。靜王不開口則已,只要開口以後的事情沒有一件是不做到的。可這裡頭別的也不能說,僅僅只好暗自啐一口自己太過倒楣了。
靜王府中。
王府裡頭的僕人並不多,平時要伺候的攏共就一個蕭綏,旁的半點兒沒有。除了幾個管事,下面的便是為數不太多的奴婢小廝,今天不知為了什麼忽然都動了起來,裡裡外外的忙碌不休。
冬早因此得了很多無人看管的時候,找了合適的時機便頭一次在白天的時候飛出了自己的院子裡頭,準備去看看這個時候能不能碰碰運氣到明竹院找蕭綏。
怕給人看見,他便一路躲在瓦楞上蹦蹦跳跳的走。下面的人看不見,在天上飛的鳥兒去能看的一清二楚,墨黑色的瓦片上一個白乎乎的肉球正歪歪扭扭的飛快移動。
算冬早運氣,他沿著牆頭走了十幾步,遠遠的看著蕭綏的院子,正待歇息一會兒的時候,就看見蕭綏從小徑上從容的走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正同他說話。
也是十分突然的事情,方才前頭送信的人才到,說是兩個小公子要來住兩天,那邊已經讓人在趕緊將院子收拾出來,許多東西還要重新置辦……”
小公子指的是靜王府裡約定俗成的稱呼,說的是長華公主的一對雙胞子。長華公主是蕭綏的親姐,也是當今皇帝的親姑姑,不過早些年嫁給了一個南地經商的富商,京城裡也沒駙馬府,也沒讓自己的丈夫在朝堂中擔任一官半職,兩人一起留在南地生活,恩愛非常,只是許多年才有了這一雙兒子,疼寵的過分了些,五歲的孩子了半點沒歷練過,在一起能將屋瓦都掀翻了。
靜王府上一回對這兩個孩子有接待還是兩年前,那時候兩人不過才三歲,便已經鬧出許多雞飛狗跳的事情。弄得上下僕人叫苦不迭,也沒有其他什麼辦法。
兩個小廝跟在蕭綏身後,指望他給點什麼指示,等了半點不過得了一句,由得他們去,好生別傷著人就是了。
小廝心裡一涼,心知這是避免不了一場鬧了,卻也沒有其他辦法,只得悻悻地轉頭走,指望著後面能夠自求多福了。
冬早在牆上聽了一會兒,似懂非懂。
蕭綏此時卻已經抬起頭準確的看向冬早。
冬早給蕭綏發現,半點兒不害怕,反而立刻撲棱著翅膀哼哧哼哧飛過去,毫不羞的湊到蕭綏的臉側用毛茸茸的腦袋蹭過去。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相公你讓我好想啊!冬早對蕭綏道(徐娘對陳書生道)。
這一串清靈的鳥叫在蕭綏耳邊響過,冬早隨即在他肩頭站定了,展開雙翅熱情的擁抱蕭綏。
蕭綏對冬早的親人已經不再感覺有什麼意外,他伸手將冬早從自己的脖頸間擼下來,松松的握在手裡,目光定定的看著冬早。
又說兩人四目相對,情愫漸生,陳書生低歎一聲,低下頭與徐娘吻在了一起……”
冬早冷不丁的看見蕭綏專注的目光與放大的臉,心撲通撲通跳便罷了,這兩天聽的話本也撲騰撲騰的不住從他的腦中飛出來。
嗨呀,冬早覺得臉都燙的要熟了,渾身暈陶陶飄乎乎的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一天泡澡的池子裡頭。
蕭綏的身上有一股很隱約,但冬早可以清楚察覺到,又覺得很吸引他的味道。他自己迷迷糊糊的有些講不清楚那是什麼,但是身體的反應比思緒快,冬早出乎蕭綏意料的猛從他手掌中掙脫出去,卻不是為了跑,反而是躥到他嘴邊,忽的用那小小的鳥喙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書上說就是要這樣親的,冬早給自己找藉口。
並不疼,反而因為冬早的力道不大顯得有些癢癢的,可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還是讓蕭綏愣住了。
有一瞬間蕭綏甚至覺得自己忘了冬早只不過是一隻同自己拳頭一般大的鳥兒,兩人的相觸的那一瞬間,他腦海裡閃過的是那一個已經出現過幾次的少年臉面。
為什麼又是他?
不過在這個動作後驚嚇更大的卻是冬早。
他的鳥喙上沾了一點蕭綏口中的津液,原本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卻不想那點津液放在他的鳥喙上霎時間如同燒了火一般灼灼的發熱。
冬早嚇得連忙低頭將鳥喙在自己的羽毛中間來回蹭動,卻不想那點幾乎微不足道的津液在刮蹭到羽毛後依舊是火辣辣的觸感。這下好了,不僅嘴巴疼,身上也疼。
冬早心裡絕望,一下撲騰的飛起來,連連站在牆頭上往後退,防備又委屈的盯著依舊有些怔的蕭綏,開口指責,你的嘴裡有毒,有毒!
這會兒算是全忘了方才是自己色心一起要去親人家的。


第九章
四輛馬車前前後後的從城門中駛入,馬車莊嚴氣派,裡頭儼然坐著的並不是普通人。
靜王府早有準備,這時候已經讓人在外等候迎接,等人才進鬧市便有人回府通報,至馬車行駛到靜王府門口緩緩停下時,王府門前已經站好了兩個等候的小廝。
長華公主的一對胞兒這趟是獨自出來,周圍帶的侍衛卻前前後後有十幾個。兩個孩子不過五歲,臉上還帶著軟綿綿的奶肉,一眼看著也就是個未長成的小奶娃,只不過兩個孩子顯然被嬌寵慣了,從馬車上伸手要人抱時都頗有氣勢,一副了不得的模樣。
長華公主嫁得遠,婚後生活更是和普通女子沒有太大的不同。兩個孩子一個叫江子陽一個叫江子恒,在家的時候一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因為小時候來過靜王府一趟,心裡對京城又無比嚮往,年末這段時間便一直興起要鬧騰說來京城看看。
長華公主到現在也就留下蕭綏一個親弟弟,別人那裡不甚放心,便自然將人送到了這裡。即便兩人關係不算親近,卻也比別人那裡好上很多的。
長華公主的夫家富有,雖然遠離京城,但是吃穿用度半點兒不差,甚至在寄來的信中還仔細羅列了自己兩個兒子慣吃的口味,四輛馬車裡面有三輛裝著的是兩個孩子愛吃愛用的東西,就連廚子都毫不吝惜的帶了一個來。
現下,兩人才下馬車,仰著頭往靜王府中走的過程裡好歹還記著一些自己母親告訴過他們的舅舅脾氣不算好的事情,因而稍作收斂,沒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來。
冬早從明竹院飛回來後在籠子裡躺倒了消受好一會兒才感覺那一股灼熱感慢慢消退下去,他從籠子裡撲騰兩下站起來,打從心底裡舒了一口氣。好歹是褪了,不然實在嚇人。
他試探的展開翅膀,又連踢了幾下爪子,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末了才安穩的重新坐下。
胖瘦婢女此時從外頭一前一後的推門進來。
哎,果然是兩個小祖宗,喝口水都嫌燙嫌涼的……”瘦婢女抬頭看見冬早看著自己,笑道,還是咱們胖胖好照顧。
早上一直沒什麼日頭,此時太陽出來穿透雲層,又恰好是個無風的日子,胖婢女拿來凳子墊腳,將冬早的鳥籠摘了下來,而後端到院子裡去。
給咱們胖胖曬曬太陽。
冬早眯著眼睛在鳥籠裡滾了一圈,愜意的等著曬太陽。
可走到廊下才發現,這邊的院子背光,現在太陽漸漸斜照起來,已經有些曬不著太陽了。只是鳥籠都已經拎出來了,平白回去也沒有意思,胖婢女想了想,全府上下也沒有不知道冬早身份的,這鳥籠掛在那裡都不能有什麼差錯,於是快步走到一處開闊的院子裡,將冬早的鳥籠掛在了此時一處正陽光大盛的走廊中間。
她稍稍坐了一會兒,想到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於是稍稍叫住一個附近院子的小廝請他幫忙看著,自己則先離開了。
冬早沉浸在暖融融的陽光裡,在鳥籠中來回翻了好幾個身,眼睛半眯著渾身通泰。這麼呆了一會兒忽然聽見一陣熱鬧的人聲傳了過來,使得冬早睡意全無。
他站起來,兩步走到鳥籠邊上往下看,正好瞧見兩個圓臉奶娃娃仰頭看向自己。
江子陽和江子恒原本只是看見個鳥籠,卻不想視線移過去後冷不丁看見個白乎乎圓頭圓腦的小鳥兒湊了出來。五歲的孩子正是愛好新鮮玩意兒的時候,當下江子陽便問,這是什麼東西,拿下來給我玩玩。
冬早聽見了連忙後退兩步,他對這麼大的小孩兒是很有認識的,有幾次到山下捉蟲吃時,還見過這麼大的孩子用機關捉鳥呢,捉了便玩死,末了有些還烤肉去吃。
他想起那些事情就忍不住後怕,此時再聽見江子陽的話,更是呸呸連說自己倒楣,現在在籠子裡,想逃都沒處逃去。
好在此時江子陽身邊跟著的一個是蕭綏身邊得力的管事,開口比較有分量,圓滑的將此事推諉了,這是殿下的鳥兒,平時沒人碰得,怕生的很。
一聽見蕭綏,兩個雙胞胎顯然安分了一點,不過稍微還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走時一步三回頭的盯著鳥籠看。
有了這麼一出,冬早在外頭也就很沒安全感了。好在又過了小半個時辰,胖婢女匆匆就跑過來將他摘回去了。
入夜。
蕭綏坐在榻上看書,目光放在紙上,然而心思卻並不在。他的余光忍不住看向窗戶紙那兒,平時這個點便會有一隻小胖鳥兒飛來敲窗戶棱,如果他開窗,冬早便會一氣兒熱情極了的飛進來,若是他不開窗,不多久就會有一隻小小的鳥喙自己啄進來。
現在外頭安安靜靜的,沒有半點兒冬早的身影。
蕭綏耐著性子又翻了兩頁書,而後終於忍不住將書本隨手甩到榻上,起身下榻將房門推了開來。外頭夜色漆黑一片,除了走廊下點著的燈籠,藏在雲層裡的月亮並無光明。他的五感敏銳,清楚知道此時院子裡沒有別人,更也沒有那只胖鳥兒了。
他心裡竟然有些隱約的失望,蕭綏為此眉頭緊皺,末了拂袖回了屋裡。
而另一邊的冬早此時想不到自己被蕭綏掛念著,正躺在鳥籠裡做夢。
此時他的小小的身體在黑暗中隱約冒出淺藍色的光芒,隨著他的呼吸一陣一陣的時隱時現。沒人看見這場面,就連冬早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夢境中,自己身上的羽毛忽然全都掉了,正驚慌之際,冬早的身體慢慢變幻長大,最後成了一個少年模樣。
他愣愣的低頭看著自己光溜溜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摸摸自己的臉頰,又摸摸自己的胸口,最後扭頭看向自己肉嘟嘟的屁股。
好奇怪呀。他低聲道,夢境中原本層層籠罩的雲霧忽然隨著這句話散開,周遭的場景一變,他到了明竹院裡頭。
蕭綏站在臺階上神情溫和帶著笑意,又對冬早招手,看的冬早心裡熱乎乎的。
然而下一刻。
胖鳥兒還不過來?
這句話跟一拳頭打在冬早心上似的,他霎時間就不高興了,本來要邁出的腳步猛地頓住,少年朗聲反駁道,我才不是胖鳥兒來的,你不要亂叫。
蕭綏默默不語,冬早面前卻忽然多了一面銅鏡,將他整個人都照在裡頭。他吃驚的望向銅鏡,發現裡頭站著的少年臉蛋圓圓的,眼睛圓圓的,雖然透著無比的可愛,但是手腕腳腕上看著的確就是個軟綿綿的肉模樣。
你說你是胖還是不胖?蕭綏不知何時走到冬早身邊,雙手環胸挑眉看他。
不,不胖……”冬早的反駁心虛的很,急了便忍不住扭頭要跑,這一動彈使他在鳥籠裡滾了一圈,在撞到周圍的欄杆時猛地醒了過來。
冬早愣神的在屋裡坐了好一會兒,等想明白方才的一切不過是夢境罷了的時候長長松了一口氣。
蕭綏在夢裡可太壞了,冬早仰面躺著,回想起白天親他後自己渾身不舒坦的事情,覺得那也古怪的很。
可是相公就是自己相公啊,他想,如果這樣就嫌棄他不好是不成的。
冬早翻來覆去想了一會兒,在再次入睡以前大度的將蕭綏下毒的事情也翻篇不提了。
靜王府一向平靜安穩,可這份安穩在昨天來了兩個小祖宗以後便一時找不回來了。
江子陽和江子恒兩人睡得早起的早,幾乎從一大早上就開始折騰靜王府上下的奴僕,穿衣洗漱,吃飯遛彎,種種一圈下來,幾個奴婢心力交瘁,恨不得兩眼一翻暈過去才好。
以至於到了快中午的時候,幾個負責侍候的小丫頭事事都依著他們,只盼自己能有些許的安生就是。
江子陽雖然蠻橫驕縱,但不能說不聰明,昨天那管事雖然否了讓他玩冬早的心思,可不意味著這事情他不放在心上了。他們兩兄弟從小到大什麼東西沒有,那是看上了就要得到的,自從昨天見了冬早,兩人就覺得有趣,忍到了今天是鐵定要弄來看一看的。
昨天我還看見一隻鳥兒,覺得頗為有趣,那真的是舅舅養的鳥嗎?
小丫頭低著頭,的確是王爺的鳥。
這是全府上下一貫的說法。
哦,江子陽點頭,那鳥是什麼品種,我看著很新鮮,江南那邊好像是沒有的。
這個,小丫頭覺得為難,奴婢並不知道……”
江子恒笑嘻嘻的插話,現在那鳥兒在哪裡,我特別想看一看,就看一看便好了,不做其他的。
……”小丫頭越發為難,拒絕的話不敢說,可做主答應下來就更加不敢了。


第十章
不過就是一隻鳥兒麼,給我看看都不成?江子陽圓臉一冷,雙目之中帶著涼意,你膽子可真大,來人啊!給我將這丫頭拖下去!
直接開口這麼說,算是出奇的大膽了。
小丫頭雖然面露怯色,但心裡知道府裡人不會聽江子陽這樣的話。果不其然,其他人上來只是勸,而江子陽的幾個護衛在靜王府也格外謹慎,哪裡敢上來就綁這裡的人,這又不是在江南的時候能為所欲為。
可這不管用也無妨,江子陽到底是個孩子,他還有別的招數。於是當下將嘴巴一撅,哇哇大哭道,好啊你們,都欺負我們兩個,我們千里迢迢趕過來看望舅舅,竟然連一隻破鳥都不給我瞧,我要告訴母親,讓他們將你們殺頭……”
話裡話外有多囂張溢於言表。
江子陽一哭,奴婢們倒真是沒有其他法子了。府裡頭從未有過孩子,自然也不知道應對孩子應該用什麼樣的招數。於是幾人連連哄騙,擺出一個退一步的樣子。
江子陽和江子恒要的就是這個,於是癟著嘴勉勉強強似的道,我也不是誠心想要為難你們,只要你們告訴我那只鳥現在在哪裡就行了。
幾個奴婢面面相覷,猶豫了一會兒後開口將冬早所在的院子告訴給了兩個孩子,後面免不了又要將兩人領到那裡去。除了在心裡祈求千萬別出什麼事情,一眾人此刻也是毫無辦法。
冬早渾然不知這件事情,現在剛從睡夢中醒來。他的日子過的極為舒暢,比如這會兒,冬早精神抖擻的站起來,對著籠子外面唧唧叫了兩聲,胖婢女就立刻知道他已經醒來,出去取了他愛吃的東西和新鮮的泉水進來,將冬早的肚皮照顧的服服帖帖,挑不出錯處來。
瘦婢女趁著冬早出鳥籠吃早點的功夫,將他的鳥籠取下來裡裡外外清掃一遍,又將裡頭放著拉屎拉尿的小碟子取出來清洗。
咱們胖胖真省力,胖婢女笑眯眯的道,吃喝拉撒管好,也不亂跑,長得還可愛極了。
冬早聽見她說不亂跑一事,正心虛,可又聽見下半句誇讚自己可愛的,一時便忘了心虛,覺得挺高興,扭頭在胖婢女的手背蹭了蹭以示親熱。
瘦婢女見了眼熱,也跟著湊過來,胖胖,我天天給你打掃家裡,你也不和我親熱親熱?
冬早想著也是,不能厚此薄彼,是以也跟著在瘦婢女的手上蹭蹭。
兩個婢女對冬早的聰明已經習以為常,當下除了美得冒泡也沒有多少驚異。兩人一鳥正在屋裡說話呢,外頭忽然傳來了動靜。
胖婢女連忙走到門邊悄悄的從門縫裡往外看,當時舌頭頂著上顎一彈,急匆匆的扭回腦袋,快將胖胖放回籠子裡去。
怎麼了?瘦婢女依言照辦,嘴上好奇的問。
混世魔王來了。胖婢女只來得及低聲說這麼一句,後面便聽見人聲到了自己面前,又有小丫頭在外面喚她的名字。
胖婢女不得不應聲道,在的,在的,怎麼了?
她打開門,見到兩個小娃娃後故作驚奇的行了禮,而後好聲好氣的問了緣由。
待知道這是專程為了冬早來的以後,心裡不禁咯噔一下。這兩個孩子一看就不是善茬,那麼小一隻鳥若是真讓他們碰著了,那還不是一下就捏死的?
她趕緊扭頭對瘦婢女使眼色,讓她去找管事來。
瘦婢女急匆匆的走出去,可一來一回還要花費一點時間,胖婢女只能和他們瞎掰扯。
冬早躲在鳥籠裡,起初還不明白怎麼忽然將他塞回去了,現在猛然回過神來,竟是昨天那兩個孩子來了。他心頭怕的撲通撲通跳,連忙躲在鳥籠最角落裡降低存在感。
江子陽打斷胖婢女絮絮叨叨同他說明的冬早習性與趣事兒,徑直和自己的侍衛說,,你將鳥籠去給我取下來。
這件事情侍衛立刻照做,沒顧著胖婢女的阻攔,十分輕巧的躍起將鳥籠給拿了下來。
冬早的心此時都要提到嗓子眼兒了。
鳥籠還沒放穩,江子陽和江子恒便一起撲了上來,抱著鳥籠滿眼好奇的看著冬早。
這鳥真胖,和個棉球似的,江子恒道,眼裡立刻閃出了惡意的光芒,我想捏捏看!
我也是,江子陽道,嘻嘻,不知道捏起來軟不軟,它的羽毛好細啊,一會兒咱們拔一根下來看看吧……”
話題的中心人物冬早聽了兩人的打算,嚇得差點兒連剛吃進嘴裡的早飯都要吐出來了。
他儘量平平無奇像個鵪鶉一樣縮著,著急的扭頭看著胖婢女唧唧叫。
胖婢女一路照顧冬早,哪兒能不心疼他啊。現在連忙上前攔住兩個孩子要開鳥籠門的手,勉強笑著勸道,兩位公子,真的不能開,這是王爺的鳥兒,往常我們除了餵食的時候開門,其他時候別人都碰都不能碰的……”
滾一邊去,我們是別人嗎,我們是舅舅的親侄兒!江子陽驕縱慣了的,胖乎乎的力氣也大,一下竟將胖婢女推得後退半步,另一邊江子恒則飛快的趁機將鳥籠門給打開了。
他伸手進去就要捉冬早,卻不想那看著乖巧可愛的鳥兒猛地用力啄了他一下。
哎呦喂,疼死我了!江子恒大叫一聲,眼眶裡立刻閃出淚珠來。
冬早趁著屋裡一時的混亂,從鳥籠門裡飛了出去,一下到了高高的房梁上。
給我抓住那只鳥,敢啄我的弟弟,我要打死他!
事情一下更亂,胖婢女急的攔在眾人身前,儘量嚴厲的道,這只鳥兒是陛下命王爺養的,若是出了半點兒差錯,沒人擔待的起。
江子陽聽見這句略微顯露出一點兒猶豫的神色,不過很快就閃過去。
那我去和表哥說就是了。長華公主告訴過他,皇帝就是他親表哥來的,雙胞胎可將這一點記得牢牢地。
兩人到底是自小沒有不順心過,還理應當的覺得事事都該照著自己的心情來呢。
快抓快抓,不然給這鳥跑了就不好了。江子恒狡黠的道,不是說擔待不起嗎?
他身邊的侍衛聽到這裡也不再躊躇,運起輕功很快將冬早抓進了手裡。
冬早又是氣又是急,來回掙扎,奈何給人牢牢捏住,到底還是交給了江子陽。
江子陽兩隻手握住冬早,怕他跑了而捏的格外緊,緊的冬早快透不過氣來。江子恒更甚,他十分記仇的伸手用力在冬早腦袋上拍了好幾下,弄得他腦袋發暈,眼前的東西都快看不清了。
讓你咬我,我弄死你!
江子恒目光發狠,伸手就是個要擰斷冬早腦袋的動作。
小公子!胖婢女大驚失色,不顧身份上前一把將江子恒給推開,又想要伸手去掰江子陽的手,然而才碰到他的手腕就被邊上的侍衛粗魯拉開,重重跌在了地上。
冬早餘光裡見到這一幕,腦袋稍微清醒了一點,但是依舊不夠清明。江子陽有一瞬間的愣神,冬早趁著這個功夫用力的掙脫出來,然後不顧一切的飛到了門外,等侍衛們追出去只見到乾淨的天幕,冬早不知所蹤。
胖婢女忍痛追出來,見是這樣的結果反而松了一口氣。跑了也比被兩個小魔王玩死的好。
冬早怕的渾身都在抖,也沒有心思想其他的,只照著記憶往蕭綏的明竹院去。也因為這樣,好一會兒的功夫他才察覺出來自己的腳傳來劇痛,冬早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左腳好像是斷了。
逃命要緊,他也沒有心思想其他事情。
正下早朝的蕭綏此時並不知道裡頭發生了什麼,恰入二門,沒再走兩步就發現裡頭有人腳步匆匆。正是瘦婢女帶著管事往裡頭。
兩人見了蕭綏連忙停下來行禮,又將事情前後都告訴了蕭綏。
這鳥兒自從帶回來以後就一直在各偏院子裡養著,誰都當蕭綏並沒有將冬早放在心上。卻不料次吃才挺清楚冬早出事,蕭綏素來不喜形於色的神情立刻變了,連同腳步都匆忙起來。
一個管事一個丫頭根本追不上他,只能眼見著蕭綏快步去了冬早的院子裡。
等蕭綏趕到之時,冬早已經往明竹院去了,這邊留下一院子吵嚷的人群。兩個孩子還鬧著讓侍衛去將冬早抓回來,剛好給入門的蕭綏聽見一句,我不管,我就要玩那只鳥,我就要玩那只鳥!
而後聽得院門口傳來腳步聲,眾人一齊扭頭過去時,就見蕭綏臉色陰沉的邁步走了進來。
舅舅!
兩兄弟還沒覺得怕。他們昨天和蕭綏吃過一頓晚飯,覺得這舅舅雖然話不多,但是裡裡外外關心的意思還是有的,更也不像他們母親說的那樣冷冰冰。
那鳥跑了,你去幫我們抓回來好不好?
蕭綏沒管兩個孩子,先轉過頭問胖婢女,事情前後原原本本告訴我,一個字別漏。
胖婢女連忙低頭,在兩個孩子的瞠目結舌下幾乎將今天早上的所有事情一字不落的吐露了出來。
他的視線落在那空空的鳥籠上頭,心中一陣陣的波瀾起伏,想起的都是冬早粘人的畫面。
在聽完胖婢女的一番描述以後,蕭綏才低頭看向兩個孩子,聲音不起不落,她說的話可有什麼差錯?
江子陽和江子恒面面相覷,終於直覺事情有異,但是蕭綏周身的氣場太冷,他們當下也不太敢撒謊,只能勉勉強強的點頭,是這樣的……”
那就好。蕭綏點頭,語氣似乎松緩了一些,來人,將他們帶去藏書樓裡面壁思過。
話音一落,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幾個侍衛,一下抓小雞似的抓住兩個孩子,而後飛快的從正門口帶出去了。等兩個孩子反應過來時,他們早就給關在了藏書樓的小屋裡頭,除了外頭守著一個冷面侍衛,真乃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連自己的那幾個侍衛都不知給弄去了哪裡。
可就算懲戒了兩個孩子,蕭綏依舊難忍心中不悅。
那細作胖鳥兒已經飛走了,飛去了哪裡,還會不會回來?
蕭綏帶著重重的疑問,慢慢的往明竹院走。冬早的粘人雖然沒有來由,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半點兒不讓蕭綏討厭。
他甚至開始覺得,如果剛開始就將冬早放到自己的院子裡養著,是不是就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了?
思緒轉到這裡,蕭綏的腳步跨過明竹院的門檻,一隻胖鳥就從天而降落進了他的懷裡。
冬早受了足夠多的驚嚇,等待許久以後終於見到了蕭綏,他幾乎無法支撐身體的平衡,軟綿綿的就從半空中掉了下來。
好在蕭綏反應快,一把將他護在了掌心。
冬早一掃從前活力親熱的模樣,此時雙目緊閉,整個縮成了一小團,渾身還因為疼痛而隱約顫抖著。
蕭綏大驚,他立刻先注意到了冬早的斷腿,快步往屋裡走時又查看了他身體的其他部位,發現除了掉毛以外沒有其他可以眼見的外傷。
這讓蕭綏驟然覺得值得慶倖。


第十一章
冬早在一片軟綿綿的觸感中醒來。
他仰躺著,起先沒覺得哪裡奇怪,暈陶陶的腦袋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後面才發覺自己的腳傳來疼痛感。
冬早渾身一顫,先想起來的就是剛才差點兒給兩個混世大魔王弄死,於是下意識的就想逃跑,卻不料猛就被一隻手輕輕按住,蕭綏的聲音從他的頭頂響起,別動。
冬早腦袋往旁邊一轉,看見了蕭綏的臉。
前面的驚慌與恐懼此時都轉化成了無盡的委屈,我差點兒被打死了……”
照冬早的認知中,這一切都算得上是蕭綏這個做相公的不盡責,也不知道你到哪兒去了……”
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蹭蹭蕭綏的指尖,黑漆漆的眼珠裡比平時更加水潤一些,看著像是掛著淚珠子。
冬早失去了精靈活現的模樣,蕭綏心裡也頗為難受。未曾看見冬早的時候以為他並沒有受傷,現在見他這副孱弱傷痛的模樣,蕭綏頓時覺得只讓那兩個孩子面壁思過實在太輕巧了。
是我不好,他躊躇著歎息道,指尖輕輕的從冬早的腦袋上蹭過,你先在我這裡養傷,別去其他地方了。
蕭綏默認了冬早能夠聽懂自己說的是什麼,又因為小胖鳥此時看著著實可憐兮兮的,他也不得不開口多安慰幾句。
我一會兒幫你治腿傷,你不要亂動。
冬早的腿細的緊,蕭綏讓人找了許多小竹簽來,自己親手削成合適的長度與寬度,再將冬早的腿上下挪到合適的位置,最後用竹簽綁住固定好。這樣就算冬早偶爾伸腿也不至於就將傷口扯到,如若恢復的好,說不定是能完全看不出來的。
說不上是不是因禍得福,冬早從這天起就在明竹院住下了。
連同照顧他的兩個胖瘦婢女也因此得以暫時進了明竹院裡繼續照顧冬早,說的不妥當一些,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也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白天蕭綏要處理各種公務,通常只在早上和下午回來一會兒。晚上在家的時候是最多的,冬早那時便定要挪挪蹭蹭的過去。若是去不了,就蹲在籠子裡唧唧叫個不停,要讓胖瘦婢女心中惶惶的去再同蕭綏說了才好。
這麼過了兩天,冬早的腿上便有了起色,起碼是能稍稍支撐著站立了。
入夜以後他思來想去睡不著,盯著黑漆漆的樑柱發呆時,忽然聽見外頭有人說話。
怎麼是這裡,唉,倒楣倒楣。
這裡怎麼了?
傳進冬早耳朵裡的是兩個男人的聲音,他連忙坐起來,警醒的看著門外。照理說,冬早想起自己每每鑽蕭綏的窗戶隔著厚重布簾都能給他聽見,這會兒怎麼外面一點其他動靜都沒有?
冬早再低頭看向屋裡睡的十分深沉的兩個婢女,她們也毫無反應,像是一點兒也沒聽見外頭人說話的聲音。
冬早跟著再仔細聽。
例行公事,還能不來嗎,繞道走就行了……”
我也聽過一些傳聞,但總不至於這麼嚴重吧?咱們又不是如何作惡,說起來還是一路人呢!
你做夢去吧,他能跟你是一路人,你去問問閻羅王,敢不敢說和他是一路人……走吧走吧,將魂魄鎖走就沒事兒了。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冬早聽的雲裡霧裡的,他們說的是些什麼,害怕的那個人又是誰?
冬早自己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再等沒多久要睡著的時候,門口又傳來了兩人的聲音,不過這個時候中間還夾雜了一個蒼老婦人的求饒聲。
兩位官爺,兩位官爺,能否再寬限我一天?我家裡還有許多事情沒交代,他們明天才能趕到呢……”
生死簿上寫著你現在要死,還能給你寬限?走走走,沒交代的事情到了孟婆那兒一碗湯你也就忘了,下輩子投個好胎便是了。
等這一陣過去,冬早有些明白了,那似乎是黑白無常在鎖人魂魄。到底是鬼怪,就算是官差也讓冬早有些怕,等外頭的聲音遠去以後,他小心翼翼的將鳥籠門打開,自己啄開窗戶紙飛了出去,又依法炮製到了蕭綏的房裡。
冬早原本想要靜悄悄的挪到蕭綏頸間睡覺,卻不想他是醒著的。
冬早於是在黑暗裡中站在蕭綏的床頭,試探的看著他,又對他唧唧叫了兩聲,聲音比平時綿軟些,一派撒嬌的模樣。
蕭綏是被外頭的聲音吵醒的,他閉著眼睛略有睡意時還隱約聽見人聲,然而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卻發現人聲消失的無影無蹤,別說人聲,外頭森森然一點兒人氣都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冬早悄悄進來了。他啄窗戶紙的聲音實在太過熟悉,蕭綏難以不認出來。
現下冬早怯生生的站在床頭看他,蕭綏的心也難免軟下來。
過來。他道。
冬早得了這句話才高高興興的飛過去,一下蹭到了蕭綏的頸邊算是與他依偎在了一起。
兩人相互依靠著,一個本來害怕,一個本來疑惑,霎時間心都歸到了原位,雖然才第一次這般親密貼著睡,卻好像是做了無數次一樣,互相安慰著睡著了。
天色剛濛濛亮,胖婢女打著哈欠從床上爬起來,頭一件事情就是去看看冬早。
可等人一走到鳥籠邊上,她立刻驚叫起來,瘦婢女被她吵醒,以為出了什麼事情,慌忙問,怎麼了,怎麼了?
胖婢女指著大開的鳥籠門,滿臉不敢相信並伴著驚慌,胖胖,胖胖不見了!
兩人不僅是擔心冬早的安危,現在也怕蕭綏怪罪。前頭沒出兩個小魔王事情的時候,靜王府上下許多人都懷疑蕭綏到底還記不記得冬早的存在。
出了那事以後,眾人才驚覺蕭綏竟然不僅知道冬早的存在,更還是將他放在心上的。最好的證明就是那兩個小魔王面壁了兩天才給放出來,而後還不算完,第二天一早就將兩個蔫了吧唧的崽子送去了練武場上,聽說給武師四歲的兒子一頓好揍,將兩個大孩子弄得哇哇大哭。
沒了侍衛的保護,又知道蕭綏不會給他們撐腰,江子陽和江子恒瞬間收斂了所有脾氣,老老實實的幾乎要幹什麼就幹什麼。
他們也想恢復從前的生活,讓侍衛回去報個信,讓自己的母親來接自己。
可也不知道蕭綏是用了什麼法子,竟是說服了長華公主將兩個孩子多留一個月。要知道一開始他們過來時候的計畫也不過是停留半個月罷了,現在一下變成了四十多天,這四十多天又是這樣苦哈哈的生活能不讓兩個混世魔王懊惱害怕嗎。
胖瘦婢女顧不得其他,連忙要往門外走,走到門口發現窗戶紙那兒破了一個小洞,差不多剛好讓冬早能夠鑽過去。
她們兩人也想不到冬早能夠自己出門,當下沒先聯繫到那方面去,只先匆匆出了門。在走廊裡頭還沒等走兩步的功夫,一個小婢女就匆匆忙忙的叫住了她們。
哎,兩位姐姐,正好你們起了,她跑上來滿臉堆笑,那只鳥兒不知怎麼昨天是在王爺的房裡的,王爺早上去早朝的時候他還沒醒過來,這會兒剛醒,唧唧叫個不停,我想興許是餓了,正要給他準備吃的去,
可是我不熟悉他吃的是什麼,現在你們來了,我也不用愁可能做錯了。
知道冬早並沒有跑出去或者出事,胖瘦婢女就先松了一口氣。可冬早是怎麼跑到王爺的房裡去的?兩人面面相覷疑竇重重。
胖瘦婢女快步跟著那小婢女來到蕭綏的房裡,果不其然就瞧見冬早正坐在圓桌上。一見胖瘦婢女,他還聲音輕快的叫了兩聲。
胖胖,胖婢女低喃著走過去,輕輕將冬早抱起來,你可又差點兒嚇死我。
兩人出門時又注意到蕭綏的窗戶紙上也有一個和她們房間裡差不多的窟窿洞。
等胖瘦婢女回到自己房裡,前後看了那個窗戶上的小洞,又看看哼哧吃食的冬早,很難不將冬早自己跑了的的說法提出來。
可冬早別的地方不去,去王爺那裡做什麼?更讓人稱奇的是,王爺竟還讓人好好照顧冬早,留冬早在他房裡過了一夜?
若是她們的思緒能夠說出來給冬早聽見,冬早鐵定能挺起自己的小胸脯神氣活現的用力點頭。
那自然是留了我過夜的,兩個人靠在一起睡的可香的。
皇宮。
你說一隻小白鳥?灰褐色毛的雌鳥站在高高的枝頭,與地上的華服青年說話,我的確見過一隻鳥,在靜王府裡,他說他叫冬早。
地上站著的不是別人,是冬早的老鄉阿湖。
阿湖雙手攏在衣袖裡,仰頭繼續問,他在王府裡過的怎麼樣?
雌鳥道,看著胖乎乎的,我沒怎麼停留,也沒仔細問,不過他看著就是一隻傻鳥,又說自己有相公了……”
她頓了頓,好奇的問阿湖,你知道相公是什麼嗎?
阿湖跳過這個問題,繼續問,你還知道其他的一些什麼嗎,或者如果你願意幫我傳個口信給他就最好了。
我不知道了,也不想回去那地方了,雌鳥從高高的枝頭上飛下來一點點,像是湊近了竊竊的和阿湖說話一樣,我和你直說吧,那地方我也就是路過,如果不是那小白鳥傻傻的停在樹上我也不會下去的,那個地方太奇怪了,有點嚇人。
嚇人?
就是裡面好像有個東西,或者人很嚇人,我沒看見那個嚇人的人,可是感覺到了,渾身都不舒服。
阿湖大約知道雌鳥說的是蕭綏,不過還不是很確定。人本身所能產生的氣場是非常有限的,蕭綏說到底還是普通凡人,這一點阿湖非常確定。
而在他的要求與利誘下,雌鳥還是答應了他回去靜王府看看。沒想到第二天雌鳥回來時就帶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冬早的腿斷了,好像在養傷。
我並沒有直接看見,只是在那裡聽很多奴僕說的,遠遠見著的他好像的確斷腿了,他躲在屋裡沒出來,我也就沒法親口問他了。
阿湖一直擔心著冬早那邊會出事,現在果然發生後心裡到底有些自責。
不過你不用太擔心,雌鳥繼續道,我看他雖然斷了腿但過得挺好的,我聽見那些下人說,靜王對他很關心,都將他養在了自己院子裡呢。
說到這一點,阿湖卻其實更加擔心了。
有蕭琰和蕭綏的位置關係在,他一點也不希望冬早和蕭綏的關係親密起來。


第十二章
冬早躺在一直綿軟的小枕頭上,中間被他壓得略微凹陷下去。
胖婢女仔細的用棉布將鳥籠底下墊出一層軟的,她的眉目低垂著,眸光中帶著沮喪,也不知鄭嬤嬤怎麼會昨晚走的那麼突然……”
誰知道呢,興許就是有命在吧……”瘦婢女接茬道。
冬早原本昏昏欲睡,聽見她們說起這個又忍不住一陣膽寒,想起昨天晚上的詭譎經歷,心裡於是就存了一點散不去的隱憂,一直等到下午蕭綏回來才連忙掙扎飛回到他身上,夜裡再次和他一起睡了。
連著這麼兩晚上,冬早的腿傷好了很多,已經不疼而且可以適當的走動了。
這天上午沒什麼風,太陽也大,胖婢女將冬早放在廊下沒一會兒就見一隻灰褐色的鳥兒飛過來,停在冬早鳥籠旁的房梁上,嘰嘰喳喳的和冬早對著叫喚。
胖婢女在走廊下做針線活,見狀只抿嘴笑了笑,全沒想到冬早和那鳥兒當真在說話。
你的腿怎麼受傷的?雌鳥窩在房梁上打量冬早。
冬早因為雌鳥對自己的友善而對她很有好感,於是一五一十的告訴她實情的經過,也是我倒楣,正好碰上那兩個孩子了。
那些個小混帳我見得多了,就不能給他們好臉,有一回碰上來掏我鳥窩的,我一口啄在他眼皮上,嚇得那小混帳一年多沒敢進我安家的那片林子裡,你脾氣太好,若是我定要將他們揍趴下。
冬早沒這樣的爆裂脾氣,而是慢吞吞的道,沒關係了,現在都好了,他話裡又有喜滋滋的語氣,我相公已經罰過他們了。
雌鳥聞言道,你知不知道相公是什麼?
冬早對此當然自覺的有經驗,我知道啊,相公便是和你一輩子在一起的人。
雌鳥自從上一回從冬早這裡離開就對他口中的相公二字很是疑惑,於是和狐狸精交談的時候特意問了是什麼意思,得出答案以後就覺得冬早這邊將靜王自稱為相公就非常可疑了。
她覺得冬早傻乎乎的像個孩子,忍不住就想將他從歪門邪道上揪回來。
不對,雌鳥糾正冬早,兩個人一樣才能成親,你是一隻鳥,他是一個人,他不可能是你的相公。
這話給了冬早轟然一擊,愣住半晌都沒回過神來。
關於這一點,他從來沒想過也不會知道了。
你仔細想想看,你見過的那些人裡頭,有哪一對是一人一鳥的?雌鳥繼續道。
可是,阿湖說,冬早翁聲道,他選了阿綏給我做相公的,阿綏也對我很好……”
哪個相公會把自己娘子關在鳥籠裡頭?雌鳥再次重重一擊,徹底將冬早弄得說不出話來了,而且現在是他的侄子們將你弄傷了,他就是該賠罪的,你真傻,別人稍稍對你一點好就忘乎所以了。
好像經由雌鳥一說,冬早也覺得自己和蕭綏的關係疑點重重。可他一直以來都是抱著將蕭綏當作相公的心思來的額,這驟然間告訴他兩人的關係並非如此,冬早也有些不知怎麼辦才好了。
他愣愣無語的樣子帶著點可憐氣,雌鳥看著於心不忍,還是將自己的話給往回兜了兜,但是麼,雖然說沒有這樣的先例,你若是能成,可能也是好事。
那要怎麼辦呢?冬早慌慌張張的抬起頭求教雌鳥。
雌鳥覺得在這件事情上自己就是過來人了,她展翅從房梁上飛到冬早的鳥籠上,穩穩停下,求偶啊,你去追求他,他同意了便就成了你真的相公了。
求偶這事情冬早還是略知一二的。他活了三十年在山上的林子裡見證過無數場,各種鳥類的求偶過程。求偶可不是一件省力的活,許多鳥就算費盡全力都不一定能夠給自己找一隻雌鳥來的,特別是長得好看又厲害的雌鳥。
如果將物件替代一下,蕭綏這個長得好看又厲害的人類自然也不會是個容易的求偶物件。
因此,忽然之間發覺自己前面完全將兩人之間關係搞錯的冬早,陷入了惶然擔憂與焦灼中。
要,要怎麼追求他才好?
蕭綏發現了一點冬早的變化。
譬如現在,他正坐在書桌後面,昨天這個時候的冬早正奮力的啄食著他放在他面前的小米粒,哼哧帶勁的完全顧不得看自己一眼。
但此刻,冬早窩在軟枕上,幾乎是目不轉睛的盯著蕭綏看,除了偶爾緩緩眨動一下自己的眼睛,完全看不出什麼其他的變化。
追求他就要先觀察他。
冬早強裝鎮定,發現蕭綏似乎注意到自己後,立刻將視線轉開,在屋子裡其他地方晃悠不休。
總的上來說,冬早知道的求偶方式一共有兩種,第一種是在雌鳥面前展示自己鮮豔斑駁的羽毛。他低頭看看自己通體雪白只尾巴上帶一點黑的模樣,唉聲歎氣的將這一條給排除了。
第二種是去外頭找一些好看鮮豔的飾物送給雌鳥,冬早思來想去恐怕現在也只有這一條路行得通,於是暫且定下來將此作為自己追求蕭綏的方式。
不喜歡吃小米了嗎?蕭綏伸手將前面小瓷盤上自己吃了半塊的糕點送到冬早面前。
冬早頭一次得到蕭綏的餵食,受寵若驚,連忙張嘴啄了一大口,剛從喉管裡咽下去,猛然發現上一回親了蕭綏嘴巴後的那一股子熱辣辣的感覺又來了,甚至比上一回更甚。
冬早張開嘴巴想吐出來,弄得蕭綏以為他喜歡吃,於是往前又塞了冬早一嘴的糕點。
喜歡可以多吃點。他道。
這份關切是真的,冬早餘光裡看見蕭綏的表情很認真,並不是一個想要毒死自己的模樣。
大概就是像有一些山上的動物一樣身上自然帶著毒,蕭綏的身上也帶毒,冬早想,若是表現出來不喜歡恐怕蕭綏會傷心,他於是故作沒事人,只將腦袋縮回來埋進了枕頭裡,謹防著蕭綏還要喂。
以後絕對不能親他,冬早又在心裡認認真真的記下了這一句。


第十三章
好在那股火辣辣的感覺很快轉變成了融融的暖意,在冬早的身體裡遊蕩流竄個不休,弄得他渾身懶洋洋的。
蕭綏本執筆在寫字,餘光瞥見冬早慢慢將胖球身舒展開來,最後攤平了睡在軟墊上,圓鼓的肚皮緩緩的一起一伏。
他的動作停了一瞬,眸色中有些溫和的意味。
冬早做了一個十分朦朧的夢。
一樣是亭臺樓閣,花園水榭,只是一切都霧氣彌漫。他慢慢的霧氣中穿梭,走了很久也沒在偌大的房子裡看見其他人的身影,正要歇腳的時候,聽見不遠處的花園裡有人在說話。
冬早連忙循聲而去,想要問一問對方這裡是哪裡,又怎麼才能出去。
他著急走沒看路,差點一個趔趄踩空了摔倒,好在堪堪扶住了旁邊的假山才穩住身形。冬早哎呦一聲,低頭看去驚愕的發現腳下的路面不知何時從鵝卵石鋪就的整齊小道變成了一塊一塊大石頭間隔延伸過去,而這些石頭看似沉重,卻又穩穩當當的懸浮在半空中,也就是說若是踩空一步都可能掉下去。
冬早怕承擔這份風險,連忙想要展翅飛翔,一伸手到自己眼前卻發現原來雪白的羽毛變成了人手,正隨著他好奇舒展的動作而動來動去。
更奇怪的是,他剛才下意識的叫聲並沒有驚到說話的人,他們的交談繼續著,仿佛冬早並不存在一般。
於是冬早繼續往前走,想要一探究竟。
你要是不想去,也不是不行了,不過也就你不嫌這樣的生活無趣了……總是有這麼一糟的,就算是你也不好否了吧?說話人是個年輕男子,聲音有些熟悉。
冬早在假山後頭站定了,原本打算再往前走兩步的,卻不知自己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似的,費盡全力就是走不到前面去。而此時那邊又傳來另一個清冷的聲音。
你又去過了?
我是沒有去過,可是誰不得有這麼一回?聽說有意思極了。
有意思?記憶分毫不剩,誰還知不知道有意思。
冬早用勁伸長了脖子看過去,依稀能見隔著霧氣的兩個朦朧身影,身姿略高大的那一個背對著冬早,身著素淡的廣袖衣袍,頭髮隨意束起一點,其他全都垂順下來。說話少的那一個就是他了,冬早隱約覺得他的聲音自己也在哪裡聽過,但是又一下想不起來。
我就知道你不願意去的,早有準備了。另一人道,隨後似乎隱隱有些笑意,而後他將手一揚,頓時一道光芒大盛,將兩人的身影吞噬進去。
冬早大吃一驚,不知實情怎麼會這樣突變。可他的喉嚨驟然失聲,叫也叫不出來,移動也無法自控,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光芒淡去。
原本那兩個人所站之地頓時空空蕩蕩,冬早站在原地,看著那霧氣隨之漸漸散去,抬頭只看見一隻木簪從半空中掉了下來,砸在方才高個男子侍弄的一朵素雅的花上。
一滴花露被撞擊震的滾落下來,從層層雲霧中滑落墜離,落入了凡間。
冬早也霎時間從睡夢中抽離了出來,又在下一刻將這夢境忘了個乾乾淨淨。
他先迷迷糊糊的躺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睜開眼睛。此時天色已經全黑,冬早依舊和蕭綏在書房裡頭,他的身邊放著一隻燭臺,此刻正散發著暖融融的橘色光芒,為空蕩冷清的房間平添幾分溫和。
冬早翻了個身想在軟墊上站起來,卻忽略了自己的腳傷和胖嘟嘟的身材,一下骨碌碌的從起伏的軟墊上滾到了蕭綏的手邊,蹭了他一手溫軟的羽毛。
還以為你睡暈了過去。蕭綏抬手將冬早扶起來,又小心的托高他的身子觀察他的腳傷,雖然不過四五天的功夫,可冬早的傷口癒合的很快。
蕭綏想到冬早成日吃吃睡睡的做派,將之歸結於此,頓時就覺得是理所當然了。
冬早在蕭綏的掌心裡只露出一個頭和一雙腳,卻也並不很驚慌。反而扭了扭自己的腦袋,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後仰過去,將隨遇而安四個字演繹的淋漓盡致。
而後冬早被重新放回到了軟墊上,蕭綏傳喚進了胖婢女,讓她帶著冬早出去餵食。
可是要怎麼追求蕭綏呢,吃飽喝足的冬早還是沒有半點兒頭緒。
夜裡,冬早自覺很自然的跑去和蕭綏睡覺。本來還是想要趁著大家都睡著了以後自己偷偷將鳥籠打開啄開窗戶跑過去的,可是卻在睡覺之前被胖婢女捧著,帶著他的小軟墊送到了蕭綏的房間裡。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說到底反正現在不送過去,冬早一會兒也是要自己跑過去的,這些天均是如此,還白瞎了窗戶紙,每天早起都要讓人新糊一層,怪費勁。
另外胖婢女也覺得頗為奇怪。她低頭看看手心裡的老母雞似的蹲著的冬早,他的兩隻眼睛黑湫湫的十分有神,對眾人對他抱來捧去的事情也似乎沒有半點在意。旁人這麼半夜往主子房裡送陪睡的恐怕都得送一些妙齡美豔的少女,她送的偏偏是一隻傻乎乎的胖鳥,說白了還是自家王爺陪一隻鳥兒睡。
王爺平時那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樣,卻也因為胖胖而有了改變。胖婢女想想又忍不住笑,惹得冬早抬頭看她一眼,模樣疑惑。
雖然今天不用半夜醒來特意啄開窗過來,冬早還是在深夜醒了過來。他的小枕頭就放在蕭綏的肩頭,冬早睡進去的時候恰好窩在他的頸間,此時渾身熱乎乎的不想起來。
不過既然醒了就不好浪費,他立刻眨了眨眼睛,慢慢的爬了出來。
冬早的動作很輕,直到站在枕頭上後才小心翼翼的回頭看了一眼蕭綏,見他閉著眼睛並沒有因此醒來,這才繼續自己的步伐。
他得仔細看看蕭綏,再想想能不能順便找出一點蕭綏的喜好一類,可以方便自己追求他。
冬早沒有注意到,他起初一動時蕭綏的眼睛就睜開了,不過在他回身時又提前閉上罷了。冬早先飛到床柱上居高臨下的四周環顧,他的視力在夜間並不好,因此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倒是他們睡的床靠近窗戶,外頭的月光此時斜照進來,將蕭綏攏在裡頭。
冬早於是從床柱上又飛下來,隔著被子站在蕭綏的身上,來回走動了兩下。
他再看蕭綏,發現他依舊沒有什麼反應,心思就更加放縱大膽起來。
冬早先是在蕭綏的胸口巡視了一圈,而後走到他的鎖骨處,盯著他頸間的肌膚看了一會兒。他還記得胖婢女和瘦婢女讀的話本裡頭,徐娘和陳書生的種種相處。
冬早心裡那股小火苗蹭的一下躥了出來,倒不是說因為情欲,大概只是一種想在蕭綏身上做點對相公才能做的事情,以小小的安慰一下自己的內心罷了。
他猶豫再三,還是沒有忍住,低頭輕輕地在蕭綏的脖頸至鎖骨間啄了啄,動作輕的幾乎可以忽略力道。
冬早心跳的要從自己的胸膛裡頭飛出去了,整個人給一股迷迷濛濛的幸福感包圍,仿佛在這一瞬間通過這個舉動小小證明了自己和蕭綏的關係似的。
他連忙將自己的腦袋埋進羽毛間,謹防著自己樂得笑出聲來吵醒蕭綏。
至於蕭綏呢,他被冬早弄得很摸不著頭腦,並不明白冬早忽然輕輕啄自己的胸口是為了什麼。他原本以為冬早這細作鳥兒要露出真面目了,卻不想這真面目是在莫名半夜爬起來在自己身上來回走動。
冬早親過一處後睡意全無,探索欲倒是勃然上升,繼續從蕭綏的胸口往下走,直至停在他的肚皮上,目光疑惑的往下看。
那天他見過的大蟲子就在這下麵,冬早聚精會神的盯著被面下的隱約起伏,而後又謹慎的回頭看熟睡的蕭綏一眼,思忖他會作何反應。
他好想現在啄一口吃吃看。


第十四章
可惜了。
冬早盯著被子看了一會兒,現在天氣冷,蓋的被子也厚,他沒辦法直接一口啄上去就能吃到肉,半晌只能遺憾的往後退,一隻腳站不太穩,猛地一下滾到了蕭綏的腹部,仰躺著停住了。
外面的月亮正上升到天空的最高處,此時躲在雲層後面若有似無的散發著光芒。冬早靜靜的躺著,除了心理面有一些迷惑與惆悵以外,更多的是平靜無瀾。從山上到這裡,雖然有起伏兇險,可更多的是安穩與滿足。
他眨眨眼睛,正再次昏昏欲睡起來時,外頭忽然有一陣風吹過,將沒太關嚴實的窗戶拍打作響。冷冷的冬夜裡仿佛被一隻不知名的手給用力推了一把似的,讓人突感詭譎。
冬早給嚇得一個激靈,屁滾尿流的想起早前半夜來鬼差的事情,連忙站起來半飛半走的撲棱回了蕭綏的頸邊,睜著黑眼珠子警惕的盯著外頭瞧。
好在外面沒再傳來其他響動,瞧累了的冬早也漸漸依靠著蕭綏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而蕭綏,感受到頸邊的溫暖,同時思索著冬早剛才的舉動到底是何種涵義。被冬早啄過的脖頸和胸口除了一點酥酥的癢意外,沒有半點不適,那胖球剛才自得其樂的晃了一圈也並沒有其他表示。
與其說他是個細作鳥兒,倒不如說是傻乎乎罷了。
將一切想通透的蕭綏卻不知自己剛才多幸運得了冬早的嘴下留情,保住了那大蟲子。
早晨。
冬早在軟枕上醒來,抻腿時發現自己的腿傷似乎好了。
他於是低下頭認真的啄開腳上綁著的繩子,將上頭的竹簽弄散,然後再次抻了抻腿,一點也不疼了,才確定自己的腳是真的好了。
晨起去外頭給冬早拿吃食的胖婢女從門外搓著雙手進門,外面真要把人都凍死了。
瘦婢女連忙起來將門關上,回頭還看冬早一眼,快關上,等會兒胖胖飛出去了。
冬早正在水盆旁邊自己喝水,時不時的還扭頭整理整理自己的羽毛。他剛才想要趁著開門飛出去看看,給瘦婢女攔住了。
外面這麼冷還想著出去,不怕被凍壞咯?胖婢女走到冬早面前,一眼看見他腿上的竹簽子沒了,嚇了一跳,哎,這腿上的棍呢?
剛才自己拆了,瘦婢女湊過來說,剛拆下來就想往外飛,心都浪到外頭去了。
這麼胖,自然不怕冷的。胖婢女戳戳冬早的背毛,笑嘻嘻的道,又將擺滿吃食的小碟子放到一邊。
冬早一個甩尾將她的手躲開了,胖球似的身子跟著羽毛抖了兩下,轉頭生氣辯解道,不許說我胖,我是毛多,毛多!
只可惜他的抗議在兩個婢女的耳朵裡依舊只是嘰嘰喳喳的清脆叫聲,不僅聽不出生氣,還反而覺得挺悅耳,還是笑嘻嘻的看著冬早。
冬早於是自己跑到一邊生了一會兒悶氣,只可惜了抵不過肚皮餓,沒一會兒便飛起來去胖婢女面前討吃的了。
兩個婢女看著冬早的腿挺好,雖然不是很確定他的恢復情況,卻也不敢動手幫他重新綁回去。一來是冬早不願意乖乖的被她們擺佈,二來就怕冬早掙扎的時候再弄傷了。
一直等到下午,蕭綏從外頭回來,胖婢女才趕緊去告訴他這事兒。
蕭綏從廊下往屋裡去,一邊詢問胖婢女,今天就一直在屋裡待著?
這問的是冬早。
胖婢女點頭,是,早上醒的比平時晚了一些,醒了以後就自己將竹簽子拆了,後面吃了一點後就又睡了一會兒,中間一直想出房門,我怕他飛走了,又怕在外頭凍著,就沒讓他出去。
蕭綏輕輕頷首,此時伸手推開房門,才一開門就有個白色的胖球直直朝著他面門而來。若不是蕭綏動作快,非得給冬早砸在臉上不成。
他飛快的抬手將妄圖趁這會兒衝破門關的冬早給撈了回來,放在手心裡用定定的目光看著他。
冬早先是暈乎了一瞬,而後黑豆眼看准了蕭綏的臉,立刻便高興起來,連聲嘴甜道,相公,相公。
許久沒有出現過的幻聽又來了,蕭綏怔了一瞬,腦海裡不斷迴響著相公二字。
然而依舊只是瞬息之間的幻覺,後一刻冬早騰空而起,飛到他的面頰旁邊輕輕啄他的臉時,蕭綏腦中的聲音散去,便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了。
蕭綏略微定了定心神,即使冬早疑點重重,又經常有一些古怪的舉動,他還是對冬早沒有辦法有太多的懷疑,甚至有了一些些無法解釋的親近感覺。
畢竟除了冬早,再沒有一個人敢這麼同他親近,冬早帶給蕭綏的親昵感覺自然也是成倍的。
冬早給蕭綏乖乖的握在了手心裡,幾乎是愜意與閒適的由著他拿捏擺佈。旁邊的胖瘦婢女見了,心裡忍不住吃酸。
呔,給她們摸摸怎麼就要跑啊。
蕭綏仔細的檢查了冬早的傷腿,也十分詫異於才六七天竟已經全部好透了。
又見一臉迷茫無辜的冬早,頭前懷疑過冬早是個妖怪鳥的猜測在此時又經不住浮上了蕭綏的心頭,再看向冬早的目光不免充滿了種種懷疑。
冬早對此全然不知,照常帶著自己的小枕頭得了空隙就趴在蕭綏的書桌上仔細觀察他的喜好,想要從中間得出一點有用的資訊,以便自己求偶能夠成功。
兩人互相觀察了一陣,便也互相得出了各自結論。
冬早,胖鳥,吃與睡,似乎很愛盯人。
蕭綏,早起晚睡,練劍看書寫字,人很好但大家都怕他。
這好像也沒有什麼大用處,兩人於是同時轉了其他路子。
蕭綏開始試探冬早了。
胖胖,他試著叫胖婢女們給冬早的名字,過來我這。
冬早正在一個鳥用的小秋千上站著梳理自己的羽毛,聽見蕭綏的聲音先回了下頭,可那胖胖兩個字實在讓冬早覺得傷心,震驚的盯著蕭綏,我還以為你是不同的,為什麼你也要這麼對我?
這句話是從話本裡面徐娘對陳書生那兒學的。雖然此時兩人之間的苦情遠沒到那程度,冬早純粹是戲精上了身,覺得自己可憐的要冒泡了。
蕭綏只聽到一串鳥叫,他再接再厲,上次給你吃的糕點還要嗎?
什麼糕點?冬早連忙回頭,撲棱著飛到蕭綏的桌邊,眼巴巴的看著他。
這是聽見吃的便顧不上生氣了。
蕭綏從桌子底下端出一小碟綠豆酥,用手指掰了一小塊下來放在桌上,而後重複兩次一共放了三塊,他一邊攔住冬早要啄下去的嘴巴,一邊說,先吃最左邊的那塊。
冬早不解,不就是一個綠豆糕嗎,怎麼吃難不成還有講究?
他將信將疑的下嘴,將最左邊的那塊吃了,又聽蕭綏道,再吃最右邊的那塊。
冬早依言又吃了,這次乾脆不著急吃了,停下動作等著蕭綏開口。
蕭綏起身道,剩下的有毒,不能吃了。
冬早大驚,拍著翅膀就往後飛,遠遠的飛到了房梁上才停下來。
他中毒多次,心有餘悸,此時忍不住感歎,吃個東西飽腹都這麼危險了嗎。
蕭綏這時候重新坐下來,語氣肯定的點破冬早,那你就是聽得懂我說話了。說著將那點掰下來的綠豆糕給拿起來吃了。
冬早氣呼呼,那這就是在騙他了?
他立刻飛起來,沖到蕭綏嘴邊,趁著他還沒有將糕點全部吞咽下去的時候,猛啄了一口去,從蕭綏的唇逢間搶了一些糕點渣子回來,一用力吞了下去。
而後一股灼熱的感覺再次從冬早喉嚨間升起,他撲通一聲掉在書桌上,覺得自己簡直笨的不要做鳥了。
又,又,又被下毒了。


第十五章
既然腳傷已經好了,冬早自覺的不能閑著。
他原本是想要到外面去找找有沒有什麼好看的東西,能夠撿回來送給蕭綏,可胖瘦婢女防備他和防備小賊一樣,半步不讓他出門,一直到了中午過半太陽正好的時候,冬早才給放到鳥籠裡頭掛走廊下曬了一會兒太陽。
期間好幾天沒有見著的雌鳥又飛來了。
你的求偶有進展嗎?她悠閒的在房梁上跳來跳去。
冬早沒精打采的窩在枕頭上,軟綿綿的道,沒有進展,我沒找到什麼好東西可以送給他的。
那我這裡就有一個好主意了,雌鳥笑,拍著翅膀飛到冬早的身邊,眼睛盯著冬早面前空蕩蕩的小碟子,可是我有點餓,你能分點東西給我吃嗎?
冬早立刻抖擻起來,精神俐落的問,什麼主意?
他展翅將小碟子往前推了推,可惜裡頭只剩下幾粒冬早自己吃剩下的小米粒,還不夠雌鳥塞牙縫的呢。冬早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道,要不你天黑之前來,到時候再門口叫我兩聲,我想辦法讓你進來,到時候我把晚飯都給你吃。
冬早的目光求知若渴,語氣謹小慎微,你可以先告訴我嗎?
雌鳥知道冬早多老實,他說出來的話自然不會是騙人的。於是點頭道,也不是別的,就是你這一身白毛太醜了,找一些有顏色的裝點上去才能更好看啊,剛才我從王府的廚房那邊飛過來,看見有人在殺雞,公雞的毛鮮豔的很啊,你如果要的話,我現在可以幫你取一些來。
冬早簡直說不出多感激了,好的,好的,實在是太謝謝你了。
不僅今天的晚飯,冬早想,明天的晚飯都給她吃也可以啊,只不過再多兩天他就可能要捨不得了。
雌鳥轉頭就走,大概過了小半柱香的時間,她嘴裡銜著五六根鮮豔的雞毛回來了。
胖婢女此時正好站在廊下逗弄冬早,可半天沒有吸引到冬早的注意力,這會兒抬頭一看,才發現雌鳥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而冬早的一對黑豆眼正閃閃發亮的看著她。
太謝謝你了。冬早從枕頭上跳下來,仔仔細細的將雌鳥放下來的雞毛收攏到自己腳下。
這在胖婢女看起來兩隻鳥簡直要好的沒有邊際了。
雌鳥將冬早當成個小孩,什麼都要教一教,此時站在邊上也不走,反而一言一語的教導他,你將雞毛啄下來插到你自己的羽毛裡頭,弄得越五光十色越美了,說不定還能讓你的身形顯得大一點,那就更加好了。
冬早一聽也覺得是的,因此越往自己身上插一根小碎毛就越覺得自己英俊了一分,這兩天有些耷拉的小尾巴簡直要翹到天上去了。
胖婢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知冬早是在做什麼。
應該是想找媳婦了。瘦婢女有經驗,盯著冬早看了一會兒道,小時候我村林子裡就有雄鳥是這樣的,將自己弄得花枝招展的,雌鳥才看得上呢。
冬早渾然不聽她們兩個在說什麼,只美滋滋的給雌鳥展示,你覺得這樣好了嗎?
雌鳥上下打量,給出一個十分中肯的評價,比剛才好看了不知多少了,現在才有了一個雄鳥的模樣,若是走在雄鳥堆裡頭,定有雌鳥能夠看上你的。
冬早心裡舒服極了,在鳥籠裡上下飛了一圈。這在胖婢女和瘦婢女看來就更像是在對雌鳥求偶了,兩人有種我家小鳥初長成的滋味,盯著冬早噗嗤噗嗤的樂。
等到下午蕭綏回來,胖婢女想,王爺似乎是願意聽有關於冬早的事情的,於是沒等蕭綏進屋見冬早,就將它白天和對雌鳥求偶的事情告訴了蕭綏。
那只雌鳥來了好幾回了,兩個鳥似乎相互喜歡,今天更是給人跳舞了。
縱使冬早驚訝自己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可是聽到這裡蕭綏依舊經不住目瞪口呆,有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求偶?
王爺您自己進去看吧。胖婢女想起冬早現在還是一身雞毛的模樣,就覺得想笑,可在蕭綏面前又不敢隨意放肆,忍得著實難受。
蕭綏推開門,胖婢女手上端著餐盤後腳走進去。
一眼看見冬早,蕭綏都是一愣,繼而有些想笑。冬早身上原本蓬鬆的白色羽毛此時夾雜了紅褐二色,遠遠看著就像一個縮小了的雞毛撣子。
冬早坐在桌上強忍睡意,他梳理了好久的羽毛,為了不破壞造型今天都沒敢午睡。此時眼皮耷拉著,一副下一刻就要閉上眼睛失去重心一骨碌團成球從桌上滾下去的模樣。
蕭綏連忙快走兩步,上前一把將冬早放到自己的掌心托著,免得他真的一不小心就摔了。
冬早給一個熟悉的掌心托住,立刻有些清醒過來,睜大眼睛再一見果然是蕭綏,馬上唧唧叫了兩聲後飛了起來。
飛起來以後也不往別的地方去,而是跳到桌子上展開雙翅,兩隻腳前後跳動,模樣還真的像是在跳舞。只可惜這舞蹈跳的沒有半點靈活可言,還因為速度太快而看著像是一團彩球在桌上蹦躂。
但冬早跳的實在哼哧帶勁,明顯是用了大力氣的,目光又緊緊盯著蕭綏,似乎在等著他的評價。
蕭綏不忍心讓冬早失望,斟酌一下開口道,胖胖憨態可掬。
冬早含混的覺得這是誇獎,緊緊吊著的心驟然一松,原本就到極限的身體一下垮下來,攤在桌上不願意動彈,小胸脯呼吸的一起一伏的很是急促。
這就是他白天跳的舞了?蕭綏轉頭問胖婢女。
胖婢女先是點頭又搖頭,中午的時候是跳了的,可是和這個相比起來那個就不算什麼舞了,才跳了兩下,氣兒都沒喘呢。
這是求偶的動作?蕭綏又問。
瘦婢女很肯定,是。
所以奴婢想著,胖婢女大著膽子道,是不是將那雌鳥抓過來陪著胖胖?
冬早在下面聽的十分不解,為什麼要將雌鳥抓過來?
蕭綏盯著冬早傻愣的神色,不知為何低笑了一聲,不必了。
冬早剛才明顯是在對自己求偶了,這都看不出來?蕭綏想,不過這種事情他自己覺得有趣,也沒想和兩個婢女說什麼。
今天胖胖可還想出去?他繼續問。
想的,胖婢女被蕭綏否了,心裡忐忑,小心翼翼地將冬早的晚飯放到桌子上。
蕭綏已經一手將鳥籠門打開,把冬早給放了出來,往後不用可以拘束著胖胖,他不會飛走的。
冬早緩過勁來了,聽見蕭綏這一句,附和般的垂首唧唧叫。
胖婢女連忙應下。
冬早自己回想,覺得這次求偶應該挺成功,於是趁著現在這股子熱乎勁,將自己面前的小碟子往蕭綏面前推了推,親密而羞澀的邀請道,相公,一起吃呀。
胖婢女有些知道蕭綏挺看重冬早,這會兒道,胖胖是想和王爺分食,奴婢們平時過去他是動都不讓我們動的,護食的緊呢。
果不其然,這話一出,蕭綏臉上的神色就又緩和了不知多少,幾乎到了明著要露出笑容的地步了。
胖瘦婢女心裡咋舌,面上都恭恭敬敬,只暗自將蕭綏的這個習慣記下了,打算以後可勁兒用來討好。
你自己吃吧,他伸出指尖揉了揉冬早的腦袋。
冬早很受用的仰起頭來讓蕭綏撫摸。
瘦婢女壯著膽子去逗冬早,胖胖,這個給我吃好不好啊?
冬早連忙展翅拍開那只伸過來的手,不許,不許。
你看吧,瘦婢女用果然如此的神色恭敬的看了蕭綏一眼,再次驗證了前面的說法。
他對於冬早很特別,蕭綏一愣,心裡有些鬆動又不知哪裡湧上來一股蜜糖似的味道,弄得他全身充盈了前所未有的舒暢感。
就在這時,剛才沒有關上的房門口忽然來了一個褐色的身影,雌鳥賊兮兮的在門口探頭探腦往裡看,一見到冬早立刻叫出聲來,冬早,我可以進來吃嗎?
冬早自己給出的承諾自然是要應的,連忙十分好客的道,來吃吧,來吃吧。
雌鳥於是一個箭步沖進房裡,大搖大擺的停在了極為護食的冬早面前,怡然自得的吃起了冬早的口糧。
而冬早此時信守承諾而強忍著饞意不吃的目光,在蕭綏眼裡幾乎就是:媳婦吃飽我挨餓的深情不渝了。
他的臉色立刻沉了兩分。
沒想到細作鳥兒不僅呆傻還三心二意,著實該打。


第十六章
雌鳥吃到一半還招呼冬早過去同她分食了。
蕭綏靠椅背難得有些懶散的坐在書桌後面,想起那天冬早和雌鳥的親密模樣,心裡不太高興。
倒說不上別的什麼,只不過撇去所有人事物,冬早是頭一個讓蕭綏有些親近感的小東西,他原本以為自己對於冬早來說起碼也是獨一份的,可誰知冬早到底還是只鳥。
儘管告訴自己鳥兒麼,本性自然是要和同類親近一些的,然而蕭綏目光落在此刻依舊沒心沒肺的冬早身上,還是不禁有些牙癢癢。
這讓人頭疼的小細作。
桌角邊上,渾然不覺有異的冬早沿著地磚縫走了四五步,轉了個彎又轉了個彎,直到將那四四方方的地磚圍了一圈,借著便跑去另外一塊地磚繼續轉。地上冰涼涼的,可冬早半點兒不覺得,這兩天他一直覺得身體裡有一股子暖流躥來躥去,雖然大部分時候怪舒服的,可有時候流淌到心窩口還會覺得太燙了一些,這種當口就需要在地磚上兩塊一下了。
胖胖,蕭綏的指尖點在自己手邊的一塊糕點上,打斷冬早的漫步,過來吃點心。
等一下。冬早頭也不回,堅持將剩下的一塊地磚走完,而後像是卸下了一個重擔,他立刻憨裡憨氣的飛到桌上。
就著蕭綏的手,冬早高高興興的正想過去啄一口糕點,蕭綏卻將那糕點拿了起來,在冬早的眼前先放在自己嘴裡咬了一口,然後再遞到冬早面前,喏。
胖胖能和一隻雌鳥分吃的,此時還能不願意和自己分吃嗎,蕭綏想,況且原本兩人就一起吃過糕點,他還是有這點自信的。
卻不料冬早原本興沖沖長大的嘴巴一下就閉上了,繼而糾結又猶豫的看著蕭綏,明明是餓的,可就是不下嘴。
這不是嫌棄是什麼……蕭綏頭一次覺得自己受到了打擊。
這一瞬間他的目光期待到冬早幾乎不忍拒絕,於是明知道有毒也要痛心湊過去咬一口了。他十分躊躇的,慢吞吞的往前走了一步,正要為愛試毒,打算咬一口就囫圇吞進肚子裡,蕭綏卻毫無徵兆將自己的手縮了回去。
他面無表情的將剩下的半塊糕點也吃進嘴裡,太勉強就別吃了。說罷站起來也沒管冬早,轉身就往外走。
我吃的呀,吃的呀。冬早看出蕭綏不喜,連忙撲騰著要追,嘴裡也一如既往說著話,可話一出口冬早自己就先嚇了一跳。
他,他剛才說出來的是人話!
平時冬早說的話雖然自己知道明確表意,可是他也知道那是的的確確的鳥語。但剛才那一句話每個字眼都是人話來的。
冬早給這個發現嚇了一跳,猛一口涼氣抽回去,出來就是個呆嗝,一氣兒往下還停不住了,嗝嗝嗝的小胸脯抖的同發顫似的。
而至於門口還沒走遠的蕭綏雖然也清楚的聽見了這句話,可他不過是腳步一頓,暗自懊惱怎麼又有了那等亂七八糟的幻聽。
冬早打嗝打了一下午,他思索也思索了一下午。就好像是當初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忽然從一隻普普通通的小鳥變成了有靈識的冬早,現在他也不知道怎麼自己好像一眨眼就能開口說人話了。
好愁哦,冬早整個鳥都不太好了。
胖婢女晚上給冬早餵食的時候發現了一點不對,問瘦婢女道,今天胖胖怎麼蔫了?
瘦婢女一邊繡花一邊道,興許是雌鳥沒來唄,她說著噗嗤一笑,為自己的猜測覺得有意思,胖胖還知道思春了。
冬早就站在她們頭頂的房梁上,聽見這話怪生氣,我才沒有思春呢!
可這話他不敢開口說,他現在還不知道自己開口以後說的是人話還是鳥話呢,待會兒別把人給嚇個夠嗆。
冬早在房梁上煩悶的來回踱步,胖婢女到外頭走了一圈後跑進來,將房門敞開了,對冬早笑道,胖胖,你媳婦兒來了。
冬早一愣,什麼媳婦兒?
還沒等他回過味來,雌鳥已經大搖大擺的從外頭飛了進來,她左右看了兩眼,沒見著屋裡有蕭綏,於是整個鳥呈現了最為放鬆的狀態。
冬早,今天還可以分一點給我吃吃嗎?雌鳥今天沒有幫過冬早什麼忙,開口的時候還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才補充道,我可以告訴你今天我去皇宮裡的見聞,嗯,還有一些其他的事情。
冬早也正愁沒地方說話呢,連忙點點頭,嘴巴依舊閉的緊緊的,不敢輕易開口。
雌鳥落到書桌上,覺得他這樣有點奇怪,正要細問,胖婢女已經將一小碟子吃的推到了她面前。她多準備了一個盆,讓雌鳥和冬早分開吃,這是上回兩鳥分吃以後蕭綏吩咐過的。
你們慢慢吃,胖婢女將兩鳥的吃食準備好,自己也好瘦婢女前後出門用飯去了。
冬早驟然松了一口氣,覺得這是個可以和雌鳥說話的環境,可還沒等他思索好字句怎麼說,雌鳥那邊就先嘰嘰喳喳的開口了。
今天宮裡出了大事情,太后找了一個高人來,說是在皇城裡察覺到了妖氣,雌鳥說話大喘氣,剛到這裡就停住,低下頭去只顧著自己啄食小米粒,急的冬早差點兒抓耳撓腮。
後面呢,後面怎麼啦?
皇城裡若是狹義說來是城正中間的那一塊巍峨建築,可是若說大了去,那整個京城都能算是。冬早對於自己是不是妖怪還有些心虛,又加之此時驟然能開口說話了,更就隱約要將這件事情牽扯到自己身上了。
退一步說,阿湖還在皇宮裡呢,冬早也是擔心他的。
後面,雌鳥歇了一會兒繼續往下說,後面就把妖怪抓到了呀,說是兩隻耗子精,我沒看見,可也不敢想,耗子那麼醜的東西成精了得是什麼怪模樣呀?
不是阿湖,也不是自己。冬早松了一口氣,又回想起剛才自己開口時說的還是鳥語,心便歸回了原位。
太后說呀,這事兒還不算完,讓皇帝下令了,京城裡面家家戶戶都要留心有沒有妖精的動向,要是有抓著,活著的送過去還有賞錢呢,好多好多賞錢,也不知道太后為了什麼這樣生氣。
雌鳥不無嚮往的道,趕上這一波,要是我有能耐抓住一個就好了,送過去下半輩子都指不定不用自己捕獵了。
冬早聽了這話心裡一虛,小心的往邊上挪了一步。
雌鳥忽然不覺冬早的異狀,興頭上還抬起自己的爪子沖冬早比劃,喏,看見了我爪子上的勾了嗎,耗子精那樣的東西我是一抓一個准的,你這樣的小身板的妖精我也就隨隨便便就抓了。
冬早幾乎是要瑟瑟發抖了。
不過你是不用怕妖怪的,雌鳥還要竊竊的湊近冬早和他私語,你住的這個地方別說妖精了,就算閻羅王恐怕都不敢來,我實在是膽子很大才敢來了。另外恐怕還要加上肚皮很餓這條理由。
冬早給忽然湊近的雌鳥弄得渾身僵直不敢動,為,為什麼啊。
他生怕自己顯露出一丁點異狀給雌鳥看在眼裡產生什麼懷疑,而後一爪子抓走自己送去皇宮裡同人邀功。
你這兒那個王爺啊,雌鳥小聲道,身上有股怪味,聞到都要怕的,你就想一想這麼久了除了我你還看見什麼其他鳥獸了嗎?
阿綏身上才沒有怪味,儘管有點怕,冬早還是鼓起勇氣幫蕭綏辯駁,阿綏身上很香的,而且這裡之前還有一隻大黑貓,差點兒把我抓住吃了呢。
雌鳥歪頭,湊到冬早身上仔細嗅了嗅,補刀道,是了,怪不得你現在身上也臭臭的,小傻蛋反而覺得香。
她說完將自己的面頰蹭到冬早的面頰上,道,後面我要走一段時間了,去南方,再回來也不知道你還在不在了,如果還在,給我蹭頓飯吃吧?
啊?氣氛驟然轉到離別,冬早經不住有些恍然,你去南邊做什麼啊。
過冬啊,傻蛋,雌鳥已經展翅起來,此時過去已經太晚了,希望別在路上凍死餓死就成吧。
說到後面幾個字的時候她已經飛的只剩下一個背影,冬早頭一回覺得自己交了一個同類的朋友,此時回過神來後從心底裡湧出一股子捨不得來,展翅要追上去好好告別,誰料才到門口,突然就被一隻橫過來的手準確的抓在了手心裡。
要去哪兒?
冬早暈乎乎的抬頭,看見面色冷淡的蕭綏,也不知道他在門口站了多久了。
我去追她,她要走了。冬早小聲道。
一說話他就後悔了,怎麼又是人話?明明剛才和雌鳥說話的時候都是很好的鳥語啊。
冬早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嘴巴,卻見蕭綏像是沒聽見一樣的,而後慢慢的才若有意味的盯著冬早道,追她……
他原本是想回來看看冬早的,誰知道還沒進門就看見那只雌鳥又來了,白天對他沒以往親近的冬早彼時和雌鳥頭對頭說話,後面乾脆連面頰都蹭到一處去了。現在鳥飛走了他還要追?
管他是不是自己幻聽,蕭綏幾乎想打冬早一頓屁股。
入夜。
冬早有些惴惴不安。
不僅僅是因為雌鳥臨走前和他說京城要抓妖怪的事情,更因為他現在似乎有些不可控制自己說話的人聲或者鳥聲。
而且阿綏好像有點不高興了。
冬早睡不著,站在被面上擔憂的看著蕭綏的睡顏,想起他睡前和自己說話來著。
我知道你聽得懂,你若想和那雌鳥湊一對,趁早斷了這念頭。
阿綏怎麼會覺得自己想要和雌鳥湊一對呢?冬早不太明白,但他覺得有些話還是要說清楚才好。

白天沒有勇氣說的事情此時躊躇半晌開口,趁著夜色,已經入睡的蕭綏顯得很溫和平靜,讓冬早的膽子也大了不少,他輕輕的,聲音小的差點融入平靜的夜色,我不想和雌鳥湊一對,我要和你湊一對的……”
冬早說完這句話,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大概是心裡的話終於說了出來,冬早的睡意終於湧了上來。
他從蕭綏的背面上滾到蕭綏的頸間,非常滿足的和他窩在一起睡了過去。
蕭綏緩緩的睜開眼睛,他的呼吸依舊綿長平穩,他的手臂跟著動了動,指尖附上來放到自己的脖頸邊,很輕很輕的揉了揉冬早的腦袋。


第十七章
幻聽似乎越來越嚴重了。
但蕭綏並不太憂慮,他越盯著冬早觀察,就越覺得這小細作有古怪。從前的幻聽隱隱約約,十次裡面能聽見一次都算多的,現在但凡冬早在他面前一開口,原本一個細細小小的嗝都帶了人氣。
加之每次吐露人聲以後冬早的心虛模樣,更加顯得欲蓋彌彰,讓蕭綏起了試探的目的。
因此,當太后那邊以關懷之名,讓那在宮裡驅妖作法的道士來靜王府瞧瞧時,即便知道她是別有用心,蕭綏卻連推辭都沒推辭。
來得正好,他想。
晨光恰暖,微微從窗戶裡斜照進屋。冬早被外頭漸漸響起來的人聲吵醒,睜開眼睛正想和平時一樣起身飛出去吃東西,眼睛裡面卻忽然映入蕭綏的臉,蕭綏閉著眼睛,竟然還睡著。
往常這個時候蕭綏早就已經出門了,冬早是從來沒有在白天見過他睡覺的模樣的。這會兒先愣了一愣,睡的還有些發懵的腦袋讓他膽兒都跟著壯了,而後冬早心底裡就迸上一股子喜滋滋的味道。他小心的踩著蕭綏的胸口,假意試探,阿綏……
蕭綏半點兒反應都沒有,呼吸依舊平穩起伏。
冬早膽子一下就更大了,嘿嘿,他先忍不住為這一大早就碰見的好事低笑了兩聲,然後大搖大擺的往前再走兩步,毫不羞澀的探頭過去親了親蕭綏的下巴。
只可惜阿綏的嘴巴有毒。冬早十分惋惜的盯著蕭綏抿著的淺色嘴唇,猶豫再三還是沒敢下嘴,僅在蕭綏的頸窩裡頭蹭了蹭。
而後,一隻大手伸上來忽然將冬早給從被面上摘了下去。
蕭綏摩挲著冬早的頭頂,目光落在這前一刻還色迷迷,此時卻裝的十分無辜的小細作身上。冬早用黑溜溜的眼珠子回望蕭綏,歪了歪腦袋,像是在問:你看我做什麼。
蕭綏只能略帶著些無奈的用指尖輕輕點了下冬早的眉心。
吃過早飯,冬早屁顛屁顛的跟著蕭綏進書房,進去以後便一屁股窩到軟枕上頭,原本是想要眯著眼睛睡一會兒回籠覺的,沒想到蕭綏開口同他說起話來。
宮裡出了鬧妖怪的事情,蕭綏翻過一頁書,目光全落在書頁上,語氣閒適,如今全京城都弄得沸沸揚揚,太后關心,讓法師過來王府裡施法抓妖,也不知會不會有收穫。
冬早渾身一顫,震驚的看著蕭綏。
蕭綏似乎不察,繼續往下道,要我說呢,王府裡不可能出什麼妖怪,攏共就沒幾個人不是,可他們又說,這花花草草,貓貓狗狗都能成精,所以看看還是必要的。
竟然要來王府?冬早嚇得眼淚都要出來了,黑漆漆的眼珠子水潤潤的,看上去可憐兮兮。
前面講的還好,可當下蕭綏見他這副模樣,也就不忍心再嚇冬早。即便他心裡對冬早口能言的事情已經有了九成的把握,只消一個驗證罷了。
而經由蕭綏這麼一說,冬早心裡說不出多惴惴的,可再怕也沒用,不多久那道士還是來了。
同來的人不少,蕭綏起身出門去看,冬早怕一個人呆著不知就給誰捉住拿去換錢,連忙撲騰著往蕭綏肩膀上去,而後站穩了便不肯下來了。一雙細細的小爪子緊緊的勾住蕭綏身上華貴的衣料,這白白胖胖的小東西站在靜王身上,讓人想不看見都不行。
眾人都知靜王獨來獨往性情冷淡,誰曾想他還能讓一隻鳥兒站在自己身上。一人一鳥瞧著模樣親密,知道的和不知道的自然都能看出冬早的身份不一般。
誰都忍不住想多看冬早兩眼漲漲見識,可又都緊緊低著頭不敢抬。一套俗禮過去,眾人總算往開始往裡走。蕭綏背對著所有人走在最前面,冬早站在他的肩頭忍不住回頭看。
冬早其實早年是見過道士的。
二十年前來著,山上來了一個中年道士,一眼認出阿湖是只狐狸精,故而起了斬妖的殺念,可惜道行不深無法制服阿湖,只得悻悻而歸,許諾說等法力高深了再戰。阿湖心裡有願望要通過修煉歷劫成仙,不能破殺戒,又怕道士再來找他麻煩,故而才下了山。
冬早由此不太喜歡道士,也謹記著要躲他們遠一些。誰曾想現在道士還會找上門來的。
他偷偷瞧了後面錦衣華服的道士一眼,心裡犯嘀咕,怎麼穿成這樣,不像他以為的道士。
但願這也是個法力一點兒也不深厚的花花道士。
進了內院,眾人就漸漸分散開。蕭綏沒打算再看,帶著冬早回了書房,院子外頭的道士讓小道童一起一間房一間房的找,冬早站在窗棱上支起耳朵聽外頭說話的人聲,準備有一點兒不對勁的地方就鑽回蕭綏的懷裡去躲著不出來。
胖婢女和瘦婢女對鬼怪之事很感興趣,跟在面善的道士身後追問,大師,妖怪是什麼樣的呢?
這妖怪啊,第一要義就是能口吐人言了,但凡是這樣的妖怪,必定有一定的道行,第二要義呢,就是能化作人形了,此類妖怪通常會幻術,若不早早除去,留著越發後患無窮……”
道士隱約的聲音傳進冬早耳朵裡,聽的他憂心忡忡。
怕了?蕭綏忽然出聲,將毫無防備的冬早嚇得差點兒從窗棱上掉下去。
他回頭一看,蕭綏正站在自己身後,若有興味的瞧著他。
你這小妖怪,蕭綏一手拿捏住冬早,另一手的指尖搔了搔冬早的面頰,你若現在同我開口,我便幫你隱瞞過去,再出門將道士請走。
阿,阿綏也知道了。
冬早嚇得打嗝,一氣兒在蕭綏手裡顫了好幾下,又覺得自己是實在沒有辦法再隱瞞下去,只好可憐兮兮淚汪汪的開口道,我,我說話,你別讓道士捉走我……”
他開口吐露出字字清晰,聲音清脆朗潤,即便蕭綏原本就有預料,此時卻也忍不住狠狠一怔。
小細作竟然真的是會說人話的。
我真的不是妖怪,冬早急的快哭了,阿綏你不要讓他們抓走我,我一件壞事都沒有做過的。
騙我不算壞事嗎?蕭綏挑眉問。
我,我,冬早憋住了,半晌支支吾吾的道,我,我賠給你。
賠給我什麼?蕭綏接著問,眼睛裡已經有了明顯的笑意。
冬早一鼓作氣,閉起眼睛大聲豁出去了,把我賠給你啊!
院子裡胖婢女腳步一頓,狐疑的轉頭四下張望,剛才誰在說話?


第十八章
冬早覺得自己實在太有心計了。
他將自己賠給蕭綏,變向的就是要求蕭綏陪伴,往深了說,若是蕭綏應了,得益的反而是冬早自己了。
冬早小心翼翼的掀開眼皮,想要探查蕭綏的反應,卻給蕭綏一根戳過來的手指點住了額心。
從這小細作出現以後一直隱隱約約纏繞在蕭綏身邊的古怪感覺,終於在這一刻迎刃解開。即便一隻鳥能夠開口說話恐怕就已經是這天底下蕭綏見過的最古怪的事情,可放到冬早身上,他竟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把你自己賠給我?蕭綏笑,你倒是有些心眼。
果然……
冬早面色一垮,唯恐蕭綏覺得他慣耍小聰明,急忙想要往回摟,卻聽蕭綏道,你本來就已經是我的鳥了,這個不算數。
阿綏說我已經是他的鳥了。冬早仿佛給一滴蜜糖滴在頭上,整個人都沁著甜蜜蜜的滋味。
可是冬早又因此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那,那……”他很躊躇的語塞,怕自己說的不對,外面的道士就要將他一劍挑了去了。
不妨這樣,蕭綏有意為冬早解圍,這件事情先記著,便算作你欠我的一個願望,我若是開口,你必須答應,不過也只此一件,可好?
冬早連連點頭應下,好的好的。
於是後面再問就是其他詳細的事情了。
冬早一本正經的站在書桌的筆架上,儘量和蕭綏處於平視的狀態,蕭綏問什麼他答什麼。
你可有名字?
有的,有的。冬早點頭,我叫冬早,冬天的冬,早上的早,名字是阿湖給我起的,因為我出生的那一年冬天來的很早。
阿湖?從冬早的嘴巴裡出現了一個新名字,讓蕭綏有些意外,好奇的問,阿湖是誰?
是我的朋友。冬早見蕭綏態度還是很溫和,並不像是懼怕自己妖怪一類,因此壯著膽子從筆架上飛下來,不過關於阿湖,他知道不能說的太多,其他的我不能告訴你了。
阿湖對我很好很好的。冬早慢吞吞軟乎乎的補充。
他對自己唯一的一個朋友,態度親昵愛護的不得了。
從前面到這一刻之前,蕭綏都還以為自己是冬早最親近的人,誰知道他提起口中的這個阿湖時,語氣更加軟綿綿的,聽起來可人疼。
兩者對比來的落差,讓蕭綏有些不舒服。不過他猜想,這個叫做阿湖的可能是冬早的第一個飼主,才會讓他這樣記掛和愛護了。
對此蕭綏挑不出什麼錯處,只能暫且將拈酸感壓下去。
那麼你的確是妖怪了?
我不是妖怪,冬早連忙說,我沒有修煉過的,就是有一天我突然懂事了而已,阿湖告訴這是運氣,我也覺得是這樣的。
又是阿湖。
蕭綏伸手戳戳冬早胖圓圓的身子,將話題岔開去,那你到現在為止過了多少個冬天了?
冬早算過自己和蕭綏的年紀,剛好是同一年的。然而他這樣的小雀,頂天活了七八年,如果說有種種原因,類似被捕獵之類的,絕大多數活不過三年的。他要是一說出來自己活了三十年,那鐵定就是承認自己是妖怪了。
冬早私心裡不太想讓蕭綏覺得自己是妖怪。
狐狸告訴過他,人間對於妖怪這類事物是十分畏懼的。輕的呢是老死不相往來,重的就請道士來殺了。譬如現在,道士還在外面,冬早就一點兒也放心不下來。
三,三個,冬早大著舌頭,說完為了壯膽,還十分肯定的點頭,嗯,就是這樣。
蕭綏對此不疑有他,自己也在心裡算了算冬早的年紀,估計大概冬早在自己身邊也無法陪伴很久的。心裡難免生出憐惜,別怕,以後我親自照顧你。
因為得了蕭綏的許諾,冬早的心虛和惶恐一掃而光。片刻後,他精神抖擻的站在蕭綏的肩膀上跟著他一塊兒往外走,見到前頭那道士,也不再覺得對方能拿自己怎麼樣了。
可有收穫?蕭綏居高臨下的站在臺階上。
他的舉止與開口都太過有威嚴和氣勢,冬早個小胖球此時都覺得自己是山中虎大王了。
那道士不敢怠慢他,連忙躬身行禮道,此處小院並無異樣,王爺大可放心,只不過其他地方卻是不知了。
他說著話,隱約就察覺有一道視線落在自己的身上,小心抬頭發現是靜王肩膀上站著的一隻鳥兒,一雙黑湫湫的眼睛隨著腦袋歪來扭去的動作看著水靈靈的。
嘿嘿,觀察了好一會兒並沒有覺得這道士有所發現的冬早心想,這鐵定就是個花花道士沒錯了。
他頓時通體舒泰,從早上就一直吊著的一口氣長長的鬆懈了下來。
而那道士從剛才進門的時候就一路觀察,看出來蕭綏對冬早的態度有些不同于常人的親昵,訝異之餘也不放過溜鬚拍馬的機會。他本身就是一個沒多少真本事的花架子,能混到皇城在太后面前得了青眼,多半還因為他嘴上功夫的得當,此時抓住這個便利的機會,哪裡能夠不開口?
抱上了靜王的大腿,兩邊都能留條後路。
道士稍稍斟酌了一下詞句,開口道,王爺肩上的這只鳥,很不尋常。
原本還憨頭憨腦在蕭綏肩膀上來回跳動的冬早聽見這一句,整個鳥一下就僵在了蕭綏肩膀上。
不,不是說這裡沒有異樣的嗎,冬早大驚失色,以為是自己方才的得意忘形了。正怕著呢,蕭綏抬手到肩頭按住了冬早欲展翅的動作,問,如何不尋常?
他也以為是道士發現了冬早是個妖怪。
道士見蕭綏有興趣,心裡就更是一喜,順理成章的端出套路,這鳥是一隻極其有靈性的鳥,且與王爺十分投緣,如果養在身邊,能旺及門第,往後不僅是您,連帶著王妃和世子也都能跟著帶著福氣。
冬早聽這一段聽的雲裡霧裡,很多名詞都不懂,不過恐懼暫且可以按捺下去。
這道士說到底還是個花的。
而至於道士說的話,冬早聽不懂,蕭綏懶得信。
除了胖瘦婢女躲在偏屋裡討論這道士的法力,冬早隨著蕭綏回到書房裡頭,沒太將這事兒記掛在心上。
冬早終於可以在蕭綏面前開口說話了,立刻就展現出了好學的模樣。
阿綏,王妃是什麼東西?
蕭綏手裡翻書,嘴中隨意答覆,是王爺的妻子。
那王爺是什麼東西。
王爺不是東西,是人。這話在蕭綏的腦中過了一遍,還是覺得欠妥,我就是王爺。
冬早驚歎了一聲,然而其實還是不懂。
不過自己就是王妃了,這點冬早臉皮一厚是想得通的。
世子又是什麼東西?
蕭綏毫不詫異冬早會問出後面這句,乾脆合上書本認真的和冬早說起話來,世子是王爺和王妃生育的嫡長子,可以在適當的時候承襲王爺的爵位。
好的,這個我記住了。冬早鄭重的點頭。
不就是嫡長子,他到了能產蛋的時候,一窩能給阿綏生三四個呢。
冬早的生母還沒來得及教會他,雄鳥是不會產蛋的。


第十九章
天色才初見朗色,江子陽與江子恒便穿著練功服從院中穿過,前後各自有兩個侍衛跟著。
他們給這麼每天押送去練功已經足足有半個月,原本想的來京城裡玩樂也徹底斷了念想,此時除了快些回家沒有其他願望了,奈何這也一時半刻無法如願。
只能等到年前家裡人來接才是個頭了。
兩人一鼓作氣低頭往前走,轉過一道院牆,走到蕭綏所居的明竹院門外時,忽然一個白球球吸引了他們的視線。
也不是別的什麼,正是讓他們吃這些苦頭的緣由——冬早。
冬早正在花壇邊上的碎石堆裡翻來找去,從裡頭撥弄出許多他自覺的漂漂亮亮的小石頭放到一邊,此時已經挑選了五六塊,準備帶回去好好藏起來,找個合適的時機全都送給蕭綏。
他聽見腳步聲回頭時,江子陽與江子恒正好瞪著眼睛看著他。
冬早對他們兩個也面熟,當下驚的猛飛起來,盤旋在高空中很防備的看著他們。
這是兩個壞孩子,使自己收了不少皮肉之苦呢,冬早是記得的。
那臭鳥……”江子陽嘀咕,他即便心裡對當初欺負了冬早有後悔的意思,這後悔的出發點也是因為這件事情的後果導致自己受罰了,而不是冬早為此吃了多少的苦頭。
冬早也能感覺出來兩人對自己依舊懷有的敵意,怕他們再動手,自己趕緊站到了高牆之上看著他們。本來想轉身就走的,可是有捨不得自己那那一堆寶貝石頭,目光不住的在小石子上流連不定。
而江子陽前面看見冬早在擺弄地上的石頭,又見冬早躊躇,心裡頓生一計,上前用腳飛快的踢了兩下,將那石頭堆打亂與石子堆混在一起,而後惡劣的帶著報復後的快感揚長而去。
冬早吃驚的盯著他,心裡蠻不高興。一直等到兩人離開才敢從牆頭上面飛下來,然後再度將散落到各處的小石頭一枚一枚都撿回來,極有耐性的重新堆到一處去。
遠遠看見這一幕的胖婢女心裡頗不高興,她心疼冬早,也厭煩兩個孩子的張狂與不懂事。再就是不敢讓冬早在外面多待,沒一會兒就用吃的將他給引了回去。
等蕭綏回來時,胖婢女忍不住拐彎抹角的將這件事情和他說了。
前因後果解釋一遍,末了道,胖胖給嚇了一大跳,看樣子是驚著了的。
她說話時冬早正站在蕭綏的手上吃甜絲絲的小果子,一口啄下一小塊來,聽見胖婢女的話歪頭看她時似乎還有些迷惘。
等胖婢女退下以後,蕭綏自然問起,白天的時候嚇著了?
冬早搖頭,果子吃的認真,我飛起來了,嗯,他們打不到我的。
其實冬早對江子陽和江子恒的行為並沒有什麼針對性的厭惡感,他見過很多這樣的孩子,形成的認知也就是這樣的孩子很危險,也以為孩子的吵鬧是天生具有的。
他這呆裡呆氣的模樣與說辭反而凸顯了冬早看待世事有多麼的簡單。
他們過兩天就要回江南去了,後面應該也不會再來,蕭綏帶著些安慰冬早的意思,你不用怕。
有阿綏在我一點兒也不怕。冬早脆生生,語氣十分輕鬆,聽得出來這話是很真心的。
蕭綏心中略微動容,正想要伸手摸摸冬早的腦袋,揉一揉表示親近,冬早就全忘記前面兩人在說什麼,有些害羞的抬起頭問蕭綏,可以給我再吃一點嗎,甜甜的,特別好吃。
他說完又怕蕭綏覺得他太過於能吃,連忙假模假樣的補充,我今天白天就吃了兩口東西,現在肚子有些餓了,不然我平時是不會這麼饞嘴的。
蕭綏臉上的神色未變,讓冬早看不出他是信了還是沒有信。正忐忑呢,蕭綏從盤子裡挑出另外一個小果子,遞到冬早的嘴邊。冬早一氣兒又吃了半個,這才別過臉去,吃不下了,吃不下了。
蕭綏拿過布巾擦了擦手,而後隨手將那小果子放回盤子裡,好像那不是異域才進貢來的珍奇小果一般。
請給我也擦擦臉。冬早面頰兩邊沾了果汁,將白色的毛染成了微微的粉紅色,他不知這個,只當自己的羽毛沾了水,有些濕漉漉罷了。
冬早挺胸抬頭站在蕭綏面前,舒舒服服的等著靜王給自己擦臉,措辭非常禮貌。這是他白天從胖瘦婢女的話本裡新學到的字眼。
蕭綏忍笑,拿著布巾依言為冬早擦了擦臉頰,他起初也只以為這是濕漉漉的果汁痕跡罷了,然而等擦了兩遍以後那紅褪成了粉色卻也不見好轉,蕭綏再低頭看一眼自己方才拿著果子的指尖,發現上面也染了消退不去的紅色後,再反應過來冬早臉上的紅色是怎麼一回事。
而冬早對自己滿臉粉通通的模樣還渾然不覺,在屋裡飛了一圈以後,忽然想起來前面他千辛萬苦跑了好幾趟才帶回來的漂亮小石頭。
冬早站在桌角偷偷看一眼蕭綏,見他正看著自己的指尖若有所思,眼簾微垂的模樣同畫中人一般。他那顆平時就有些躁動的心立刻撲通撲通跳起來。
色能壯膽,冬早立刻精神起來,將吃完東西以後起來的困倦一掃而光,心下一思慮覺得這是個好時候,連忙就要去將自己的求偶大計提上日程。
蕭綏正在思考怎麼將這色澤去除,指尖似乎容易,然而冬早的羽毛……他想著順勢抬頭去尋找冬早,就見他哼哧費勁的從一邊的書架上拖下來一個小手帕包。
這是前頭胖婢女見著幫冬早用手帕包裹起來的,裡頭裝著的全是他今天找回來的小石頭。
冬早圓滾滾的身材配上用盡全力的模樣,說不出多讓人覺得有趣。蕭綏也並沒有覺得那一圈被染成粉色的羽毛不好看,反而還覺得冬早多了些可愛之處。
這個,送給你。冬早好不容易將東西都拖到蕭綏面前,鬆開嘴喘著氣道,我特別為你找的。
他很害羞很害羞的問蕭綏,聲如蚊呐,你喜歡嗎?
冬早這段話的聲音太小,又含含糊糊,蕭綏沒有聽清。
蕭綏垂眸,視線落在那些小石頭上。小石頭有通體泛著牙白的小石子,也有琥珀色的,七七八八加起來一共六塊,各不相同,各也的確有好看的地方。
只不過這樣的勢頭和蕭綏這一生見過的無數奇珍異寶相比,實在相差太遠了。
冬早求偶時候的心情實在忐忑,他其實有些怕的。這些日子冬早聽了很多胖婢女和瘦婢女讀書的話本,裡頭兩夫妻之間最大的問題就是四個字,門當戶對。
冬早一邊聽一邊學,深以為就是這樣的道理。懂了這樣的道理以後,他就忍不住將自己和蕭綏拿出來用門當戶對四個字相比較。
冬早對於權利富貴一類的還暫且缺乏認知,他能入手馬上比較的只是一點,相貌。他被叫了三十年的醜八怪,自然認同自己其實就是個醜八怪,和蕭綏這樣的容貌相比簡直雲泥之比。再者就是能力與氣度,冬早也是處處自歎不如。
他這會兒低著頭連看都不敢多看蕭綏一眼,只忐忑不已的等著他回應。
蕭綏伸出手來將那堆小石子拿起來,有些疑惑的詢問冬早,這些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的?
我覺得很漂亮的,你喜歡嗎?冬早鼓起勇氣稍微大聲了一點兒來問。
蕭綏他全沒想到冬早的心思是什麼,只想到前面胖婢女和自己說冬早有多麼費勁兒的將這些石頭尋回來,他自然而然的覺得這些東西是冬早覺得珍貴想要自己藏起來的,此時不過是給自己看一看罷了。
挺好的,你好好收著吧。他將石頭推回到冬早面前。
全然不知這在冬早看來就是個拒絕的動作。
冬早的心哢嚓哢嚓的當場碎了,他黑湫湫的眼睛裡立刻水潤潤的,聲音開口都帶了哭腔,你,你不喜歡的嗎?
蕭綏不解,怎麼了?
送給你的,你收下吧,收下以後咱們就能做夫妻了。這些話冬早一下給蕭綏反問的不敢說出口了。
他委委屈屈的道,沒有什麼。而後費勁的將那小手絹又咬住往回拖。
蕭綏察覺冬早的情緒不對,卻又的確不懂他為何難過。原本想要再過問兩句,下面的人已經將公務呈送上來,讓他抽不開身了。
下麵的小半天裡,冬早垂頭喪氣。就蹲在房梁上面遠遠的盯著蕭綏,看一會兒就歎一口氣。
一直等到了天色將黑,冬早口渴想喝水,飛到胖婢女那屋的時候見到一隻銅鏡。冬早本來是若無其事的經過罷了,可一晃過去他就愣住了。連忙退回來重新看。
鏡子裡頭那原本應該只是白白胖胖的鳥兒,嘴邊的臉頰上都泛著粉粉的色彩,看上去有些滑稽。
冬早仿佛給一道驚雷劈下弄得愣住了。
他全沒想到自己還能醜出新境界。


第二十章
自己竟然用這副樣子去求偶了,冬早回想起剛才蕭綏給自己擦臉時候臉上的笑意,自動自發就覺得那是笑他的臉色了。
冬早在銅鏡面前團成一個白胖胖的肉球,雙眼怔怔的盯著鏡子,眼眸之中流露出一些苦惱來,愁的幾乎沒了邊際。
這個樣子到底要怎麼辦才好啊?
他倒是不至於因為一次求偶的失敗就灰心,冬早怕的是自己會越變越醜還轉不回去了。
蕭綏將手頭的事情忙完時,屋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方才想起來似乎從淺眠開始就一直沒有見過冬早的身影,於是起身尋找冬早。
此時正好是晚飯時間,婢女們端著餐盤在走廊裡匆匆過來,原本是要端去飯廳,乍一見著蕭綏背著手站在廊下,嚇得腳步一頓連忙行禮。
胖胖呢?蕭綏問。
面前的婢女並不是專門照顧冬早的,因此並不知道,蕭綏站在原地四下觀望了一圈,確定冬早並不在外面,徑直便又去了胖瘦婢女時常餵食冬早的屋門口。
胖瘦婢女聞聲出來,見著他後立刻為蕭綏指明了冬早的去向。
胖婢女前面就想要去找蕭綏了,只是怕打擾到他的公務而不敢輕易過去。
她跟在蕭綏後面快步往屋裡走,這麼樣子好一會兒了,一直將自己腦袋悶在水裡頭不肯出來,起先我將它撈出來了,後面它又飛進去了,這麼冷的天氣我怕它凍著,隔一會兒就給胖胖換一點熱水。
蕭綏走在前面,沒兩步就立刻看見了正站在木盆邊緣,雖然此時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冬早須臾還是半點兒不猶豫的一個猛子紮了下去。
不過冬早毛厚,不僅沒有沉下去,反而穩穩當當的漂浮在了水中,勉強只剩下一個腦袋被他自己按在水裡頭。雙翅也跟著來回撲騰。
蕭綏看出來他這是自己想洗臉呢。
果然,冬早在裡頭折騰了沒一會兒就自己跳了出來,來不及抖落抖落身上濕漉漉的羽毛,就立刻沖去銅鏡面前查看。
他飛起來的時候本來就挺費勁兒,沾了水的羽毛變沉就更難飛了。離開了熱水以後冷空氣的包裹帶來更加明顯的寒意,讓冬早禁不住有些發顫。冬早咬著牙又一次飛到銅鏡前面,想借著昏黃的燭光好好查看一下自己的臉,卻在這個時候給自己背後忽然伸過來的一直溫暖的手掌包裹住了。
怎麼這麼傻?蕭綏帶著些無奈的輕聲道,伸手取過一邊胖婢女遞上來的幹布巾,動作十分溫柔的將冬早給包在了裡頭,將他身上的寒冷驅散。
冬早蔫頭耷腦的,用自己黑水水的眸子淚眼汪汪的瞥了蕭綏一眼。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委屈的不得了的情感。
他好可憐,本來就長得這樣醜了,如今臉上還多了這種難堪的色彩,可以說是其醜無比了。這樣阿綏還要傷口上撒鹽說自己傻……
可冬早又覺得自己無從反駁蕭綏的話,他好像的確是很傻就是了。
蕭綏多的話也不再說,徑直將冬早帶去書房,又囑咐婢女們將吃食全都端到書房裡。自己則坐在交椅上認真的為冬早擦拭羽毛上的水珠子。
等屋裡頭只剩下他們兩人,蕭綏才重新開口,這麼冷的天氣,何至於整個鳥都泡進去?若是凍傷了反而吃虧。
冬早本來心裡淒淒涼涼,垂頭喪氣的不想說話。可是得了蕭綏這麼仔細的擦身服務,又聽見他如此溫和的語氣,裡面的關切一下就點著了冬早所剩不多的精神氣。
可是我好醜啊。冬早細聲細氣的,這句話太過於紮心,即便是冬早自己所認定的事實,他還是不太想要在蕭綏面前承認。
醜?蕭綏全不知道冬早還有這樣的思緒。
從他的角度看來,冬早這小細作雖然算不上鳥裡頭頂天好看的,然而機敏可愛沒其他鳥能比,更別說他這獨一份能說話,又自帶憨頭憨腦小可憐的模樣了。
醜!冬早很肯定的應聲,同時將自己的腦袋壓得更加低,簡直要羞於抬頭了。
蕭綏忍笑,不知他們鳥兒的美醜標準在哪裡,於是問,那怎麼樣才算是好看呢?
冬早慢吞吞的抬起頭來,聲音又小了下去,有點害羞的道,阿綏這樣的就很好看了。
一人一鳥要怎麼比呢?蕭綏將冬早擦得半幹,怕他凍著於是用雙手一直包著他,我覺得你長得十分討喜。
冬早心頭一暖,可不太相信。他給其他鳥兒叫了三十年的醜八怪可不是白白來的,你不要哄我,我知道自己很醜的。
他聲音不復往日脆生,伴著整個鳥都蔫蔫的,的確是將這事兒當真了。
再後面一句跟著出來時都帶了抖音的哭腔,加之冬早的少年音,更顯的可憐,他仰頭看著蕭綏,如果,如果我以後都是這麼醜的了,你還要我嗎?
冬早想來想去就擔心蕭綏會嫌棄自己。
蕭綏搓了搓冬早臉上已經有些漸漸淡去的粉色痕跡,我有什麼好騙你的,不醜就是不醜。
他不解冬早的悲戚戚來在於哪裡,但依舊能夠拿出耐心安穩他。
真的,真的嗎?冬早心底裡漸漸燃起了一點希望,目光殷切的盯著蕭綏。
蕭綏點頭,你臉上的顏色沒有兩天就會淡去的,不要擔心。
得了這一番安慰,冬早的心情才算是好了一些。即便是入夜之前他還是憂心忡忡的去自己照了鏡子,粉色好像的確如蕭綏所說的淡去了一點點。
冬早聽著淨房裡傳出來的蕭綏洗澡時候嘩啦啦的水聲,心猿意馬的小心展翅飛起來,停到了簾子上面,探進去一個腦袋偷看。
蕭綏正背對著他坐在水池中央,長髮披散混合著乳色水池中源源不斷往上縈繞的水汽,場面宛若仙境。
冬早呆看了一會兒,說不出這場面哪裡有些熟悉。不過這個想法在他的腦中一晃而過,很快就沒了蹤影。
一陣涼風吹過,冬早打了個哆嗦,他回頭一看,發現有一扇窗戶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今夜外頭月色明亮,將庭院裡照的透徹,冬早飛到窗邊,盯著月光看了一會兒,正要飛離時,一個人影忽然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窗前。
冬早給他嚇了一跳,對方似乎也為這裡還有這麼一隻鳥兒而覺得訝異,不過他顯然並沒有將冬早當一回事,卻不料冬早驟然間展翅飛起來,猛的往淨房裡沖,同時口中高喊,阿綏!
淨房裡的水聲戛然而止,窗外的黑衣人也迅速飛身進屋,他不敢相信的盯著冬早瞧,剛才那鳥兒是開口說話了……
然而還不容他多想什麼,蕭綏便已經用劍挑開淨房的布簾,徑直沖著黑衣人來。
黑衣人並不慌張,他這一趟過來本來就是有必死的決心,方成進屋之前又一連輕鬆的殺死了蕭綏身邊的四個暗衛,無聲無息的做完這一切以後,他心裡對蕭綏的武功便也差不多自覺的有些估計了。
他自信是能夠將蕭綏殺掉的。
黑衣人隨即從身上掏出武器迎戰,兩人刀劍相碰,在空氣中交織出劈裡啪啦的金屬撞擊聲,聽的冬早心頭一顫一顫的害怕。
不過他的腦筋飛快的轉了一圈,立刻從房梁上面小心翼翼的飛了下來,又從哪窗戶口飛了出去,站在這屋的屋頂上放聲大喊,來人啊!來人啊!
黑衣人原本就沒懂一隻鳥兒為什麼會說話,前面還想著是不是自己聽岔了,這會兒如此清晰的再度聽見冬早的聲音,也怔了怔。
就因為這一瞬間的走神,蕭綏的撿從他的頸間擦過,割開一道長長的很深的血痕,鮮血如注般噴湧出來,
這一劍下去蕭綏就沒打算留有餘地,黑衣人不敢相信的直直的倒了下去。
蕭綏目光冰冷,面無表情的抬手將前面劃開黑衣人脖子的劍刃切豆腐一般的刺進了他的心房,使之徹底死了過去。
而他身上僅披著一件外衣,雙足還赤著,頭髮濕漉漉的披在身後,卻偏偏不見半點兒狼狽。
而外頭的侍衛們被冬早的聲音嚇著,已經陸陸續續趕了過來,一進屋裡就被這場面嚇得說不出其他話來,連連告罪自己護主不力。
蕭綏沒管他們,徑直往門外走,抬頭對著房頂上急的跳來跳去的冬早道,冬早,下來。
遇見這麼大的變故,頭一件事情竟然是出去找鳥了……
眾人心裡有想法,可全都壓低著腦袋不敢抬頭看,只有胖婢女看見屋頂上的冬早飛速的落到蕭綏手上,十分焦急的上躥下跳來回檢查蕭綏的身體。
確認蕭綏並沒有再剛才的打鬥中受傷的冬早長長的松了一口氣,然後站到了蕭綏的肩膀上不肯下來了。
這屋裡此刻鮮血四濺,晚上是不能住人了。蕭綏去淨房裡簡單的梳洗完畢後,與冬早一起住進隔壁的偏房裡頭。
至於黑衣人背後的主使是誰,蕭綏心裡有七八分的掌握,心裡便更加冷了兩分。
冬早經歷了前面心情的跌宕起伏,等到睡覺之前回想起來,自覺的不能這樣輕易的完了。
趁著蕭綏在和幾個部下商議調查的事情,他十分小心的窩在軟榻的小幾上,對著窗外的月色小心禱告,希望這裡的大神仙能夠聽見我說的話,我有兩個願望,希望阿綏以後平平安安,希望我能夠變得美一點,就這兩個,其他我都不要的。
冬早話一說完就覺得自己可能下嘴太快,連忙往回撤,不對,不對,剛才說的話太快了,我還漏掉了一點點,您再聽聽好嗎?
希望阿綏會喜歡我。冬早小聲極了的默默念道,末了還不太放心的囑咐大神仙,您千萬要達成我的心願呀,謝謝,謝謝了。
靜王府今夜從明竹院往外,註定是個不太平的夜晚,一夜幾乎燈火通明,嚴加戒備。
而明竹院的偏房裡頭,冬早靜靜的依偎在蕭綏的頸間,軟聲軟氣的安慰他,不怕不怕,阿綏不怕的。
即便冬早自己隨即就困頓的睡著,蕭綏還是被他的舉動融了心頭的些許堅冰。。
冬早呼哧呼哧的睡的平靜又安穩,使得原本清醒的蕭綏也漸漸湧上了睡意,兩人緊緊靠在一起,沉沉的睡了過去。


第二十一章
靜王遇刺的消息隔天一早就傳入了宮中。
懶洋洋賴在龍床上的皇帝本來還不願意起來,正腳踹阿湖心窩口,含糊不清的皺眉埋怨他,煩死人了你,一會兒早朝你幫我去……”
宦官匆匆忙忙穿堂進屋,低著頭站在紗帳外頭五六步遠,語氣嚴正,啟稟陛下,靜王殿下昨晚遇刺,受傷不輕。
原本還犯懶的蕭琰嚇得騰地一下坐起來,用力的掀開紗帳,猛探出半個身子,你說什麼?
陛下,靜王殿下昨晚遇刺了。宦官重複,面色也是不太好看,這件事情可大可小,必然會在朝中引起一定的震動。
這大清早的炸出這樣讓人膽顫的消息,還有什麼睡意啊。
蕭琰本來就煩朝政,這冷不丁還來了這麼一處,他簡直覺得腦仁疼的很,你先退下吧。
宦官一走,阿湖就顯出身形來,安慰蕭琰,別急。
蕭琰光腳在屋裡來回疾走,這個時候出這樣的么蛾子,我要是出去說不是我幹的,外面都不能有幾個人信。
蕭琰雖然從來沒有真想過要將自己親叔叔弄死,然而當下也忍不住想這倒不如蕭綏直接死了……收拾起殘局來還容易一些,武將那邊沒了主心骨,再將兵權順理成章的收回來,原本分裂成兩半的朝政就順理成章的合整為一了。
可現在偏偏是蕭綏受了傷,現在消息必定傳遍朝中,要去上朝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那群官本來就難搞的很,現在……蕭琰連想都不敢想。
阿湖走到蕭琰身邊拉住他的手,將他帶回到床邊做好,低聲道,先別著急,一會兒將早朝取消,直接去靜王府探望。
刺客是他派出去的,昨天夜裡沒有回來時,狐狸就知道事情沒成。他甚至懷疑蕭綏是不是真的受傷了,自己看一眼才能放心。
一個上午的時間,消息果然傳遍了朝野,短時間內輿論譁然,陳起明一類的武將更是勃然大怒,只礙於此時沒有其他明顯拿得出手的證據而無法直接與皇帝對峙什麼,私底下則吵成一片,若不是靜王府表明此時不待客,鐵定一股腦的都要湧過來。
又聽皇帝要去靜王府關切,不免還要罵兩句貓哭耗子假慈悲
相較於外頭的風起雲湧與人心不定,靜王府裡可以說是非常平靜了。
冬早小心翼翼的站在面盆邊上,屏息將自己的腦袋紮進水裡,然後起身搖頭晃腦的甩去臉上的水珠,最後抬頭招呼邊上的蕭綏,溫吞吞的說,阿綏,請幫我擦擦臉。
他耿耿於懷臉上的粉色痕跡還沒有褪去,一早上從起來開始到現在已經洗了三次臉了。
等蕭綏好脾氣的幫他再次擦乾淨羽毛上的水珠,冬早便殷切的展翅飛去銅鏡處看,只可惜他洗的這麼認真,粉色卻依舊沒有淡去多少。
蕭綏俯身,指尖撥弄著冬早圓乎乎的臉,左右兩邊都看過去,沉吟道,似乎……還是洗不掉。
冬早費勁兒的將自己的圓腦袋仰著,慌慌張張的回應,那,那怎麼辦呀?
其實是淡了一點的,蕭索用指腹托住冬早的臉頰,認真說,你要有耐性等,那麼不出幾天想來也能沒有的。
他是覺得冬早這個樣子分外可愛。
可冬早明顯十分介懷,不行的,我想快一點沒有。
頭前胖婢女給他送早飯的時候,還戳了冬早的臉頰,說他像是唱大戲的。
我像唱大戲的嗎?冬早不懂唱大戲的是什麼,此時想起來連忙詢問蕭綏,阿春和我說的。
唱大戲的?蕭綏轉頭將布斤放到一邊,正在擦手,他想了想,心料胖婢女說的應該是鄉野之間一類民俗表演裡的人物,在京城的戲劇中是瞧不見的。
冬早的語氣擔憂,用力的點頭,嗯!,然後目光殷切的看著他,是這樣的嗎?
那些個臉上塗的紅不溜秋,做出的表演也充滿低俗笑料。
蕭綏想,這和他的小細作怎麼比較?
是以,他很肯定的對冬早搖頭,不像,一點都不像。
冬早這才明顯的松了一口氣。
皇帝略作一番收拾,也不敢偷懶,儘管來時在馬車裡不住的打瞌睡,可一下座駕,立刻就打起精神來。
你一會兒要陪著我啊,我有點怕。他小聲說。
身旁不遠站著宦官以為這是和自己說話,連忙問,陛下,您方才說什麼。
蕭琰甩甩衣袖,故作鎮定,沒什麼,你站的離我遠一點。
一旁隱沒自己身形,只給蕭琰看見的狐狸抬手輕輕摸了下蕭琰的脖頸,安撫的意味明顯,有我在。
阿湖抬頭看著靜王府的門楣,不說別的,難免先想起冬早來。自從冬早誤打誤撞進了這裡,他再沒有聽見過關於他的消息。
狐狸修煉了幾百年,一直獨來獨往未曾有過什麼朋友,三十年前冬早呆愣愣的從天而降,一副可憐兮兮傻乎乎的模樣,狐狸的惻隱之心微微一動,給冬早起了名字,又告訴他一些為人處事的道理。
狐狸清楚冬早的秉性,說他傻是不準確的,冬早只不過是將世事看的太簡單,將人也看的太簡單罷了。就算狐狸可以捨棄很多東西,但是冬早這邊,他的確狠不下心將他拉下水。
進去以後想辦法把冬早救出來。狐狸站在皇帝身邊,一路同他進了二門,陪伴的侍衛簇擁著他們,一直走到明竹院門口還沒瞧見幾個奴婢以外的迎接身影。
對此蕭琰倒是不在意,只不過對狐狸的話顯然介懷,又狐疑的炸毛,你還想著那只鳥呢?!還救他,我看救個屁!
旁邊跟著的侍衛都給蕭琰忽然開腔自言自語而嚇著,宦官也是,面上雖然不敢顯露,然而心裡早就嘀嘀咕咕,暗想著要將這件事情再告訴太后。
太后說的果然沒錯,陛下身邊依舊有妖物纏繞,沒有退散。
蕭綏的脾性你知道的,他哪裡可能對冬早關心什麼,此時定然不知被關在哪個犄角旮旯裡自生自滅,是我失誤讓他來了京城,自然也要將他送回去,不用說別的,就說你現在擔憂靜王的身體有恙,養著冬早有不便的地方。
即便傳聞裡冬早似乎過得還好,可是自己沒有親眼見過的事情,狐狸還是懷疑,特別對象還是蕭綏。
狐狸這樣耐性,蕭琰就有些收斂下去,哼了一聲後不說話了,是個默認的態度。
說話間兩人已經進了明竹院,通傳聲響起時,才有個管事模樣的人迎上來,先向蕭琰行禮,然後道,王爺昨日遇刺客,受了傷,正在修養。
蕭琰不得不作出關切的模樣,道,傷情可嚴重?快帶朕去看看。
屋裡頭冬早站在床柱上歪頭看著躺在床上的蕭綏,旁邊的兩個婢女正在收拾染血的繃帶,等她們往外走了兩步,冬早小心的落在蕭綏的肩頭,湊在他耳邊輕聲問,阿綏,你想睡覺了嗎?
他不太懂本來好好的,怎麼忽然就躺下了。
蕭綏輕笑,伸手將冬早也塞進被窩裡,是,你陪著我吧。
一聽是睡覺,冬早由著蕭綏動手,他本來就是要找個小枕頭窩著打瞌睡的,只是沒有想到今天還有這樣的好事,大白天讓阿綏陪著睡覺。
房門一開,蕭琰原本背在身後的雙手就立刻放到了身體兩側,就像是年幼時候被蕭綏訓話的時候,這個習慣一直沒能改了。
狐狸拉住他的手,同他一起往裡走,眾人目光所見只是蕭琰一個人往屋裡去。
冬早迷迷糊糊的在蕭綏身側睡覺,隱約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
此時定要徹查下去,朕會命人嚴辦,靜王好好休養一段時間,身子好透了要緊。
謝陛下關心。蕭綏的語氣有些冷淡。
冬早從暖融融的被窩裡頭探出一個腦袋,好奇的往外看,藏在角落裡並不顯眼。他一睜眼先看見蕭琰,而後就看見了站在蕭琰身後的狐狸。
咦,阿湖?


第二十二章
誒?蕭琰馬上注意到了被面一角忽然鑽出來的鳥頭,起先沒看出是個什麼東西,還以為是什麼精怪,嚇得連退了兩步,瞪著眼睛防備的指著冬早,這,這個……”
冬早見蕭琰已經發現自己自己,乾脆就直接爬了出來,站在床沿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因為蕭綏就在身邊,他也並不緊張。唯一一點,冬早有些不好意思的別過頭不看蕭琰,以為他剛才的激烈反應是因為自己臉上的粉毛。
太醜了,別給人嚇著,冬早十分體貼的想,將自己粉粉的臉頰藏好先。
是陛下贈的鳥。蕭綏道,聲音裡透著虛弱,胖胖,不要亂跑。
他懶得和皇帝解釋冬早名字如何如何,乾脆就直接叫了胖胖。儘管蕭綏的語氣並不算凶,但是其中透著他慣有的冷淡,讓蕭琰這種素來怕他的還是一陣心虛。
太可怕了。
換位思考下來,蕭琰覺得冬早的確算是可憐極了的。天天對著蕭綏這樣的人,那不被嚇死也得夠嗆啊。
他略微起了一點惻隱之心,覺得的確應該把冬早帶走才是。念頭這麼在腦中輕輕一轉,還來不及等蕭琰開口的功夫,那邊的冬早腳步頓住,背對著外頭兩個人蹦蹦跳跳的挪移到蕭綏的頭邊,先是站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思考。而後在蕭琰與狐狸注視的目光下親昵的湊過去啄了啄他的臉頰。
蕭綏被這麼一親,差點兒裝不下去病弱露出笑容來。
這小細作,著實會討好。
冬早心頭噗噗跳,因為在外人面前證明了自己和蕭綏有多麼親密而感覺心裡飄乎乎的。
這麼一瞬,連帶著阿湖都跟著愣住了,全沒想到冬早會對蕭綏做出這樣的動作。
而蕭綏……他們的視線不由得轉到蕭綏身上去,想看看他的反應,卻只見蕭綏的眼瞼垂著,瞧不見裡頭是什麼情緒,僅聲音明顯的低了一點,帶著一些和煦,胖胖聽話一些,去一邊自己吃點東西。
兩人之間的關係顯然很近了。
天知道要是蕭琰此刻不在,蕭綏是多麼想將冬早放進自己的掌心好好揉一揉,以安撫他的乖巧。
冬早忍著沒應聲,撲棱著翅膀盯著蕭琰看了一眼,然後停在了不遠處的桌子上。
蕭琰已經無話可說,只能回頭狠狠的瞪了狐狸一眼,意思明顯:就這樣還要救呢?
人家一人一鳥過的開心的很,真當是救個屁,鹹吃蘿蔔淡操心!
給冬早這麼一攪和,原本就略顯得尷尬的場面一下又是一番寂靜。更苦的是外頭守衛的兩方侍衛,仔細聽著裡頭的動靜半點兒也不敢放過,生怕一點差錯自己的腦袋就要掉了。兩邊的人站在對立的兩邊,大眼瞪小眼大氣不敢喘。
狐狸往冬早那邊走,用密語和他說話,冬早,你在這裡過的怎麼樣?
冬早回頭看了蕭綏一眼,發現他那樣機警的人全然沒有發現這邊的阿湖似的。於是知道是狐狸使用了隱身術,他小聲問,阿湖,你不想讓人看見嗎?
不知道是不是阿湖的影響,此刻他開口時吐露出來的變回了鳥語。
一會兒你出來,我和你說。狐狸囑咐冬早。
冬早懵懵懂懂,哦,好的。
那邊的蕭琰思索了一會兒措辭,還是開口想將冬早救回去,靜王如今身子不甚便利,養著這鳥恐怕讓你分心養身,不如朕帶回去養,這鳥也頗有靈性。
不必。蕭綏毫不猶豫的否決,連迴旋的餘地都沒有留給蕭琰,胖胖和我一起生活已經習慣了,驟然換個地方,我怕他無法適應。
一隻鳥麼,哪……”蕭琰笑的乾巴巴,視線才挪到蕭綏的臉上立刻就說不下去了。
他求救一般的轉頭看向狐狸,期待他來幫幫忙。
告訴他,這事情還是看冬早自己的意願。阿湖按住蕭琰的肩膀,湊在他耳邊輕聲道。
蕭琰一板一眼的道,朕看這鳥很聰明,興許他自己也有主意,若是他願意,暫且放到朕那邊養一些日子,等你傷好了再送回來如何?
狐狸在這個時候重新走回冬早身邊,伸手點了點冬早的腦袋,一會兒跟我出去,到皇宮裡面和我一起住,你若是想回山上,也可以回去,或者另外……”
他的話還沒有說話,就被冬早慌慌張張的打斷,為什麼,我已經有相公了啊。
阿湖抬頭,發現蕭綏已經抬頭疑惑的看過來,只能停頓,總之,一會兒你出來我們再說。
蕭綏的目光落在冬早身上,原本應該安安穩穩吃小食的冬早,此時似乎有些不很安穩,上下走動來回撲棱,嘴裡還事兒閃過一串鳥語。
房間裡也湧動起一股讓他明顯有所察覺的氣息波動,蕭綏的目光在空蕩的屋裡轉了一圈,眉頭微微皺起,房間裡似乎並不只是兩人一鳥,這和冬早的忽然開口好像有關係。
胖胖?他一開口,冬早立刻看過去,而後口中的鳥語也跟著停了。
很多妖怪都不希望給人看見的,冬早知道裡面的利害關係,他只能暫時壓下疑惑,不敢將狐狸在場的秘密說出去。
而沒有等到小穗回答的蕭琰此時重複問了一遍,如何?
蕭綏聽到這裡,覺得蕭琰有些不自量力。冬早和他的親近是與日俱增的,他斷然不信冬早這會兒會隨著蕭琰稀裡糊塗的走了。
他道,陛下只管試試。
我們走吧。狐狸站在蕭琰身後,眼神微冷的落在蕭綏身上,正想挪開時,蕭綏原本沒有焦距的目光驟然間與他的視線對上。如若不是下一瞬間蕭綏就將目光挪移開去,狐狸差點兒就要以為蕭綏是能夠看得見自己的。
蕭綏身上有太多古怪,且人也難纏,狐狸更下定決心要將冬早帶走了。
蕭琰於是跟著狐狸往門口走,門剛一開,狐狸便招呼冬早,冬早,過來,我將剛才的話和你說清楚。
與此同時,蕭綏也開口,胖胖,到我這來。
冬早原本展翅欲飛,這時候得了兩個人的開口,一下變成了盤旋在空中不知進退,去哪兒好?
蕭綏自信滿滿,冬早一定會立刻飛向自己。不論蕭琰最初讓冬早到自己身邊來是什麼目的,現在要將冬早要走是什麼目的,又管冬早是不是真的小細作,此時他都不打算放冬早離開。
蕭琰對此也疑慮滿滿,剛才冬早和蕭綏的親密他都是看在眼裡的,現在這鳥兒還能說走就走?
冬早躊躇了一會兒,想:阿湖是難得才來一次的,現在又有話要和我說,我必然是要先找他了,阿綏那裡只是睡覺,遲一點點也沒關係的。
冬早下定決心後,立刻不再猶豫,一個猛子就紮的跟在蕭琰身後飛了出去。
那姿態幾乎可以說是迫不及待了。
蕭琰:……
蕭綏:……
你給我回來!


第二十三章
門嘩啦一聲從裡頭給人拉開,蕭琰先信步而出,侍衛們連忙快步跟上。
冬早則跟著狐狸飛到院子角落裡的樹上,同他說話,阿湖,我不想回山上去,我現在這裡挺好的。
狐狸道,他平時是親手照顧你?
嗯,阿綏對我特別好。冬早看著狐狸臉上的神色嚴肅起來,又小心翼翼的問他,阿湖,出了什麼事情嗎?
山上那邊冬早只在自己的小樹洞裡面藏了幾個小果子,此時大概都爛的只剩核了,半點兒沒有讓冬早好牽掛的地方。
朝政與人情之間的變化與紛亂,狐狸並不打算告訴冬早。
他歎了一口氣,覺得這事情錯到現在已經改不了,只能囑咐冬早,不要告訴蕭綏我就在皇帝身邊,後面我會用真身出現,也別告訴他你認識我,以後就算在外面見著了我,也要裝作不認識,這是為了你好,記住了嗎?
皇帝和蕭綏的關係是一天天要對立尖銳起來的,不管蕭綏現在將冬早當作什麼,狐狸想,應該也不過是一隻小寵罷了,冬早的確是有那樣的能力讓人喜歡的。可如果讓蕭綏知道了冬早和自己的朋友關係,那難免要懷疑冬早的身份和接近別有用心,那樣對冬早半點兒好處也沒有。
冬早似懂非懂,好,好的呀。
他想了想又追問,那如果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呢,能說話嗎?
狐狸笑,注視著冬早的臉,語氣有些許無奈,當然可以,有事情你也可以來找我,只是不要給蕭綏知道就好了。
哦,我記住了。冬早儘管有些不懂狐狸的打算,可也乖乖的點了頭。
阿湖是不會害我的,冬早想。
皇帝不過是來走個過場,來得快去的也快。蕭琰本來就不想將冬早帶走,這會兒聽見兩人的對話,長舒了一口氣。
他們走後,冬早站在樹上吹了一會兒涼風,終於覺得冷了,一個激靈連忙飛起來,往房裡跑。
門口守著的小婢女見了冬早,連忙幫他開門,門才給人從外面拉開一條縫,恰恰能讓冬早過去的寬度,冬早就擠著門縫往裡飛了進去。
阿綏,我回來啦。他小聲的道,屁顛屁顛的往床那邊飛,還想著再去找蕭綏和他睡覺,卻不想轉過屏風,蕭綏面色冷淡的正坐在榻上,對冬早熱情的招呼的回應是連頭也沒有抬一下。
冬早一愣,察覺到蕭綏的情緒不對勁,原本茫茫撞撞準備猛一下砸在蕭綏手邊的降落方式一下急刹車,他是想要好好站到桌子邊緣的,卻不料急轉太快,預判又出錯,一不小心就從桌子的邊緣滑了下去。
蕭綏眼見著這胖細作咕嘟嘟的滾了一圈,而後直愣愣的從桌子上往下掉。他故作冷淡的模樣一下就崩不住了,還是飛快的伸手將冬早給撈了起來。
冬早哼哧費勁的從蕭綏的掌心裡站起來,然後小心的盯著蕭綏,阿綏,你生氣了嗎?
嗯,生氣了。蕭綏半點兒不拐彎,目光落在冬早身上涼颼颼的。
冬早心頭怦怦跳,給生氣了還這麼好看的蕭綏弄得五迷三道,語氣軟綿綿的問,嗯,嗯,氣什麼呢?
蕭綏將冬早放回到桌子上,一指點著冬早的頭頂心,你別和我賣乖,剛才飛出去幹什麼,你真想和他走?
不想的呀,冬早連忙辯解,我和他說了我不要走的,你因為這個生氣嗎。
不是見不到阿湖的嗎,冬早疑竇叢生,想起前面狐狸囑咐他的事情,有些怕自己嘴笨守不住這個秘密了。
前面皇帝說,你若是願意同他走就要將你帶回去,你二話不說就跟人飛出了,這是個什麼意思?
臉被打腫的蕭綏恨不得揉一揉冬早肥嘟嘟的臉,看看這小細作能再說出什麼辯解的詞語。
原來阿綏說的是皇帝,冬早松一口氣,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前面我在吃東西,沒有聽見你們在說什麼,我不想和他走的,我要和你在一起。
少年的聲音清清朗朗,最後半句語氣格外鄭重。
這小細作素來會討好人,儘管可恨,蕭綏一邊牙癢癢一邊又很吃冬早這一套,此時已經拿不出什麼嚴厲的語氣,和我在一起幹什麼?
冬早老實的說,吃飯,睡覺。
就這兩樣?蕭綏戳戳冬早的肚皮,志向該放的遠大一點。
這四個字儘管在此刻的蕭綏耳朵裡十分尋常普通,不過是冬早每天都在做的事情罷了,然而其實深究起冬早真正心底最想做的,而他自己也還不是很清楚的事,那這四個字就應該換成這樣:吃肉蟲子,睡蕭綏。
對靜王抱有這樣想法的鳥,誰敢說他志向不遠大?
以後,蕭綏又道,沒有和我說過之前不能隨便自己往外飛。
剛才就冬早飛出去的一瞬間,蕭綏都有不在皇帝面前演戲,將大局放到一邊先把那小細作捉回來的衝動。
不過蕭綏到底還是先忍住了,後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跟熱油滴在他的心上一般,唯恐冬早真的選擇和蕭琰離開。
冬早嗯了一聲,點頭看向一邊一扇半開著的窗戶,正嗖嗖的往屋裡灌寒風,窗戶怎麼開著?
他甕聲甕氣的問。
蕭綏沒說話,抬手啪的一聲將窗戶關了起來,忘了關了。
他說著起身將冬早捏住,快走兩步放到被面上去,睡覺。
蕭綏才不願意告訴冬早,剛才他偷偷打開窗戶一直盯著停在樹上的冬早,如果那個時候他要再往外頭飛,蕭綏是毫不猶豫就會出去將他抓回來的。
大白天,兩個人頭靠頭的睡覺還是頭一回。冬早經歷了前面的事情以後,難得不想睡覺了。
他在蕭綏的頸間動來動去,又怕吵著蕭綏,好一會兒才輕輕的開口,阿綏,你睡著了嗎?
做什麼?蕭綏閉著眼睛開口。
竟然沒睡著?
原本已經起身跳到蕭綏胸口,想要趁著他睡著再親親的冬早,一下就停住了自己的動作,心虛的嘿嘿乾笑了兩聲,沒,沒做什麼呀。
蕭綏睜開眼睛,一手枕在自己的腦袋下面,使自己的視線正好與冬早的平齊,雖然只是一言不發的盯著冬早,然而視線的壓迫已經足夠冬早屈服。
不過一會兒,他就沒出息的低下自己的腦袋,承認說,我就是想親親你。
冬早垂頭喪氣,心道今天鐵定是不要想了的。
什麼?蕭綏意外,又覺得有趣,他想了想冬早這樣已經不是第一次,你這小胖鳥,一天到晚腦子裡都想的是些什麼東西?
親親摸摸的,長得一副純真可愛的模樣,不該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我自己學過的,冬早忍不住開口辯駁,就是要親親才對。
在這方面冬早自認為十分博學,不容蕭綏隨意打壓。
夫妻之間,親一兩下又如何呢?冬早記得胖瘦婢女讀過的話本上面,兩個人還要抱在一起在床上滾來滾去,用棍子桶呢。
為此冬早已經打算出去看看有什麼落枝,能不能有合適的木棍,好留作以後來用。
粗若兒臂,冬早懵懵懂懂,那還是很粗的樹枝了,他還指不定掰不掰的斷呢。
哪裡學得?蕭綏耐心的問,眼睛裡滿是笑意。
冬早含笑,仰首挺胸略帶賣弄,阿春她們每天讀話本,裡面說的可仔細了,兩個人在一塊親一親實屬常態,裡頭的小娘子都很喜歡的。
我是小娘子嗎?蕭綏反問。
不是,冬早俐落的搖頭,正蕭綏以為他自己想清楚的了時候,冬早脆生生的來了一句,可我是啊!
大概是蕭綏的語氣太過縱容,冬早色心乍起,趁著蕭綏不注意猛衝上去,一下撞在了蕭綏的嘴巴上。
冬早的喙不小心戳到蕭綏的唇逢間,一股熱乎乎的觸感立刻湧來。
又,又中毒了。
冬早暈陶陶的倒在蕭綏胸口。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他此刻心滿意足。
而蹭了一嘴粉毛的蕭綏,當天下午就找了胖瘦婢女兩人過來,將她們藏著的話本搜刮的一乾二淨,從今往後一本都不許在冬早這小細作面前看了。


第二十四章
冬早近來越來越嗜睡了。
比如此刻。
胖婢女匆匆端著餐盤從廊外進屋,寒風陣陣吹的她指尖麻木,一進入溫暖的室內,她立刻放下餐盤用力搓了搓手。
呼,差點兒沒將人凍死了。
冬早站在金屬質地的架子上,眼睛半眯著看她,專注的幾乎有些過了頭。胖婢女還來不及高興,冬早的眼睛忽然重重一合,整個鳥都失去了重心,直線就往下墜。方才那專注的視線原來不過是困倦時候毫無焦距的凝視罷了。
好歹胖婢女就站在架子下面,見狀嚇得趕緊伸手捧住冬早。受了這麼一番衝擊的冬早卻也不見醒來,一動不動的躺在胖婢女的手心裡繼續安睡。如果不是他起伏不定的胸脯,是死是活都要看不出來了。
胖婢女小心翼翼的將冬早放回到桌上,輕輕的戳了戳冬早的肚皮,喚冬早的名字,胖胖,胖胖呀?
冬早迷迷瞪瞪的揚了下翅膀,將胖婢女的指尖推開,作為回應自己在桌上滾了一圈,繼續安睡。
胖胖這樣的小雀冬天會這樣嗜睡的嗎?胖婢女皺眉,轉頭過去不解的和瘦婢女討論。
瘦婢女坐在榻上幫冬早縫製新枕頭,低首說,可能有的吧,也許是因為近來又冷了一些。
可前段時間也冷啊,怎麼也不睡的這麼多,最近一天裡面沒多少時間是醒著的了。胖婢女還是擔心,目光憂慮的落在冬早身上。
桌上躺著的冬早能模糊的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但是開不了口也做不出回應,他實在是太困了啊。
能睡也還好,胖胖這麼乖,瘦婢女笑,說起另外一樁事,我聽說那兩個混世小魔王終於要走了,真讓人松一口氣。
要走了啊?胖婢女將冬早撿起來放到他的小枕上,也跟著露出笑顏,實在是太好了,他們在這兒,我都不太敢讓胖胖出去呢。
她們說話的聲音最終在冬早的耳畔漸漸消失,等冬早再醒過來時,一早上的時光已經沒了,他也好不容易撿了一點精神回來。
冬早站起來抖了抖自己的羽毛,先是有些茫然的站在桌上停了一會兒,等弄清楚自己在哪兒以後,冬早扭頭啄了兩口小米粒又喝了兩口水,而後他才飛起來。
屋外出乎尋常的熱鬧。
陳起明帶著幾個副將來看蕭綏,此時正在書房裡頭說話。
冬早一上午沒有看見蕭綏,此時就像見見他,他照常飛到書房門口,想要侍衛給他開門,好讓他進去。
平常時候門口只有婢女守著,她們一見著冬早是鐵定馬上幫他開門的。但侍衛不同,他們目不斜視,任憑冬早在書房門口盤旋來回,亦或是殷切的盯著他們瞧,全只當沒看見一般。
若是冬早靠窗戶太近,還會有人將他攔住,亦或是不耐煩的趕的遠一點。
冬早給這麼一弄,十分委屈,只能扭頭眼巴巴的站在小樹杈上等待。
外面冷風陣陣,吹到人身上涼的瑟縮。冬早停在樹上卻不覺得多麼涼,這兩天他一直覺得渾身熱乎乎的,不算難受。
書房裡。
陳起明怒氣衝衝,如今看來,這些都是皇帝的計謀了,查了五六天不說進展,連頭緒也沒有一點兒,還不許我們查收,另外一邊,又扳倒我們這邊兩個人。
皇帝那邊現在傳來的種種行動,都是擺明瞭要架空蕭綏手上的權力。此舉惹來蕭綏手下不少大將的不滿,陳起明自然是首當其衝的一個。
西北兵士現在如何?蕭綏臉上卻是淡淡,開口先問起的還是先前傳來物資匱乏的西北兵士。
西北那邊數國虎視眈眈,是一刻都不容遲緩的。
陳起明一愣,後照實回答,西北情勢目前還穩,屬下這裡還有一封今天早上剛到的信報,他說著將信紙遞給蕭綏。
蕭綏一邊過目,陳起明一邊繼續說,只不過現在的情勢不過暫時,西北各國狼子野心,斷然不會是安分的角色,如果守的不緊,眨眼睛就能出事。
蕭綏流覽過一遍信紙上的內容,沉吟道,如果明日早朝還有人提起西北駐兵之事,只管順從他們的意思,要撤軍就撤軍,往後退三十裡,做收兵之勢便是。
王爺,陳起明瞪眼,這怎麼成?
蕭綏將那信紙揉成一團,隨手拋進火堆裡燃燒乾淨,冷聲道,如他所願。
他說話果斷乾脆,下面的將士們也便都應承下去,對蕭綏的話深信不疑。
刺客一事,蕭綏也命人調查過,種種線索追查下去,均指向深宮之中。其中有兩種,要麼是愛子心切的太后,要麼是皇帝自己動了心思。但是蕭綏清楚知道太后和皇帝的秉性,他們母子兩人都缺乏為政者的果敢與謀略,如此密不透風無法追查出結果的事情,倒不像是他們能夠做出來的。
只不過,無論刺客是誰派來的,為的都是背後的皇帝。
蕭綏不是軟柿子,他不打算任人拿捏,他們若是要耍手腕,他自然也會。
冬早在樹上等了不知多久,差點兒又睡著的時候,書房的門終於開了。
他就怕門一會兒又關了,連忙一鼓作氣的猛衝進去,氣喘吁吁的停在蕭綏的書桌上。
陳起明還沒走,乍一見冬早還嚇了一跳,哎,這是……”
他仔細的看向冬早,有一會兒才想起來,這不是那次在山上的鳥嗎?
陳起明早就將冬早拋到腦後,也沒想到蕭綏還能真養著他。
嗯。蕭綏抬手,將冬早抱在手心,戳了戳冬早的臉頰,粉毛都不見了。
冬早仰面仍由他弄,心裡美滋滋。
蕭綏手一松,冬早就飛起來,貼著蕭綏的臉頰來回蹭了兩下後,停在蕭綏的肩膀上緊緊的依偎著他。
陳起明跟在蕭綏身邊十幾年,從沒有見他和什麼人或物如此親密過,更別說他對冬早親昵的動作連半點不喜的地方都沒有表現出來。
他壓下心底的吃驚,一步三回頭的告退下去。
等屋裡的人一走,冬早立刻忍不住開口說話了,我最近好喜歡睡覺啊,他對此也其實很煩惱,是因為你在家的緣故嗎?
蕭綏不解,這和我在家有什麼關係?
我好像一看見你就想睡覺。冬早說。
比如現在,他張開嘴,發出困倦的哈欠聲,我好困好困。
蕭綏笑起來,正想說話,忽然覺得頸間一陣出乎尋常的熱燙。前一刻還不停說話的冬早咕嘟嘟的從他的肩膀上滾了下來,落在蕭綏托住他的手心上,像個小火球一樣滾燙。
剛才他們都不讓我進來……”冬早小心抱怨,語氣已經因為睡意而含糊起來。
嗯,他們做錯了,下次讓他們改。蕭綏托著冬早,略微皺起眉頭來揉了揉冬早的腦門,你難受嗎?
怎麼會忽然渾身熱成這副模樣。
冬早已經快困得說不出話來,……嗯,不,不難受啊……”
他說著便沉默下去,白色的羽毛間驟然閃起一團朦朧的光暈,一瞬間迸射出來,讓蕭綏愣在了原地。
這一霎那的光芒轉瞬即逝,使得人不得不懷疑它是否存在過。
縱使是蕭綏,他也驚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只不過這會兒過後,冬早身上的熱度慢慢就降了下來,也沒有再表現出任何與平常不同的地方。
而冬早,他做了一個悠遠綿長的夢。
他被花瓣包裹著,渾身清亮通透,周圍天地之間一片水霧迷茫。
冬早有些迷糊,他現在在哪裡啊?
他轉頭四處看,視線之中卻都是一片粉色。他好像坐在一朵花裡面,仰頭能看到的也不像是天空,反而像是一大團流動的水,仿佛一戳就會破。
冬早正覺得奇怪,忽然聽見一串小小的人聲,快些送過去,仙君那邊掐著時間的。
冬早費勁兒的仰頭望外看,幾個小仙童模樣的人從自己身邊快步走過,衣擺不小心牽扯到花瓣,讓整朵花都晃晃悠悠起來。冬早坐在裡頭被弄得頭昏腦脹,差點兒昏過去。
就在此時,一雙手忽然溫柔的托住了花苞,將冬早的折磨結束了,他仰頭看,蕭綏的指尖點在了花苞上頭。


第二十五章
冬早站在鏡子前面盯了自己的臉小半天,又仔細規整了自己的羽毛,終於覺得醜的並不過分了,他才哼哧一聲從鏡前的桌面上跳到一旁的小幾處,撲棱兩下翅膀,
房裡此時就他一個,任憑他上躥下跳了好一會兒,也沒聽見外面一點兒響動。
冬早有些煩惱。
他最後停在視窗發愣,因為年節將近的緣故,胖瘦婢女這段時間以來都忙,且又給蕭綏下令說不能看話本了,她們最近湊在一起也就是做做針線活,說一說天南海北的事情。
完全失去了學習源泉的冬早,有些不太知道怎麼向蕭綏求愛才是正確的了。
加之,冬早其實有點怕。他也察覺到了自己這些天的異常,渾身覺得忽冷忽熱的不說,有時候幾乎是一瞬間就倒頭睡,和蕭綏在一起的時候還好,他總能一手將冬早撈起來,然而有些時候沒那麼湊巧,他自己咕嘟咕嘟就從桌子上滾下去,摔得腰酸背痛。
可是到底是因為什麼古怪呢,冬早自己傻乎乎的也想不出來原因。
胖瘦婢女吃了午飯回來偏房烤火做針線,推門時見著了冬早寂寥的背影,胖婢女抿唇笑,胖胖成天倒像是個有心事的人一般,深沉的很啊。
冬早聞言回過頭來不太歡喜的盯了胖婢女一會兒。
他想,我本來就很深沉,不要看不起鳥。
瘦婢女端著針線籃子低頭坐在榻上,聞言說,誰說胖胖不能有心事啦,這人啊鳥啊的,保不准都有自己的煩心事,我們又不清楚。
冬早聽了這話頗為認同,覺得瘦婢女有想法,唧唧叫了兩聲以示同意。
胖婢女說,世事無常啊,聽說隔壁院子裡又沒了一個嬤嬤,這沒幾天就要過年了,你看看這……唉。
我前些天還見過那嬤嬤呢,卻看不出什麼不同來,只說這些天不很舒服,就是覺得又冷又熱,誰知道一覺睡醒人就沒了……”
冬早原本是想窩在她們邊上打瞌睡的,迷迷瞪瞪之時聽見這一句,渾身的毛都跟著炸了起來,瞪大眼睛一動不敢動。
忽冷忽熱幾天,睡過去以後就要死了嗎?
冬早整個鳥霎時間都崩不住了。
因為鳥生經歷太過難以捉摸,冬早也不太清楚自己以後究竟是會自然老去還是能夠化成人形不老不死。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妖是仙啊。
冬早一不修煉,二不吸人精氣,三十年來都過的有夠迷糊。現在忽然發生了一點兒轉變,眨眼睛卻說這可能是要死了?
冬早實在是很難不怕的。
原本如山洪一般傾瀉下來的困頓睡意被冬早強行推開,他眨眨眼,努力再眨眨眼,可睡意還是在下一刻立刻席捲了他,將這小胖鳥化作大海上的一葉孤舟,被睡意拋來拋去的玩耍。
冬早拼盡全力站起來,在桌上走的歪歪扭扭,他將自己的腦袋一頭紮進旁邊的小茶杯裡,用裡頭已經涼了的茶水為自己醒醒腦,這樣才好了一些,使他強撐著飛到了書房裡去。
蕭綏正坐在書桌後面看一本十分破舊的書,見冬早稀裡糊塗的飛進來,立刻將手上的書放下,目光落在站不太穩的冬早身上,道,這麼困做什麼不去睡覺。
冬早淚眼汪汪,怕的不得了,我,我要死了。
蕭綏愕然,什麼?他再摸一把冬早的臉,全是濕漉漉的,不會是哭濕的吧,這得有多可憐多委屈?
他馬上將手上的《妖物志》推到一邊,把冬早捧在手心,仔細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小細作依舊是白白胖胖的模樣,哪裡就像是要死了。
蕭綏這才稍稍有一些放心下來。
冬早打著哭嗝將前面胖瘦婢女的對話告訴了他。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蕭綏道,你不過過了三四年,這有什麼好怕的。
蕭綏已經看了一整天的書,《妖物志》是一本記載各類妖怪,他們的修煉,他們的輪回以及因果。這本書放在靜王府藏書閣的犄角旮旯裡不知多少年,蕭綏從來當作無稽之談,然而見過冬早以後,他不得不正視起這類書的合理性。
特別是冬早身上近來出現的種種異狀更加讓人疑竇叢生。
書上關於此有所記載,章節歸於化形篇。
化形之時,妖物常有發熱之症,此為真氣在通體脈絡之間流通而至,到化形階段,妖物已經具備能夠自由轉換形態之能力……”
又有說妖物修煉的方法繁多,但總的來說有兩種。
一種是藏在深山之中吸收天地之靈氣,日以繼夜的修煉;二是偷偷蟄伏在人的身邊,吸食人的精氣以達到加速修煉的效果。
第一種方法費時費力,但因為不曾害過人命而在經歷天劫以後可以由妖化仙,第二種則更難一些,未害過人命的還好,若是害過人命的,經歷天劫之時幾乎是十成十要死的。
雖然發現冬早就是在山裡面,可是蕭綏盯著此時冬早,他還在傻乎乎的搖頭晃腦不敢睡。這小細作就算真的是個妖怪,也是其中最笨的那一種了。
我,我,冬早支支吾吾,不敢告訴蕭綏自己已經活了三十年,前面說的是騙他的,他吸了吸鼻子,將自己心裡說的另外一種可能說出來,我可能是中毒了。
中毒?蕭綏皺眉,哪裡來的毒。
你就是毒。冬早帶著哭腔,說出的話活像是個被美色耽誤的亡國君主,都怪我,太過迷戀你的姿色,如今生生要被毒死了,這也不怪你,全怪我,全怪我啊。
《妖物志》上有說,有一類妖物,以狐狸精為代表,長得美豔不說,還很會說好話,幾句就能將人弄得心花怒放,從而失去理智。
蕭綏覺得面前的小細作雖然並不是狐狸精,但是也跟狐狸精差不了多少了。冬早的一張嘴素來比蜜糖還甜,偏偏他還有一點最讓人咋舌,冬早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很真誠,就算想他可能是油嘴滑舌,可是冬早就是能擺出一副:我說的都是真的,賭咒發誓,天地良心哦。
譬如現在,蕭綏都差點兒要因為他真覺得自己有毒了。
冬早滿臉反省的模樣讓蕭綏忍不住想笑,他拿起一邊的帕子幫冬早擦了擦臉,道,別說傻話,自己一個人睡一會兒,我要出去了。
蕭綏說著將冬早給捧起來,放到書房裡給冬早準備的小木盒,裡頭鋪著綿軟的小被子。冬棗本來就是強撐而已,身子才一接觸到背面,立刻就睜不開眼睛了。
蕭綏站在桌邊用指尖摸了摸冬早的額心,又看了一眼邊上的《妖物志》。
就算小細作真的是個妖又如何呢,蕭綏實在不能更不在乎一點了。
書房的門一開一合,屋裡只剩下冬早一鳥。
隨著睡意深沉,不安的情緒漸漸平復下去。冬早躺在小木盒裡呼吸平穩,只是有一點覺得越睡越熱。
他想翻個身,卻覺得自己的身子有千斤重,不得不勉強睜開眼睛想要醒來給自己扇一扇風。卻不想一睜眼,冬早先看見的就是渾身閃閃發亮的自己,他的羽毛好像要變成透明了一般,漸漸的開始消失。
冬早給這番變故嚇傻了,怔怔的看著。
直到後面光芒大盛,他才想起要飛,可才到半空中,忽然噗通一聲。
明光散去,一個渾身不著寸縷的圓臉少年,滿面迷惘和愕然的坐在桌上。只見那少年圓圓的臉,水潤有光的杏眼眼睛,鼻子英挺,嘴巴朱紅,渾身勻稱,比例修長而恰到好處。
冬早化形砸到桌子的聲音不小,外面立刻傳來侍衛的低語聲,裡面什麼聲音?
他嚇得不停打嗝,連忙從書桌上跳了下來,外頭的人聲越來越近,隔著窗戶已經能看見有人的手放在了門上。


第二十六章
冬早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慌亂的躥到隔斷的布簾後面,才化作人形還很不習慣,蜷成一團藏在裡頭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不過好在外面侍衛的動作隨即止住了,似乎出現了意見分歧。
王爺的書房,你想進去不要命了?
冬早眼睛睜的圓乎,緊張的盯著那窗戶紙上透出來的一隻手,心揪在一起,就怕下一刻門會被推開,外面的人跑進來,見了他自然當成妖怪,讓道士過來抓妖收魂。
好在那只手在前面那句話以後,慢慢收了回去。
剛才王爺養的鳥兒飛進去了,沒出來呢,應該就是那鳥弄出來的聲響,別管了,一會兒王爺回來莫要怪罪。
這樣說起來便是個不會進來的意思了,果然方才想要進屋查看的侍衛被說服,轉身回到了原位,只是豎起一隻耳朵仔細聽屋裡的動靜。
冬早瞬間松了一口氣,可這會兒他伸伸手伸伸腳,低頭看見自己渾身光裸的模樣還是很愣。
怎,怎麼會突然變成這副模樣呢?
突如其來的變化砸的冬早手足無措,震驚以後冬早隱約又有些高興。他原本是以為自己是百八十年都沒有化成人形的機會的,卻不想現在猛的就成事了。這樣讓人沒有準備的事情,一時之間十分讓冬早覺得難對付。
而化作人形以後冬早最關心的一件事,他在屋裡來回轉了兩圈,想先找一面鏡子來照照自己現在模樣,來判斷自己化作人形以後到底還是不是醜八怪來的。
冬早在書房裡翻翻,東摸摸西摸摸,幾乎什麼都有,卻就不見鏡子。等他摸到書桌旁時,冬早已經有些洩氣。
他坐在蕭綏平時坐的交椅上,目光漫不經心的落在了那本前頭蕭綏看了一半的書上。
《妖物志》……”冬早默默念出來,標題還沒有引起冬早的多少警覺,他伸手將書拿到手裡,卻不想隨手翻開一頁就看見了嚇得他肝膽俱裂的內容。
【斬妖除魔篇】
其一、若是妖物化形,為防為禍人間,必須斬草除根,不可猶豫。
其二、化形後的妖物狡猾不已,切記不可心慈手軟……
冬早仔細一回想,確認了自己前面進來的時候蕭綏就在看這本書。冬早用不太靈光的腦筋前後想了想,又斷定蕭綏是開始懷疑自己。
這麼一想,冬早就覺得又委屈又害怕。
他吸了吸鼻子,繼續往下看。
妖物擅長隱匿行蹤,絕不輕易化作人形,此處要注意甄別……”
從中反向學習,冬早覺得自己隱匿行蹤非常重要。
冬早將《妖物志》全文看了一遍,心裡略略記了個大概,正待想想後面怎麼辦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輕細的腳步聲。冬早連忙湊到窗口推開一條縫往外偷看,是蕭綏正從不遠處往回走,大約再有七八步就到門口了。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再度慌張起來。
現在這樣絕對不能讓阿綏看見的。
冬早儘管內心堅定,可行動上惶恐的不得了,幾乎是同手同腳的走到了布簾後面,將自己整個都藏了進去,弄得布簾鼓起一個大包。
與此同時,門外已經響起侍衛的行禮聲,冬早的心咚咚跳,他將臉埋入自己的雙膝之間,眨眼睛的時候眼睫毛拂過膝頭,怪癢的。
蕭綏推開房門走進屋裡,他手上拿著兩本書,原本輕手輕腳的動作在發現冬早並不在原位睡覺以後停了下來,環顧道,冬早?
蕭綏四下轉頭,立刻發現了布簾後面大大鼓起來的一塊。
我,我在這裡。冬早顫聲。
地板冰涼,他身上不著一物,慢慢的才發覺很冷,此時牙齒都忍不住咯吱咯吱打起架來。
蕭綏聽出他的聲音不對,你怎麼了,在後面躲著做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布簾上,覺得那處也很奇怪,冬早那麼小小一個鳥,怎麼將那裡撐出那麼大的輪廓的?
蕭綏皺起眉頭慢慢走過去,後面有灰塵,快出來。
冬早連連搖頭,不,不行,我不出來。他一搖頭,整個布簾都跟著他的動作晃了起來。
快變鳥,快變鳥,快變鳥啊!
冬早急的眼裡冒淚花,就快要哭了,他一著急布簾就給他用力扯了一把,整個從高處落了下來,密密實實的將冬早給蓋住了。
蕭綏的足尖已經停在了他的面前,原本想要伸出去拉布簾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心中的愕然更甚,這……是怎麼回事?
冬早的心因為害怕跳漏了一拍,彌漫在他全身的緊張情緒讓他幾乎要忍不住昏過去。
蕭綏彎腰,伸出的指尖略一使力,勾住了布簾的一角,那布簾就隨著他的動作而向一邊拉扯開。
有一瞬間蕭綏好像看到了布簾後面露出的一點肉乎乎的腳丫子,他心中不由得大震,簾子後面是冬早的話,這腳是誰的?
蕭綏原本緩緩的動作一下子急切起來,布簾隨著他完全的用力而整個被拉到一邊,隨著啪嗒一小聲,像是什麼東西忽然落到了地上。
蕭綏滿懷期盼的低頭看去,卻只見到圓圓胖胖的小細作正癱在地上仰面看著他,渾身抖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我、冬早眼睛裡的淚花亂顫,開口就是哭腔,十分不懂得欲蓋彌彰的道理,我什麼都沒幹。
的確只是一隻小鳥,還是那副小細作的模樣。蕭綏的目光落在冬早身上,找不出半點兒人的影子,前一刻的那點所見好像只不過全都是他幻想出來的一樣。
大概,蕭綏定了定心,給自己找理由,大概是前面看了《妖物志》,其中的各類描述使得他心裡存有這類想法,忍不住就往冬早身上代入,剛才才會有了那樣的所見吧。
蕭綏俯身,將冬早從地上撿起來,伸手拍了拍冬早在地上沾上的灰塵,心裡也不知怎麼隱約閃過一點失望。
傻冬早。他喃喃低語。
而至於冬早,他給這一番來回的心理折騰已經蔫了,整個鳥都說不出什麼話來。
他弄不清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化形,也弄不清楚剛才究竟是怎麼又忽然變回了鳥身的。他就怕萬一這種變化永遠這麼不可控制,要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變形,他不久死的妥妥的了嗎。
冬早打出一連串的響嗝,心裡愁得簡直漫無邊際了。
這種愁緒一直延續了兩天,幾乎是冬早身邊的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異樣。
冬早窩在窗邊睡覺都能聽見門口那兩個平日裡不關心他的侍衛說話,好像那只鳥不太樂意出門了……
胖瘦婢女更是擔心不已,成天圍著冬早看。
胖胖啊,怎麼不睡覺也不吃東西啦?胖婢女用指尖揉揉冬早的腦袋,對他憔悴的小模樣心疼不已,她轉頭和瘦婢女說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啊,都快瘦了……”
瘦婢女看了一眼窗戶邊上一言不發蹲著的小胖球,從背後來看幾乎已經成了個小圓球,她實在不懂胖婢女是怎麼將冬早看出來他瘦了的。
儘管如此,瘦婢女也還是變著花樣的為冬早弄吃的。
比如現在,她從廚房端來了一小碟肉糜放在冬早面前。
冬早無精打采的看了一眼瘦婢女端到他面前的食物。
他好多事情煩惱,自覺的沒有胃口吃東西。可他又不能在瘦婢女面前說出來,只能在瘦婢女萬分期盼的目光下,將屁股挪過去啄一口吃給瘦婢女看。
就吃一口,當安慰安慰她好了,胖瘦婢女對自己很好冬早都是知道的。
冬早非常體貼的想,他低頭隨便啄了一口,肉糜被瘦婢女弄得軟糯細緻,又有一點點鹽巴調味,比冬早平時吃的一些生肉好吃多了。
才吃一口冬早的眼睛就亮了,一下連愁緒也忘了。只是剛才還說只吃一口的話言猶在耳,冬早有些心虛,不過轉頭就為自己做好心理建設,她好像還是很不放心的樣子,冬早瞅瞅胖瘦婢女,覺得自己實在是太為人著想,這點肉還是吃完好了,免得她們又會擔心的。
想到這裡冬早哼哧一聲站起身,兩步走到小碟子面前低頭飛快的啄食,不一會兒下去小半盤子。
胖婢女見狀才松了一口氣,王爺這兩天公務繁忙也沒有空陪著胖胖,可能是不是這個原因啊?
可能呀,瘦婢女道,胖胖就愛黏著王爺,這兩天沒怎麼見著王爺,為這個不高興了吧?
她們說話時全將冬早當作了一個小孩兒來看待。
這些天連睡覺都是自己偷偷在小籠子裡面睡的,都不能說是隨便一點反常了。
蕭綏這些天早出晚歸,忙於朝政。而冬早怕自己睡糊塗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突然化形,自然不敢和蕭綏睡在一起。
天知道他每天自己晚上睡在鳥籠裡的時候多自憐自艾,覺得鳥生簡直不能再可憐一些了。


第二十七章
蕭綏也察覺到了冬早在躲著自己,只是他最近兩天忙的實在沒有辦法去細究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朝中政務暗流湧動,明面上平和,私底下的派系鬥爭幾乎亂成一團,皇帝那邊趁著蕭綏遇刺的空檔裡頭抽空了他好幾處的權力。這使得遇刺事件的目的開始明朗化,皇帝那邊本來就沒指望遇刺能夠的手,這不過是後面幾步的序曲罷了。
蕭綏幾乎從少年時期開始就浸在這樣風雲變幻的政治氛圍之中,對此可以說熟稔極了。但是熟稔並不代表不厭惡,只不過是因為生活習慣很難擺脫罷了。
冬早的出現幾乎是蕭綏波瀾不驚的生活中一個最鮮活的小意外,讓蕭綏在拖著一身疲憊回家以後,想起冬早的時候還能溫和起來。
他站在偏房門口,知道冬早就在裡頭的鳥籠裡頭睡著,儘管覺得沒有必要,又按捺再按捺,蕭綏還是忍不住輕輕的推開房門,獨自一人走進屋裡。
鳥籠掛在屋子正中心,冬早果然不出意外的在中間躺著睡,羽毛蓬鬆的像是一個白色絨球。
蕭綏伸手將鳥籠取下來,輕輕放在桌上,冬早的模樣平靜而安穩,使得他奔波一天疲憊的身體和內心都漸漸回復平靜。
他伸出手去,用指尖戳了戳冬早的身子。蕭綏知道冬早冬早的習慣,他睡覺的時候很沉,是不會被戳醒的。
果然被騷擾的冬早只是骨碌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有鳥籠隔著也滾不出去,轉向繼續睡罷了。
蕭綏無聲的露出笑容,站起身來將冬早掛回去,盯著看了一會兒後自己轉身折返回房裡也準備休息。
冬早對此一無所知,全程小豬仔般呼呼大睡。
蕭綏回到房裡,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有一會兒,一直未曾能夠睡著。他平日裡其實就睡的不是很好,淺眠便罷了,睡的也很少。後面有冬早來了,熱乎乎一個小玩意兒天天蹭在他頸邊,蕭綏原本預計自己會因為這個睡的更加艱難,誰知因為冬早的緣故,他的睡眠卻日漸的好起來。
若是沒有朝政,偶爾睡到和冬早一起醒都是有的。
習慣了那樣的睡眠,此時孤零零一個人,蕭綏竟小半天也睡不著。
此時回想起剛才冬早一個鳥躺著也能呼呼大睡,戳也戳不醒的模樣,蕭綏心裡又有些惡趣味想再戳戳那沒心沒肺的小細作了。
翻來覆去好一會兒,蕭綏決心不再浪費時間,他乾脆起身快步走回冬早在的房裡,將那鳥籠提過來,掏出冬早照例放在自己頸邊睡。
冬早給這麼捏著折騰,半點兒也不在意的模樣,除去哼唧幾聲外依舊呼哧呼哧睡的香噴噴。
而蕭綏,在得了冬早的陪伴後終於也湧上了一點兒睡意,將所有白天的煩憂蓋過去。
月色深沉,從雲間若隱若現的穿梭而過,慢慢的從天空正中央滑向了另外一邊。
冬早不知夢見了什麼,正喃喃自語,不要,道長不要捉我,阿綏,阿綏……”
原本躺在蕭綏頸間的冬早隨著自己掙扎的動作從枕頭上滾到床一邊,然後忽然毫無意識的化作了人形,半邊身子壓在了蕭綏的身上。
警覺如蕭綏,因為鼻息之間全是冬早的氣息,他也只是閉著眼睛,許久未曾做夢的他忽然做了一個夢。
一個圓臉少年摟住他的脖頸,整個人抱在他身上,色迷迷又帶著親熱勁的和他說話,阿綏給我親一口,親一口吧。
說完話也不等蕭綏同意,撅著嘴巴就要親。
那少年的模樣讓他覺得很熟悉,但又好像沒有見過,聲音蕭綏是認識的,不就是冬早的聲音嗎?
他的姿態太過自然,儘管說的內容活像個調戲良家婦女的二流子,可那軟乎乎的語氣以及冬早的聲音,還是讓蕭綏覺得像是有一隻小手在他的心口揉了兩把,弄得他心間又酥又麻的。
蕭綏正這樣想,畫面一轉不知怎麼又出現了蕭琰的臉,正嘻嘻笑著看他,你看,就知道你假模假樣了。
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蕭綏來不及細究,夢境轉瞬便去,他覺得懷裡千斤重,微微睜開眼睛低頭一看,發現睡夢中那個少年正四仰八叉的睡在自己懷裡。
原來還在夢裡未曾醒來……
蕭綏伸手摟住那少年的腰肢,少年虧了骨架子小的福氣,儘管渾身摸上去都有些肉乎乎的,但是絲毫不見胖。此時閉著眼睛,鼻息打在蕭綏的頸間。
蕭綏睡著的時候還好,現在醒了,給這模樣嬌憨可愛的少年弄得有些心猿意馬。
冬早迷迷糊糊並不知道什麼,他只覺得自己的腰忽然給一雙手用力的握緊了,再就是翻身躺到了一個硬實的懷抱裡,渾身肌肉咯的慌。
半睡半醒間,冬早的眼睛睜開一條縫,入目的是蕭綏的臉,他下意識的翁聲撒嬌道,阿綏,不舒服呀……”
冬早……蕭綏埋首在少年的頸間,喘息一聲,而後仰頭與冬早面對面,半眯著眼睛看著他。
少年的臉頰帶著一些稚氣的肉感,一雙明眸儘管此時沒有完全睜開,卻也掩不住裡頭的水光。他的嘴巴隨著說話的動作開開合合,也是紅潤可愛極了。
冬早嗯了一聲,而後伸出雙手摟住蕭綏的肩膀,懶懶的在他身上蹭了蹭,好困呀……”
他的眼角就近看見蕭綏的臉,英俊的讓冬早不知怎麼說。
太美了,這夢,冬早想。
兩人都渾然未覺此時情況詭異。
冬早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信任,軟綿綿的像是一朵棉花兩朵棉花沾了蜜糖一般貼在了蕭綏的心口。
這實在是一個美夢……蕭綏想。
可冬早還是經不住睡意,猛地在下一刻打瞌睡過去,一低頭嘴巴撞在了蕭綏的鎖骨上,弄得冬早哎呦一聲,眼睛裡水光氾濫,可憐的不得了,嘴巴好痛啊,
蕭綏給少年可人疼的模樣弄得心頭大震,又低頭看著冬早紅紅軟軟的嘴唇,忽然覺得想貼上去親他一口。
至於蕭綏來說,現在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個夢境罷了,既然是夢境,哪裡還需要那麼多的拘束?心隨意動,蕭綏伸手托住冬早的後腦勺,偏頭輕輕含住了他的唇瓣,先是試探性的微微吮吸一下。不過是唇貼唇的動作罷了,照理說如同肉碰肉一般,蕭綏起初並不指望其他。
可是和冬早之間的親吻比他預料之外的還要美好,一股戰慄般的陌生快感從兩人的唇瓣之間與他的心間傳出,蕭綏忍不住低喘一聲,然後將冬早的腦袋按進了自己的肩窩之中,竟然有些害怕自己會被那樣的悸動弄得無法自持。
冬早迷迷瞪瞪還不太清明,給親了也是反應不過來,反而驟然給按進他的肩窩裡面,連著呼吸也有些不太平順了,才開口,阿綏……”他連不太高興的抗議聲都是軟的,我透不過氣了呀……”
蕭綏托起冬早的腦袋,與他額頭相抵,低聲攬過責任,是我不好……”
冬早的鼻尖不經意蹭過他的,動作自然親近,而後他傻乎乎的笑了下,沒關係的。
他渾身熟悉的氣息讓蕭綏沉迷,他抱住冬早,忍不住確認,冬早,是你嗎?
冬早儘管困頓不已,聽見蕭綏問話還是回答,是我呀,可是好困,阿綏你讓我睡覺好不好……”
他像是一條小魚在蕭綏身上滑來滑去,弄得他原本就不太平靜的內心與身體一起燥熱起來。只是蕭綏也並不是很知曉這方面的欲望該如何疏解。
他未曾有過女人,就更未曾懷抱這樣一個少年如何如何了。
是以就算心猿意馬,蕭綏知道做的也是反復親吻冬早的嘴唇,與他唇齒相交,再就是緊緊的抱住冬早,恨不得將他揉進自己的血肉間一般。
另外一邊,對於冬早來說,原本碰到蕭綏的唇舌會傳來的火辣辣感覺,此時也不知怎麼演化成了溫熱的觸感,弄得談愈發覺得舒服想睡。
兩人都以為自己是在睡夢之中,一直到天色快亮,才在睡意與疲倦的簇擁下真正一起睡去。
晨昏破曉時,冬早先醒了。
昨天晚上做的夢他倒是沒忘記,心裡還高興又害羞的,然而起來一看自己依舊乖乖的窩在蕭綏的肩窩裡睡覺,就認定了那不過是夢罷了。
但是這也足夠冬早心情好,他偏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跳起來踩在蕭綏的胸口,細聲細氣的催促他起來,阿綏,阿綏。


第二十八章
蕭綏睜開眼睛,目光慢慢又定定的落在冬早身上。
冬早還是往日的冬早,胖胖的小細作。夢裡那個少年早已不見蹤影,也何從來未曾出現過一樣。
蕭綏剛想到這裡,又覺得自己有些想笑。
怎麼還真的將一個夢當作現實了。
冬早跳到一邊方便蕭綏能夠起身穿衣,開口又問他,阿綏今天還出門嗎?
蕭綏坐起身,今天沒有事情,都在家裡。他說著掀開被子要下床,卻忽然覺得身下一陣涼意。
縱使是淡定如蕭綏,在此時也忍不住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往身下看。
之間褻褲之間有一塊略微濕漉的地方,正明晃晃的告訴蕭綏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今天也沒有事情的,冬早學蕭綏的語氣,然後又飛起來停到他的肩膀上,有些疑惑蕭綏為什麼一直不動彈,冬早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也將視線落在了那裡,咦?
冬早歪頭,尿尿了嗎?
這傻細作。
蕭綏將冬早從自己的肩膀上摘下來,下床開窗,將冬早送出去,又高聲道,阿春,幫冬早準備早飯。
冬早猝不及防的給弄到門外,只能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外頭聞聲匆匆而來的胖婢女連忙抬手讓冬早停在她的手上。
怎麼一大早被扔出來啦?胖婢女小聲的問冬早。
冬早揚了揚翅膀,呆呆的也很懵比:我也不知道啊。
屋裡頭,蕭綏換了衣褲坐在榻上。他活了三十年,自然不是第一次面對夢遺的情況。但是前面的那些經歷往往都沒有經歷過春夢的過程,昨晚那麼一遭以後,一切普通的生理現象都像是變了味一般。
那個原本在醒來一瞬間已經從蕭綏頭腦裡淡去的少年模樣再次顯得具象起來,蕭綏閉上眼睛都仿佛能夠勾勒出他的眉眼與音容,以及他肌膚的幼滑觸感。
蕭綏再聯想到冬早平日裡呆憨的模樣,覺得自己那樣的臆想實在可以說是可惡且下流了。
只是蕭綏也還忍不住從細節處琢磨,比如說前些天在書房裡看見的冬早。他躲在布簾下面,何至於鼓起那麼大一塊?倒像是真的有個少年在那一時刻藏在布簾下麵似的。
他都忍不想,如果那一刻真的藏著一個少年形態的冬早呢?畢竟小細作都能夠開口說話了,這已經足夠離奇,再加一樣也並不十分過分不是?
再說《妖物志》上所攥寫的種種,蕭綏都有些期望那是真的了。
妖魔鬼怪對他來說依舊是無稽之談,但是放在冬早的身上,他便希望能夠有個例外。
屋外陽光明朗,雖然調天氣依舊寒冷,但是可以算的上是一個好天氣。
冬早站在自己的小架子上,溫溫吞吞的吃飯。
胖瘦婢女在下面討論年節將至以後的熱鬧。
這兩天街上都有廟會集市的,不知道多熱鬧,要是可以我真想出去看看,可惜沒有輪到咱們的假……”胖婢女語氣遺憾,我攢了一些錢,還想著這趟出去買點東西,西街上的綢緞鋪子裡的手帕,花鳥紋繡的格外好,早就想買一塊了。
我倒是沒有什麼特別想買的,瘦婢女道,就是有點嘴饞,廟會上的東西很好吃啊……小時候我爹還沒把我賣了的時候,也是在我弟弟出生以前,他帶我來過一次京城廟會,城門口吃了一碗陽春麵,就是白麵加蔥花,那算得上是我這輩子吃過覺得最好吃的東西了,後面就算在王府這麼多年,說起來也是吃了不知多少好東西的吧,
偏偏真就一點比不上那感覺……因為我爹對我也好過,就算後面他把我給買了,我也說不出他的不好。
咱們這種賣進王府裡的,都算是好的了,起碼日子過的舒心不是,再說你家裡還是好的,別的院裡我聽說不僅賣女兒,每個月還來要工錢,簡直像是吸血蟲。
瘦婢女嘴角帶笑,嗯,說起這個,我爹去年還來看過我一次,不知道今年回不回來了,我弟弟也到了讀書的年紀,我手上是攢了一點錢的,若是他來了我就拿給他,若是不來我就不給了。
給什麼啊,胖婢女瞪她一眼,你真傻,放著自己存嫁妝不好嗎。
冬早聽的半懂半不懂的,就記了一個西街上綢緞鋪的花鳥紋的手帕,和城門口一碗放了蔥花的陽春麵。
蕭綏換好衣物,頭一件想到的事情還是出去尋找冬早。
冬早吃完早飯,抬頭一見蕭綏立刻飛過來,親熱的蹭他的臉頰。
他的羽毛柔軟,觸感酥酥的,不由得讓蕭綏想起昨天晚上那個旖旎的夢境裡冬早的模樣。
蕭綏身形禁不住一僵,雖然只是一瞬,冬早還是難得敏銳的捕捉到了。
你怎麼了?冬早停在蕭綏的肩膀上,歪著腦袋看向他的耳朵,有些驚奇的發現,哎呀,這個耳朵怎麼這麼紅?
他說著,用自己的喙輕輕地啄了一下蕭綏的耳朵,然後發現那原本已經紅通通的耳朵驟然間更紅了一些。
蕭綏帶著冬早往書房裡走,幾乎想伸手捂住這小細作的嘴巴,省的他嘰嘰喳喳說出來的話讓自己越發窘迫。
冬早對此渾然不覺,這幾天他從來沒有化形過,也不再覺得困頓想睡,冬早自然的覺得那應該是忽然的一次性時間,也許要等到下次身體發熱的時候才會出現。
因此冬早放下這些天心裡的戒備以及防備,整個鳥的精神氣都回來了。
胖瘦婢女看來,這還是因為蕭綏回來了的關係。
阿綏,廟會是什麼東西啊?冬早站在蕭綏面前,仰頭看著他問。
每逢初一十五,商販們會在一些指定的街道聚集,以便各地百姓前來採買,蕭綏道,年節之前幾天連擺。
那今天外面就有嗎?
嗯。蕭綏手上的書目翻過一頁,看上去讀書讀的很用心,實則一目十行根本沒有看進去一字半句的。
我想去,冬早見蕭綏的目光沒有看向自己,又繞到他的握住書本的手腕裡面,你能帶我去嗎。
蕭綏沒說話。
帶我去吧,帶我去吧!冬早央求。
面對千軍萬馬也能果決的蕭綏,給一個小胖鳥弄得無奈至極,只能揉揉冬早的腦袋,說出唯一的交換條件,你不許亂跑,乖乖在我肩上呆著。
好的呀。冬早歡喜的應承下來,小嘴裡一串的溜鬚拍馬,阿綏真是太好了,特別特別好。
好又怎麼樣?蕭綏失笑,你倒是一天比一天油嘴滑舌了。
喜歡一個人自然就說出口了,由心而發罷了,哪裡能算得上是油嘴滑舌呢?冬早正經背出自己記得話本上登徒子調戲小嬌娘時候的話語,面不改色的十分沉穩。
蕭綏面色微微一怔,面對這麼花裡胡哨的小細作,根本不知道如何招架了。
話本實在是太好了,冬早想,他特別後悔當初沒有好好聽胖瘦婢女講,早知道應該多背下一些的呀。
答應了冬早要出去,蕭綏略作一番收拾也便出門了。
侍衛便裝跟著,起初一段路乘馬車,入了鬧市便下了馬緩步而行。儘管蕭綏穿著的是十分普通看不出任何規制的衣物,然而他通身的氣度是很難遮掩掉的,加之他容貌突出,更引人注目的是肩膀上還停著一隻鳥,實在是讓人想不看他也不行。
冬早看什麼都處處新鮮,小腦袋幾乎轉的要掉下來,只可惜在外面他不能說話,不然一路吵吵嚷嚷過去不知要多熱鬧。
街上往來熱鬧,有獨行的,有一家子出來的,也有小夫妻相攜的。若是看見年輕小夫妻挽在一起走路的,冬早就勢必要貼到蕭綏的耳邊與他輕聲低語,喏,那個就是夫妻了。
亦或是,做夫妻就是要那樣親密的哦。
他的語氣充滿暗示,簡直就像是教學,又好像是下一刻就要化作人形從蕭綏的肩膀上跳到地上,蕭綏太難不將此想歪了。
好在這麼一會兒冬早就停了,他在蕭綏的肩上看看逛逛好像夠了,後面便甕聲甕氣的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可以帶我去西街嗎,我要帶一塊花鳥紋的手絹回去。
蕭綏正奇,怎麼還帶惦記上手絹了?
冬早話又是一轉,謹記著怕自己忘了,連忙說出來,還有,要去城門口帶一碗只放蔥花的白麵條哦。
買這些幹什麼?蕭綏不得不問。
冬早老神在在的說,阿春和阿芳要的,我幫她們記著了。
這個請求不算過分,只是騎著靜王出門也就罷了,此時還要差使靜王去買手絹買面的,著實就讓人咋舌了一些。
蕭綏有心慣著冬早,加之沒人告訴冬早這事兒尊卑上不對味。一人一鳥還是大搖大擺的去西街綢緞鋪裡買了花鳥紋的手絹,以至於後面有段時間流傳著靜王有了心悅女子,專門為她挑手絹的傳聞。一時之間不知道多少亂七八糟的女人跳出來說那手絹到了自己手上。
又去城門口買陽春麵,卻不知道給老闆在心裡嘀咕:穿的人模人樣,買一碗只放蔥花的白麵?摳門的沒眼看了!


第二十九章
一名高大魁梧的侍衛跨刀站在偏房門口,凶裡兇氣的拍了拍門,裡面可有一個叫阿芳的?
胖瘦婢女給這莽撞的聲響嚇了一跳,還以為出了什麼事情,連忙站起來迎出去。
瘦婢女雖然天天見到這些冷面侍衛,可是從來沒敢和他們有什麼牽扯。這些侍衛平日裡只守衛蕭綏,都是刀山火海裡來回走的,身上煞氣散都散不去,和王府裡的小婢女算是不搭邊。
現在驟然有侍衛找來,瘦婢女還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要遭受了不得的處罰了。
我是,請問有什麼事情嗎?她心咚咚跳的飛快,臉色忽白忽紅,摳在門上的指尖都掐白了。
侍衛面色不改,聲音也是硬邦邦的,你跟我來吧。
瘦婢女不敢多問,小意的跟上去,胖婢女不太放心,壯著膽子想追上去,不過還不等她問什麼,那侍衛如同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又猛然回過頭來,你不用過來。
冷冰冰的聲音將胖婢女嚇得夠嗆。
瘦婢女也怕牽扯到胖婢女,推了推臉色難看的胖婢女的手,小聲說,你回去吧,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情,你幫我看顧著點。
胖婢女不願意也沒辦法,她們在王府裡的地位實在很低,一言一行都需要十分謹慎小心,在侍衛面前是一句話也說不上的。
瘦婢女一路上仔細回想了自己這些天以來的所作所為,並沒有發現什麼出格的事情,心裡略略安定了一些。前面大步行走的侍衛一言不發,將她給領到了偏廳後,指著裡面桌子上的一隻碗,沒頭沒腦的道,喏,給你的,去吃吧。
吃什麼……
瘦婢女腳步猶疑的慢慢走進去,站到面前才看清楚,原來桌子上放著的是一碗撒了蔥花的白麵。
她一下就愣住了。
再回頭,那侍衛也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瘦婢女雖然滿腹的疑問,卻也依言坐下來,拿起筷子小心的挑了一口來吃。天氣很冷,一路帶回來的麵條已經有些涼了,剛才廚房稍稍熱了一下後,面又有些漲軟了,總的來說並不算是一碗特別好吃的麵條。
但是才吃進嘴裡第一口,瘦婢女的神色就變了。多年前來京城時吃過的那晚白麵,湯料的味道就是這一種,她沒想到時隔這麼多年,真的又吃到了一碗。
因為年節而引發的對家人的種種思緒與內心空落落的感覺,都在這個時候被這碗面給填平了。
外面的人似乎掐好時間,瘦婢女吃完最後一筷子麵條,就有人進來收碗。瘦婢女拘謹的站起身來,回頭正好看見明竹院的管事站在不遠處。她連忙行禮,心中的疑問實在解布料,於是大著膽子上前問,錢管事,請問這面是……
平日裡總是急匆匆的錢管事此時倒像是很有空,也像是知道她會問起一般,沖瘦婢女輕輕一點頭,說,前頭廚房多做了一碗給王爺的,放著浪費的很。他頓了頓,又道,好了,下去幹活吧。
瘦婢女連忙低頭應是。
另一邊,在瘦婢女走了以後,胖婢女覺得憂心忡忡,正在偏房裡來回打轉。甚至想到了能不能直接去蕭綏面前試試幫瘦婢女求情。不過還沒等到瘦婢女回來,先等到了外院的一個小婢女。
說起來這小婢女和她也認識,從前兩人是從第一個人牙子手上賣進來的,一開始相互幫持過一陣。這小婢女臉上帶笑,與她寒暄兩句後直入正題,從懷裡掏出一隻手帕遞給她,今天我得了空,出去轉了一圈,集市上有一處小攤正在賣手絹,便宜又好看,我記得你是很喜歡手絹的,就記著給你帶了一塊。
胖婢女低頭一看,那手絹繡的精緻細膩,瞧著就不是普通的便宜貨,她驚詫道,這,這得多少錢啊,我拿給你。
小婢女笑著推拒,才沒幾個錢,擺攤的應該是鄉下過來的,不知道京城米貴,買的十分便宜,一下就搶光了,我這是運氣了,你要是非要拿錢給我,我要不高興的。
她說完就要走,模樣急匆匆,我走了,剛才還是向門口侍衛通融了一下才能進來,一會兒恐怕來催我了,給管事看見還得扒我的皮呢。
胖婢女攔都攔不住,那人轉身就跑了,出了大門就更追不了,轉過一條路人就不見了。
胖婢女只能低頭看著手上的帕子,將她的話暫且當了真。一塊手絹反復瞧,上面的花鳥紋美豔如生,不知道讓她多喜歡。
正將手絹收好,轉頭就撞見從外頭回來,臉上也掛著笑的瘦婢女。
兩人都有股子劫後餘生的慶倖,再分別將自己剛才的經歷分別一說,更不由都連連稱奇。
剛前面說過的事情,怎麼就突然都實現了,其實也不過是隨手一提罷了……”
嘿嘿,說不定這世上啊,真的有神仙。
小神仙冬早在廟會上吃的肚皮圓圓,正飽腹的窩在蕭綏的書桌上,黏糊糊的貼在蕭綏的手邊與他一起看書。
兵書上的許多字眼對冬早來說很是生澀難懂,他盯了一會兒,有些苦惱,我都看不懂這本書說的是什麼。
蕭綏翻過一頁書目,對冬早很是好耐心,要我解釋給你聽嗎?
讓靜王自請做伴讀書童的,全天下也就小胖鳥能有這樣的面子了。
只不過小胖鳥並不太領情。
你能給我讀話本嗎?冬早請求,他轉過身與蕭綏面對面,我想看話本。
具體來說,像陳書生和徐娘那一種的。冬早仔細補充。
那種書我沒有。蕭綏將兵書放在桌上,空出一隻手來戳了戳冬早的眉心,覺得小細作成天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從這些書上來的,你也不許多看。
為什麼,冬早這兩天得了蕭綏很縱容的原因,膽子有些大起來,氣鼓鼓的自有一套歪理,全都是書,難道你看不起話本嗎?
你那些奇思妙想全都是從話本上來的吧?蕭綏靠向身後的椅背,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他長袍廣袖,本來已經氣勢很盛,加之這忽如其來的一笑,將仰頭的冬早猛的暈了一下。
說是奇思妙想還是好聽的了。小胖鳥這動不動要親一口的架勢,就和個小浪子一般。
蕭綏眯了眯眼睛,想起夢中的那個少年冬早,軟乎乎的哪裡像是小流氓呢。
冬早臉上發燙,努力惡聲惡氣的說,你,你勾引我也沒有用,我是會生氣的。
可說出來的話還是綿綿軟軟沒有力度,更沒有一點兒說服力,實際上他整個鳥都要給蕭綏迷暈過去了。
蕭綏單手托腮,靠近冬早,好心情的繼續逗他,胖胖生氣會怎麼樣呢?
放大貼近的臉對冬早的誘惑力更大,冬早的心都快從胸腔裡頭跳出來了。在這種情況下要和蕭綏生氣,簡直在挑戰冬早。可他又覺得蕭綏沒有把自己正經當作一隻會生氣的鳥,他需要證明自己。
冬早糾結的在書桌上來回走了兩步後猛然回頭,圓鼓鼓的小身板看上去軟的不得了,我生氣就是會親人的,你怕不怕?
他也不是沒有小心思的,自己轉個彎回來,就知道怎麼圓了。
這還真有點把蕭綏給難住了。
說怕麼,他還真不怕。說不怕麼,難道就是變向對冬早說來親嗎?
他倒是小看了面前這小細作的心眼了。
好吧,你要看什麼話本?蕭綏退了一步。
徐娘和陳生,徐娘和陳生。冬早立刻將前頭的對話拋到腦後,又開口要求蕭綏,要你給我讀。
蕭綏點名要了,下面的人很快找出這本書送上來。
冬早安穩的窩在自己的小枕頭上,在暖融融的書房裡面讓靜王當自己的小書童,一頁一頁的給自己讀書。
蕭綏的聲音不高不低,從門外恰好能聽見一點點。胖婢女來給冬早送吃的,站在門口等侍衛開門的功夫,隱約聽見一兩句。這本書她已經和瘦婢女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僅僅五六個字她就能聽出是什麼書。
正驚奇覺得自己聽錯了,侍衛打開房門示意她進屋去,胖婢女連忙小步走進去,她一邊放下託盤裡的吃食一邊低頭往書桌上看了一眼。
此時蕭綏已經停下朗讀的動作,然而大大咧咧放在書桌上的書皮還是給胖婢女一眼看見了,不就是陳生與徐娘的那一本?
胖婢女心中大震,收起託盤不敢再多看,隨後馬上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想:怪不得王爺要將我們的書全都收去了,原來是自己不僅喜歡看,還有讀出來的怪癖。


第三十章
書連讀了兩天,每天約莫讀個五頁。起初還好,不過是些初遇的風花雪月,拉拉小手親親小嘴,沒什麼讀不出來的。
第三天蕭綏打開書本,在冬早期待的目光下,看見的第一句話就是他的手猛然握住了不可描述的和諧之處,做起了不可描述的動作。
怎麼不讀呀。冬早一邊喝水一邊慢吞吞的問蕭綏。
蕭綏垂首看了眼一臉稚純樣的小細作,皺了皺眉頭決定將這一段跳過去,他往後翻了一頁,略略流覽一遍後面沒有什麼不可描述的內容以後才開口,徐娘對那陳生道……”
錯了,冬早抬起腦袋打斷蕭綏,十分有學術精神的糾正他,前面漏了一頁沒讀,翻回去。
沒有漏,蕭綏執意不翻頁,昨天就是讀到這裡。
昨天讀到徐娘坐到陳生懷裡去了,冬早一板一眼的說,後面陳生還摸了徐娘胸前多出來的肉,摸了好久好久。
即便冬早說出這一段話時心無邪念,蕭綏的臉色還是有些崩不住。
世界上只有兩種人能將不可描述的事情說的如此正直。一種是極其不要臉的登徒浪子,一種是冬早這樣心無邪念的赤子。即便有些時候蕭綏覺得冬早兩種都是。
蕭綏把手上的書放回桌上,略往椅背上靠過去,意味深長的反問冬早,你記得這麼清楚,那後面都還說了什麼?
冬早像是一個在先生面前給考了學問的學生,很謹慎的想了想後,才胸有成竹的站出來回答,後面整本書裡面,這樣的橋段一共有二十五處,棍子捅來捅去的有十八次,兩人一共親了八十九回。
蕭綏原本起的是捉弄冬早的意思,卻不想給冬早一句話堵的一時說不出其他語句。
再給冬早黑乎乎帶著明光的眼睛盯著一瞧,蕭綏更有些窘迫的意味。
還是侍衛匆匆來敲門解了蕭綏的窘迫。
門被從外頭叩響,王爺,沈大前來求見。
蕭綏將陳生和徐娘的話本拿起來塞進一旁的書架裡,又對冬早說,你自己出去玩一會兒。
而後才轉頭對門口道,進來吧。
冬早乖乖的聽話,只不過臨走前還要小聲湊在蕭綏的耳邊囑咐蕭綏,一會兒回來給我讀啊。
蕭綏應也應不了這話,只好伸手推了推冬早的屁股,讓他快些出去。
門口的人剛開門正想進屋,就先給一隻鳥打頭蹭過,嚇了不小一跳,手下意識的抬起。有武功底子的人出手果決,差點兒將冬早給從半空中擼下來。不過在此之前,他的手腕就被另外一隻更加有力的手給握住了。
蕭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門口,擋住了沈大的手,將猶不知自己剛才危險的冬早解救下來。
書房門一關,裡頭外頭就是兩個不一樣的世界了。
冬早飛在院子裡來回轉了兩圈,然後停在了高處的屋脊上。
大黑貓給蕭綏弄走以後,王府裡幾乎沒有他的天敵,冬早可謂是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的。
他居高臨下的往外看,忽的瞧見二門那邊進來一堆人,衣服打扮各不相同,少年們被一個中年男子領著一路往另外一個院子去,不知是做些什麼。
冬早覺得好奇,想了想便撲棱著翅膀飛過去打算瞧一瞧。
年節將近,不少人家買兒女的。雖然說是賣女兒的多一些,但是兒子也不是沒人賣,或者由於各種原因孤身一人自己也願意賣身的。總之今天從外頭人牙子處領了一批少年回來接替許多上年紀小廝的班,此時正要帶去換衣服。
冬早跟過去,站在那處的院子中的樹上往下看。少年們一個個非常拘謹,正被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訓話。
說了一番後,管事招招手,房裡放著衣服,你們自己去換上吧。
少年們便趕緊低著頭一個接一個進房間換衣服去了,等換完衣服,也沒多停留,另一個人帶著他們又要往出去走。
沒一會兒的功夫院子裡也就沒剩一個人了。也不知道是哪個少年粗心,並沒有將房門關好。冬早原本想走,正要起飛的功夫,忽然吹來一陣風,將距離他不遠的那一扇門給啪嗒一聲吹的大開。
房門大敞如同歡迎。
冬早的腳步一下停住了。他先看見的就是那屋裡放著的一面大銅鏡。
他想起自己變成人形的那一天,最缺的就是這麼一面銅鏡,不由得心裡有些癢癢的,左顧右盼一番後,忍不住心裡的好奇飛了進去。
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倒是還有幾套衣服,冬早落在銅鏡面前,在鏡子面前來回走了兩圈,就看見鏡子裡頭一隻圓乎乎的小胖鳥跟著來回晃了兩圈。
冬早不太滿意的落下一個結論,醜醜的。
也不知道變成人形以後到底怎麼樣,冬早想。
這個思緒才生出來,咚的一聲他就猛然化作人形,光不溜秋的坐在了銅鏡前面的桌子上。
冬早先是愣住,而後猛然給外頭涼風吹得回過神來,立刻沖過去一把將房門關了起來。
外面前頭將少年們領出去的小管事此時剛好回來,遠遠看見房門給人關上了,覺得奇怪,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屋裡頭,冬早先來回走了兩圈,完全不懂自己怎麼會忽然就化作了人形。
難不成是因為自己剛才想的便成人以後會怎樣
冬早於是試探的又想:那快變回鳥吧!
咻的一聲,少年又馬上變回了那肉嘟嘟的小胖鳥。
冬早喜不自禁,屢試不爽的來了幾次變身後發現自己竟然是能夠掌控化形與否的。這樣冬早大大的安下心來。
少年正抬抬手抬抬腳的觀察自己,門口傳來了人聲,誰在裡頭?快些出來。
冬早嚇了一跳,他連忙阻止要開門的人,等,等一下,我還沒穿衣服。
他說著手忙腳亂的取來床上的衣服,給自己胡亂套起來。
怎麼還沒好?前面那一撥人都已經走了,你給我快點兒,我一會兒就出門去了。
那人倒還不算為難冬早,還真停在了門口等待起來。
哦哦,好的好的。冬早雖然不明所以,還是應聲道。同時飛快的穿好衣服鞋子,帶著些當人的新奇,快步走了出去。
他當然是不可能跟管事出去當小廝的,冬早打算到外頭找一個偏僻的地方再變回鳥兒飛走,同時將這一套衣服藏起來以後穿。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還放著的許多衣服,心裡有些負罪感,等他後面有機會,還是要將這衣服還回來的。
外面的小管事原本是等的十分不耐煩了,正要罵一句,你是大姑娘打扮要出嫁呢?
卻不想等屋裡人推門出來,他打眼一瞧,大姑娘也沒這麼漂亮啊。
少年杏眼俊眉,圓圓的的臉蛋憑空多了兩分軟乎感,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往他臉上一瞧,管事簡直覺得自己能罵出什麼難聽話來,那就是個畜生來的。
你,你也是這次招進來的小廝?他有些懷疑,他前面看過那些人,要是有個長得這麼俊俏的,哪裡能夠認不出來?
冬早前面是站在高處聽了他們講話的,應答起來自然如流,是,牛管事說換衣服的時候我動作慢了一點,他們都去春歸苑了,我還沒來得及,是我做錯了……”
管事,“……”
少年真誠的模樣讓他覺得剛才的懷疑都頗為對不起人家的。
另一邊,蕭綏結束了與沈大的商討事宜,走出書房找冬早。他準備告訴冬早那書以後都不能看了,可找了一圈也沒有在明竹院裡找到冬早。
他又找到胖瘦婢女來問,可兩人都說並沒有見到冬早。
偏房一直開著門,就怕冬早進不來,但是冬早一直沒有進來過。胖婢女小心翼翼的說。
還是侍衛見著了。
前面在院子裡呆了一會兒,沒多久就往外飛去了,一直沒有回來過……”
怎麼不早些告訴我?蕭綏皺眉,臉色深沉下來,不過他沒時間責備侍衛失職,便已經急匆匆的大步往外走。
他心裡的擔心重重,又怕冬早給人捉去,又怕小細作跑了不願意回來了,種種交織在一起,使得他往外走的腳步越來越快,穿過長長的遊廊,見著下人就問一句有沒有見著冬早。
蕭綏得到的一直是否定的答案,往日總是縈繞在他身邊的冬早的氣息也消散的乾乾淨淨。頭一次,蕭綏體會到了焦灼與心慌的滋味。
長廊另外一端待拐彎的地方,冬早跟在小管事身後,正左看看又看看的伺機跑開,他前面走著的小管事已經看見了行色匆忙的蕭綏,連忙恭恭敬敬的停下來行禮。
冬早圓乎乎的眼睛漫不經心的循聲一看,正好與蕭綏沉沉的目光撞在一起。


第三十一章
蕭綏覺得自己可能在做夢,要不然他怎麼可能大白天的在王府裡見著夢裡的冬早,因此一下呆住了。
那邊冬早也跟著呆住,但他是給蕭綏嚇得。不過冬早隨即又想起來蕭綏並沒有見過人形的自己,是以那點怕立刻散去,他只謹慎的將自己的腦袋低了下來,省的給蕭綏盯著看會心虛的很。
至於那前面行禮的小管事,半晌沒有得到蕭綏的任何回應,壯著膽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卻發現蕭綏正在盯著冬早瞧。他再看冬早,只見那傻乎乎的少年先是虎裡虎氣的與王爺對視,後面才將自己的腦袋慢吞吞地低下去。
這恐怕是石樂志。
小管事一邊在心裡恨不得擰下冬早不懂事的腦袋,一邊顫著聲儘量想將場面往回拉,回,回稟王爺,這傻小子是今日剛進府的小廝,還不懂什麼規矩,還請您見諒。
蕭綏的目光依舊緊緊地盯著冬早,此時仿若沒有聽見小管事說話似的,徑直開口詢問冬早,你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今年幾歲了?
本以為夢中的少年只不過是美夢之中的幻境,現在卻杵在自己面前,對蕭綏的衝擊怎麼會不大。
他的心底甚至有一絲自己都未曾發現的驚喜,想要抓住那少年問問他到底是不是冬早。
冬早將前面那些真的進府裡頭當小廝少年的說辭都記得清清楚楚呢,他挑了一個甕聲甕氣的背出來,我叫大牛,是五裡鄉人氏,今年十六了。
雖然話是老老實實的回答了,可依舊聽得小管事腦門子冒汗,和王爺說話,敢自稱我,還連個敬稱都不用,這傻小子要麼就是傻,要麼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吧?
冬早其實心裡也挺著急,他還想早點跑了化回鳥形,現在這麼拖延著,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不會突然變成鳥啊。
正愁著,蕭綏身後忽然跑上來一小隊侍衛打斷這邊的僵局,急匆匆的稟告蕭綏道,王爺,東邊全都找過了,沒有找到鳥的影子。
蕭綏給分了一瞬間的神,猛然回想起冬早到現在還沒有找到的事情。他將真正的冬早和面前這個與他睡夢中長得十分相似的少年放在一起對比,對人形冬早的疑問立刻被暫時捨棄到了天邊。畢竟一直陪伴著他的是小細作,而不是一個睡夢中的虛影,孰輕孰重顯而易見。
到剩下的地方繼續找,他垂手快步走過冬早身邊,廣袖帶起的風浪拂過冬早的指尖,勾的他有些酥麻。
冬早恍然回頭,看見蕭綏側臉上的擔憂與焦急,心裡頭有了一些猶豫。
他連連在阿綏面前撒謊,現在還弄得他這麼擔心,冬早自責的不得了。
可是自己又真的很怕死……冬早左思右想,還是覺得保命要緊。至於蕭綏那邊,他躊躇著要不要試探他的態度,再來決定最後要不要告訴他。
只這麼一下,蕭綏已經走開五六步,不過他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問那管事,想起什麼一般問道,他以後去哪個院子?
才放鬆的小管事立刻又恭謹的回道,回王爺,大牛要去的是春歸苑。
蕭綏對此不置可否,又看了冬早一眼,再度轉身離開。
等蕭綏與那些侍衛離開自己的視線,帶著冬早的小管事才呼地舒了一口氣,然後毫不客氣的用手指頭戳冬早腦門,你,你是不是個傻蛋?剛才得虧王爺有急事,要不然你今天就沒命出去了。
哎呦喂好痛啊,冬早一下捂住自己的腦門,痛的眼睛裡閃出淚花,可他依舊要為蕭綏辯駁,阿,不是,王爺他看著人就很好的,哪裡有你說的那麼凶!
還敢頂嘴?小管事瞪眼,作勢還要上來動手削冬早。
現在周圍沒有別人,冬早哪裡還能呆著被打,他做鳥的時候早已經將府裡頭的地形全都記在心裡,此時悶聲不響的轉身就跑,仗著自己腿腳靈活,一溜煙跑過院牆後躲在一處假山後面的角落裡。任由那管事找的昏天暗地,冬早自先脫了自己的衣服後,將之疊的整整齊齊藏在假山的石縫中,然後咻的一下變回鳥身,最後哼哧費勁,急急地飛回了明竹院。
急的在院子裡來回轉悠不停,已經流了一會兒眼淚的胖婢女正在門口張望,忽然聽見一陣清脆熟悉的鳥叫,她抬頭一看,只見冬早正在她頭頂盤旋,沒一會兒便徑直往屋裡去。
她連忙驚喜的叫了一聲,然後飛快的跟著跑了進去。
冬早折騰了小半天,餓的不行,一進屋就給自己吃了好幾口肉糜,又吞咽了幾口水。然後累得喘氣,窩在桌上不願意動彈了。
胖婢女叫來瘦婢女看住冬早,自己又跑出去通知侍衛們。
看著冬早疲憊的模樣,瘦婢女連責備問一句的心思都沒了,剩下的只有心疼與鬆口氣。
又是一盞茶的時間,冬早昏昏正要睡過去的時候,外頭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而後偏房的門被人一把用力推開,足可見地方焦灼的心情。
聲響嚇得冬早一個激靈,他抬頭一看,蕭綏緊皺著眉頭站在門口。
他的目光鎖定冬早以後,立刻大步走了進來,冷聲道,誰讓你一聲不響到處亂跑的?
蕭綏還是頭一次用這麼嚴厲的聲音和冬早說話,使得冬早原本已經站起來的動作不由得一頓,而後有些瑟縮的怕了。
現在的阿綏好嚇人。
不過容不得冬早後退,蕭綏已經走到他的面前,又一把將胖鳥抓到自己的手心裡,黑著臉轉身就往外走。
冬早乖乖的一動也不敢動,任由蕭綏抓走了。
門口站著的胖瘦婢女自然也不敢多說話,只用自求多福的眼神看了一眼冬早。
雖然要提起王爺,府裡頭上下誰都怕,可是真見蕭綏發怒卻真是許多人大半輩子也沒瞧過的,也不知道冬早會不會遭罪……
與此同時另外一邊,前頭的小管事在府裡頭找了大半圈以後沒見著冬早的身影。壯著膽子去問結束找鳥剛收工的侍衛們是否見過一個半大少年,得到的卻也都是否定答案。
他再心慌慌的回去,見了自己上頭的管事小心問過,卻被告知人都已經被帶去春歸苑了,一個都沒少也一個都沒多。
小管事後面又去偷偷看了那個叫大牛,來自五裡鄉的少年,憨裡憨氣的長得可真是大牛樣,哪裡是他帶過的那個軟乎少年?
離奇的還在後面,屋裡放著的衣服數過以後少了一套,似乎是從側面印證了冬早的確存在過。
小管事越想越奇怪,後面細思極恐的還病了兩天,覺得自己恐怕撞了鬼。
不過,話還是回到此刻明竹院的書房裡頭。
蕭綏面色冷淡的坐在交椅上,居高臨下的盯著正坐立難安的冬早,開始逼供,前面都去了哪裡?
出,出去玩了呀。冬早目光躲閃,將心虛兩個字寫在了腦門上。
去哪裡玩?
嗯,嗯,去假山那裡睡覺了。冬早道。
找你的時候怎麼沒有找到?蕭綏繼續問。
冬早消失和出現的時間點太過讓人懷疑,更不說中間他還見著了那個夢中的少年。他的目光在冬早身上遊移不定,思索著面前的小細作就是那少年的可能性有多少。
我躲在假山裡面睡的呀,冬早給蕭綏瞧得難受,背過身去不給他看臉,我現在還想睡覺,我要去睡覺了。
蕭綏沒說話,隔了一會兒,冬早忍不住回過頭看他,見他依舊盯著自己看,他的怕就變成了一種欲蓋彌彰的惱,惡聲惡氣的質問蕭綏,嗨呀,你老是盯著我看幹什麼?
蕭綏忽而一笑,將面上冷若冰霜的神色衝開,英俊的冬早一愣一愣的。
我在想,蕭綏沉吟道,你能便成人的幾率有多大。
有,有天那麼大,冬早給自己壯膽的想,但是我是不會承認的!
蕭綏倒也不再說其他,後面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從書架裡找出陳生與徐娘的話本,放到冬早的面前晃了晃,喏,還要繼續讀嗎,他說著毫不猶豫的翻開前面沒給冬早讀的那一頁,他的手猛然握住了不可描述的和諧之處……”
不用了,我想睡覺的。冬早現在哪裡還聽得下去話本啊,他心虛的只想回到自己的小鳥籠裡頭躲著蕭綏。另外蕭綏不計前嫌依舊對他這麼好,也讓冬早更加煎熬。
哦。蕭綏十分好脾氣的將書本再次合上。
小細作自己恐怕還不知道自己是多麼不擅長掩藏情緒,更不知道自己說話時候的聲音和剛才那個叫大牛的少年時如何相像。
有了這一層猜想,再將前後事情串聯起來思索一邊,許多疑竇便在蕭綏的腦中豁然解開。
後頭他派人過去查,將那嚇生病的小管事叫過來,將那天的時間點一一對過,又把正真的大牛叫過來看過,和冬早哪裡有一點相似?
至此蕭綏心裡面已經有了九成的把握,不過蕭綏並不想逼迫冬早。
他抬頭看著在年前最後一場雪覆蓋中的樹杈上高興地跳來跳去,自得其樂的冬早,目光微微一凜。
讓小細作自己承認不是最好?
冬早,過來。蕭綏抬起手。


32
冬早回過頭看了蕭綏一眼,然後慢慢吞吞的飛到他的手上,幹嘛呀。
這些天裡面,雖然冬早很心虛,都不太敢和蕭綏獨處,就怕給他看出什麼端倪來。但是蕭綏卻似乎真的已經將這一茬給放過了一般,反而加倍的對冬早好起來。
好到冬早內心都煎熬起來,他總覺得自己對待蕭綏沒有對方對自己那樣好。
雪地裡很冷,蕭綏一手抱著冬早,另外一隻手的指尖掠過小胖鳥的腳心,語氣十分溫和,你看,這腳都涼了。
看,看吧!冬早快要被蕭綏的細心給弄昏頭了。
我,我覺得挺好的,不冷。冬早抖了抖身子,面對這樣的蕭綏幾乎是無力招架。
他都快要忍不住將自己的身份說出來了,以免辜負了蕭綏對待他的真心實意。
你回屋裡和阿春她們待一會兒,我有事要出去。
蕭綏帶著冬早走到偏房門口,將他送了進去,自己則轉身離開。
冬早因此稍稍松了一口氣,站在窗口目送著蕭綏出了院門後,才扭頭跳回到桌上吃食。
屋裡只有胖婢女一個,正哼著小曲兒給自己做衣服,腰間別著一塊手絹,正是冬早央著蕭綏買回來的那一塊。
冬早凝目盯著瞧了一會兒,眼睛裡帶上笑意,搖頭晃腦的在桌上走了兩圈後,找了個地方窩下來睡覺。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給瘦婢女進門說笑的聲音吵醒了。
瘦婢女才一隻腳踏進門,臉還有半張沒露出來呢,話就先傳過來了,阿春,外院來了個道士,看著有模有樣的,說出來的話有趣極了,我剛才路過還瞧見王爺正和他說話呢。

原本還有些睡意朦朧的冬早乍一聽見道士王爺二詞後,立刻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眼睛瞪得老大,一下跳到了桌子邊角,專注的聽著瘦婢女講話。
說了什麼?胖婢女笑問。
為的是外院的事情,說是前些日子外院有個小管事遇鬼遇妖了,反正稀裡糊塗的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這些天就過的渾身不舒服,因此找了個道士過來,也剛好是巧了,
那妖物王爺也見了,還說過話呢,所以這事情也不是完完全全的瘋話了,總之,大概是因為在裡頭有所牽扯,王爺也過去了。
這聽著跟話本一樣。胖婢女放下手裡的針線,抬手幫著冬早推了推一旁的小碟子,讓他繼續進食,卻不知道冬早現在緊張的都快吐出來了。
現在正在哪裡擺排場呢,找妖怪,找到就好了。瘦婢女道,我這輩子還沒有見過妖怪長什麼樣呢。
捉到了那怎麼辦呀?胖婢女好奇的問。
殺了唄。瘦婢女滿不在乎的道,全然不知道自己身邊有一隻小胖鳥已經被嚇得瑟瑟發抖了。
冬早正左顧右盼的躊躇著現在要不要先去找個地方躲一躲,屋外就傳來了人聲。
胖瘦婢女一起站起來,連帶著冬早共同探頭出去看。不看就算了,一看冬早差點兒腿軟得從胖婢女的肩膀上掉下去。
外頭和蕭綏一起走進院中的是個道士打扮的人!
冬早絕望的想,今天大概是要嗝屁在這兒了。
蕭綏穿著廣袖月色長跑,緩緩地踏步在雪地裡面,眉目低垂與道士說話的樣子俊美的不似凡人。
只不過冬早現在沒有閒心欣賞,他瑟縮的躲在胖婢女身後,謹慎的看著那道士,同時又扭頭看天,算著自己若是現在就往外飛,能夠飛出去嗎。
但是蕭綏顯然沒有給冬早任何逃跑機會的打算。
胖胖,過來我這兒。他對冬早招招手,腳步也在同一時刻邁向冬早。
冬早想跑跑不了,又注意到站在蕭綏身邊的那個道士看向自己的目光意味深長。
他連打了兩個驚嚇嗝,卻也沒有什麼辦法的給蕭綏捏到了手裡頭。
前面自己做了什麼了?蕭綏問冬早,雖然臉上的表情很淡,可是語氣可以聽出來十分耐心,不過握著冬早的手卻沒有松過,一直保持在不會弄痛冬早卻也讓他無法掙脫的狀態。
冬早在道士面前哪裡敢說話啊,一直傻愣愣的僵著,生怕給瞧出一點兒異樣來。
道士的目光從冬早身上掠過,繼續和蕭綏說話。
這府裡頭的確有不同尋常的氣息,恐怕能化人形的妖物的確藏匿在裡面,現在的很多妖精,心機頗為深重,往往掩藏在人身邊很久都可以不被發現,這樣的妖怪留著難免為禍人間,還是要早早的處置了的好。
好,蕭綏點頭,問那道士,道長可有什麼辦法?
辦法自然是有的,道士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只要本道出手,准保半天內就有多少妖怪就抓多少妖怪出來。
也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蕭綏垂眸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冬早,意有所指的問,抓住以後,如何處置最好?
這個麼,要看是什麼妖怪了。道士說,若是能吃的妖怪,吃了就最好,這些妖怪啊修煉多年,身上精氣不少,吃了以後是大補的,譬如我,
我今年已經一百八十歲了,您看得出來嗎,這吃法麼,又是清燉最好。
儘管害怕如冬早,聽了這話以後也不免抬起頭愣愣的看那樣子不過三十出頭的道士。
一,一百八?
更讓冬早恐懼的是,這倒是說能活一百八是靠吃妖怪。
他簡直都要被嚇哭了,此時的場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冬早覺得自己簡直要躺平被吃,成一盅給人增添歲壽的湯品。
不,蕭綏打斷道士的話,這讓冬早心底燃起了一絲希望。
阿綏是不會想吃掉自己的,但蕭綏後面接上來的半句就不僅僅是讓冬早希望破滅,更是在他的僅存的一點希望上狠狠踩了一腳。
讓他整個鳥都不好了。
我覺得紅燒更好吃。蕭綏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毫不掩飾的將自己的目光盯在冬早身上,那裡頭的光芒讓冬早覺得自己仿佛已經成了一隻香噴噴的紅燒小鳥。
他打嗝打的越發密集,幾乎都快停不下來,明顯是一個已經被嚇到夠嗆的模樣。
就在這個時候,蕭綏忽然說,稍等一會兒,我回書房取點東西。
說完以後帶著冬早去書房,關上房門隔絕了冬早唯一逃生的途徑。
蕭綏背對著冬早在書架上找東西,冬早被他隨意放在桌子上。
阿,阿綏呀,冬早顫聲叫他。
嗯?蕭綏在書架上翻翻找找,冬早注意到他手上又拿了那本《妖物志》,蕭綏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冬早的情緒,還語氣輕鬆的和他道,若是真抓住了什麼妖怪,你要不要吃?這些天我的確覺得也不太正常,你覺得呢?
冬早眼睛裡滿是水珠子,啪嗒啪嗒的往下落,原本是默默無聲的,後面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不,不要吃我。
蕭綏本來打算逼迫冬早自己在壓力下承認他能成人型的事情,可是這會兒驟然聽見冬早的哭聲,蕭綏的心立刻軟了一大截。
他手上的動作一頓,幾不可聞的歎了一口氣,轉過頭來看著桌上哭得一顫一顫的小胖鳥。
不過蕭綏清楚自己此時若是心軟了,冬早那樣的性格說不定又要龜縮起來,而後照樣沒良心的吃吃喝喝,半點兒不管其他事情,或者是自己的煎熬,我要紅燒的是妖怪,你又不是妖怪,你怕什麼?
我是妖怪,我是妖怪啊。冬早一抽一抽的,哆哆嗦嗦的站在桌角,仰頭看著蕭綏的時候因為眼眶裡的淚水而顯得朦朦朧朧。
他為了不被紅燒,只能抓住心底裡最後一絲救命稻草,冬早還是覺得蕭綏是不會傷害自己的。
你前面說自己不是妖怪,蕭綏轉身向門外走,現在又說自己是妖怪,我如何相信你?
我,我可以便成人的,冬早急於證明自己,連忙從桌上跳到地上,噗通一聲蕭綏只聽見身後悶悶的一響,像是什麼東西重重的落到了地上。
蕭綏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心中隱約有喜悅,甚至心跳都忍不住急促了一些。
一雙白生生的手臂在這個時候從他身後繞了過來,用力的環抱住了蕭綏的腰,冬早急促道,不要出去叫他來捉我!
少年的身高不過才到蕭綏的下巴往上一點,抱住他的時候有些吃力。
原本的不確定和猜測在這一刻都化作了背後懷抱裡最真實的存在,蕭綏的內心不可謂不震動,他握住冬早的手臂,聲音不知怎麼竟有些低啞,你先放手。
冬早的手臂才給蕭綏撥弄開一點,還不等蕭綏完全轉身,他就怕蕭綏是要出去,於是更加用力的沖進蕭綏的懷裡,衝擊力使得蕭綏的後背重重的撞在門板上鬧出一聲巨響。
蕭綏吃痛皺眉,低頭卻看見冬早緊緊閉著眼睛,朱紅的嘴角抿著,看著可憐兮兮的,白滑滑一絲、不、掛的抱著自己。
可憐又可愛。
不許進來!
他立刻喝止住了外面躁動起來的侍衛們。


33
外面的聲響在一霎那間停止了,而屋裡也只剩下兩顆心勃勃跳動的,和兩個都有些不知所措相擁著的人。
冬早哭的渾身一抽一抽的,腦袋整個拱在蕭綏的胸口,眼淚糊了他整件外袍都是。
蕭綏抬起手,想要抱著懷中的少年略作安慰,但是目光落在冬早未著寸縷的身上,他又猶豫了。
此情此景,無論做出什麼動作都很像是自己趁機占小細作的便宜。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很不好吃的。冬早閉著眼睛,眼角噙著淚珠,朱色的小嘴開開合合,一串清朗的少年音便脫口而出。
蕭綏在懷疑冬早能化作人形以後也無數次在頭腦中憑藉他的聲音幻想過他的模樣,高矮胖瘦,好看難看,可無論多少種模樣都比不上此刻正在他懷中的少年來的貼合。
冬早就應該是這般可愛,讓人心軟的模樣。
蕭綏抬起的手最後落在冬早的後腦勺,帶著些安撫的摸了摸他柔軟的髮絲,不吃你了。
冬早連忙抬起頭,用自己的手背抹去眼睛旁邊的淚珠子,一雙水光黑亮的眸子盯著蕭綏,嘴巴抿著透著點點委屈。
被這麼盯著一瞧,蕭綏立刻就覺得自己方才說的那四個字力度遠遠不夠了。
他略作思索,又退一步說,不吃你,以後都養著你。
還像以前那樣嗎?冬早心裡其實非常忐忑,他怕蕭綏用《妖物志》上介紹的方法,或者讓門外的道士來對付自己,你還要陪著我睡覺嗎?
雖然讓一隻小胖鳥跟著自己一塊兒睡,和讓這樣一個秀色可餐的少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更何況蕭綏還自認有過那樣不可言說的夢境,但是冬早現在的神色是他若不同意,就馬上可以重新哭出聲似的。
冬早在完全不自知的情況下妥妥的拿捏住了蕭綏的軟肋,於是也看著他無奈的點了頭,陪你睡。
冬早這才收了要哭的神色,刹那間綻出一個笑來,合著他還有些水潤未褪的眸子,招人的過分。蕭綏的心仿佛給這樣的目光親了一下,暖的好像要燒起來。
那還讓我親嗎?冬早已經將蕭綏的脾氣琢磨出一些來,換個說法也就是他被蕭綏慣的愛得寸進尺了。
鳥形時冬早說出這樣的話,蕭綏多半時候只覺得好玩好笑,並不帶太多其他感覺。以至於小胖鳥時候的冬早常常一本正經的飛到他面前啄他嘴巴,並將之稱作為親吻。
雖然那樣也不算稱呼錯了,可是到底和人形時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此時低頭看著少年殷切的目光,蕭綏有些不知道怎麼回答冬早。
蕭綏不想當一個偽君子,他內心裡並沒有半點兒想要拒絕冬早的意思,甚至視線落在冬早軟軟的嘴唇上時已經忍不住想親吻上去的滋味。然而冬早乾淨純粹的模樣,讓蕭綏對自己擁有這種想法有了非常深的負罪感。
冬早看待事情的角度都很簡單,他的懵懂並不是自己能夠故意佔便宜的理由。
蕭綏的思緒一定下來,正要開口,卻不料冬早已經看出他的想法,杏眼立刻一虎,瞪著他道,那你是騙我的,你對我就是和從前不一樣了。
這、縱使蕭綏也給冬早說的語塞。
那邊少年卻因為他語氣裡的溫和縱容而越發大膽,努力為自己爭取和以前一樣的地位,我不管,我要親的。
冬早說完,不管不顧的茫茫撞撞踮起腳撅嘴撞到蕭綏的嘴巴上。
雙唇相觸,轉瞬便離開。
冬早滿足了,抿唇笑,又有些害羞的將自己的臉藏進蕭綏的衣服裡頭。
蕭綏卻愣住了,剛才瞬間想要推拒冬早而放在他肩頭的雙手指尖收緊,只是一瞬間的觸感,幾乎已經將他的頭腦炸懵,裡頭幾百股思緒交錯,混亂之中卻擋住不住最洶湧的那一股愉悅。
他喜歡冬早的親吻,喜歡的可能有些過了頭,遠遠的超出了蕭綏的預料。
如果不是雙手正扣在冬早的肩膀上,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伸手將少年從自己的胸前挖出來,狠狠地深深地親吻一番的衝動。
蕭綏的目光順著冬早修長光滑的脖頸往下,從背後的蝴蝶骨到他肉嘟嘟的臀部,那夜在夢境之中的陌生情欲又侵襲上來。
他的指尖松了松,慢慢滑到冬早的手腕上,聲音低啞道幾乎不能聽,你冷不冷……
蕭綏問著,又伸手將自己的外袍解開,想將冬早整個抱進懷裡包住。即便這個動作對於現在還什麼都不能做的自己來說恐怕是另外一種無盡的折磨。
我冷,冬早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冷,一下哆嗦起來,少年看著就更惹人憐愛了。
蕭綏喟歎一聲,正想把冬早包進自己衣服裡,使兩人能更進一步的貼著。
卻聽見咻的一聲,懷裡的少年驟然消失,一隻小肥啾穩穩當當的落在了地上,仰頭看著他,還邀功似的帶著洋洋自得,變成鳥我就一點兒都不冷了。
外袍敞開,僵在原地的蕭綏看著將快誇我聰明的冬早,頭一次有了想打這小細作屁股的衝動。
外頭的胖瘦婢女與侍衛等啊等的,望眼欲穿也等不到屋裡頭蕭綏走出來,只有一個自說活了一百八十歲的道士老神在在,半點兒不著急憂心的模樣。
胖婢女小心的湊過去,試探著和道士說話,道長大人,您說這院子裡真的有妖怪啊?
道士高深一笑,有也沒有,換種說法,萬物因緣而起,只要這緣不滅啊,往後的事情就難說咯。
胖婢女聽的雲裡霧裡的,不太懂這到底是有妖怪沒妖怪時,道士接著終於又說了兩句人話,你放心,這院子裡頭的妖怪已經被我嚇走了,晚上安穩睡吧。
他說著轉身就走,胖瘦婢女疑惑的對望,卻也沒人敢攔他。
這說有妖怪,說要捉妖,可如同來時驟然,去時也匆忙,道士就好像沒有出現過一般。
胖瘦婢女心裡忍不住好奇,還去外頭打聽了那外院的小管事如何了,卻聽人說那小管事給道士做了法,已經沒有事情了,還說自己那天可能是沒睡好,犯了糊塗。
而全府上下原本流傳甚廣的那能化作少年的妖物的模樣,也幾乎是一夜之間就沒有人想得起來了,能記得的只是他和普通人一樣,一雙眼睛一隻鼻子,剩下的兩隻耳朵也一張嘴也沒有多少過人之處。
不過這到底是無關緊要的事情,起碼對於當晚的蕭綏來說,他實在是一點兒也不關心。
冬早對於自己的人形十分新奇,單獨在臥房裡面的時候仗著臥房裡的暖意融融,不穿衣服晃晃蕩蕩,還要蕭綏讓人拿銅鏡給他照鏡子。
蕭綏給他晃蕩的口乾舌燥,想讓冬早穿件衣服,卻給冬早嫌棄的很。
不要穿衣服,少年皺眉,軟綿綿的抱怨,穿衣服不舒服的。
不穿會凍壞。蕭綏手心都發熱起來,他儘量不用正眼看冬早,而給他披上自己的外袍,又讓冬早自己穿鞋。
冬早衣襟大敞的坐在軟榻上,盯著鞋子瞧了一會兒,甕聲甕氣的道,不會穿呀。
蕭綏沒辦法,便半跪下去捏住冬早一隻肉嘟嘟的腳丫子親自給他穿鞋。
冬早哈哈大笑的覺得癢,掙扎間十分新奇的哎呦了一聲,指著自己的下體道,這裡也有一條肉蟲子,比你的小很多啊。
少年純粹討論肉蟲尺寸的問題,連著語氣都是純潔無邪念的,在蕭綏聽來卻全然是撩火的語句。
他深吸一口氣,飛快的將冬早的兩隻腳都穿上鞋子,而後藉口去書房有事情要忙,將冬早一個人留在了房裡頭。
等入夜的時候,冬早起初半點兒沒有讓他為難,自己解決了各種睡前的例行事務以後,便乖乖的坐在床上的軟墊等他,蕭綏在軟榻上本來想看點書以先躲過少年形狀的冬早,見狀也稍稍放了心。
在冬早第三次招呼他,阿綏,過來睡覺嘛。的聲音以後,他也起身走過去。
屋裡依舊暖如初夏,蕭綏穿著裡衣躺在床上,小胖鳥就窩在他的頸窩處,隔一會兒動一下,隔一會兒又動一下。
不睡嗎?蕭綏問。
冬早的動作一下停住了,然後蕭綏聽見他說,阿綏呀,我問你一下。
嗯?
冬早似乎對下面即將出口的話有些害羞,因此又動了動以後才慢吞吞的說,我化人形的時候有沒有不醜一點的?
小胖鳥對於自己很醜這個事情的執念依舊在,雖然蕭綏對此頗為不解。
冬早小心翼翼又有些自卑的模樣讓蕭綏心裡酸酸軟軟的,他開口向冬早保證,化作人形的冬早好看極了,鳥形的冬早也十分可愛。
得了心上人這樣的誇獎,冬早心滿意足,終於要睡了。
怎麼現在又不化人形了?蕭綏忍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問了這句話。
說完這句蕭綏就覺得自己虛偽到了極點,他明明喜歡極了冬早人形的模樣。
嗨呀,人形太冷了。冬早非常嫌棄的說。


34
夜深,大約是蕭綏才睡著沒一會兒的功夫,他忽然覺得半邊身子一沉,將他才積攢起來的睡意全都驅散。蕭綏睜開眼睛,就著昏暗的光線,看見了一張小圓臉擠在自己的頸間,呼呼大睡渾然不覺自己又化形了。
冬早白花花的身子半邊都露在外頭,夜間寒冷,沒不過就一會兒他便皺起眉頭來,顯然是在睡夢中也察覺到冷了。
蕭綏被冬早壓住的半邊手臂動了動,想要將冬早起碼先蓋上被子,可還不等他做動作,冬早忽然就渾身一挪,從蕭綏身上滾到了床沿。
身上的重量驟然消失,但是心裡面反而空了一截。蕭綏半支撐起自己的上身,想要推醒冬早,讓他變回鳥形或者加床被子,就見冬早像一條小肉蟲一般蠕動起來。他的眼睛依舊閉的緊緊的,可是雙手和身體自發的摩挲著溫暖的地方,一點點將自己蹭進了被子裡頭。
冬早軟軟的指腹從蕭綏的裡衣上拂過,微涼的一路按到了他的心房,大概是覺得哪裡最暖,冬早後面又摸摸索索的將自己的腦袋鑽進被子裡頭,耳廓貼到了蕭綏的心房上面。
耳邊聽著蕭綏沉緩的心跳,冬早終於安分下來,摟著熱乎乎的蕭綏睡覺。
冬早渾身像是沒有長骨頭一樣柔軟,貼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毫無縫隙,讓蕭綏感受到完全的貼合。隔著薄薄的裡衣,就算他身上傳來的些微涼意也無法完全沖淡蕭綏渾身蓬勃湧出的熱度。
這樣大概也能睡吧……
蕭綏的雙手僵直在身體兩側,有些不知如何舉止,如果挪動兩寸,一邊要碰到冬早小腿,一邊則要碰到冬早的腰。兩者的皮膚都裸露在外面,沒有絲毫遮掩,觸感也細膩柔滑,不小心碰到一下指尖都是酥的。
他沉了一口氣,暗自祈禱自己能夠順利入睡,不過這顯然是很困難的事情,因為冬早冰涼涼的腳丫子依舊並不是太安分。
蕭綏的眼眸微睜著,窗外的月光很暗淡,隱約透過窗戶紙透進來一些。冬早一雙肉嘟嘟的腳丫子從他的小腿肚蹭過去,有些癢,讓蕭綏半邊身體都跟著麻了一下。
他盡力忍耐,原本想著過了這一下也就沒事兒了,誰成想冬早的足背還是嫌不夠暖和,來回找尋後終於算是找到了滿意的地方。他將自己給整個縮成了一小團,壓在蕭綏的身上,雙腳直接按在了他的雙腿中間。
蕭綏:……
若說如此已經算是過分,那麼後面冬早還覺得不夠暖和,雙腳來回搓。
那大蟲不負所望,倔頭倔腦的站了起來,睡夢中的小細作這才覺得滿意似的,緊緊地摟住蕭綏,真正自顧自的睡熟了。
蕭綏摟住冬早,依舊對小細作生不起氣來,他帶著一些無奈的將冬早的腦袋從被子裡挖了出來,讓他起碼將鼻子露在外頭,以免在被子裡頭悶著。
他歎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全身都不斷傳來的躁動感,勉強自己在一整夜的時間裡面找出一會兒入睡。
也不知道是不是冬早故意,蕭綏早上睜眼發現他卻還是鳥形,若非一晚上沒消下去的地方依舊提醒著蕭綏昨晚上胖鳥的所作所為,他恐怕還要以為那又是自己的一場春夢。
冬早乍一醒來有些愣,站在床沿雙目盯著不遠處的圓桌,小胖球一動不動。直到蕭綏穿好衣服走過去伸手戳了戳冬早的背。
蕭綏的臉色明顯是沒有睡好,即便是呆如冬早也看出來了,你沒有睡好嗎,看上去好累啊。
冬早說著展翅飛到蕭綏的肩頭上。
始作俑者反而關心起來了。蕭綏略冷淡的嗯了一聲,給折騰了一夜,折騰你的人半點兒都不記得了,你說這氣人不氣人。
唉,冬早扭了扭腦袋,口氣有些煩惱,其實我也沒有睡好。
你沒有睡好?蕭綏的聲音高了一點,非常懷疑冬早的這句話。昨天趴在自己身上蹭來蹭去還呼呼大睡到天亮的人還能說出這話?
他真想戳戳冬早的臉皮,或者看看上面還紅不紅。
冬早沒有注意到蕭綏語氣裡的懷疑反問,全將前面那句當成了正常的關心詢問。
是的呀,冬早極其認真的點頭,和蕭綏說起了昨天晚上自己做的夢,我昨天晚上夢見回到山裡面了,在我的窩裡面找到一條小蟲子。
是我最喜歡吃的那種小蟲子,一口咬下去特別香。
儘管冬早才將自己的夢境敘述了一半,蕭綏已經不知怎麼有了複雜的預感。
不過他沒有打斷冬早,由著他往下敘述。
我連忙就要用腳踩住它,可誰知道那蟲子狡猾的很,騰挪閃移特別的厲害,我費勁兒的踩了好多次,只有幾次踩中的,還給它又滑了出去……”
蕭綏的臉色已經有些黑了。
你知道嗎,冬早反問,拿捏住了一個講故事人最需要做到的語氣繪聲繪色,最離奇的還不是這個。
他的語氣滿滿當當都是和蕭綏分享自己夢境的動力感,壓根沒有空去注意蕭綏的情緒。
蕭綏順接下去問,最離奇的是什麼?
冬早口中說的小蟲是什麼他現在要是還猜不出來,那真是能將自己的腦子摘下來。
哈哈,冬早在蕭綏的肩膀上跳了兩下,那個蟲子被我越踩越大,最後比我還大了,真是壯觀啊。
他說完自己又覺得有趣,嘻嘻哈哈的窩在蕭綏的肩膀上好一陣樂。
雖然沒有得到蕭綏的什麼回應,冬早停下笑聲以後還是繼續往下感歎,這個夢境要是真的就好了。
為什麼?無法告訴冬早任何內情的蕭綏還不得不接胖鳥的話。
我真的很喜歡吃那個蟲子的,冬早讚歎道,要是真有那麼大的蟲子,我一口一口的可以吃多久啊,阿綏你說有沒有?
我不知道。知道內情的蕭綏覺得這話簡直沒法接了。
我希望是有的,要是有,我就藏一隻在家裡,天天吃。冬早滿臉期盼。
蕭綏覺得身下有些疼。
明日就是年節,王府裡上上下下都格外匆忙,這反而給了冬早很多自由。
蕭綏的臥房裡面並沒有銅鏡,也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這一茬,下面的人都對此十分習慣,可這兩天奴僕們卻接到好幾個命令,前前後後找了不少鏡子,大大小小,有照人臉都很清楚的,有稍微模糊一點的,最後剩下一面等人高的放在蕭綏的臥房裡面。
想要照鏡子是人之常情,何況是王爺這般俊美的人呢。
用瘦婢女的話來說,要是我長得那樣好看,我每天都得揣一面小鏡子在懷裡,隔一會兒就照一照。
胡說八道。胖婢女笑駡道,王爺那樣剛毅,哪裡是臭美的人?
她說著起身,端起準備好的餐盤,我去給胖胖送飯了。
胖婢女沿著走廊過去,遠遠看見幾個侍衛站在院子裡面,與臥房隔出一段距離。見到胖婢女,幾個侍衛也沒有多看她一眼,由著她慢慢靠近蕭綏的臥房。
我長得好看嗎?胖婢女隱隱約約聽見裡頭有人傳出說話的聲音。
她再走一步,又聽見一句,長得很好看。
再走一步,把衣服穿上。
為什麼呀,不穿衣服就不好看了嗎?這下聲音更清楚了一點。
胖婢女聽的滿腹疑竇,又聽見蕭綏的聲音很明確的說,好看,穿衣服不穿衣服都好看……”
房間裡面有別人嗎?胖婢女心想,這倒是個新鮮事兒,這麼多年還沒聽過王爺的房裡留人呢,也不知道是哪一個人運氣了。
也是她的腳步聲近了,房間裡的說話聲一下就沒了。
胖婢女再走兩步,伸手敲了敲房門。
進來。蕭綏道。
胖婢女低著頭走進去,餘光裡還想要看一看是誰這麼幸運。但是蕭綏佈局簡單,一眼就能看到底的臥房裡明明白白的只在銅鏡面前站了一個蕭綏,剩下的就是一隻胖乎乎的肥啾,正用黑湫湫的眼珠子歪頭無辜看她。
哎呀呀。
胖婢女放下餐盤裡的食物,抱著餐盤快步往回走的時候將前面自己聽到串聯起來,兩個聲音雖然聽的不真切,可都是男子的沒錯,她忽然明白了前面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在她的勾勒中,威名遠揚的靜王殿下大清早的站在鏡子面前自問自答說自己長得好看,穿衣服不穿衣服都長得非常好看。
胖婢女想想覺得古怪,心頭狂跳,她站在院中抬頭看了一眼豔陽,覺得這府裡的妖怪可能還沒走。


35
胖婢女一走,冬早就立刻重新化作了人形,坐在軟榻邊沿摟著被子與蕭綏討價還價。
就穿鞋子行不行?
不行。蕭綏站在衣櫃前面,找了一會兒隻找出一件自己少年時的外袍,比一比大小還是比冬早大上一截子,不過聊勝於無,吩咐下去定制一些就是了,現在總不能讓小細作老是光溜溜的走來走去。
冬早半點兒不覺得赤裸自己的身體是羞愧的,但是道理不是這麼個道理不是。
冬早捏著自己身上寬大的腰帶,垂眸看著正屈膝給他穿鞋的蕭綏,聽了蕭綏和他解釋不能裸奔的原因後,口氣疑惑的問,那麼人形在哪裡都不能不穿衣服嗎?
嗯。蕭綏點頭。
不過馬上給冬早找出一個反駁的力證,洗澡的時候就可以不穿啊。
除了洗澡。蕭綏補充。
還不對。冬早像是個老學究似的認真糾正蕭綏,陳生和徐娘就常常不穿衣服在床上滾來滾去,所以床上睡覺的時候也是可以不穿衣服的。
我對你錯,冬早雖然沒說出來,可眼神裡明明白白就是這個。
蕭綏覺得如果現在自己應了冬早的話,小細作可能就得寸進尺的要求以後睡覺都不能穿衣服了。要是沒了那一層裡衣的隔絕,蕭綏實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吃的消白白嫩嫩的小細作。
如果能將時間回溯,蕭綏願意付出巨大的代價來隔絕冬早讀到那一本狗屁話本。
原本純粹乾淨的一個小細作,如今時不時像個登徒子,湊上來就要抱要親,若是問起緣由都說是這一本書教得。
冬早不知蕭綏所想,純然覺得自己說動了他。便站起來穿著鞋子踩了踩地面。鞋子裡面蕭綏還給他穿了厚襪子,將他一雙肉乎乎的腳丫子包裹的安安穩穩,走路像是踩在棉花團上。
只不過沒有穿褲子的冬早走路的時候兩條腿從衣袍之間若隱若現,衣襟也寬大的沒有完全拉攏,看上去像是隨時會撲黃花閨女的二流子。
實在為難了這副模樣的冬早還能怡然自得的坐在圓桌前面吃糕點,偶爾與蕭綏的目光對撞,還有些害羞。
蕭綏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無聲的笑了笑。
一上午的功夫,冬早都沒有再化成鳥兒,還在蕭綏面前晃晃蕩蕩的吸引他的注意力。
冬早仔細的在銅鏡面前做過對比,覺得自己這個樣子比醜八怪鳥兒好看,因此也願意用這個樣子出現在蕭綏面前。
不過等到中午,蕭綏轉個頭的功夫見到冬早已經躺在了一堆衣服下面,重新化作了鳥形睡起覺來。
他上前將小胖鳥捧起來,把軟榻上的鞋子放到地上,再將冬早放進床裡面,自己轉頭將門合上出去了。
蕭綏出了明竹院,一路往藏書樓去。原本是想在裡頭安安靜靜的看些書和書信,不過站在書架前的時候,目光卻忽然落在了書架角落裡的一本很不起眼的《房中術》上。
這書也不知道多久遠,一直放在角落裡甚至有一些積灰覆蓋著。
若是放在以前,蕭綏對這樣的書是看都不帶多看一眼的。可是這會兒卻不知道為什麼停住了尋找其他書的動作,躊躇了一會兒,慢慢將手伸過去把書給拿了出來。
啪啪兩下,他將書本上的積灰拍掉,然後隨意翻開一頁。
不同於封面上的灰撲撲,書頁裡面的內容色彩豐富不說,連畫的東西都千奇百怪。各式各樣的動作,各種地點與場合,蕭綏還是頭一次見識到人的身體能夠扭曲到這個地步。
不過畫面上的一男一女再熱情如火,也沒讓蕭綏無動於衷,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怎麼忽然拿起這書看起來。
正在他要將書本合上放回去時,蕭綏的指尖一松,書本不小心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這使得書頁自己往後翻了一大疊,忽而露出兩個男子親密的畫面來。
蕭綏彎腰撿書的動作一頓,雙目都在瞬間略微瞪大了。
給書一提醒,蕭綏才想起來,男子與男子歡好的事情在現實中也並不是個例。就他所知的很多人家裡,都養了年輕貌美的男寵。
畫面中,兩個男子摟在一起,前面的男子上身趴在涼亭的欄杆上,背部與身後男子胸膛相貼,兩人衣著都似乎很完整,但仔細看就能看出其中的淩亂與不一般。
前頭還心無波瀾的蕭綏此時心間忽然像是給一隻小手捏了捏,腦中忽然晃過冬早的臉來。昨天給折騰了一晚上的欲望也騰地一下複燃。
冬早,冬早。
蕭綏為了自己不合時宜的欲念起了不小負罪感,可他無法自控,光是念著冬早的名字,腦中思索著冬早的影像,渾身就像是著了火一般。
他的第一次自瀆收場狼狽的過分。
在欲望漸褪的一瞬間,蕭綏就立刻恢復清明,同時為自己剛才的行為大受震動。
這也讓蕭綏正視了一個問題,自己對冬早有著超乎尋常的渴望。這遠遠不是想要慣著一隻小寵的喜歡,原本被蕭綏刻意回避隱藏的感情在此時明晰起來。
如果冬早依舊是一隻胖鳥的模樣,恐怕蕭綏的自責還會延續下去。但是冬早現在可以化作人形,儘管還是懵懵懂懂,可那依舊和胖鳥兒不同了。
蕭綏心神一定,唇邊露出釋然的笑容來。
臥房中,忽然不知蕭綏的思緒經歷怎樣轉變的冬早,睡的沒心沒肺。
外頭的侍女已經等到了每天進屋打掃的時間。
她前面眼見著蕭綏出去,所以是覺得屋裡沒有其他人的。此時很安心的帶著打掃的工具與幾個小丫頭一道推門進屋,自己走在了前面。
前頭打掃還算順利,等一路掃到屏風後面的床邊,隔著暗淡的紗帳,她正用金絲掛鉤將紗帳的一邊勾起來,打算將床上的被子疊好,床裡面忽然甩出一隻手來,將小婢女嚇得低呼一身,連往後退了三五步。瞪著眼睛看著裡頭。
她臉上紅紅白白的,心裡知道沒有人敢隨便來睡王爺的床,外面那些侍衛也不是擺設,要麼就是王爺寵倖了誰了?
無論如何,小婢女知道自己可能闖了禍,連忙退到外間去,將渾然不覺還在打掃的幾個小丫頭也拉了出去,然後謹慎的將房門給關了起來。
床裡面裹著被子睡覺的冬早半點不察,呼呼大睡的舒爽。
小婢女左思右想,怕自己惹麻煩,於是去找胖婢女。胖瘦婢女親自照顧王爺的寵鳥,現在是院子裡算是得眼的丫頭,許多事情還能在蕭綏面前借著冬早的意思提起一兩句。小婢女打算若是真有什麼岔子,也好有個人求求情。
胖婢女聽完她說前頭的所見,先呆了,然後才熱切的追問,你真的看見人啦?
那還有假的?小婢女依舊忍不住撫著自己的胸口順氣,一隻手看著就白嫩,沒幹過活的,不知道是那個小丫頭還是外面的女子?
想來不是一般人了。瘦婢女也搭話。
呸呸呸。胖婢女笑著推她們倆的腦袋,道,有你們這樣大膽在主子背後議論這些的嗎?小心原本沒有事情都給你們自己找出事情來。
瘦婢女給胖婢女忍不住笑的模樣弄得十分奇怪,阿春這有什麼好笑的……”
你不懂,哈哈哈。胖婢女搖搖頭轉身往外走,正好撞上從外頭回來的蕭綏,見了他立刻屈膝行禮。
不過後面起身時目光依舊貼在蕭綏身後左看右看。
她心裡如同許多晉國人一般是非常敬仰曾經馳騁沙場將晉國從泥潭中拉出來的靜王的。
她家主子沒瘋就好,胖婢女松了一口氣的想。
蕭綏緩步往屋裡走,站在外屋脫下沾了寒氣的外袍,還沒等站穩,冬早就從後面一陣風似的跑了過來,雙臂從身後一把抱住他的腰。
我對那些事情已經不是全然不知了。得益于藏書樓的豐富庫存,今天下午終於看了一些書,漲了一些男子之間親密之事的見識的蕭綏,自覺得要對冬早熱情的舉動多一些穩重,不能再像是前面那樣招架不住了。
胖鳥兒才是不懂的那一個,蕭綏垂眸目光落在冬早的手臂上,給自己暗自鼓勁,他抬手正要撫一撫冬早的手臂,和他好好說話說話。
我好想你啊!冬早像是小泥鰍似的鑽到他身前的懷抱裡,完全沒有給蕭綏準備的時間,踮起腳就親,吧唧吧唧在他嘴角親了三五口。
給親的心頭一片火熱的蕭綏呼吸一沉,萬分無奈的認清事實,他果然還是沒什麼出息的非常招架不住。


36
往常過年的時候,靜王府裡並不算熱鬧,最關鍵還是因為蕭綏孤身一人,年過三十連個老婆孩子都沒有。私下裡奴僕們圍在一起過年時,偶爾抬眼從偏房窗戶望出去,主屋裡頭一盞燭火映照出無盡的孤獨來。
不過今年卻好像有什麼不太一樣了。
胖婢女這天起的格外早,趕過去給冬早送飯時,發現屋裡桌上還放著她昨天夜裡給冬早送進去的肉糜。更沒想到,手上的東西還沒有放下,蕭綏就讓她出去換了。
要些粥水包子,以後不必送這些。
他背對著胖婢女,正在擰衣扣,開口時雖然和往常似的語氣平淡,但簡單幾個字卻也能聽出心情不錯。
是。胖婢女低聲應了,就算心裡滿腹疑惑,可也不敢問冬早吃什麼。
事實上,胖婢女自己仔細想一想,她已經有些天沒怎麼看見冬早了。心中有思慮,腳步就跟著放緩下來。走到大約窗沿處,胖婢女聽見屋裡隱約的說話聲。
冬早穿著蕭綏的外袍和衣褲,為了防止褲子掉下去,腰帶紮的很緊,只不過各個部位都大不止一號的衣服套在他身上顯然保暖的用途大過美觀很多。
冬早渾不在意,這裡摸摸那裡碰碰,站在蕭綏身邊仰望他時兩人的體型終於不是一個巨大一個渺小,這讓冬早覺得十分滿意,以後都這樣,不要變成鳥了。
胖婢女聽的十分不真切,這時候入耳的只有一個少年清朗的聲音,說的好像是什麼,不要鳥了
聯繫起冬早不太出現,前面蕭綏又說要將冬早的伙食撤了,胖婢女心裡有了不太好的預感,憂心忡忡的去廚房讓人準備早飯。
王爺房裡有了個人,全院子的小廝奴僕都知道了這個消息。沒多少時候也就傳去了外面,因為蕭綏為冬早定制衣物與起居用具一類的行為半點兒沒有遮掩。
只冬早一個還有一些雞賊的小習慣,一聽見外面有人的腳步聲,立刻就要變成一隻鳥,得益于給蕭綏拉住,剛穿好的衣服才沒有立刻掉到地上去疊成一團。
幹什麼呀,有人來了。冬早很謹慎,小心的注意著外面的動向。
他自認這是一個小妖怪必備的自我修養。
以後不用躲著外面的人。蕭綏站在冬早面前,伸手為他整理了衣襟。
冬早仰頭有些懵懂,為什麼呀?他怕蕭綏忘了妖怪的忌諱,很謹慎的竊竊湊到蕭綏的耳邊提醒,我們不能被發現的。
他白淨的臉蛋看上去就是個軟綿綿的模樣,可面頰上偏偏帶著似算計的神色,實在討人喜歡極了,蕭綏忍不住屈起手指在他的臉頰上刮了一下。
你和我在一起無需避著誰。蕭綏開口,以為冬早前面指的是是兩人之間親密的關係。
不行的,冬早搖頭晃腦,哼聲哼氣的不太願意,明顯是還記著前面那個道士來時和蕭綏的一唱一和,我怕給人燉湯,萬一有人要給你增壽怎麼辦。
看著冬早篤信不疑的模樣,蕭綏才覺得前面找來的假道士是在一定程度上砸了自己的腳。
他略一思索,有了個想法,於是開口迂回的問冬早,昨晚睡覺之前,你叫我什麼的?
冬早面不改色的飛快道,親親大寶貝!
話本上學的,同類還有諸如小心肝一類的稱謂,冬早記得十分仔細,有需要的時候就搬出來用。他從不吝惜,俏皮話溜得飛起。
蕭綏給他迅速反應說的臉頰微紅,忍不住別過臉去避開冬早的目光,另外一個。
後面這個稱呼比前面那個純潔的多,可冬早反而不好意思起來了。他嗯嗯嗯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帶著點害羞的小聲道,叫了你相公。
兩個稱呼蕭綏其實都沒答應,所以冬早心裡很沒底。
他也知道自己的求偶行動還沒有結果,仗著蕭綏的縱容就在稱呼上占他便宜,這是不好的。
冬早暗自深刻反省過。
這個稱呼是能夠胡亂叫的嗎?蕭綏問。
是不能夠的。冬早很老實的搖頭。
那叫了以後有什麼後果你可知道?蕭綏接著問。
陳生和徐娘的話本裡有這麼一段:徐娘芳心暗許,見到陳生幾次後一回緊張,脫口叫了他相公。陳生當即便說,叫了不能白叫,真成了相公才行。
蕭綏相信冬早這樣的骨灰級讀者應該是將這一段記得清清楚楚,是以也覺得冬早能順利的將話茬接下去,然後他就能夠將自己的真正目的表露出來了。
誰曾想冬早的臉上立刻出現了為難的神色,繼續…………嗯。一會兒後,顯然是有話憋著沒有說。
兩人的目光對視一陣,你不知道?蕭綏挑眉,以為只是冬早遲來的害羞到場了。
裝不下去的冬早敗下陣來,臉頰通紅一鼓作氣的說,說錯了話的後果就是要被打屁股,我知道的。
冬早說著眼睛裡就起了汪汪的水意,可憐兮兮的走到軟榻邊上背對著蕭綏,鼓起勇氣道,那,你打吧。
蕭綏沒將陳生和徐娘的話本讀完,不知道後頭還有這種操作,原本想要順勢挑明,現在卻給冬早驟然的回馬槍殺得措手不及。
他神色糾結的走到冬早身後,看著冬早緊緊閉著眼睛,眼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子,模樣可憐的不得了。伸出手去揉了揉冬早的腦袋,正要開口安慰,冬早馬上開口將他的手推開,儘管很害怕被打屁股,但是還要提醒蕭綏正確的順序,不是摸腦袋,是先脫褲子,嗯,脫,脫我的褲子。
做錯了事情就要承擔後果,冬早是知道這個道理的。
蕭綏不動,冬早便伸手要自己脫褲子。
蕭綏立刻按住冬早的手,將他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腿上,兩人一起坐在軟榻上。
後面呢?他湊過去親了親冬早的臉頰,然後問道。
冬早的一切參考都來自於話本,裡面寫的什麼蕭綏有些數,知道不會是什麼正經東西。
若是有這樣的操作,不妨順勢而為。蕭綏的視線落在冬早纖白的脖頸上,懷裡軟乎乎的人讓他有些心猿意馬。
蕭綏用心等待著冬早開個黃腔。
後面就是打屁股啊。冬早卻茫茫然的看著蕭綏,不懂他問後面是什麼意思。
不過他給蕭綏主動親了一口,心房立刻撲通撲通跳起來,眼睛裡的水珠還沒有幹,嘴邊就泛起笑容來。
先想捋清身份卻給胖鳥引誘,轉而向引誘胖鳥卻又給引回正道的蕭綏此刻黑臉無話可說。
然而冬早的神色太過溫軟甜蜜,將他的脾氣抽的乾乾淨淨,無法對他有半點兒責備。
後頭蕭綏偷偷去看了陳生和徐娘,發現打屁股那一段還真是只打了屁股。他立刻將那書扔到了角落裡,什麼破書!該走路的地方騎馬亂沖,該騎馬的地方改成進三退二。
總之。此刻蕭綏摟著冬早的腰,乾脆俐落的下結論,以後不要怕出現在人前,我都陪著你,沒人敢吃你。
冬早這才點頭,好的吧
即便答應的爽快,真正進行起來,還是有些難度的。
換上下面人送進來的合身衣服,冬早和蕭綏一起坐在餐桌邊上準備吃飯。
筷子這樣拿。蕭綏手把手的教他。
這個好難。冬早皺眉,他哼哧費勁的用筷子想去夾炸花生,卻頻頻從手下漏出。
冬早屏息凝氣,眉頭擰在一起,眼睛也瞪起來,如臨大敵的用筷子在花生盤子裡一頓亂戳。半晌終於成功夾起一顆,冬早心裡的氣氛一下被烘托到最高點,幾乎要響起讚歌。他得意洋洋的高舉起筷子給蕭綏看,可還沒等得及看一眼,花生就倔強的從筷子中間掉了出去,啪嗒一身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蕭綏腳邊,被沒注意到的蕭綏一腳踩碎了。
一顆花生短暫淒苦而慘烈的一生。
冬早收到的刺激更大,他盯著地上碎裂的花生,睜大眼睛嘴巴癟了癟,看著蕭綏不說話。
那不僅僅是一顆花生,冬早稍後在蕭綏有些不解的目光中,失望的搖頭道,那是我初次勝利的心,被你踩碎了。
這樣一說起來,蕭綏倒真覺得自己剛才不小心的錯誤不太應該被饒恕了。
好在哄冬早十分簡單,沒有什麼是一個親親不能解決的,如果有,那就兩個。
吧唧吧唧摟著蕭綏親兩口,冬早的氣立刻消了。
蕭綏給他親的意動,只是礙于胖瘦婢女在場,無法再做什麼。
其實一直到這個時候都還好,等到外面陌生的小婢女們端著各類吃食進來時,冬早渾身立刻就僵住了。
蕭綏便伸出一隻手去,扶在冬早的腰後。
小婢女們看見也不敢當自己看見,低著頭不言不語的退了出去。
少年,約莫十六左右,模樣俊俏,模樣嬌裡嬌氣。
關於冬早的簡練總結立刻流傳出去,霎時間幾乎成了京城裡的奇聞。
管他男女,靜王身邊有人了,這簡直可以類比太陽打西邊出來。
只有胖婢女一個人找了一天胖胖不見蹤影,晚上躲在被窩裡咬牙切齒的懷疑起冬早這個小妖精吹了王爺的枕邊風對胖胖下了毒手。


37
說起來也是那麼一句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兩個人其實像的很呢。
私底下兩個上了年紀的僕婦,現在已經不在王府裡頭忙活,幾十年來見過的事情多了,現在偶爾也會說一說。沒等到年夜飯的時候,蕭綏身邊有了個男寵的事情就傳進了她們的耳朵裡,此刻說的正是與此相關的事情。
都說奇了怪,蕭家人往前數一輩都是風流種,各個風花雪月的。沒想到現在僅留的蕭綏和蕭琰,兩個人都是光溜一個不說,到現在連點血脈都沒有,要誰說都覺得奇了怪。
暗地裡還有不少風聲說的這代人種了巫術云云。
婢子生出一個來那也算是個事兒啊,偏偏攪合到現在這樣,總算聽見點音訊吧,還是個男子……”
兩個僕婦算是衷奴,感歎起來為蕭綏有些難過的意思。
男寵之風雖然在貴胄高門之間不乏見,但誰都知道兩個男子在一起過不了日子。再怎麼得寵的男妾,那也轉不了正妻,不僅是上頭的規矩壓著,各人心裡也自己有數。嫡庶正統是當今最講究的,無法孕育後代的男子再怎樣也變不出個花來。
要說有例外,百年前好似有個男寵宰了皇帝自己登基的。此等乖張作風自然在後面的史料記載中被花式罵了個底朝天。
總的來說,兩個老僕婦擔心的還是蕭綏以後孤身一人,無所依靠。
不過顯然蕭綏現在一點兒也不擔心這個。
冬早午睡了一會兒,醒來時聽見蕭綏正在外頭和人說話,聲音不響,說的是一些,口味清淡……”這樣的話。
要過年了,冬早坐起身來。
阿湖告訴過他過年是什麼,他的生母也曾經告訴他和他的一群兄弟姐妹說,每過一個冬天就是一年。冬早自己掰掰手指頭,數過三遍又多出一根手指的時候,他癟了癟嘴。
三十一歲已經是好老的一隻鳥兒了。
本來還想再數一遍,可一見蕭綏繞過屏風回來了,冬早連忙將雙手擺到身側,假裝若無其事的看著他,你好!
蕭綏不戳破他的欲蓋彌彰,慢步站到他身前,停下後用一隻手拂在冬早的肩頭,再俯身彎腰湊過去在他的嘴巴上親了一下。
冬早的眼裡立刻燦出笑意來。
外面的小丫頭將點心端過來,中間放著一盤五香瓜子。冬早吃過胖婢女給他剝的瓜子仁,立刻要自己動手剝,但是那瓜子在他手裡橫來扁去,偏偏就是不開口。
蕭綏伸手捏住冬早的手腕,稍稍使力掰開他的手心,垂眸很耐心的為他剝瓜子,剝一顆冬早張嘴吃一顆,美滋滋。
我昨天看書的時候,讀到一段話。蕭綏忽然開口,目光還是落在瓜子上。
嗯?冬早疑惑的看向他。
蕭綏放下手裡的瓜子,拿過一邊的手帕擦了擦手,然後略湊近了冬早,單手撐住小幾,托腮看著他,眉目溫和,看的冬早心花怒放,紅著臉聚精會神地聽起蕭綏後面的話來。
書上說的是,通常小妖怪能化形,那是少說要幾百年的,你告訴我你活了三年吧?這三年是你能夠化形以後來算的嗎?這是蕭綏花了些心思考慮的問題。
到底該怎麼算冬早的年紀?若是將他修煉的時間也算上,冬早幾百歲了,那就沒什麼好說的。可是若妖怪算年紀是按照化形以後的時間算,一個三歲的孩子……蕭綏怎麼也下不去手。
哈哈哈,我怎麼可能那麼老!冬早咧開嘴巴,眉開眼笑。
那你幾歲了?
冬早才掛上的笑容立刻收斂了,雙手規規矩矩的放到自己的膝頭,小媳婦兒似的坐著,嗯,嗯,反正不止三年了。
老胖鳥心裡有一股不太好的預感,覺得自己隱瞞年齡的事實要被挖掘出來了。
蕭綏沒繼續問,伸手用拇指幫冬早抹去嘴角的點心碎。
可能有點老了。冬早慚愧的低下頭。
可能?蕭綏反問。
冬早給他逼的沒有退路,豁出去般的抬起頭來,過了年就是三十一了的。
而後冬早漲紅了臉,坐立不安看著蕭綏。
才三十一?蕭綏也給冬早說的這個數字驚了,從冬早的神色上判斷,他又能讀出他並不是在騙人。
可是三十一來說對一個修煉的妖怪未免太短了一些吧?
冬早便老老實實的將被仙露砸腦袋的事情告訴了他。
蕭綏聽後倒沒有其他什麼反應,只緩緩的點了點頭,盯著冬早可憐不安的小模樣,再度湊過去親了親他的眉心,意味深長的道,三十一歲啊,那就剛剛好了。
冬早:嗯??
大年三十過的平平安安,冬早飽腹一頓自己便沒心沒肺去睡了。蕭綏洗漱後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仰腹歪頭睡著的冬早,他的裡衣沒有穿的很好,誰知道是不是睡著覺得太熱自己拉扯過了。
蕭綏慢慢坐到床邊,伸出手指輕輕握住了冬早露在外面的右手,他的指腹軟綿綿的,讓蕭綏仿佛覺得握住了一團棉花,又暖暖的傳遞來冬早的體溫。
在睡夢中察覺到觸碰,冬早翻了個身,順勢抱住蕭綏的手,將它壓在了自己半邊胸口下面。冬早的領頭敞開很多,蕭綏的大半隻手都貼在了他的胸膛上面。指尖還能觸碰到一點小小的突起。
蕭綏覺得那一隻手霎時間都不是自己的了,好像給人扔進了熾熱的岩漿裡面,下一刻就要因為過於滾燙的溫度而燃燒殆盡。
他低下頭,一手繞過去托住冬早的後腦勺,使得兩人的唇瓣自然的貼在一起。
蕭綏對於親吻並不是很熟練,兩人之間絕大部分的親吻都是冬早主動的,現在冬早安安靜靜的躺著,反而讓蕭綏有些不習慣了。
不過情欲的本能在此刻十分強大,單純的唇肉相貼只能引發更大的渴望。蕭綏吮吸了一陣冬早軟乎乎的嘴唇以後,有些生澀且無法忍受的探出舌尖,微微使力挑開了冬早的齒縫,然後找尋勾住了冬早的舌尖。
給這麼折騰,冬早也無法完全沉浸在睡夢裡頭了。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見身上壓著的人是蕭綏,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去摟住他的脖頸。
他的舌頭給蕭綏吸的酥麻不已,覺得這樣舒服,便毫不猶豫的追著蕭綏的舌尖,與他相互勾纏吮吸。
就這樣冬早還覺得不夠,閉著眼睛哼哼著雙手到處亂摸,連蕭綏的屁股都給他揉了兩下。
對於冬早來說,在情欲面前只有四個字:遵從本心。
害羞或者猶豫根本不會出現在他的心裡頭。
蕭綏本來就著了火,再遇上這麼個擅長點火的小妖精,一下就將理智給燒了個精光。
兩人滾做一團,沒一會兒身子中間就沒有任何隔閡了。
不過,蕭綏被難住了。
男子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隱約知道了一些,可是細節處的事情他還是半點兒不知道的。現在弄得這樣不上不下,冬早還在自己身上蹭來蹭去,再想到這一點,場景就一下從旖旎變得有些難堪了。
兩個男子之間若是處置不妥當,很容易受傷,特別是下位者。
蕭綏看著此時嬌氣哼哼的冬早,可一點兒也捨不得冬早難受。
他於是深吸一口氣,將冬早從身下推到被窩裡整個包裹好,自己也起身披上外袍。
蕭綏其實也覺得好氣,哪個男人想在這種時候半路喊停啊!
冬早更是給他這一番動作弄得暈暈乎乎的,他睜大眼睛半坐起來,好奇的問,阿綏,你要去哪裡啊?
他的聲音染了不自知的欲望,開口時再平常的話語卻也能將每一個字眼說的更加誘人。
蕭綏就快邁不開腳步了,他渾身上下的各個部位都在叫囂著要回頭,生吞活吃了那小胖鳥。
也許,蕭綏喘息著想,也許兩個人磕磕碰碰就能找到一點門路,自己還是能夠應付冬早的吧?
而那一邊冬早看著蕭綏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覺得身下感覺有異,就單純的伸手下去摸了摸,阿綏,我的肉蟲腫起來了嘿。
他單純只是好奇,自己鑽出被窩來將那東西弄得搖頭晃腦的。
蕭綏聞聲回頭,鼻血差點兒噴出來。
而冬早,目光俐落的鎖定了蕭綏,讚歎道,哎!這麼大。
冬早完全沒有想過自己前面做的踩蟲子的美夢會成真,此時距離他睡前吃東西已經有一會兒的功夫,冬早肚子應景的很,咕咕叫了兩聲。
他垂涎的看著蕭綏,圓乎乎的眼珠子看著蕭綏,鄭重的問他,能分給我吃嗎?
蕭綏扶在屏風上面的手差點兒給將屏風捏碎了。
冬早餓了,蕭綏也了。


38
天也才濛濛亮露出些許微光,禁城的正殿下站滿了文武百官,皇帝孤身一人站在最高處,背手往下看,隔著一段距離他並沒有看見蕭綏的身影。
大年初一,臣子要向帝王朝賀,這是數百年一來的禮儀。蕭綏的位置空著,顯然是沒人敢去占的緣故,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空出來的位置便十分顯眼。
靜王遇刺以後,皇帝這邊的種種舉動可謂使得親帝派的官員十分的揚眉吐氣,擠掉了不少原本站在蕭綏身邊官員的要職。此時要說蕭綏手上只有一點皇帝掰不動的,那就是兵權,但是眼下看來,也不過是再幾步走就能將靜王的權力實質性的架空了。
到時候無論兵權不兵權,只要蕭綏的人被留在京城裡,那便是任憑皇帝拿捏的了。
大局走向看上去已經明晰起來。許多人對於蕭綏這次沒來朝賀也是議論紛紛,有說這是擺臉子給皇帝看的,有說這是蕭綏強弩之末的表現。
但是無論如何,皇帝也沒有因此提到蕭綏什麼,儘管這是個絕佳的加罪機會。
狐狸為蕭琰一路籌畫到如今,對蕭琰時不時冒出來的心軟很是無奈。
剛才就應該當場問起他怎麼沒來。
蕭琰低著頭走路,語氣躲閃,萬一他真的傷還沒好呢。
他的性子表面上看著有些驕縱,但是只要相處過就能知道內裡是個十分溫柔的人。即便心裡對蕭綏也有重重顧慮,但是完全無法真正的狠下心來。可以說蕭琰一丁點也不適合當皇帝,然而偏偏被血緣嫡庶拋到了皇位上面。
若是要真心比較起來,阿湖也很清楚蕭綏才是當皇帝的料。可他更清楚,依照蕭綏的手腕與性格,要麼不做,要麼做的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把柄,故而倘若真到那一步,他絕對不會容許蕭琰繼續存在。
清晨的風還很寒冷,蕭琰不願坐步攆,自己執意要從寬闊的廣場走回寢宮去,蹙眉不太說話,看不出是個什麼思緒。
狐狸隱沒身形在他邊上跟著,冷風灌進他的衣袖裡。上一次這麼冷的冬天,恰好是二十多年前他決定下山時候的那一個。
阿湖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早上時,冬早被其他鳥兒罵了醜八怪,淚眼汪汪的叼著蟲和他告狀。
他們太壞了。冬早這樣說著,一刀劍光就從狐狸身後劈了過來。
狐狸反應快,抄起冬早就跳到了樹上。冬早嚇得嘴裡的半截小蟲給掉在了地上,跟著狐狸的目光往下看,一個中年的道士打扮之人,正目光如炬的看著他們。
你這妖孽,看我今日不斬殺了你,免得你往後為禍人間!
只在山上修煉,連這方小山頭都沒有下過的狐狸非常疑惑,一邊躲藏一邊反問,為什麼我要為禍人間?
他是誠心想要修煉的,平時連花花草草都小心愛護,就是為了不染上邪念,使得修仙之路不平順。
道士不信,對他一頓劈砍,一狐一人皆受了傷。道士心知打不過阿湖,於是撂下話說年後再戰。狐狸怕了他,只能匆匆告別冬早下山去躲避。
他才一點兒都不想害人呢,彼時的阿湖想。他仰頭對樹上還有些迷惑和不捨得冬早告別,等我在山下熟悉一些以後,就來接你也去山下看看,你要在山上好好修煉。
冬早看著狐狸點頭,好的呀,嗯,你也一路平安。
而今想起那時候的念頭,狐狸露出苦笑。世事到底難料,如今他害了多少人了?
阿湖自己也有些記不清楚了,有時候他想,若當初就給那道士一道砍了他所有修為,說不準倒是個好結果。
靜王府,明竹院中。
冬早醒來時太陽都快斜照進屋子裡,外頭隱約有小婢女輕輕地說話聲。
冬早揉揉眼睛坐起來,發現自己已經穿好了衣服。他睡的有些懵,低頭看見床下擺著鞋子,便下意識的彎腰去穿。
外面的小婢女聽見裡頭有聲音,小心的看進來,發現冬早起來了以後,十分謹慎的輕聲問他,您,您要吃早膳嗎?
冬早點頭,起身的時候問,阿綏去了哪裡?
小婢女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字是自家主子的名諱,模樣越發的謹小慎微,奴婢不知。
說著便扭頭跑了出去。
冬早還有些懵,想起昨天晚上蕭綏忽然跑出去,他在屋裡等了好久都沒回來,後頭倒是迷迷糊糊好像感覺到了蕭綏回來,只不過他太困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昨晚……
冬早連忙拉起衣袍扯開褲子,站在屏風後面偷偷觀察。一夜之間肉蟲竟小了許多,實在是奇了怪了。冬早伸手來回將那物件撥弄的東倒西歪,軟綿綿的也沒什麼反應。
他聚精會神地玩了一會兒,小婢女們又來侍候他洗漱和吃飯。
冬早乖乖站著給她們穿衣服梳頭,銅鏡裡印照著一張白淨的小臉,一雙杏眼圓乎帶水,冬早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得心裡挺美,還問給他梳頭的小婢女,我長得好看嗎?
他純然只是想向除了蕭綏以外的第三者求證一下,來佐證蕭綏話的真實性,再自己繼續偷樂一番。可聽到小婢女們的耳朵裡頭,這個問題就像是寵妾故意說出來為難人的,不知道背後裝著幾壺料呢。
躲在門口偷偷看冬早的胖婢女也聽見這句,牙癢癢的想,這小妖精果然不是個好侍候的主。
公子長得很好看。小婢女答得恭謹。
冬早心滿意足,從銅鏡中對著小婢女粲然一笑,拉住她的手道,阿香你實在是太好了。
被喚作阿香的婢女臉驟然漲紅,茫茫然又有些不知道冬早是怎麼知道自己的名字的,可冬早笑起來的確也很好看,她的心砰砰亂跳,手忙腳亂的給冬早梳好頭髮,連忙走了。
胖婢女在角落咋舌,這妖精連阿香都不放過,實在是令人髮指了,由此可見他的心機深重。
也不知道胖胖被他弄到哪裡去了,胖婢女很是發愁。
冬早收拾完畢,在明竹院裡找了一圈並未看見蕭綏,開口問了幾個侍衛也均是一問三不知。他原本放鬆的情緒就漸漸有些焦灼起來。
化作人形的他其實是沒有多少安全感的,在蕭綏身邊時還好,他若不在了,冬早整個鳥都跟著不好了起來。
而蕭綏,此時站在藏書樓裡面懷疑人生。
他在昨晚離開臥房後,直至冬早重新入睡,自己也沒有那麼失態了才回去。不過根本沒待多久,軟乎乎白嫩嫩的胖鳥躺在床上,他多看一眼都覺得上火。
蕭綏乾脆天色濛濛亮就到了這裡,點著蠟燭找書,一直看了兩個多時辰,終於將許多他從前不知道的東西全都看通透了。
要準備脂膏是少不了的,開拓也十分必要,事後的養護更是要緊。蕭綏一樣樣的記下來,看圖看字也還好,只是若是將之與冬早聯繫起來,他心中湧動的欲念就有些無法控制。
前頭十多年裡頭,多漂亮的男男女女他都見過,比冬早眉目精緻,身段姣好的多的幾乎數不清,其中投懷送抱的更是一抓一大把,但蕭綏從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無法忍受的。
就像是有個癢處從來沒有伸手撓過而總被忽略不計,而在冬早以後,忽然就給一隻手撓了撓,知道解癢後的舒坦,那便缺不了這一點了。
蕭綏做事雷厲風行,定了主意便沒有半點兒猶豫,當下讓人去配置好脂膏送到明竹院去。自己則緩步準備往回走,看看冬早起來沒起來。
而明竹院裡,冬早找了一圈以後,正站在院子裡頭仰頭看著天空,思索著自己變成鳥以後會不會找的更快一點。
他感覺到有一縷目光焦灼的黏在自己身上。
冬早轉頭看去,發現胖婢女站在角落裡正偷偷看著自己。
被冬早抓包,胖婢女似乎有些窘迫,正低下頭去不敢再看時,冬早卻熱情的叫住了她,阿春,你在那裡幹什麼?
他鳥形時就有很多話想和胖婢女說,可是又不敢說,現在見了胖婢女自然熱情的招呼。
胖婢女驟然被點名,就像是給人點了穴一般,不敢不去,於是僵硬著身子慢慢挪過去,公子,您,您有什麼事情嗎?
你知道阿綏在哪裡嗎?冬早問她。
胖婢女用余光暗自打量冬早的神色,見他臉上軟乎乎的沒什麼其他尖銳情緒,再想起她的胖胖,就忍不住大膽了一回,奴婢知道的。
她輕聲道,胖婢女抬頭小聲的繼續問冬早,您,您是否見過一隻白白的胖鳥兒?尾巴是黑色的,長得特別可愛。
冬早一愣反應過來胖婢女是說的自己。
長得特別可愛?
他心中一喜,正要說話。
胖婢女又想起冬早平時的作風,怕胖胖不見了可能就是得罪了面前的小妖精,怕誇的太厲害不好,連忙往回收了一句,不過舉止有些呆傻傻的。
冬早臉上的笑容一收,嘴巴癟起來。
這就讓鳥有點氣了,他想。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有很多人問虐不虐的問題。
回答:不虐*10
所有人都是大團圓結局,但也不是說什麼因為狐狸和冬早的關係和了。對頭還是對頭,只是結局都是he
本章算是過渡章,甜餅意外劇情還是要走一走啦。


39
冬早將下巴枕在雙手上面,趴在小幾上,雙目放光聚精會神地聽著胖婢女說話。
正月裡的習俗各地都有一些不一樣的,奴婢家那邊大年初一要做的頭一件事情是去給祖先上墳,後面一整天就什麼都不幹,躺在被窩裡吃吃花生小果,碰見串門的便聊聊天,那個時候覺得這樣就很有意思,過的很好了,後面來了京城才知道天大地大。
冬早的目光裡洋溢著一些笑意,落在人身上會使人不自覺的放鬆情緒。胖婢女自己都弄不太清楚,怎麼前一刻還在外頭詢問胖胖的下落,下一刻自己就會和這小妖精來到偏房談天說地起來。
更讓人捉摸不透的是,胖婢女的目光打量似的落在冬早身上,這小妖精對這裡看著還熟門熟路的,一進來剛坐下就開糕點盒子挑裡面的瓜子吃。
唉,胖胖也喜歡吃瓜子。
胖婢女有些惆悵,不過冬早的態度輕鬆,她原本緊張的情緒也就跟著漸漸地舒緩下來。
京城裡好像很大?冬早的指尖捏著瓜子滑來滑去,他蹙眉目光專注的剝瓜子,口中問起自己陌生且感興趣的事物來。
特別大。胖婢女笑說,咱們晉國可是中原第一大國,京城自然不能小了。
她說完又馬上疑惑,小妖精不可能連這個也不知道吧?胖婢女謹慎的性格立馬跳出來,回想起來自己剛才那句話的語氣太過於自得,好像有些沒把小妖精看在眼裡。
她於是趕緊補充一句,公子的見識當然比我多的,是奴婢多嘴了。
不多嘴的,冬早指尖捏的紅通通,偏偏那顆瓜子仿佛練過金鐘罩般巋然不動,他有些洩氣的抿唇,抬起頭來回應胖婢女的話,京城什麼樣我都沒見過,光是這王府就好大了。
胖婢女聽得一愣,又給冬早因為剝不開瓜子而帶上委屈氣的神色猛的點了下內心深處的母性,她臉一紅,大半是被自己氣的。
真是太沒出息了,給這小妖精略一裝樣子,自己竟然就心軟了,可別忘了他可能是害了胖胖的兇手啊。
胖婢女在心裡給自己一番加油打氣,再抬頭時神色便堅定了些。
而冬早全沒注意到她剛才經歷的內心掙扎,依舊哼哧費勁的和瓜子殼較量著。
奴婢來吧。胖婢女終於看不下去,伸手過去要接過冬早手上的瓜子。
阿春你實在是太好了。冬早其實暗暗的等著這句話呢,此時一股腦的將手上的小把瓜子全都塞給了胖婢女,雙手握住她的,殷切表白,我真是很喜歡你的。
救、救命!
胖婢女給那雙圓乎乎漂亮過分的眼睛盯著瞧,對方朗潤的嗓音又吐露出如此親密的話語,胖婢女直快招架不住了。
冬早。蕭綏的聲音出現在房門口,屋裡兩人聞聲回頭,兩握在一起的手都沒來得及鬆開。
救命的人應聲而來,卻讓胖婢女招架不住。
她霎時間覺得自家主子的目光都快在自己和小妖精相握的手上燒出一個洞來,然而那小妖精竟然還沒有鬆手的意思。
她恍然驚恐的反應過來,果然那小妖精用心險惡忍不住暴露出來了。
怎麼到這裡來了?蕭綏緩步從外頭走進來,到了冬早身邊,立刻將他前面握住胖婢女的手捏進了自己手心了。
目光又跟著落在胖婢女的手上。
胖婢女瑟瑟發抖,這難不成是在考慮要不要剁掉我的手嗎。
阿春給我剝瓜子,陪我說話。冬早笑眼彎彎,站起來親昵的靠著蕭綏,你剛才去了哪裡?我都沒有找到你。
去了藏書閣一會兒,沒想到你醒的這麼早。
兩人說著話,從偏房走了出去。
等他們走遠了,胖婢女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是撿回了一條命。
王爺應該是沒有聽見小妖精陷害自己說的那句喜歡的話了。
但是事後讓胖婢女更煩惱的事情是那小妖精一點兒都不討人厭啊。
唉,她可憐的胖胖。
冬早跟著蕭綏到了主屋裡頭,渾然沒有察覺到蕭綏的情緒不高。冬早兀自從自己兜裡掏出他剛才揣進懷裡的另外一把瓜子,一點兒也不覺得不好意思,全都遞給蕭綏,彬彬有禮的說請剝了給我吃。
他自己做到小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咕嘟嘟的喝了兩口以後,蕭綏剝好的瓜子仁就送到了他嘴邊。
冬早啊嗚一口,將蕭綏的指尖也吮了一下。他是怕瓜子掉,那邊蕭綏的耳朵根都紅透了。酥酥麻麻的感覺更是從指尖一路躥到了下腹。
蕭綏當然聽見了冬早前面和胖婢女說的喜歡她,他雖然清楚冬早的意思純然只是表達好感,但是聽見這種話他不可能不在意。
實際上蕭綏介意的快要崩不住了。
冬早還是鳥兒形的時候他聽不懂冬早說話,而冬早化作人形以後也沒有直接告訴過他喜歡不喜歡的事情。這胖鳥兒素來黏黏膩膩的,偏偏沒對自己說過這一句。
要是蕭綏剛才沒聽見冬早那麼熟稔的對胖婢女說出喜歡兩個字,那也還沒有對比沒有傷害。
現在,蕭綏看著還沒心沒肺張嘴要瓜子仁吃的冬早,想起來問他,剛才告訴阿春說喜歡她了?
冬早順暢的點頭,嗯,告訴她了。他笑眯眯的說,特別喜歡阿春,她一直對我很好的,剛才她還悄悄打聽去看哪裡呢,看起來很擔心,你說我要不要想個辦法讓她不要煩惱了呢?
冬早沒有遇見多少個真心為自己好的,因此格外珍惜現在遇見的每一個。
喜歡不喜歡的是可以隨便這麼說的嗎?蕭綏語氣嚴肅了一些,只是對著冬早明顯生不起氣來的模樣讓冬早半點兒不怵。
是可以的呀。冬早不解的反駁,阿春對我很好,我的確很喜歡她的。
蕭綏快要給傻鳥醋死了。
那我呢,他指了指自己,你喜歡不喜歡?
冬早水潤潤的眼睛盯著蕭綏,忍不住抿唇笑,臉頰又有些紅,全沒有了前面對胖婢女表白時候的灑脫自然,不過說的倒也還算是順暢,喜歡的呀。
開了個口,後面的話就不用蕭綏再問了,最喜歡的就是你了,一直喜歡你。
口中油嘴滑舌的很,可冬早臉紅紅,表現的一派純情,很害羞但是又不想挪開視線的看著蕭綏。
蕭綏的神色裡終於因此綻開化解不了的笑意,從眼睛深處裝著冬早的地方延伸至嘴角,他湊過去,認真小心的親了親冬早的嘴角。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兩個人都有些不適應。冬早臉紅,蕭綏也有些臉紅,彼此對視一會兒後忍不住一起笑出聲來。
蕭綏湊近冬早,冬早的眼睛純粹透徹,一眼就能被看透。
他的不知世事與單純自然在蕭綏看來都是無比珍貴的特質,塑造了冬早,更讓他對自己能夠擁有冬早的事實而無比慶倖。
兩人說起初見時候的事情。
冬早解釋的繪聲繪色,手也跟著動起來,我當時站的很高,能夠看清楚你們所有人,嗯,就想挑一個面善的走,最先看到覺得面善的就是你了。
他抿唇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我那個時候不太懂的,以為面善是英俊的意思,後面才知道原來不是的,現在仔細想想,你在裡頭算不上面善了,我看見皇帝身邊有幾個人面善些,還有隊伍裡的第六個小兵也很好的。
蕭綏從來沒有多注重過自己的外貌,此時卻不由得慶倖那個時候冬早是個半文盲顏鳥,否則他要是選了那什麼第六個小兵的,他恐怕後面半輩子都要後悔死。
這也讓蕭綏明白自己和冬早之間的緣分多麼來之不易,又多麼需要維繫。
你讓我太不放心了。他傾身壓住冬早,雙手撐在他身體兩側,兩人的髮絲垂墜交纏,蕭綏從冬早的額頭親到鼻尖,又在左右兩邊臉頰各自親了一下。
冬早給他指點順序,撅嘴催促,該親嘴了,該親嘴了。
蕭綏低笑一聲,垂首含住冬早的唇瓣輕輕地吮吸了一口。
兩人一番親密的糾纏,蕭綏再抬頭的時候,冬早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
蕭綏起身,沉著臉沒管自己難以消解的欲望,幫冬早蓋好被子。
他不知道是該怪這小胖勾引人以後困了不分時間的倒頭就睡,還是要怪手下人一點藥膏都配置的那樣慢,到現在還沒有送過來。
仔細想想認識冬早的過程如夢似幻,而冬早恰好也對自己有情又是多麼難得。
兩人的空白部分碰撞在一起,冬早的所有古怪與生澀,簡單與喜歡,偏偏烈火燎原一般勾出蕭綏的所有被隱藏的欲念和最深層無法被他人緩解的渴望,他的對萬事萬物的冷淡疏離全被冬早剝開了。
小胖鳥這樣好,不吃乾淨怎麼放心的下來。
傍晚,蕭綏收到手下送過來的一大盒脂膏,他抬頭看了看天邊殘存著的落日餘暉。
嗯,姑且就算已經是晚上好了。


40
冬早仰躺在軟榻上,手裡捧著話本看的津津有味,口中哼著胖婢女愛哼,他聽多了學會的小曲兒。
屋裡暖意融融,是特意為了他弄的。
聽見房門被人推開,冬早一骨碌坐起身來,探頭望去,見是蕭綏立刻就將自己手上的書塞到屁股底下藏好。
蕭綏只當沒有看到冬早這個刻意的小動作,他的目光落在冬早因為熱而自己扯開一些的衣襟,裡面露出他白淨的胸膛。
冬早怕蕭綏發現自己看話本,此時小媳婦兒似的坐著,欲蓋彌彰沒話找話,嗯,嗯,你回來啦。
蕭綏低聲應了,隨手將門閂栓好。
冬早這時候都還沒有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見蕭綏轉身關門,連忙將屁股下的話本拿出來塞進軟榻上的枕頭下面。
他撅著屁股正仔細的檢查話本的邊角有沒有露出來,身後蕭綏已經來到塌下,雙手握住冬早的腰,原本是想要將他翻個面。奈何冬早以為是自己的話本給蕭綏看見了,趕緊還想再藏藏,屁股一扭就著蕭綏的力道,不僅沒有掙脫,褲子還給滑了下去。
-拉燈-
胖婢女憂心忡忡的從偏房門口探出頭去,遠遠的從廊柱的遮掩下看見蕭綏在正午快來之前終於洗漱完畢從臥房裡走出來,同前來會面的下屬去了書房裡。
書房中,沈大躬身向蕭綏稟報,面色憂慮,西北局勢恐怕生變,昨日傳回信報說有兵士集結。
如今是正月裡,蕭綏安然坐著,語氣淡淡,四處都只管熱鬧慶賀,是晉國防備最為鬆懈的時候,西北又有撤兵之勢,自然找到不到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沈大猶疑。
等明日信報傳來,再做定奪。
西北駐兵後撤了三十裡,距離晉國最北部的百姓大約還剩下十裡地。蕭綏算過戰力,在不傷及百姓的前提下,抵抗等待援兵綽綽有餘。
另一邊,胖婢女見蕭綏走了,這才敢從房間裡走出去,走過去時剛好同剛從主臥出來的小婢女們撞了個正著。
還沒起來呢。小婢女們互相看幾眼,臉都紅彤彤。
大家都知道對方在臉紅什麼。
只要不是聾了,昨天從傍晚響到半夜裡的歡好聲響都能聽得見,冬早後半段的哭聲更是沒有什麼遮掩的傳進眾人耳朵裡,聽的胖婢女頗感擔憂。
她準備好一些小點心,想端去看看那小妖精。哭成那樣實在很可憐了。
正走到房門口,就聽見屋裡有哼哼唧唧的說話聲,咕噥著傳出來。
她扣了扣門,低聲問,公子,您起來了嗎?
裡頭的自言自語聲霎時就沒了,胖婢女正疑惑,窗戶紙上就砰的一聲貼上一個圓胖胖的身形,動作熟練的用小嘴一啄,一個腦袋就鑽了出來。
胖婢女的疑惑全都轉成了驚喜,她壓低聲音盯著那鑽出來跳到自己託盤上的小胖鳥,胖胖?
冬早窩在託盤上,唧唧叫了兩聲給胖婢女聽,後面在託盤上沒站穩滾了一圈,竟隨遇而安的閉起眼睛呼呼大睡。
雖然不知道胖胖是怎麼還在主臥裡的,但胖婢女全不在意了。她捧著託盤將那什麼小妖精忘到了天邊,歡天喜地的將冬早給帶去了偏房。
胖瘦婢女有一陣子沒有沒見到冬早,更加是寵他護他,又是給他嗑瓜子,又是給他剝小果的。
冬早吃的肚皮圓滾滾,躺在自己的小枕頭眯眼睡覺,終於覺得有些美了。
迷迷糊糊間聽見有人說話,冬早眯著眼聽,發現是蕭綏的聲音。
醒過來多久?
有小半個時辰,後面吃完就睡了,現在約莫也才兩刻鐘。
隨即冬早就感覺自己被一雙手給捧了起來,他睜開眼看見蕭綏的臉,垂眸正注視著自己。
冬早立刻撲棱著翅膀飛到了半空中,氣鼓鼓的盯著蕭綏,一下躲到了胖婢女的身後,不願意和他回去。
蕭綏伸手過去,猛就給冬早啄了下手。
胖婢女嚇了一跳,胖胖一向十分溫順,今天對著蕭綏卻滿身的不高興,現在還動嘴傷人。
她連忙為冬早請罪求情,是胖胖不懂事,王爺請勿怪罪。
無礙。蕭綏道,依舊伸出手將冬早給撈進手心,轉身帶著出去了。
小妖精原來沒有對胖胖下黑手,胖婢女心安了一些。
那邊,冬早給蕭綏抱去了主臥中,門一關他立刻飛到小幾上,盯著蕭綏哼了一聲。
我生氣了。冬早說。
蕭綏走到軟榻邊,坐下哄冬早,是我不對,是我錯了。
他湊過去溫柔的親了親小胖鳥的臉,酥的冬早渾身一顫,差點兒忘了自己為什麼而生氣。
昨天晚上我都說不要了,你還弄了三次,冬早淚眼汪汪的,回憶起昨天後半程像是鹹魚一樣給人翻來翻去,過量的快感讓他整個鳥都是暈暈乎乎的。早上醒來的時候,渾身像是給人拆了骨頭一樣酸疼。
蕭綏的指尖透著熱度,點在冬早的身上,他的眸光深邃,瞧得冬早心慌。
你看什麼看,不許看。他小惡棍似的跳起來質問蕭綏,奈何嚴重底氣不足。
蕭綏現在的眼神就跟昨晚上一樣一樣的,冬早心慌的很,連忙背過身去用鳥屁股對著蕭綏。
後面一想又不對,趕緊不敢用屁股對著蕭綏,嗖的一下轉回來,防備地瞧著蕭綏。
我不看我不看,蕭綏耐性的哄他,先變回人形好不好?早上我看那處好像有些腫了。
本來就腫了,冬早委屈極了,就是你一直弄一直弄,我都哭了的。
蕭綏抱起冬早,聲音裡帶著笑意,他萬分想慣著手心裡的小東西,是以保證道,以後絕對不那樣了,冬早說不要就不要。
雖然這話的可信度,蕭綏自己也不太信。
冬早聽了這話終於有些高興了,問道,真的嗎?
真的。蕭綏點頭,心想說以後一夜不弄三回,弄兩回也不算食言吧?
冬早傻乎乎,立刻不生氣了。
後面化作人形趴在床上讓蕭綏給上藥,又是一番滿頭大汗的折騰。眼見著那手要往上摸,冬早身形俐落的一個轉身,胖腳丫抵住蕭綏的臉,凶巴巴的瞪著他。
蕭綏給抓包,無奈停下動作,在冬早的逼迫下退到床角,老實坐著不許動。
冬早連忙爬起來自己笨手笨腳的穿衣服。
我都有點怕你了。冬早費勁的彎腰撈鞋子,甕聲甕氣,你現在要補償我。
冬早腦中閃過一點小智慧,美滋滋的以此作為要脅,我想出去玩。
京城街景的繁盛與熱鬧他見的很少,作為一隻定居深山的土包子胖鳥,冬早好奇的事物多了去。無論是話本裡的描述還是胖瘦婢女的說法,亦或是廟會的時候他出去的那一趟,冬早沒看過沒經歷過的事情太多了,他見什麼都是新鮮。
可以。蕭綏點頭,又問冬早,那我可以親親你嗎?
冬早想起昨天晚上蕭綏含著他的唇舌,後半程一副恨不得將他整個鳥都吞吃進度的模樣,心有餘悸連忙將腦袋搖成了一個撥浪鼓,做錯事情的人是不能提要求的。
蕭綏遺憾道,那好吧。
兩人收拾一番,坐馬車出門。
我想去買書。冬早雙手枕著自己的腦袋,趴在馬車上,他現在的屁股還坐不了。
蕭綏給他剝花生吃,剝好了就塞進冬早軟乎乎的嘴巴裡,指尖偶爾拂過他的牙齒,磕一下能讓蕭綏酥半天。
對於那說變大就變大的妖怪肉蟲,冬早此時已經有些習慣了,他能察覺到蕭綏對自己縱容了許多,因此膽子就跟著大了起來。
蕭綏果然沒說反對的話,只讓人駕馬去京城裡最大的書店。
馬車外的暗處,兩道視線緊緊盯著移動的馬車。
確定就是他了?一道聲音疑惑。
當然!我本子上記著的名字,能跟錯嗎?一道聲音跳腳,早三十年前就該從樹上摔死的,本子上記得清清楚楚,也不知道怎麼給他多活了三十年。
正說著,馬車緩緩地停了下來,須臾,裡頭又走出一個高大男子,後面就見一個少年給他半抱著下了馬車,兩人相攜著往書店去。
原本的那兩道聲音安靜了一會兒,前頭那一道疑惑的聲音罵道,就知道你是個傻子,是人是鳥都分不清。


41
不對,其中一人低頭從懷裡掏出一本書來,嘩啦啦的翻了一會兒,找到其中一頁停下來後仔細看了,恍然大悟道,那個少年就是當初那鳥,生死簿上記得是鳥摔下來死了,可當初它還沒落到地上就出了變故,中間也不知怎麼就活了下來。
什麼變故?另一人疑惑問。
書上沒寫啊,那人說著終於從人群後走了出來,身材高瘦,面白。另一個隨之走出的則短胖些,面色也黑。
路上人來人往,竟沒有一個能夠看見他們,毫無意識的從他們身邊繞行穿過。
短胖那個將高瘦手上的書拿過去看,發現上面的確寫的模糊隱晦,沒用的寫了一堆,有用的卻隻字不提。
沒寫是沒寫,但是書上記著三十年前就要死的,讓他多活了三十年,如今還成精化了形,該捉回去放進油鍋裡炸一炸才成。
道理就是這樣,沒別的好說。兩人於是一起往書店裡去,是一刻也不想讓胖鳥兒多活了。
書店。
正月裡的書店熱鬧的很,許多到城裡來走親戚的,有幾個閒錢家裡又有人讀書的,都會過來買點筆墨紙硯。
蕭綏牽著冬早的手與他一起進入店裡,周圍人紛紛看過來。
兩個男子公然如此親密,必然是要吸引目光的。只不過蕭綏與冬早衣著不凡,門口又有帶刀的侍衛站著,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至多用餘光偷偷瞧罷了。
胖早渾然不覺自己此時有什麼異樣,也不知道他們不停看過來是因為他和蕭綏的親密。但是給人看的多了他又很心虛,怕自己給看出是一隻鳥的破綻。
於是小心的湊過去問蕭綏,阿綏,他們為什麼老是看我?
蕭綏面不改色,緊了緊握住冬早的手,低聲在他的耳邊道,他們平常不太看得見像冬早這麼可愛的人。
冬早給他說的抿唇一笑,美的臉蛋通紅。
既然如此,冬早便立刻不怕了,自然灑脫的同蕭綏並肩走在一起。
蕭綏眼裡含笑,覺得實在找不到比他的胖鳥更惹人愛的了。
那些人再盯著他看,冬早就用圓乎乎的眼睛看回去,坦坦蕩蕩的將對方盯得不好意思起來。
書鋪掌櫃是個眼尖人,一改原本懶洋洋的窩在櫃檯後面看書的姿態,將原本想上前招待的夥計支開,親自上前招待。
客官,不知道要買些什麼書?各類都有,咱們店裡最近新入一批各地才子的詩作,都是精品,如今正月裡買兩本還能送一小本。
不要詩作。冬早搖頭。
那經書?
不要經書。冬早搖頭。
雜記、小傳、咱們這兒是應有盡有的,客官您只管……”掌櫃費盡口舌推銷,冬早卻盯著蕭綏,又是一陣躊躇的措辭。
嗯,嗯,你出去一會兒,我要自己買。他抽出自己被蕭綏握著的手,伸手輕輕地推了他一把。
蕭綏重新拉住他的手,沖著掌櫃一語點破冬早的心思,不要那些書,當下有什麼時新賣得好的話本,全都來一套。
冬早一愣,隨即嘿嘿笑了兩聲,站在蕭綏身後不說話了,只時不時的抬頭看他一眼,覺得自己現在快要票到天上去。
前頭在門外時就跟著他們的高矮兩人現在也進了門,高瘦那個拿著手腳鐐銬正要上前,走到一半生生止住了。而後如同大白天活見了鬼似的,掉頭就往回跑。
矮胖的那個原本正在貨架邊上看書,給那高瘦的一搡,手上的書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旁邊的夥計只見一本書自己從貨架上掉了下來,趕緊跑過去撿起來。
矮胖的罵道,幹什麼你,勾魂都不會了?
高瘦那個什麼也不說,指尖直指出去落在蕭綏身上,原本煞白的臉色難得有了些不同的神色,你自己看看那是誰。
矮胖的看出去,腳差點兒軟了。他再看向蕭綏與冬早緊緊握著的手,以及他低頭含笑看少年的模樣,顯然關係匪淺。
上回去他府上勾那老太婆,沒當面見著都給我嚇得夠嗆,現在還要在他面前勾人,誰知道後面的事情怎麼算?
高瘦一臉晦氣的抱怨,這魂我是勾不了了,要去你去吧。
矮胖的也瞪著眼推脫,這是記在你本子上的活,又不是我的,怎麼現在還能推脫給我?
兩人爭執一番,半天也吵不出結果,只能勉強做個約定,下次,下次如果這鳥落單了,我必定將他勾了,現在就算了吧。
說到這裡,兩人都略松了一口氣,再看蕭綏那邊一眼,也不知道蕭綏什麼時候看向他們這邊的,目光定定仿佛能夠直視。將原本就心慌慌的兩人弄得更是一個激靈,忙不迭的掉頭跑了。
冬早仰頭看蕭綏,見他正往後看,疑惑的問: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蕭綏回過頭來,貼著冬早站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方才他總覺得身後發冷,像是有什麼東西站在那兒。
其實你不喜歡讀書給我聽的是不是?冬早語氣歡快,沒關係的,我不怪你,我去找阿春阿芳和我一起讀,你不要自責。
小胖鳥嘴皮子俐落,話說的極其雞賊。
蕭綏哪兒能聽不出冬早話裡頭真實的意思,抬手捏捏冬早的臉頰,不喜歡我給你讀?
冬早有些煩惱的皺起眉頭,話說的很老實,你讀書不好聽,阿芳阿春讀的可好聽了。
興致上來了還各自模仿男女聲,戲精上身能不好聽嗎。相較于蕭綏沒什麼起伏不帶感情的讀書,的確毫無競爭力可言。
蕭綏的指尖摸索兩下冬早的後脖子,神色一緩,刻意將語氣放低了,冬早這麼說,可讓我有些難過了。
我不是故意讓你難過的。冬早歉意的看著他,想起話本裡慣常用的哄人手段,拍了拍蕭綏的手,鄭重其事道:別難過,一會兒回去我補償你。
蕭綏心裡笑出聲,滿意了。
冬早心不大,買了書便覺得十分滿足。街上也沒有什麼特別要買的,衣服家裡有人專門訂做,各類珠寶首飾更是沒人用都堆在庫房,外頭的食材小吃也沒有比得上王府的。冬早純粹是看人覺得有趣,蕭綏於是配著他慢慢悠悠的從東街晃到西街。
兩人悠閒,只苦了暗處防備的侍衛,在重重人群中幾乎將精神緊繃到了幾點,就怕猛然躥出幾個大漢傷了他家主子。
等到家裡,已然天黑的十分透徹。
冬早自己抱著一疊書,進了明竹院便撒歡的往偏房跑,推門便叫,阿春阿芳,看我帶什麼回來了。
胖瘦婢女剛點上燈準備說說話,給冬早一驚手上的花繃子都掉了。
兩人迎出去,先看見的就是冬早手裡的一疊不重樣的最新話本。
阿綏幫我買了很多的,冬早獻寶似的一本一本拿出來,明天我們一起看。
是。
是。
兩人瞠目結舌,胖婢女不得不再次暗自感歎這小妖精有點手段,拉得王爺陪他出去玩就算了,還能攛掇王爺買這麼些書回來。
可是最令人煩惱的是這小妖精實在讓人討厭不起來啊,胖瘦婢女都為自己的沒立場感到很自責。
靜王殿下陪著府上的男寵出門遊玩的事情第二天就傳了出去,畢竟街上那麼多人看著呢,這事兒真真的。
才抓到他前天沒有朝見皇帝把柄的大臣們立刻躍躍欲試,想要就此參他一本。
說什麼受傷,現在不是風流快活?
不過更多的人感歎的是這麼多年來,幾乎沒有瑕疵,權錢美人都打動不了的靜王似乎終於不當神仙和尚了。一時間立刻有人到各處物色同描述中胖早相似的少年,躍躍欲試的想要送去靜王身邊也得個臉。
天色朦朦朧朧,一個身影急匆匆的邁入明竹院,來人是昨天才來拜見過的沈大。
他站在院子裡等了一會兒,侍衛敲過房門,敲過房門低聲通報了沈大到來。
須臾,蕭綏便和衣從裡頭走出來,兩人一起去了書房。
信報已經傳到了。沈大交出懷裡的信件,遞給蕭綏,另外一份再過一個時辰應該也快到皇帝手裡了。
西北果然在三天以前收到蠻族侵擾,平靜了這麼些年,曾經妄圖顛覆晉國政權的北邊果然又生了亂局。


42
冬早纏著被子睡得十分深沉。
他的意識飄飄忽忽陷在夢境裡面,接觸的仿佛是一個遙遠又熟悉的場景。
周身是朦朧暖色的花瓣包裹,涼意浸透卻不讓人覺得體寒。冬早全沒想過自己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他只從花瓣的縫隙處看出去,有兩個人正在不遠處,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副棋盤,已經接近尾聲,勝負也有了些判斷。
不要再吃我的子了!一個身著月色衣袍的男子跳腳道,伸手護住自己正在被撿走的棋子。
另一個身著玄色長袍,背對著冬早,長髮簡單束起。他的手上的動作不過稍微一頓,對方的情緒波動絲毫沒有影響到他,他依舊落子,將月色衣袍的男子又是一通大殺特殺。
冬早努力的看過去,儘管月色衣袍的男子正面對著自己,冬早看見的還是一團模糊的人面。他只能好奇的聽他們說話。
明知道我下的不好,就不知道讓讓我。月色衣袍的男子氣勢跟著弱下去,在沒有分出絕對勝負,不過只棋差一子的時候就起身道:我不下了。
他語氣有些狡黠,自顧自的以此這棋局判定成了平手。
玄色衣袍的男子這才施施然開口說:你近來到我這兒來的挺勤快,是看上什麼了?說出來的話卻半點都沒有在意前面的棋局是否被人給賴掉了。
他說著轉身向冬早這邊走來,拿起角落裡放著的一隻小噴壺,閒適的侍弄起花草。隨著他起身的動作,方才兩人坐著的石椅和石桌,連帶著棋盤棋子都驟然化作了一團水氣,而原本那些東西所在的位置也成了一片綠植。
月色衣袍的男子哈哈一笑,否決的迅速,你這話說的,我是那種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嗎?
玄色衣袍的男子將噴壺裡的水撒到冬早這邊的花朵上,冬早立刻覺得自己的身形大了一些,視線也跟著清晰了許多。
他費勁兒的看過去,這回終於稍稍看清楚了月色衣袍男子的容貌。
雖然還像是隔著一層水霧,但是冬早記得他是見過這個人的。
至於在哪兒,他一時之間卻是想不起來了。
玄色衣袍的男子將噴壺放回原位,再指著一旁桌上放著的兩壺千年陳釀,毫不客氣的點破對方的說辭,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月色衣袍的男子敗下陣來,說不過於是哼了一聲道,也就是因為你是我兄長,放到別人我才不管……該去問問下面那個真閻王,他可怕還是你可怕。
聽到這裡,一陣風吹來,將冬早所在的花苞吹歪,他在裡頭搖來晃去,頭暈不已。
他捂著腦袋努力平衡自己,夢境卻也隨之漸漸遠去,從冬早的神志中抽離。
冬早的眼球轉了轉,指尖也跟著動了一下。他睜開眼睛,抬手揉了揉眼皮,迷迷瞪瞪的從床上坐了起來。
外間等待了有一會兒的小婢女們聽見這邊的響動,立刻進來侍候冬早起床。
蕭綏並不在屋裡,冬早頭一個注意到的就是這點。
冬早一邊給她們拉住穿衣梳頭,一邊左顧右盼的找蕭綏。頭髮梳了小半天還是歪歪扭扭的沒法看。
直到小婢女大著膽子小心道,公子,您動來動去的我不好梳頭了。
冬早聞言連忙停下動作,乖得不得了,那我不動了。他亮晶晶的眸子透過銅鏡落在那小婢女臉上。
直把小婢女瞧得受寵若驚,臉蛋紅撲撲的幫著冬早梳完了頭。
胖瘦婢女得了管事的交代,今天沒有其他活,只管陪著冬早就是。兩人前頭的活主要是陪鳥,現在是陪人,看上去有點差別,不過細究起來還是一模一樣,只不過她們自己不知道罷了。
一番整理吃過早飯的冬早肚子在院子裡晃悠,各處找蕭綏,走多了幾步到了一處角落裡頭,就見一小廝正用剩飯剩菜喂貓。
那貓不是別的,正是早先冬早初進王府的時候雄心勃勃想要抓捕冬早的那只大黑貓。
對於冬早來說,這是生死仇敵,奪命之驚。
冬早嚇了一大跳,往後退了一大步,吃驚的看著那黑貓。
心肝兒都跟著撲通撲通的快了好幾下。
黑貓懶洋洋的看了冬早一眼,儘管眼神很平常,但是在冬早看來就像是閃了綠光一般詭譎。他後脊樑骨發麻,手扶著牆覺得腿有點軟。
這貓怕不是已經將自己認出來了吧,冬早越想越怕。
喂貓的小廝聞聲回頭,見是冬早連忙行禮。又發現冬早盯著貓看,於是解釋道,這貓頭前就在府裡面的,抓抓老鼠挺好用的,後面送走了,現在不知道怎麼又大著肚子回來了,可能是在外面無法謀求生路的緣故。
冬早努力鎮定的看向那只捉鳥貓,發現它也抬起頭來看向自己,冬早的視線在它身上游走一圈,發現黑貓不僅僅是肚皮變得很大,連腳也變跛了。
這顯然是在外面過的十分艱難。
胖婢女遠遠見冬早在這兒,此時跑過來,見狀不由得也吃驚道,怎麼又回來了?院子裡還養著胖胖呢,弄到這裡來若是胖胖出了差池可怎麼辦?
她頭一個想到的不是別的就是自己。
冬早感動的不知該怎麼說,阿春,你實在是太好了。
胖婢女又茫然又無措,她,她說了什麼了,和這個小妖精又有什麼關係?
小廝也知道這是個問題,更怕王爺怪罪下來,畢竟那個時候是蕭綏親口說要將這貓送走的,一會兒等它吃完這點兒我就將她帶去外院,每天看著不讓它跑過來,起碼等它生了娃吧?
誰知道怎麼會這麼倒楣,偏偏就讓這個貓給找了回來。
胖婢女面色凝著,依舊擔心冬早,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不是。
要是她家胖胖給這貓給撲食了,那不是要後悔死了。
在她心裡雖然也同情這只貓,但是萬般都比不上她的胖胖。
先讓它生吧,冬早說:胖,胖胖那邊這些日子就讓他待在屋裡不出來,生完再說。
他一開口,這事兒便算是落成了定局。雖然前面那只小胖鳥在王爺那裡非常得臉,做什麼都是順著它。可現在怎麼能比,誰都知道這麼些年靜王身邊頭一個寵著的人是個什麼地位,那天殺了也不敢忤逆冬早的意思了。
更何況,因為冬早軟乎乎又過分單純的性子,蕭綏早就吩咐過各處,要將冬早當作自己一般侍候,不能夠有一絲絲的看輕。
這種話交待下去,誰還敢在冬早這裡有什麼不敬的地方。
兩個僕人都沒什麼好說,一個千恩萬謝,一個有些不高興。
小妖精果然還是想謀害我家胖胖,胖婢女在心裡生氣,可轉頭一看冬早看著自己的笑模樣,又猛覺得是自己暗自揣測錯了人心,不敢再往下多想了。
哎,自己真是太沒用了,胖婢女有些氣。
皇城,禦書房殿中。
幾位要臣站在一起同皇帝商討西北戰事,這事情雖然前後簡單,解決方法也簡單,但是爭論起來依舊可以無休無止。
等幾個文官武官的口水仗歇過一輪,幾個年長的正在喘氣備戰時,蕭綏站出來對皇帝請命,他面色凝重道:臣願意帶兵征戰,為國平亂。
如今朝中局勢尷尬,數位武將的位置都給架的半空,由著文官掌權。現在驟然要打仗了,武官們倒有些揚眉吐氣起來,站在一邊不說話,就看這些文官能拿出什麼解決的好法子。可沒等文官們說兩句,武官們就給他們顛倒黑白的能力氣得個仰倒,吵起來自然就不眠不休。
陳起明他們也沒想到蕭綏就會立刻站出來請命上戰場。
蕭綏的話音一落,在場眾人的臉色就全變了,但是臉色變化卻各有各的原因。
皇帝自己是有些自責的。他私心裡還覺得上次蕭綏遇刺是自己很多事情沒有辦妥,現在出現了戰事以後,難不成還要蕭綏上陣?
文官們大多覺得這是蕭綏為了重新將權力收攏回到自己手裡的計謀,紛紛連忙用眼神示意皇帝切莫答應。
至於陳起明一眾,都只為蕭綏而痛心。靜王征戰沙場近十載,為晉國換回這大好江山,如今還要拖著病體上戰場?
只有蕭綏低著頭,讓人看不清神色。
誰都不曉得靜王殿下此刻在想的是:也不知道家裡的冬早現在有沒有起來,若是起來了又在做什麼呢。今天再休息一天,想必那處應該就消腫了吧?
說出上戰場三個字,對於蕭綏不過是表表姿態。他清楚知道皇帝身邊的謀士是絕對不會答應讓自己上戰場的。
而不多一會兒,就連蕭琰轉念一想,也覺得放蕭綏出京城無異於放虎歸山。
西北邊駐紮著晉國近一半的兵力,又全是蕭綏帶出來的精兵,兵權還全在蕭綏手上。若是此時真將蕭綏放過去了,他打完西北轉頭再帶兵直接到京城門口,那真是二話不用說就能改朝換代的。甚至於不用打完北邊的仗,他就直接先將謀逆的事情做了,民心對靜王個的風評想必也不會改變。他皇帝能做的穩穩當當,再將西北收拾乾淨。
這樣的本事蕭綏有,而這樣的風險目前皇室無法承擔。
果然來回轉過一圈後,敲下早就心裡有譜的定論來,藉口蕭綏身體沒好,讓他親點了幾個武將上陣趕去西北。
偏房,今天得了冬早的福,暖意融融的炭火充足。
冬早趴在小桌上眯著眼聽瘦婢女讀書,胖婢女就坐在一邊給他剝瓜子,剝好一小把就放到他面前的小碟子裡頭,由冬早自己一顆一顆的拿著吃。
冬早每吃完一小碟子的瓜子仁,就要喝一口水。這讓胖婢女想起來胖胖以前也差不多是這樣,吃幾口瓜子仁就要喝一口水的。
她再觀察了一會兒,見冬早有些睡著的樣子。瘦婢女在一邊讀的有些口幹,趁機停下來喝口水緩一會兒。
屋裡沒了聲音,冬早立刻就醒了。
不讀了嗎?他問。
胖婢女睜大眼睛,覺得這裡就更像了。以前胖胖也是,原本躺在籠子裡睡覺的,她們一不讀書,他就立刻跳起來了,唧唧的朝著她們叫喚,重新讀起來後他才又睡下。
她的目光猶疑的看著冬早,思索著一個人和一個鳥能這麼像是為了什麼。
冬早的脾氣的確是軟綿綿的,幾次相處下來,兩人都已經摸得透透地。於是說話的時候也沒有最開始那樣小心拘束。
胖婢女一邊剝瓜子一邊問冬早,公子,胖胖最近怎麼一直在屋裡不出來呀?
冬早一直是覺得自己化形了卻無法告訴胖瘦婢女,有一直欺騙她們的行為,所以心裡挺虛的,驟然被這麼一問,躊躇著說:嗯,嗯,他麼,就是很喜歡睡覺的,不願意動彈。
這話倒不假。
胖婢女現在對胖胖的安危擔心不大,畢竟王爺並不是忘記了胖胖的。
冬早的話讓她回憶起冬早憨態可掬的圓滾滾模樣,胖婢女因此眯著眼睛笑說,就是很愛睡覺的,不僅愛睡覺,還很愛吃吃喝喝,每天大約就做這兩件事情了,長得也是越發圓乎乎,比剛進府裡頭的時候可胖了不少呢。
胖胖這名字的確沒有叫錯了。瘦婢女也笑。
冬早臉上燒紅,少不了要稍微幫自己的形體辯駁,那種鳥,嗯,他努力回憶了一下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樣子,然後很肯定的說,那種鳥就都是很胖的,不是單單他的緣故,不能怪他的。
瘦婢女道,我們家那邊也有這種鳥,我小時候見過,沒這麼胖的,也不懶,跳來跳去可勤快。
冬早像是給人戳穿了偽裝一般,又無法反駁她們的說辭,仔細想想自己的確挺懶得,因而只能略帶羞愧的低下頭去,猛吃了好幾顆瓜子下下火。
不過胖胖特別可愛,讓人想疼他。胖婢女想著冬早以前的乖順模樣,心都是又酥又軟的。
嗯,胖胖是最可愛的鳥了。瘦婢女也跟著附和。
將冬早說的臉上一團紅暈散不去,一個棒錘一塊糖,把他美的暈陶陶的。
去年來過咱們這兒的那只雌鳥,也不知道開春以後還會不會回來了,說起胖胖這個話題,胖婢女就有很多說不完的話,若是那只雌鳥還回來,那我就像向王爺求情,將那雌鳥留下來,我看那雌鳥也挺中意咱們家胖胖的,留下來讓他有個伴挺好的。
冬早還沒笑完呢,就跟著愣住了。
我也覺得,瘦婢女一樣的興致勃勃,不過那一隻雌鳥看著挺厲害的,說不準看不上咱們胖胖。
哈哈哈哈。胖婢女跟著笑出聲,胖胖似乎連求偶都不太會呢,你還記不記得前面他和王爺求偶,傻乎乎的。
我才沒有求錯人呢,我都已經把人求到了。
這話冬早說不出來,只聽見兩個婢女曉得銀鈴陣陣。
啊!冬早在心裡大喊一聲,沒誇兩句呢怎麼又開始看不起自己了!
他想掀桌,但是仔細一想胖瘦婢女兩人說的也並沒有錯。論鳥形,冬早知道自己就是個小醜八怪來的。
反復給這麼一塊蜜棗一巴掌的,冬早有些受不了了。
他抿唇略微鼓腮,氣鼓鼓的自己走了。留下胖瘦婢女兩個面面相覷,不解前頭發生了什麼。
不過等他走到院子裡就有點後悔了,剛才的話本聽了一半,不上不下的心裡很癢癢。他還有些想要看書。
冬早發現自己每看一本書,對這世間的知識就懂得多一分,因此讀起書來格外努力。
雖然看的最多的還是各種話本,知道最多的還是各種情情愛愛以及油嘴滑舌用到蕭綏身上的俏皮話。
他回到主臥,從軟榻的枕頭底下扒拉出失身之前藏好的那本書,翻看了兩頁不知怎麼又覺得沒意思。他挪著屁股坐到窗邊,將窗戶打開一點,遠遠的朝著門口看去。院子裡空蕩蕩的,枯枝大樹連片落葉也沒有。
也不知道阿綏什麼時候才回來。
冬早抱著書,仰躺在軟榻上。
他其實是一隻非常害怕寂寞的鳥。這大概和他三十年來都孤孤單單沒什麼朋友,又多受排擠有關係。
冬早強打起精神又看了一會兒書,懶洋洋的又有些困了。他將手上的書蓋到臉上,遮擋住外頭的陽光,眯著眼還不等真的入睡。忽然耳邊傳來一聲貓叫。
冬早給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兒從軟榻上彈跳起來。
他慌慌張張的將連上的書撥弄開,睜大眼睛看出去,那只黑貓不知什麼時候跑進來的,正站在軟榻下面仰頭看著自己。
你,你來幹什麼呀。冬早結結巴巴的將自己縮在軟榻的角落裡。
又有些著急的沖著窗外叫,阿春,阿春,你過來。
胖婢女聞聲急忙跑過來,聽著冬早的聲音還以為是天塌下來了,一進門卻發現他正淚眼汪汪的那只黑貓大眼瞪小眼。
它進來幹什麼啊。冬早指著那黑貓,模樣委屈的緊。
那黑貓軟綿綿的叫了一聲,忽然翻身在地上打了個滾,沖著冬早露出肚皮來。冬早這才注意到,它也不是全身黑到底的,起碼肚皮還是白花花的。
有人怕貓有人怕狗,這實屬正常。胖婢女沒有多想,只過去將那黑貓抱起來道,它是同您在撒嬌討吃的呢,您不用怕,這貓對人一向是很溫順的。
冬早心裡哼哼,對人溫順,對鳥可太兇殘了。
但是冬早在山裡見過很多猛獸,大多數是不屑於吃他這種體型的小鳥兒的,其中的絕大多數,終生幾乎都不會講肚皮露出來給其他動物看。肚皮是他們身上最柔軟的部位,同時也是他們最脆弱的部位。將這裡露出來討好人,實在是太大膽了。
冬早看著黑貓給胖婢女抱出去,臨出門前還回頭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裡乾乾淨淨,沒有半點兒冬早熟悉的捕食者的味道。
壓下本能的恐懼,冬早對黑貓有了一些同情與心軟。
隔了一會兒,胖瘦婢女從偏房過來。
您剛才是不高興了嗎?胖婢女小心的問冬早,前面奴婢們是不是說了太多的胖胖了呀?
冬早極其矜持的點了點頭,嘴角卻忍不住因為兩個人的觀察入微與體貼而抿出笑意來。
他實在是一個很不擅長於真的生氣的人,又實在很好哄的。
胖婢女見狀,就覺得是了的。
她於是更加覺得冬早和胖胖相似,以前胖胖在鳥籠裡的時候,偶爾也會表現出不喜歡她們在他面前談論別的小寵別的鳥,聽見了必然就是嘰嘰喳喳一頓抗議。
~可愛。胖婢女躲在一邊盯著冬早白白淨淨圓乎乎的臉蛋,有些陶醉了。
胖胖不太見得著了,她現在卻有些想將冬早當成胖胖來寵了。
咱們這府裡面特別多老鼠嗎?冬早聽了一會兒書,還是時不時的要想起那只黑貓,乾脆開口問出自己的疑惑來。
瘦婢女讀書的聲音一停,想了想道,嗯,是有一些的吧,現在這年頭難有不鬧耗子的地方。
那只貓好像瘦了很多。冬早想到第一次見它時黑貓碩大的體型,與現在相比的確是小了不少。
嗯?胖婢女有些疑惑,您從前就見過她嗎?
冬早連忙掩飾,沒有沒有,我就是想說可能肚子裡有娃娃了都要瘦的。
是有些可憐的了。胖婢女點頭,在外面想必吃了不少苦頭。
冬早更糾結起來,他現在能化作人形了,還要怕那只貓,讓他不能呆在王府裡嗎。
這樣好像那只貓也會很可憐的。
冬早猶豫不決,一直到了蕭綏回家來。
他正讓廚房的小婢女拿了肉糜過來,拌了一些白飯,半步半步的朝著那正躺在牆角睡覺的黑貓走去。
也不知道為了什麼,黑貓一見著他立刻就站了起來,十分乖順的跑過來,一溜的在冬早的兩條腿上蹭了個遍。冬早從起初的渾身僵硬,到後面慢慢的松緩下來。
他蹲下,將肉碟子放到黑貓面前,黑貓立刻大口大口的吞咽起來。
冬早站在一旁看它吃完,正準備要走,黑貓就躺在地上給他打了個滾,模樣倒是挺討人喜歡的。
黑貓目光水靈靈的,一直看著冬早,好像非常希望冬早能夠揉一揉它。
冬早糾結一會兒重新蹲下身去,小心翼翼的探出自己的手指,慢慢的戳了戳那母貓的肚皮。
母貓肚皮圓乎乎的,像是馬上要生了。
就在此時,黑貓忽然喵喵叫了兩聲,落在冬早的耳朵裡竟是能夠聽懂的貓語。
我明天就要生了,這一胎能生四個。黑貓說,語氣有點懶洋洋的自得。
冬早眼睛立刻瞪圓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上面會生出一點兒攀比的心思。
我,我一胎也能生四個。他說。
蕭綏站在冬早身後,正要喊他,聽見這話吃驚的站住了。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冬早,不知是該信冬早還是信男人無法生育這個事實。


43
關於生孩子這個事情,蕭綏覺得還是有必要開口向冬早求證一番。只不過怎麼個問法讓蕭綏有些躊躇,因為無論怎麼開口都好像怪怪的。
淨房中,蕭綏一邊沐浴,一邊思索著這個問題。耳邊聽見的是冬早時不時傳來的腳步聲。沒過一會兒,那一陣腳步聲停在了淨房門口,和蕭綏只隔著一道厚重的布簾。
阿綏,我也想洗澡。冬早掀開布簾探進一個腦袋,隔著淡淡的水霧,盯著那一大池子水瞧,我能進來和你一塊洗嗎?
蕭綏的腦袋就算給驢踢一腳,這會兒也說不出否定的答案來。他再想到冬早平常色迷迷的小模樣,以及此刻眼睛就開始瞄來瞄去的態勢,就有些忍不住想入非非。
進來吧。蕭綏說著往池邊上靠去,距離冬早近了點。
他已經開始思索一會兒是從上面開始吃呢還是下面開始吃呢?
冬早則立刻笑眯眯的擠進淨房裡面,他只剩一套裡衣,此時毫不扭捏的站在水池前面俐落的脫衣服,三下五除二就成了個光溜溜的人。
要說冬早他是很認真想洗澡的,作為鳥時他就十分愛乾淨。冬早心無旁騖的在池子邊上走了兩步,然後小心翼翼的岔開腿,用一隻腳的足尖點了點水池的溫度,覺得自己可以忍受以後才松了一口氣。
蕭綏就眼睜睜的看著冬早那雙又直又長的腿慢慢在自己的面前岔開,以誘人的動作和弧度挪了兩下。
他已經覺得有點口渴了。
白花花的胖早在自己面前走來走去,初嘗肉味的蕭綏心猿意馬,一池子熱水泡得他渾身熱氣只管一股股的湧上來。
冬早,到我這裡來。蕭綏開口,並向冬早伸出了雙手,他怕冬早再不過來,自己興許能撲上去。
冬早抿唇笑,眼睛像是有明光在閃。
他略帶狡黠的模樣透出無限的可愛來,讓蕭綏此刻更加意動。
在淨房裡雖似乎有些出格,但也不是不可以。別有一番趣味不說,還能省去事後的清潔。蕭綏回想起冬早軟綿綿任憑自己擺弄的模樣,心頭越發一陣火熱。
我來啦。冬早快走一步,眼見著要跳到水池裡,正在蕭綏以為會砸出一大個水花的時候。少年的身形在半空中閃了一閃,驟然化作了一隻圓乎乎的小胖鳥,啪嗒一小聲的漂浮在了水面上。
冬早歡快的劃著水,嘩啦啦的向著蕭綏遊去。
蕭綏和已經完全膨脹起來的肉蟲子面面相覷:???
冬早渾然不覺有什麼不對。
首先、從鳥生的一開始,三十多年到現在他洗過的所有澡都是鳥形的,這是冬早心裡首選最方便的形態。其次、雖然讀了一些話本,但是冬早還沒有學過水池戲耍這種套路。
他舒舒服服的遊過去靠在蕭綏的胸膛裡,眯著眼睛慢吞吞的整理自己的羽毛。
這水真舒服,冬早心滿意足的說:明天還要這樣洗。
他的小翅膀一劃拉一劃拉的從蕭綏的胸口掠過,有些癢。可蕭綏也不至於禽獸到對一隻小白鳥下手。強自忍耐一陣後,實在憋不住問冬早,不用人形洗嗎?
冬早搖頭,這樣方便。
蕭綏清嗓點名一處,你這樣洗了以後還要等羽毛幹透,會受凍的。
冬早立刻表現出一隻老胖鳥的生活經驗,他發出一個否定的音節,老神在在的說:我渾身熱乎乎的,一會兒就幹了,在山上的時候我都不怕的。
如果變成人形不用等幹,用布一擦就幹了。蕭綏指了指一邊掛著的幹布再接再厲。
冬早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這才體現出一丁點糾結,嗯,真的嗎?
可是,他蹬著腿,圓乎乎的鳥兒在水中努力轉身與蕭綏完成對視,我沒有用人形洗過澡。
蕭綏有了點預感,眼睛略微睜大了,嗯?
能麻煩你幫我洗個澡嗎?冬早臉頰紅僕僕,心無雜念但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說。
福利來的太快就像龍捲風。
蕭綏強壓下嘴角的笑,略作為難似的想了想,然後才道:那好吧,你先變成人,我幫你洗。
他說著又補充,如果你以後都變成人和我一起洗,我也可以勉為其難的每次都幫你洗的。
冬早立刻給感動了,阿綏怎麼可以這麼好?
他嘩啦一聲在水中化作人形,撲上去一把抱住蕭綏,吧唧吧唧的在他嘴巴上親了好幾口,臉上帶著給人疼給人愛的興奮光芒,最喜歡阿綏的。
蕭綏摟住冬早的腰,輕輕地吮了下他的嘴角。冬早的熱烈反應讓他心裡軟成一片,更像是一點火星濺到了乾草堆上,燃成火海。
澡洗的乾乾淨淨,人也吃的透透徹徹。
蕭綏給渾身軟掉的冬早擦乾了身子絞幹了頭髮,最後抱著他回到床上,哄孩子似的摟在懷裡,將冬早的腦袋按在自己的頸窩處,與他一同枕著枕頭。
冬早累極,閉著眼睛昏昏欲睡的翻了個身,改成了半邊身子趴在蕭綏身上。
蕭綏的手原本放在冬早的腰上,給這麼一弄,手掌被壓在了冬早的肚子下面。他立刻想起了前面在淨房裡面荒唐的時候忘記詢問冬早的事情。
雖然鳥形能吃,長得也圓乎乎的,但是人形的冬早肚皮平攤,蕭綏的手掌貼在上面感受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問,冬早,你能生孩子?
冬早的意識飄得有些遠了,聽見這句話本能的回答,是,是的呀。
鳥能生蛋,這又不是什麼秘密,他想,大半夜做什麼要特意問這個。
冬早的眉頭皺了皺,顯然是很想睡覺了。
可是你是男的,公鳥,也能生?蕭綏問的很謹慎,他還是想著可能妖怪界有什麼自己的法子。
只不過這個時候的冬早早已經無力開口回答他什麼,他一隻手慢慢吞吞的從蕭綏胸口往上摸,一路到了他的嘴巴上,最後軟肉肉的指腹蓋住了蕭綏的嘴巴。
雖然沒有得到答案讓蕭綏心裡癢癢的,但是他也不忍心再打斷冬早的睡眠。
兩人相擁而眠到了天亮。
朝中政務最近開始重新繁忙,就算是養傷的蕭綏都因為涉及軍務而不得不忙碌起來。百姓之間開始陸續得知西北戰亂之事只是時間問題,現在的京城還沉浸在正月太平喜慶的氛圍中。
蕭綏如昨天一般,早早起來,離開之前親了親冬早,再囑咐下人一些需記著的關於冬早的事情後才動身。
胖婢女去看了冬早兩次,都沒醒來,於是回到偏房裡做針線活等著。
瘦婢女抿唇笑,她見了奇怪,你笑什麼?
瘦婢女抬頭輕聲說:我笑主子,昨天早上和我說了一樣的話,今天見了又說了一遍,都是那些囑咐,弄什麼公子喜歡吃的,哪裡哪裡要陪著一起去,若是想出門又如何如何之類。
要有多在意才能這樣事無巨細的不放心呢?
胖婢女想起冬早的模樣,情緒交雜卻也生不起氣來,壓低聲音道:傻人有傻福唄。
傻人早在太陽慢慢變高到半空中時醒了過來。
他騰地一下坐起身來,愣愣地沒動。冬早記得昨天晚上睡覺之前阿綏和自己說話來著,說的是什麼公鳥不能生蛋一類的……
冬早琢磨了一會兒,心中疑惑不定。他對於生蛋這一點,其實都是自己瞎猜居多。昨天又被攀比之心衝昏頭腦,若是讓他十分肯定的拿出一個結論,冬早是不敢的。
他揣著這點疑慮跑去偏房,想要從胖瘦婢女那邊得到一些資訊。
公鳥,像是胖胖那樣的,冬早措辭仔細的問:能生蛋嗎?
胖婢女倒沒覺得這問題突兀,想了想說:能啊。
正在冬早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時,她接著說,等給胖胖找到一隻美貌的雌鳥,讓胖胖和雌鳥交配,那雌鳥就能給胖胖生蛋啦。
那胖胖一個鳥呢,冬早不洩氣的繼續問,他的肚子裡不能生蛋嗎?
這個當然是不能的。胖婢女說,她又疑惑道:公子您說這些是想給胖胖找個媳婦兒嗎?
不是的,不是的。冬早低下頭去,臉上的失落難以掩飾。
胖瘦婢女互相對視一眼,看出冬早情緒突然的低沉。
瘦婢女拿出話本,試探道,公子,聽書嗎?
一陣悲傷突然襲來,瑟瑟打在胖鳥心裡。
冬早搖頭,抽了抽鼻子,我要出去冷靜一下。
他快步走到院子裡,倒也不是說原本對於生孩子這件事情多麼期待。只不過一直以為的事情落空了,還是讓冬早有些難過的。
他蹲在院中圍繞著大樹的花壇底下,用指尖來回撥弄裡頭的小石子,石頭碰撞出聲響。冬早抿唇,眼裡蓄著的淚水只差一下就滾落出來了。
在瓦背上曬太陽的黑貓注意到院子裡的動靜,耳朵尖顫了顫,它直起腰挺著大肚子靈活的跳下來,然後慢慢的走到了冬早身邊。
喵喵喵。
你怎麼了呀?黑貓問冬早。
冬早聞聲轉回頭看向它,終於忍不住哭出來,委屈又慚愧,對不起我昨天向你吹牛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當然不是生子文啦!這麼重要,可能讓部分人踩雷的點,要是有的話我一定會在文案寫明的。


44
黑貓躺在冬早腳邊,聽完冬早敘述的前因後果,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說:這也不是你的錯,你的母親沒有教你罷了,這是你母親的不好,雖然我一點兒也不喜歡生孩子,但是生出來的話我還是會好好對待它們的。
冬早吸了吸鼻子,為什麼不喜歡?
在冬早眼裡,生孩子其實是一件非常抽象的事情,大概類似於說出了生孩子這三個字,孩子就自然出來了一般。
黑貓抹了一把臉,忿忿地說:自從五年前開始,我每年都要生一窩,小崽子不僅難養,到了發情的時候還成夜難受,那些公貓我都看不上,可是也沒辦法,煩死貓了。
冬早眼眶裡的淚水停住了,他好奇的問:發情是什麼?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黑貓終於露出一點驚訝的神色,使命感隨即湧上來,那看來必須得我教你了。
冬早連忙做出願聞其詳的神色,認真的聽黑貓說話。
發情是每個人都會有的,我的發情不算什麼,一年才幾次,懷了就停了,人的發情才多呢,一晚上好幾次都有的,懷了也停不下來,黑貓說:發情以後就是交配,這個你懂的吧?
嗯!冬早點頭,因為這一小段科普對話,暫且將不能生孩子一事給忘記了。
兩人接著絮絮往下交流見解。
我每天晚上在屋頂上跳來跳去,能聽見不少人苟且的聲音。黑貓感歎,人類真是可怕。
不太放心冬早情緒的胖瘦婢女追出來,見他蹲著和黑貓小聲說話,低落的情緒似乎在慢慢好轉,於是也就沒有上前,僅僅是遠遠觀望著。
蕭綏從外面回來時,冬早已經躺在臥房裡的軟榻上睡著了。他懷裡抱著一隻枕頭,眼角還沁出一些水光來。蕭綏坐在床邊,俯下身親了親冬早的眼角,將那一點水珠抹去。
冬早睡夢中覺得癢,眼睫毛顫了顫,原本抿著的嘴巴因為轉身的動作而豁開一條小縫,隱約能看見紅潤的口腔。
原本已經打算要出去辦公的蕭綏忍不住重新俯身下去親了下冬早的嘴巴。
冬早前面的不對勁因為沒有造成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影響,也沒有人告知蕭綏。等他知道的時候,是冬早主動過來認錯了。
書房裡,沈大將調查所得呈蕭綏,並道:結合前幾月克扣糧餉一事與去年末的災銀案件,明面上都是地方官員的手筆,但是暗裡與幾個京官也脫不了干係,關鍵的幾個人憑藉這兩次都賺的盆滿缽滿,皇帝那邊陸續應該也查到了相同的線索,只不過稍稍晚我們一些。
若是由他們經手,處置起來也不會有什麼痛癢,就算砍了腦袋面子上也要做些掩蓋。
這是事實,要不然這幾個官員被挖出來,往自家撈了那麼些銀兩,皇帝要說全不知道,下面如何交代?多多少少要懷疑皇帝舞弊。
沈大又說:仔細看來,這一樁樁一件件做的都是分隱晦,若非前月克扣糧餉的事情手腳大了些,不然還不一定能夠發現的了,皇帝那邊估計也十分棘手。
蕭綏執筆寫完摺子遞給沈大,天黑之前讓人送進宮去。
是。
尋過來的冬早給侍衛攔住了。
公子,王爺他現在不方便……”
在他們看來,冬早一個小男寵,與蕭綏的公務比起來實在排不上號,攔住他是理所當然的。
冬早往後退了一步,實在很好商量,……那好吧,我回去了。
只不過還沒等冬早扭頭,門就從裡頭開了,蕭綏站在門口手還扶在門框上,他叫了一聲,冬早。
哎。冬早連忙回頭應了一聲。
他將雙手藏在自己身後,指尖攪在一處,一眼望過去還能夠看見書房裡的沈大,門口的侍衛也站的很近,這讓冬早有點緊張。
我不打攪你,我先回去了。他說著往後退,臉上帶著拘束。
沈大垂眸,雖然對方才蕭綏聽見少年的聲音以後立刻起身開門去的動作有些驚訝,但是他依舊並不懷疑蕭綏對主次的區分能力。
想當年……
還不等沈大想過去,蕭綏已經轉頭對他匆忙說,現在這兒等我一會兒。
說著便立刻大步追上那少年,與他一同回主屋去了。
沈大看看書桌上堆著的公務以及剛才追著少年匆匆離去的蕭綏,覺得自己恐怕是認錯了人。
來找我有什麼事情嗎?蕭綏由著冬早一骨碌坐到軟榻上,自己只跟著站過去,伸手幫冬早整理衣領。
冬早本來就不懂得掩飾自己的情緒,加上現在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想讓人猜不出他有話要說都難,更何況面前站著的是蕭綏。
對不起,冬早低下頭,語氣誠懇的坦白,我昨天晚上騙你了,我生不出孩子的。
蕭綏一愣,沒想到冬早說起的是這個。
冬早吸了吸鼻子,抬起頭面色有些羞愧。
蕭綏伸出兩指輕輕地刮了下冬早的臉頰,笑了,原來是為了這個沉悶起來,傻胖胖,我早就知道你生不出孩子啊,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從沒想過自己和冬早之間要靠子嗣來維繫。
冬早見他臉色和緩,心裡也跟著松了松,他捂住自己給蕭綏弄得有些癢的臉頰,又慢慢的回過點味兒來,忽的瞪起眼睛倒打一耙,那你昨天晚上都不和我說的?
蕭綏誠懇認錯,是我不對,我給忘了告訴你。
冬早給蕭綏這一縱容,心裡徹底暢快起來,嘴角抿著忍不住要笑,臉上卻刻意的繃著一點,甕聲甕氣的假裝大度,我還是原諒你了。
這樣一說開,事情似乎就算過去。
蕭綏告別冬早回到書房,冬早自己坐在房裡看話本。一直等到入夜以後,兩人收拾收拾要睡覺,蕭綏將胖早摟到懷裡要動手腳時,胖早堅定的抵住了他。
今天不能隨便發情了。冬早嚴肅地說,將今天新學到的詞語用的活靈活現。
以至於靜王殿下在這一刻真的反思了自己這段日子是否太索取無度,以至於胖胖用了這麼個詞語。
為什麼?他輕喘著親吻冬早的耳垂,弄得冬早邊笑邊躲。
因為,因為我又不能生孩子,冬早實誠極了,交配也沒有用啊。
蕭綏想起冬早的熱情主動,此刻有些懷疑人生,原來那不是傻鳥被他的魅力折服了,而是單純想要造個孩子出來,不能生孩子就不做了?
冬早有些遲疑,但很慢很慢的點了點頭,不能生孩子,這個事情就沒有意義了呀。
這點動物思維冬早還是有的,那就是一切交配行為都是為了繁衍下一代。不為繁衍下一代的交配行為就是耍流氓。
蕭綏完全被冬早的邏輯震驚之際,冬早又拋出另外一個問題,我不能生孩子,就不能給你生嫡子了,那我就不能給你當王妃啦?
傻鳥將這個整理的倒是挺通順的。
蕭綏聽到這裡,發現他們之間的解釋溝通恐怕還要花費一些時間。
他壓下欲望,將冬早往上抱了抱,兩人面對面的靠在一起。
蕭綏低聲問:冬早,你知道我近來最怕的一件事情是什麼嗎?
冬早搖頭,不知道。

蕭綏親了親冬早的臉頰,我最怕的是我們的以後。
嗯?冬早有些疑惑了。
你是個小妖怪,蕭綏的指腹貼在冬早的腰間,緩緩地摩挲了下,少說能活幾百年,如果順利的話,千年都並不困難,而我是個凡人,至多再有幾十年的生命,且不說這裡頭剩下的青春更少,等到我是個沒牙白髮身子佝僂的老頭時,胖胖還是現在的少年樣子,到時候你還會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冬早努力的在腦中將這一長串資訊整理清楚,他先是驚訝,後面又有些怕,你,你會死的嗎?
雖然說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冬早在山上的時候也見過很多動物的出生和死亡,但他的確從來沒有想過面前像是無所不能的蕭綏有一天會變成和他描述中的那個人一般,甚至說死去。
所以,蕭綏笑起來,再次親了親冬早的眼皮,不能生孩子算是什麼煩惱呢,我怕你不要我了才是真正的煩惱啊。
我不會不要你的。冬早立刻很堅定的說,你變成老頭子我也喜歡你。
兩人相視一笑,此時的氣氛太過融洽美好,蕭綏也沒有了洶湧的情欲,有的只是緊緊抱著冬早,與他一起入眠的平靜渴望。
冬早給他抱著,兩個人的胸膛貼在一處,能聽見心跳聲合二為一。
黑暗裡,冬早靠在蕭綏頸間,小聲的問他,你一直都會喜歡我嗎?
我一直都會喜歡你。蕭綏說。


45
正月十五以後,熱鬧歡慶的氛圍就漸漸開始淡去。加之西北地的戰事終於傳進百姓耳朵裡頭,就更讓正月和迎來新一年的輕鬆顯得不合時宜。
貪墨舞弊案被蕭綏提請徹查,由此儘管再如何低調,幾員原本威風赫赫的大官接連被降格,也有明升暗貶的,外地的小官更是砍了好幾個腦袋,這事情還是會在百姓之間有所議論。
好在,因此前面這兩樁事情,原本年前開始就一直低調養傷的靜王開始重攬回一些關鍵位置的權力,使得原本開始漸漸傾斜的朝政又基本回到了最一開始的微妙平衡處。
蕭綏下了早朝,回程路上被小宦官叫住。
殿下,太后有請您過去敘話。小宦官客客氣氣,蕭綏也沒甚好推辭的。
這種時候,前後略一考慮,他也不難猜出太后要找他說什麼。
到地方一開口,前後虛禮來了一番後,果然提到的是冬早。
我這些天聽聞靜王身邊有了陪伴的人選,這是好事,要是先皇還在也是會高興的,靜王到現在還沒立正妃沒個長子,已然算遲,先皇同你一樣大的時候,可已經有了琰兒。太後坐在珠簾後面,語氣關切,男寵麼,做個解悶的也成,京城裡的名門閨秀我想都有這個度量將他放在眼裡。
多謝太后關心。蕭綏語氣平淡,回過去的話硬邦邦沒什麼委婉的意思,此時我自有打算。
太后給他的態度噎了一下,眉頭微蹙,強壓下去的不悅湧了上來,忍了一陣才下去,而後輕歎了一口氣,那就先這樣吧。
換做別人,此時太后指一個人強要他娶了,誰也不敢不聽。可面前站著的是蕭綏,太后不僅拿他沒有半點兒法子,還得適當的看他的情緒反應。
平時順心慣了的人,這種時候不可以說不憋屈了。
不過太后的話提到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冬早的身份在這個時候非常的尷尬。無論蕭綏將他擺在心裡的什麼位置,外人看來,冬早就是小小男寵罷了,地位不必家裡的僕從高多少。
蕭綏是不願意讓冬早這樣的,只是立男妃的事情史無前例,禮法上也對此不允許。若真要達成,中間少不了費一番功夫。
靜王府裡。
蕭綏忙碌起來,冬早就得了很多空白無處用的時間來。他起先都用來看話本,但看得多了,除了學會幾套讓蕭綏欺負自己更狠的情話外,收穫就不太大了。冬早總結了話本的套路,左不過那麼幾種:要麼是狐狸精愛上窮書生,要麼就是窮書生翻身娶公主,來來回回都是書生豔遇。
看多了冬早就頗不以為然,狐狸精才不是嗲裡嗲氣的,他認識的阿湖從不那樣。
不看書了,那就必須找點事情來打發時間。
冬早在靜王府裡轉悠來去,將府裡頭的那些花花草草都看乾淨,到了最後終於閒不住想要出門了。
只不過現在這個時候亂七八糟的事情堆疊在一起,外頭別有用心的人無數,誰都知道冬早現在的要緊,放冬早隨便出門蕭綏很不放心。
由此,晚上冬早便可憐兮兮的趴在他身上,啾啾啾的親他的臉,討好加賣乖,我在外面也會很乖很乖的,看一下就回來,我都和阿春阿芳約好了的。
冬早擅長學以致用,勾引人十分有一套,有心施力,不消多少就將蕭綏弄得無法招架。
她們和你約好了?蕭綏強自用定力撐著,目光落在冬早脖頸上一點剛才自己吮出來的粉色痕跡,想著若是再親一下會不會加深許多。
兩個婢女,哪來約好不約好的事情,大概就是想和冬早一塊兒出去玩,借了冬早心寬。只是兩人平時對待冬早或者胖鳥都很用心,蕭綏不至於因此對她們有什麼不滿。
嗯,冬早點頭,圓乎乎的眼睛裡頭泛著水光,一瞬不瞬的看著蕭綏,可以嗎,我不想毀約的。
他說完又是啾啾啾幾下,大有蕭綏不答應他就繼續親的架勢。
這樣單純不帶欲望的親吻,在某些時候卻更能表達愛意與歡喜。
可以。沒一會兒功夫蕭綏就敗下陣來。
只是蕭綏立刻又身體力行的讓冬早明白,沒有白占的便宜這個道理。
天光明媚,緩緩前行的馬車中。
胖婢女看著一路上不住打哈欠的冬早,忍不住問,公子你還沒睡醒啊?
這都是中午才起來的,昨天天黑了沒多久就回房裡去了不是。
冬早揉揉眼睛,沒有沒有,我睡醒了。他強睜開眼,到地方了嗎?
話才一說完,腦袋又歪到邊上去。
胖婢女看了看窗外熱鬧起來的街景,公子,前面一些鋪子您應該不喜歡的,要不要先在車裡睡一會兒,我讓車夫走的再慢一點呀?
睡,就睡一會兒。冬早迷迷糊糊的應了,整個人已經斜過去,腦袋差點兒砸到窗棱上。
胖瘦婢女連忙一起扶住他,而後將他慢慢的放到馬車裡,蓋上被子枕好枕頭。
冬早睡著以後就沒個要醒來的樣子,馬車在街上轉了有兩圈,大半個時辰後他依舊安睡著。
馬車最後只能先停在路邊等冬早睡醒。
胖瘦婢女探頭出馬車,左右看了幾家鋪子,忍不住心裡的好奇和車夫打了一聲招呼後悄悄下去了。
馬車周圍有許多明衛和暗衛守著,安全是不用擔心的,因此她們離開也沒有受到什麼阻攔。
與此同時,街邊一家茶鋪裡。
一個角落裡的身影正盯著馬車這邊看。他喝完一杯茶,放下茶杯和兩文錢,起身走出茶鋪,改為徑直朝著馬車這邊走來。
原本顯得悠閒的腳步也立刻加快。
這麼一個明晃晃的人過來,然而無論是馬車邊上站著的侍衛,或者是暗處保護的暗衛,竟好像是沒有一個人看見他一般,任由那人影穿進了馬車裡,連馬車門都沒有動分毫。
白無常坐在馬車上,看了一眼毫無防備睡著的冬早,熟練的想要趁這個機會將他的魂魄勾搭出來。可誰成想還沒等他碰到冬早的身體,冬早的身上就崩射出一陣寒光來,將他嚇了一跳。
他瞪著眼睛看向冬早,有些不解。但寒光並沒有對白無常造成任何實質性的上海,他立刻甩了甩手準備繼續幹,只是他低估了寒光的力量。這回見白無常不放手,寒光立刻纏繞到他的手掌上,裡頭驟然鑽出的冰寒立刻將他的手凍成了僵硬的冰塊。
而傻鳥還毫無所知睡得十分深沉,仿佛此事與他半點兒沒有干係。
寒光凍了白無常一隻手後似乎還不甘休,氣勢洶洶的層層纏繞過來,嚇得白無常連滾帶爬的跳下馬車,一溜煙跑了。
黑無常知道他今天要來辦這事情,特意過來看,半路撞見給凍了一隻手還在倉皇逃跑的白無常,起初還以為他遭了什麼反了天的妖怪,一問才知道,竟然是冬早那只鳥。
他不過三十年的壽命,怎麼能傷你到如此?
黑無常來回翻看白無常的手,瞪著眼睛不敢信這是哪胖鳥弄的。
白無常苦著臉,剛才我探過他身上的氣息,並非我們頭前猜測的妖氣,恰恰好是相反的。
黑無常不以為然,他身邊現在站著那麼一尊大神,日日夜夜也能染來一些不是。
不是那種染來的。白無常低聲湊過去,是人身上最精最純的那一種,全身都是。
最精最純的那一種是哪一種實在好猜……黑無常的臉紅了又白。
白無常捧著自己的凍手接著說,後頭我反應過來時才發現,他身上的這股氣息,恐怕連很多散仙都比不過。
那得吸了多少精氣啊!黑無常感歎。
恐怕是沒日沒夜了。白無常也感歎。
兩人話音一落,相互看了一眼,見著對方滿臉通紅才反應過來自己前面說的話有些隱晦不可言說的意思,仔細想想畫面感更是層層疊疊,於是趕緊一言不發的閉了嘴。
白無常的手還是求了閻王才弄回原樣,而一直在暗處進行著的勾魂一事驟然又像是陷入了某種僵局,不知前進後退了。


46
……”冬早盯著小攤位上的千奇百怪的各種草杆做的小玩意兒好久一陣,弄得那攤主身上有些發毛,才忍不住問:有小鳥的嗎?
攤主一愣,伸手將面前的貨物重新擺弄了一陣以後才反應過來冬早問的是什麼,忙到:雖然沒有,但是能夠馬上給您紮一個,要什麼樣的?
嗯,是一個長得圓乎乎,肉嘟嘟,特別可愛的小鳥。冬早想了想,說話的時候帶著點害羞,但是還是將三個形容詞順利的扔了出來。
他並不是刻意吹噓自己,只是將蕭綏曾經形容胖胖的詞語說出來罷了。冬早雖然很沒有自信,但是蕭綏從不吝惜誇讚他,是以到了現在,情況已經改善了不少。
胖瘦婢女站在他身後,聽見這樣堆疊起來的詞語特別贊同的點了點頭。
攤主手巧,小半柱香的功夫就真用草杆紮出一個胖鳥來。
冬早付了錢,帶著小胖鳥轉身美滋滋的走了。
他前面睡了著實不短的一陣,其實到現在出來的攤販都是為了晚上夜市做準備的。沿著流經城內的河道,各種吃吃喝喝的小攤販數不勝數,冬早嘴饞,什麼都想買回去一點,沒一會兒後面跟著的胖瘦婢女手上就大包小包拎滿了東西。
冬早有些不好意思,給我拎著吧,都是我買的。
即便冬早的語氣和神情都很真誠,但胖瘦婢女哪裡真敢。只胖婢女忍不住提點一句,公子,買這麼多回去,吃不掉的話會壞。
冬早道,嗯,嗯,這個不是給我的,是全給胖胖買的,他很喜歡吃。
這話嚴格較真起來也不算假話,畢竟冬早就是胖胖,胖胖就是冬早。
胖婢女立刻不說話了,往前再走一段看見好吃的,還主動拉著冬早,這個胖胖也喜歡吃的。
一路逛到天黑回到來時的馬車上,冬早還有些不願意回去。
街邊的戲園子開了晚場,正熱鬧的來來往往。
冬早忍不住好奇要進去看戲。
因為是臨時起意,前面沒能訂位置,雅間已經滿了,只留下樓底偏僻處的一個位置。冬早不解也不在意,坐在角落裡笨拙的剝瓜子自得其樂很。
戲臺子上的劇碼是近來新寫的,挺有意思,說的是一位男寵禍害後院的事情。
胖瘦婢女坐在冬早身邊,越看越不對味。劇碼裡寫的男寵表面單純,但實際上心思深重,對正妻十分不滿,最後下毒害死了她,就為了自己能夠奪得獨寵。若是明眼能見的都看得出來,那描述與勾勒,這劇碼中的一家之主能不是參考了現實中的靜王嗎。
胖婢女有些擔憂的看向冬早,果然看到後面他剝瓜子的動作也停了,眉頭蹙起盯著檯子上的男寵十分專注,神色慢慢的不好起來。
這些都不是真的,公子切莫,切莫放在心上。
冬早給她一說回過神來,舒了一口氣般,還好還好,若是真的,我就要被人毒死了。
胖婢女:……
敢情這是全程就沒有把自己放在男寵的位置上,而是一直代入了主母的地位來看戲的。
小妖精的自信真是神一般飛起。
他們這邊情緒意外的平靜,身側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倒是燥起來了。
那大壞蛋害人怎麼能嫁給王爺,我要嫁給王爺。她被劇碼氣得跳腳,說話聲音引了冬早的目光。
小姑娘長得白淨秀氣,此時臉頰漲紅,雙手也捏成拳頭。她的母親正安慰她,不氣不氣,只是嫁人的事情要等以後長大了再說呢。
我現在就打定主意了。小姑娘倒是頗有主見,等我長大了我就要嫁給靜王,省得他給男寵禍害。
靜王是蕭綏,這一點冬早是知道的,於是前頭還沒有什麼反應,聽到這裡眼睛就忍不住瞪圓了。
小姑娘的母親此時正好起身,對那小姑娘道,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去門口買點蜜餞給你吃。
小姑娘細聲細氣的應了,乖乖的在座位上等著。
你不能嫁給靜王的。冬早認真的和他說,靜王已經有娘子了。
小姑娘見冬早是和自己說話,十分機靈的回他,才沒有,誰都知道靜王殿下身邊是沒有妻子的,靜王殿下是個大英雄,我是一定要嫁給他的。
面對這樣執拗的小姑娘,冬早雙腮微微鼓起,露出些許困惱的神色。
小姑娘哼著歌,自己繼續看戲去了。
冬早不知怎麼辦,氣的悶頭吃了一大把瓜子來解悶。
胖婢女笑著開解他,公子莫要和小娃娃計較,他們講話都不當真的。
等戲園子散場,人流洶湧著出來,暗處的侍衛都圍攏過來,前後簇擁著冬早,將他包圍在一個安全的空間裡帶他往外走。
隔著人與人之間的空隙,冬早看見前面那個小姑娘與她母親走散,正站在人群裡十分迷惘的仰頭四處看。
一個中年男子擠到小姑娘身邊,不知與她說了什麼,小姑娘便猶猶豫豫的伸出手給他牽住,同他一道往外走。
冬早皺皺鼻子,光是剛才上下打量那男子的一瞬間,他都覺得對方不是好人。
阿茶,阿茶。他立刻又聽見小姑娘母親在不遠處呼喚小姑娘的名字。
小姑娘聞聲回頭,指著後面對中年男子道,我娘在後面呢。
中年男子卻沒有半點兒要回頭的意思,反而拉住小姑娘的手加快腳步往前走去,跟著我走就是了。
小姑娘見狀掙扎起來,旁人卻都以為這是中年男子帶著自家鬧彆扭的閨女出門。冬早連忙沖出侍衛的包圍追上前攔住中年男子,你不能把她帶走,她母親找她呢。
中年男子兇惡事情做的多,身上一股煞氣,此時惡聲惡氣的對冬早說:滾一邊去,否則我連你一塊拐了。
冬早不懂拐是什麼意思,自然不太怕,他徑直伸出手去要將已經哭成個淚人的小姑娘拉到自己這邊,卻不想中年男子手快,已經另一手掏出刀子來。就算侍衛立刻注意到將男子擒住,冬早的手背還是被小刀帶過,劃破了一點,當下滴了血出來。
冬早卻沒顧得上,他立刻將那小姑娘拉到自己懷裡頭給她擦眼淚。
小姑娘受了驚嚇,見到面熟的冬早仿佛見了救星,立刻撲到了他的懷裡抱緊了他哭。
冬早安慰的很笨拙,不哭,不哭了啊。
這邊的騷動將小姑娘的母親帶過來,她見狀嚇得心肝顫,一邊詢問小姑娘一邊才知道方才危險的情勢,於是連忙向冬早道謝。
沒關係的。冬早的手給胖婢女拉住用手絹包紮,他盯著小姑娘的淚水漣漣的面頰,很想安慰,但是糾結不已,隔了一會兒才勉強道:不要哭啦,你還是可以嫁給其他王爺的。
小姑娘擦擦眼淚,上前拉拉冬早的衣袖讓他蹲下來,等冬早蹲下來後,害羞的抱住冬早親了他一下,保證說,我不要嫁給王爺了,我要嫁給你,你等著我呀。
冬早給軟綿綿的小姑娘親了一口,臉上也沁出笑來。
小姑娘單純天真,小姑娘的母親卻看得出冬早不是普通人家來的,再見他受了傷就有些惶恐,公子,公子為了阿茶受傷,這,
她很過意不去,又不知該怎麼辦才是。
冬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帕上已經沁出血水來,他搖搖頭,沒關係的,就是一點點小傷而已。
天色已經黑透,戲園子門口燈火闌珊,沒一會兒小姑娘的父親提著燈籠過來將妻女接走。冬早和兩個婢女也上了馬車。
胖婢女心有餘悸的說:公子還是魯莽了,若是出了什麼岔子怎麼辦呀,現在還受傷了,她小心的解開帕子看那傷口,怪心疼的,現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好呢。
冬早也低頭盯著那傷口,好像還是不太在意,反而安慰起胖婢女來,沒關係的,一點都不疼,沒幾天就好了。
後頭一路回去都是說話,沒再提傷口的事情。胖瘦婢女自然的也覺得冬早是真的並不把這點傷放在心上。
到了王府,胖婢女連忙要拿藥箱子給冬早處理傷口,冬早卻打聽了蕭綏的所在,一氣兒奔著書房去。
蕭綏埋頭在公務裡,聽見冬早的聲音便起身來看,門才一開立刻給冬早沖進懷裡,撞的他往後退了一步。
冬早埋首在他懷疑不說話,蕭綏揉了揉他的頭髮,低聲問,怎麼了?
冬早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再將自己的手遞給蕭綏看,前因後果解釋了一番以後,委屈掉眼淚其實好疼的。
可是除了你別人那裡我都不好意思說。


47
蕭綏親自為冬早上藥包紮手,左右親親安慰他以後,冬早從懷裡掏出那一隻草杆紮的小胖鳥喜笑顏開的遞給蕭綏,這個給你。
蕭綏接過來,也笑了,這個是紮的一個胖胖嗎?
嗯,冬早點頭,想了想又期待地問:可,可愛嗎?
特別可愛。蕭綏從不吝惜誇獎冬早,特別是在發現冬早那點自信不足以後越發願意讚揚他,是我見過最可愛的鳥了。
冬早心滿意足,給蕭綏哄著先去睡覺了。
蕭綏將草杆紮的小胖鳥放到了書房顯眼的位置,忙於公務時一抬頭就能夠看見冬早的模樣,因此也覺得冬早這個禮物很貼心。起初冬早見了覺得心裡還挺美,不過在接連兩天蕭綏都待在書房沒怎麼陪伴他,但是還是對草杆紮的小胖鳥關懷依舊的時候,冬早再看那小胖鳥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譬如此時。
……”他口中含著一塊蜜餞,站在蕭綏的書桌旁邊盯著那草杆紮的胖鳥乖乖的蹲在蕭綏手邊。
蕭綏每每寫完一段就抬手摸摸那草杆紮的胖鳥,對於身邊站了一會兒的冬早沒來得及說什麼,冬早就瞪著眼睛一溜煙照著來時的路跑回去了。
冬早帶著酸溜溜的心情在院子裡遇見了曬太陽的黑貓,它的肚皮越發大的驚人。
我明天就要生了,黑貓見到冬早連忙請求,你能幫我準備一個窩嗎?
這是很要緊的事情,冬早啄米似的點頭答應,可以的,可以的。
他於是找了胖瘦婢女做窩去,蕭綏忙完一陣起身出去找冬早,見他來來回回的忙碌不休,背手站在一邊看著便忍不住噙著笑。
黑貓站起來,沿著牆根悄悄走了一段,它要去給冬早搜尋一件禮物以示報答。
它在明竹院裡轉了一圈,終於在難得敞著門的書房桌上看見一隻草杆紮的胖鳥正呆呆的坐著。黑貓眼睛一亮,貓著腰趁侍衛不注意,閃身進去將胖鳥給咬了下來。
孕體並沒有過多的拖累黑貓,它來去神秘的將胖鳥給帶走了。
剛才是不是晃了個什麼東西過去?一個侍衛低聲問。
哪兒來什麼東西。另一個不以為然,將這話題揭了過去。
黑貓躡手躡腳的叼著胖鳥進了主臥,想了想,將胖鳥放在了臥床的枕頭邊上,準備給冬早做個驚喜。
下午真正忙碌起來,沈大送來的情報與政務讓蕭綏有的忙綠,而冬早也給黑貓弄了個舒服又避風防雨的小窩,以此到了夜裡。
冬早洗漱完畢,蕭綏也正好回了屋裡。
對於蕭綏今天晚上將公務結束的這麼早,冬早有些驚喜,你今天要和我一起睡覺了嗎?
蕭綏看向坐在床邊晃腿的冬早,笑說:我怕胖胖夜裡一個人害怕。
嘿嘿。冬早起初覺得這個鐵定是關懷自己了,他高高興興地仰倒往床上一滾,還不等樂完,手摸到枕頭邊上忽然摸出只草杆紮的胖鳥來,無聲又呆呆地看著自己。
冬早雙眼也瞪起來盯著那胖鳥,而後開始有些懷疑剛才蕭綏的話是說的自己還是說的這個胖鳥了。
有這麼不放心都要帶回來嗎?
即便這個是自己送給蕭綏的小禮物,捏的也是自己的模樣,冬早還是醋海生波平靜不下來。
他氣鼓鼓地帶著胖鳥跳下床,跑到蕭綏面前將胖鳥遞給他,而後騰地一聲在他面前化作了白胖小鳥的模樣,憨聲憨氣責令蕭綏,你的胖胖在這裡,我才是胖胖,你以後不許再喜歡這個胖胖了。
蕭綏微愣,看著手裡那只草杆紮的胖鳥,又看看冬早,起初沒有明白冬早的氣點在哪兒。
哇!你還看它!冬早跳起來,雙腳一蹬將那胖鳥從蕭綏手裡踹出去,而後改成自己窩在他的手心裡,小胖鳥黑漆漆的眼珠子盯著蕭綏道,看我看我!
蕭綏捧著冬早走到床邊,順著他的意思哄,好,看你看你。
還要親我愛我最喜歡我。冬早嬌憨的說。
親你愛你最喜歡你。蕭綏輕輕地揉揉冬早的眉心,低聲帶笑,可以變成人了嗎?
冬早慢慢地嗯了一聲,在蕭綏的注視下化作了人形,白白淨淨的少年臉頰紅彤彤的。
蕭綏擒住他的下巴,深深吻過去,兩人自然摟做一團,滾進床裡邊。
帳暖溫軟。
第二天黑貓果然生了四隻小貓咪,冬早起床興致勃勃的去看了,四隻貓咪還是小小一團,毛髮也稍微有些稀疏。
不過冬早還是很讚歎,你真是太厲害了。
黑貓果然沒有撒謊,一胎四隻就是一胎四隻。
黑貓專心的為自己的孩子做清潔,看上去有些疲憊。
冬早怕打擾它,於是自己又晃晃悠悠的走去了偏房找胖瘦婢女。
年前賞過的紅色小果子又從宮裡送來了一些,胖婢女小心的洗好了端去給冬早吃。
這個我之前吃過的,很好吃呀,冬早撿了一顆放進嘴裡,只是果子相對於人形冬早來說一顆差不多塞牙縫的地步,他吃了兩口覺得後看著盤子裡還剩下的五六個,疑惑的問胖瘦婢女,你們不吃嗎?
胖瘦婢女連忙擺手,這個是全都給您吃的。
一共沒多少的賞賜,這種時節還能有的新鮮果子本來就不多,更何況這類珍惜御賜的,兩人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真順著冬早的意思吃。
儘管她們知道冬早的邀請是很真誠的。
冬早又吃了兩顆,覺得有些不夠吃,他想了想靈光一現的站起來,嗯,那個,我要去找胖胖來吃最後兩個,你們等等。
許久不見胖胖的胖婢女樂開了花,一疊聲的應道,好好好。
冬早跑回房裡脫了衣服變成鳥形,而後展翅飛到偏房裡。
胖婢女站在門口迎接他,胖胖,我可太想你了。
她捧住落到自己手上的冬早,仔細的上下左右看,而後扭頭對瘦婢女小聲道,小妖精沒有將胖胖養壞了。
人形時候一口一個的果子,到了鳥形就能兩個吃撐,冬早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給胖婢女捏著小果餵食的美滋滋。
只是鳥形時不出意外,冬早兩腮的白毛又給染成了粉色。
怎麼將這個給忘了,嗨呀有點生氣。
冬早懊惱,連忙撲棱回主臥裡頭變成人形,一照鏡子果不其然能在臉頰上看見微微的粉色,使他原本少年氣的臉頰更顯的稚氣了不少。
而在偏房裡做繡活的胖婢女猛然間回過味來,她疑惑的問瘦婢女,那個果子皇上一共就賞賜過兩次吧?
嗯,怎麼了?瘦婢女回說:不僅是只賞了兩次,還只賞了幾個重臣家裡,尋常百姓見都沒有見過的。
那小妖精怎麼說自己之前吃過呢,胖婢女皺眉。
冬早之前和她們說過自己是從山裡出來的,再結合他許多方面的小土包子模樣,胖婢女也沒對此有什麼懷疑。現在想來卻疑惑重重。
不過是兩個果子,瘦婢女笑,你怎麼想的那麼多。
即使胖婢女也自覺的自己想的可能有點多了,但是她依舊將這點疑惑先擺在了心裡。
直到她下午看見扭扭捏捏從房裡出來的小妖精臉上和胖胖相同位置的兩塊粉色痕跡,胖婢女就不由得覺得自己的假設是真的。
小妖精不會真的是小妖精吧。
她盯著傻兮兮正和黑貓說話的冬早,心頭噗噗直跳。
黑貓一邊給崽子餵奶,一邊和冬早教授自己這些天流竄于各大高門府第學來的道理。
這人呢,首先要會爭寵,什麼是爭寵你知道嗎?黑貓問。
冬早老老實實的搖頭,我不知道。
黑貓倒也沒有嫌棄冬早愚鈍,你不知道也是尋常,那你知道怎麼要專寵嗎?
冬早還是搖頭,這時候有了一點羞愧,還是不知道的。
那你知道怎麼撒嬌嗎?黑貓再接再厲的問。
冬早終於泄了氣,面色也垮下來,我,我都不知道,我太笨了。
黑貓見冬早神色低落癟嘴抿唇的可憐樣,儘管也覺得冬早是個傻人,但還是安慰他,沒事的,不會爭寵過的平常點沒什麼不好。
它話一說完,冬早身後就傳來蕭綏的聲音,冬早。
冬早連忙回頭,脆生生的應道:哎。
他在看清楚蕭綏的臉以後,隨即像一隻剛出籠的小鳥般沖過去,一把抱住蕭綏,你已經忙完了嗎?
蕭綏點頭,就聽冬早又甜絲絲的來了一句,正好我有點想你了的。
這麼樣還說自己不會爭寵,那誰會?
黑貓給胖早氣的奶都不想喂了。


48
時間入了四月裡,西北的戰事終於告一段落,以三場大勝結束。消息傳入京城,人心振奮不已。皇帝設下宮宴,犒勞戰勝歸來的幾員大將。
蕭綏出門時冬早還睡著,回來時見他在院子裡同一群小貓崽子來回兜圈。四隻小貓崽子現在只剩兩隻,另外兩隻都給外院的請過去養了捉老鼠。
而說過自己不喜歡養孩子的黑貓果然在盡心盡力把幾隻小貓崽子養到斷奶,又看有人要養它們,立刻和冬早告別說月後再回,這一走就沒影子了。
不過冬早對於養育小貓這事情頗為上心上手,每天帶著兩個毛團子嘻嘻哈哈。兩隻小貓一隻像它們母親,全身漆黑,另外一隻則是白花花,只在尾巴上夾了一點兒黑色。兩個小傢伙不過三個多月大,卻給冬早餵養的胖乎乎。
小貓總是調皮,冬早便每天都要對著它們說教一會兒。
譬如現在,冬早蹲在院子裡,捧著小白貓,將它的爪子拎出來,捏捏它的小肉墊,銳利的指甲就跟著露了出來,遇見人這個爪子要收回去的呀,怎麼又忘了呢?
小白貓直將腦袋我往冬早的懷裡頭鑽,對於站在一邊剛被它抓傷的胖婢女很有些不好意思。
小黑貓坐在一邊,邀功似的仰頭沖冬早喵喵叫:我沒闖禍,我很乖的,冬早快喜歡我。
小白貓聽見這句,立刻嗷的一聲從冬早身上跳下去,猛壓在小黑貓身上要揍他。
黑白兩隻貓滾做一團,冬早在旁邊和個操心的老母親一般連連囑咐,哎呀,不要咬,不要抓。
蕭綏上前拉起冬早,取過一旁婢女遞過來的帕子幫他擦手,並問:晚上宮裡有個夜宴,冬早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誰都知道靜王有個小寵,可說起來又幾乎誰都沒怎麼見過冬早,一切描述全靠著個別人零星的猜測與遠遠的瞥見。但誰也不敢質疑冬早的地位,恰恰因為這樣才足以得見蕭綏對他的保護。
而現在,蕭綏想要將冬早帶去宮宴也有打算。保護好冬早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他也要讓晉國上下所有人知道冬早並不是個地位低微的男寵,他要讓冬早站在自己身邊齊平的位置。
冬早想了想,先帶著點小心思的問:有很多好吃的嗎?
有很多好吃的。蕭綏點頭。
那就去吧。冬早毫無立場的立刻歡快答應了。
隨著快要入夏,傍晚的時間越來越長,落日的餘暉火紅的燒了半邊天,京城主街上的馬車卻川流不息,幾乎無一例外都是朝著皇城而去。
冬早坐在這中間的一輛上面,將蕭綏的腿當成枕頭和他慢悠悠的說話,嗯,進去以後我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嗎?
皇宮不是個隨便的地方,冬早已經知道的,於是臨了現在有些緊張。
蕭綏垂首,指尖捏著冬早軟乎乎的指腹,一手又輕輕刮過冬早的臉頰,別怕,你只要站在我身邊就好,若是有人來搭話也不必理會。
可是,這和冬早的理念相違背,他有些糾結的皺眉,這是沒有禮貌的。
他的觀念十分大同的停留在人人無差的平等狀態,一來導致冬早在蕭綏面前從來沒有半點兒拘束,二來則是他和僕從們也沒什麼架子的表現。頭前沒有人教過冬早等級尊卑,蕭綏現在也不打算把這些教給他。
冬早就是冬早,蕭綏無意於改變他,哪怕一點點。
那,蕭綏退一步道,若是他們問了什麼你不想回答的,或者答不出來的,冬早不必糾結,只管跳過去就是。
好的吧。對於這一點,冬早點頭應允。
馬車不緊不慢的順著佇列停在了皇城門口,有宮人各自出來迎接。
車門開啟,蕭綏從車上一下來就迎上了無數道目光,近處有幾位重臣已經做好了開口打招呼的準備,卻見蕭綏又回身過去,對著馬車裡伸出了手。
誰有這麼大架子要靜王親手扶?
眾人正疑惑,就見一隻白生生的小手搭上了靜王的手掌,而後,一張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俊俏小臉就露了出來。
在眾人的視線之下,冬早給蕭綏半抱著下了馬車,兩人的手緊緊牽著,走路也靠的很近,親密的意思溢於言表。
眾人隨即全都了然,看來這就是靜王身邊那個被傳言弄得神乎其技的小寵了。
誰也沒想到今天在這裡能看見冬早,乍然一驚過後,立刻湧起了無數的興趣,走在蕭綏和冬早身後的很多人眼睛幾乎直溜溜的盯著冬早瞧,就想從他的後背瞧出點花似的。
蕭綏性子冷淡是眾所皆知,有時候一早朝沒一句話,下了早朝也偶爾只和陳起明一類的近臣議上幾句。但是現在,所有人看見的蕭綏卻像是換了個性子,與那少年手拉手,時不時的偏頭與他低聲說話,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意,心情顯然很好。
冬早則有些緊張。
他們幹什麼都盯著我看?冬早惶惑的猜測,難道他們認出我是胖胖了嗎?
冬早的心撲通撲通跳,手緊緊的握住了蕭綏的手不敢鬆開。
蕭綏面不紅心不跳的說:他們看你,自然是因為你長得很好看啊,所以趁機多看幾眼。
一句話哄的冬早心花怒放,說話都結巴。
真,真的嗎?冬早睜大眼睛,雙頰緋紅同喝了酒一樣暈陶陶。
當然是真的。蕭綏的指尖摸了摸冬早的手背,作安撫的動作,只要他想,蕭綏說出來的話一向都可以很有說服力,我們冬早這樣的可愛好看,他們沒見識過罷了。
從前給其他鳥叫了三十年醜八怪的冬早的不自信雖然沒有立刻消失,但是在蕭綏這麼日積月累的誇讚和鼓勵下,冬早倒也不覺得自己醜了。
他笑眯眯又害羞低下頭去,十分大度道:那,那還是給他們看一下吧。
嗯。蕭綏抬頭,環顧四周一圈,那些若有似無的目光立刻在這樣的威壓之下迅速收了回去。
冬早不介意自己被盯著看,他還介意呢。他的小寶貝,旁人都不許多看。
約莫走了兩刻鐘,七彎八拐走得冬早腿酸,視線裡才出現了夜宴的現場,兩排桌案順著高處皇帝落座的地方延伸下來,以此按照著身份位階的高低排列。
蕭綏的位置自然是距離皇帝最近的。
冬早給蕭綏帶過去坐下,也就須臾的功夫,眾人皆安靜入座,皇帝也從屏風後面繞到了主位上。
今天奪人眼球的不只是冬早一個,此刻跟著皇帝一起落座的一位女子也吸引了大量的目光。
皇帝的位置邊上往常都只安排一個太后的桌案,今天卻是放了兩個。那個身份不明的女子落座在太后身邊,同太后說說笑笑模樣很是親密。
眾人都疑惑不解她的身份時,冬早死死地盯住了她,而那女子回看過來時也是猛一怔。
那是阿湖呀。
冬早自然認得出,只是他不太懂對方怎麼會作女子打扮。雖然阿湖的模樣本就美豔陰柔,打扮成女子也半點兒瞧不出差錯,但是冬早覺得男人就是男人,對此頗為不解。
而阿湖也愣住,是因為他也立刻感受出冬早周身的氣息。雖然傳出靜王身邊有了小寵的消息以後他也有過懷疑,但是上次見冬早的時候他距離化形還有一段距離,是以狐狸遠沒想到冬早現在就能以穩定的人形坐在不遠處。
蕭綏很快注意到冬早的目光,起初以為他是疑惑阿湖的身份,於是解釋說,那是皇帝即將封妃的女子。
冬早唔了一聲,目光繼續落在阿湖和太后之間。
太后笑得合不攏嘴,即使在阿湖沒有和她說話的時候也十分熱絡的和阿湖交流,這個狀態明顯是不正常的。冬早知道,這恐怕是因為阿湖的狐媚之術了。
我們狐狸呢,有個天生的本事,狐狸坐在大樹底下,對初有靈識的冬早這樣說過,但凡是我們有心魅惑的,自然都會喜歡我們。
怪不得我這麼喜歡你呀。冬早懵懂的說。
才不是因為這個,狐狸笑,灑脫道:我才不會對人用這樣的法術,那是壞狐狸才會做的事情。
離開回憶,冬早疑惑又難過的看著此時已經轉頭過去和太后說笑的狐狸:那阿湖已經成了壞狐狸了嗎?
不過此番思慮落在蕭綏眼裡是另一番滋味,他還沒忘了冬早是一隻顏鳥來的。
她長得很好看?蕭綏猛的貼臉湊到冬早耳側,語氣意味不明的低聲問道。
嗯,嗯,冬早給他乍一問,語氣躊躇但很真誠的回答,是很好看呀。
胖胖從不說假話。


49
不要再看我了。狐狸的聲音忽然傳進冬早的腦海中。
冬早愣神,繼而又聽見,蕭綏是個很聰明的人,你再看我就會露出破綻來,現在和我牽扯上關係對你沒有好處。
冬早的視線裡,狐狸依舊在和太后淺笑說話,但是在他腦海中出現的也的確是阿湖的聲音沒有錯。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冬早還是很聽話的將目光收了回來不敢再看。
與此同時,蕭綏的手繞到了冬早的腰上,從側邊緊摟住冬早,語氣低沉帶著鋪天蓋地的酸氣,不許再看她了!
冬早很多時候的懵懂其實常常讓蕭綏有隱約的擔心。正因為小土包子冬早見識的東西實在少之又少,習慣於全盤掌握事物的蕭綏在冬早這邊卻時常感覺碰壁。他偶爾,譬如現在就忍不住會想,如果冬早看見了更廣闊的天地以後,眼裡見著了別人,會不會轉頭覺得對方好呢?
這也是蕭綏雖然覺得佔有了冬早是個有些欺負他單純的行為,但是也覺得這是個十分明智的選擇。
哎呦,冬早給蕭綏勒住,腦袋一偏就蹭到了他灼熱的呼吸,冬早下意識地覺得有些危險,連忙說:我不看了不看了。
蕭綏的眸光垂落在冬早的臉上,視線與他相對,執著地在裡頭尋找冬早的情緒。
喜歡她?蕭綏試探的問。
他知道冬早在這一類事情上一向是直抒胸臆不會說謊的。
喜歡阿湖嗎?
答案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前面才得了阿湖傳音告誡的冬早很是猶豫,要不要說呢……
他這點躊躇立刻被蕭綏捕捉眼底,無異于給了蕭綏一個肯定的答案,一瞬間的惶恐從心底洶湧而上幾乎讓蕭綏失態。
我就是覺得她長得很好看。冬早內心掙扎了一會兒,挑選了一個並不算說謊的回答,然後小心翼翼的看著面色深沉的蕭綏問:小寶貝兒,你生氣了嗎?
在此刻耍心機油嘴滑舌的胖鳥的確是瞬息之間瓦解了蕭綏內心翻騰的不安與對狐狸的怒氣,將之頃刻轉化成了對冬早的無奈。
我並不是對你生氣。蕭綏解釋,他對冬早怎麼生得起氣來。
也不要對別人生氣,冬早反手摟住他,輕輕拍了拍蕭綏的後背,然後抬手摸摸蕭綏的眉頭,擔憂的看著面前的俊臉,生氣會變老的哦。
冬早看上的果然還是自己的臉。
蕭綏覺得心口又中了一劍。
宮廷宴會,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熱鬧不斷。冬早給各式各樣比王府裡還豐富的美食驚呆,後半程只顧著吃東西。
奈何一些吃食花式多樣,光是剝出來放進嘴裡就要費一番功夫。胖早的手又笨,手裡捏著花生都能扣扣索索半天才吃得到。
旁邊的宮人見狀上前幫助冬早料理。
冬早見她三下兩下的將自己剛才忙活半天不見一個的東西弄出一小碟子來,語氣佩服又崇敬的誇讚,哇,你好厲害的。
他那雙圓乎乎水靈靈的眼睛也一瞬不瞬的盯著小宮婢瞧,瞧得人一張臉龐緋紅一片。
蕭綏前面的醋意還沒消呢,現在最看不得的就是冬早的注意力落到別人身上去。他見狀立刻摒退了那一名小宮婢,轉而伸手親自為冬早整理面前的食物。
旁人無一不咋舌喟歎。誰也不是沒見過得寵的男寵,可是沒有哪個敢把男寵帶到宮廷宴會上來,還像蕭綏這般盡心盡力親手服侍的。
不過也是換句話說,現在恐怕就只有蕭綏敢無拘無束的將事情做到這個份上。
冬早被蕭綏喂慣了,全不知道周圍人的心思怎麼樣周轉不休。時間久了他吃飽喝足後,才注意到他們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並沒有散去,反而越加熱烈。
冬早忍不住往蕭綏身邊繼續縮了縮,抿抿唇,正襟危坐,然後有些竊喜的小聲問蕭綏,阿綏,他們還在看我,是不是因為我真的太好看了呀?
自戀一些遠比自憐來的好,蕭綏懶懶的伸出指尖刮過冬早的臉頰,自然是的。
夜空灑滿星光,宮廷宴會上除了喜慶,並未涉及過多的朝政之事,那些東西恐怕是要留給明天的早朝了。
歸途的馬車裡,冬早趴在窗口隨著馬車的搖搖晃晃仰頭看天上的星星,有些不解的問蕭綏,阿綏,人都是會變的嗎?
阿湖變得他都快不認識了。
蕭綏的指腹按在冬早的頸後,帶著微熱的力道,他回答說:從生到死,人當然會變,面臨選擇的時候會變,無法割捨的時候也會變。
冬早回過頭來看著他,還是疑惑,可是我覺得我不會變的。
嗯?
冬早心情忽然低沉下去,他回身用力的撲到蕭綏懷裡,摟住他的腰,聲音悶悶地從他胸口傳出來,我要一直做一個冬早,不要變成別人。
蕭綏輕輕地拂過冬早的眉眼,低聲保證,我會讓冬早一直是冬早,不會讓你變成別人的。
那你也一直是我的小寶貝兒嗎?冬早費勁兒的抬起頭,盯著蕭綏。
蕭綏點頭,我一直是你的……”後面那幾個字他有些說不出來。
冬早不懂蕭綏的尷尬,見他不說,一個勁兒的催促他,小寶貝兒,小寶貝兒。
蕭綏無奈,伸手遮住冬早明光閃爍的眼睛,我一直是你的小寶貝兒。
冬早這才滿意地嘿嘿笑了。
不過他得意了沒一會兒,就給蕭綏追了舊賬,方才的夜宴上,你覺得那個人長得很好看,那你覺得是她好看還是我好看?
話一說出口,蕭綏就覺得這話幼稚到比剛才的小寶貝兒還要羞恥。但是這的確是今晚他心裡的一個結,不得到一個肯定的回答他渾身都不舒服。
冬早眉頭慢慢的攏了起來,他直起腰,雙手捧住蕭綏的臉,認真的凝視。
蕭綏也在此刻感覺到了上陣殺敵都沒有過的緊張感,仿佛一個初次等待著老師審閱作業的學生。他收斂起神色,使得自己的五官舒展到最放鬆的狀態,以便讓冬早好好評價。
她長得比你好看一點點,冬早的拇指與食指靠得很近。
但是,冬早又飛快的轉折,認真而又理所當然的說,她的好看是給別人的,你的好看才是我的呀,所以我更喜歡你的好看,全是給我的,都不許給別人,
他說著緊緊抱住蕭綏的脖頸,吧唧在他嘴上親了一下。


50
一雙軟綿綿的肉墊試探的按到冬早的臉上,肉碰肉互相彈了一下。
冬早睜開眼睛,看見一雙琥珀色的瞳仁睜得圓乎乎,一瞬不瞬的看著自己。
該起床了冬早。小貓糯聲奶氣的說,鼻尖在冬早的臉上蹭過,像親了他一下,有些涼意,將冬早的瞌睡蟲趕走了點。
冬早伸手將身上的小貓擼下來放到邊上,然後跐溜麻利的跳到地上,洗漱整理完畢帶著兩隻小貓在院子裡來回追逐玩鬧。
暮春初夏,天氣回暖,許多原本去南方過冬的鳥兒都折返回來。院子裡的樹上時不時的就會停一隻兩隻,偶爾還有低飛到地上的。冬早在一些角落裡都放了鳥食,讓過路餓肚子的鳥兒可以吃。
為什麼我一見到鳥就想抓呢。小白貓蹲在地上,和小黑貓一起仰頭看著樹上的鳥,眉頭皺在一起疑惑不解。
冬早別有用心的教它們,語氣卻難免有些心虛,嗯,那,那個,這是因為你喜歡鳥,但是想抓它這個想法是錯的哦。他語氣拉長,帶著些神秘。
為什麼呀?小白貓連忙問。
因為你被鳥捉住以後會被鳥吃掉的。冬早嚇唬兩隻貓崽子,所以千萬不能抓鳥,記得了嗎?
哇,好可怕。兩隻小貓崽子一下躥到冬早懷裡藏起自己的腦袋。
冬早抱緊小貓崽,心有餘悸的舒了一口氣。
隱沒在陰涼處的兩道身影觀察了冬早已經有好幾天,卻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此時反倒給冬早的言論驚住。
黑無常不知自己究竟該說什麼好,這都教什麼亂七八糟的呢?
我看他每天就是吃吃喝喝逗貓玩鳥的,也沒安排時間修煉啊。白無常皺眉,對於冬早身上一天比一天深厚的氣息有些無解。
別瞎說,黑無常含蓄提點,人家玩鳥的時候不就是在修煉嗎。
一玩一雙鳥,能說人不厲害麼。
白無常臉一紅,那,那什麼,這怎麼辦啊?
兩人去地府請示過閻王,就算冬早一個小鳥精似乎和許多隱秘有牽扯,但是閻王倒也沒有很為難。
回想起來閻王爺當時是這麼說的。
懷綏仙君為人正直,絕不會偏私,生死簿上寫的是什麼就是什麼,咱們不過是照章辦事,仙君知道後必然是不會責怪的。閻王道,他並不很在意的靠在椅背上,耳邊伴著遠處新鬼下油鍋時候的討饒聲,事實上他甚至有些懷疑黑白無常對於事情是否有所誇大,仙君我是見過幾次的,他並不像是你們口中說的那樣子。
懷綏仙君對一隻小鳥精關懷呵護?就算他如今是凡人,但說給天上地下哪個知道他的人聽都不會有人信。
閻王的意思很清楚,冬早的魂魄是必須要收掉的,那多過的三十年也要罰,送去放進油鍋裡炸一炸都算輕了。只不過現在最讓黑白無常煩惱的是,他們連魂都勾不走,更遑論後面的處理手段了。
兩人對視一眼,俱是歎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碧雲之間的仙君洞府中。
兩個瞧著七八歲的小仙童有些發愁的看著花園裡原本開的最繁盛的那朵花漸漸枯萎下去,月餘功夫到現在,花朵從原本鬱鬱蔥蔥盛放的狀態變成了乾枯無神,無論澆多少仙露都無法阻擋這一趨勢。
仙君回來以後看見這樣,就怕要不高興的。其中一個小仙童道,他用指尖撥了撥那花朵,上面殘留的靈氣已經很少,這朵天界的仙花已經快和凡間的花草無異。
花園裡的花往常都是仙君自己親手照料的,卻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這一朵眼見著喪失生機。
院子裡的石桌上,一副下到一半的棋局還原原本本的擺著,不曉得什麼時候才會有人回來下完它。
另一個小仙童也發愁,也不知道仙君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如今都出門過一個月了吧?早上廣平君還來找過仙君,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情,怪匆忙的。
兩個小仙童左思右想又是擔憂又是無措,長籲短歎停不下來。
人間全不知道他們的煩悶。
胖婢女端著果點茶水進屋服侍冬早,她的眼睛上下亂飄,在屋裡搜尋胖胖的身影,在看了一圈果然沒有看見以後,才將目光放回到冬早身上,公子,吃茶。
冬早盤腿坐在軟榻上,靠窗借外頭的光看書,專注極了。
他聚精會神的凝眉,指尖搓搓又翻過一頁,再看一眼立刻被驚住,哇的一聲更睜大了眼睛,好似那書裡忽然長了一朵花出來。
胖婢女有些好奇,卻不好上前問冬早在看的是什麼,她猶猶豫豫還想找出一點辦法來試探下冬早和胖胖的關係。
不過沒等她想出辦法問,蕭綏就已經從外面回來了,從冬早這邊開著的窗戶看出去就能見著他大步而來,目光已經落在了冬早身上。
胖婢女連忙低下頭,默默無聲的退到了外頭。
冬早渾然不覺,他看的拳頭攥起,目光緊緊盯著書頁不願意移開半寸,一張小臉漲得通紅。
蕭綏的步伐停在窗邊,高大的身影遮擋住陽光,在看什麼?
他伸手摸摸冬早的臉頰,熱乎乎的燙手。
冬早給他嚇了一跳,麻溜的將書合上一氣兒塞到自己屁股下頭藏好,然後道,沒,沒什麼,就是書呀。
他遮掩的功力一向很差,蕭綏的指尖摩挲了下冬早的指腹,而後鬆開徑直繞進門裡面,走到裡屋軟榻邊上。
冬早此時已經小媳婦兒似的站到地下,想要拉著蕭綏離軟榻遠一點。奈何蕭綏巋然不動。
早上吃了什麼?蕭綏也不著急戳穿冬早,他用拇指拂過冬早的嘴角,將上頭的糕點渣子抹去。
冬早也知道該回答的問題必須回答,他低下頭乾脆先老實交代,剛才我在看話本。
蕭綏笑,不是說話本來來回回就是那麼點東西,不好看都不要看了嗎?
這本很不一樣的,冬早跑過去將話本拿出來遞給蕭綏,書本表面倒是看不出什麼特別,蕭綏剛要打開,冬早就攔住他,你能幫我讀嗎?
若是蕭綏剛才注意,冬早眼裡全都是狡黠的光芒。
下午都是空閒的時光,這些天蕭綏忙於公務與冬早每天相處的時間幾乎只有早晚一會兒,他也很想和冬早膩一會兒,不過是讀個話本,蕭綏想了想,沒有猶豫的點頭答應了。
冬早忽而抿唇一笑,飛速報出一個非常精准的頁碼,從第十九頁的第八行開始讀好嗎?
速度快到讓蕭綏感覺自己仿佛落入了什麼圈套。
蕭綏順著這個頁碼翻開書本,找到第八行,入目第一句就是,啊,啊,啊,嗯,啊啊。
他語氣平緩的讀完這一句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勁,再往下看。
劉書生的雙手掐住李書生的腰,用力搖擺起來……”
劉書生低喘笑道,小妖精,今天我要把你吃的乾乾淨淨!’”
後面的描寫更加直接污穢,這一本男男帶葷色的話本,也不知道冬早是從哪裡找來的,怪不得前頭看的臉紅。
這,我讀不了。蕭綏皺眉,話還沒說出口,一把被冬早按住了胸口。
冬早雙腿一齊跨坐到蕭綏身上,朗聲質問他,愛我嗎!
蕭綏睜了睜眼睛,又聽冬早耍賴道,愛我就要讀給我聽。
這完全是平時被嬌慣的有恃無恐了。
登徒浪早的臉龐紅彤彤,也不懂為什麼只看著蕭綏的眼睛就覺得渾身熱乎乎的,嘴唇上又好像有些癢。冬早抿唇,半點兒不在這事兒上虧待自己,他捧住蕭綏的臉,張嘴結實的親下去,舌頭長驅直入去勾蕭綏,就著坐在蕭綏腰上的姿勢來回亂動。
蕭綏手上一松,書本啪嗒一聲掉到軟榻下面,只不過此時兩人都無心理會。他的雙手緊緊摟住冬早,兩人在軟榻上滾了一圈,混亂中幾隻鞋子跟著分別掉到地上。
冬早像個小流氓,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氣勢洶洶的背出話本裡的臺詞,小妖精,今天我要把你吃的乾乾淨淨。
蕭綏怕他摔到塌下,一手攬住冬早的腰,一手扣住他的後腦勺,將他更密實的壓向自己,含混的親著他的嘴角,忍不住笑道:咱們到底誰才是小妖精?
冬早哼了一聲,張嘴不輕不重的在蕭綏的鎖骨上咬了一口,惱羞成怒紅著臉,甕聲甕氣的強辯:哎呀,不許你戳穿我。
蕭綏給冬早逗得哈哈大笑,外屋的小婢女們十分識趣的將門窗都關起來,人也跟著退了出去。


51
冬早閉目躺在軟榻上,雙腿交疊,一隻腳輕輕地晃動,鼻腔中哼著歌,一派悠閒之極的模樣。
屋外樹蔭下,一黑一白兩隻小貓正躺著午睡。醒著的時候打架歡暢,睡著以後卻還是摟在一處模樣親密。
例行查看的白無常打了個哈欠,蹲著擼了一把貓毛,剛想要一起休息一下時,房間裡的冬早仿佛聽見鐘聲般一躍而起,精神奕奕的看了一眼窗外,嘀嘀咕咕自言自語道,時間到了。
白無常給冬早少有的精神氣帶動,又不知他想要幹嘛去,連忙也忍住困頓,一路看著他收拾出王府。
冬早近來有個壞習慣。自打上次誤打誤撞看了一本兩個書生之間的愛恨情仇與花式圈叉,小黃書的存在就為冬早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
他先是在家裡的藏書樓等地大肆搜尋了一番,在完全沒有收穫之後便轉投向外面。已經買過幾次書的書店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對於冬早熱衷看小黃蚊,蕭綏喜憂參半。
喜的是冬早的熱情四溢,每天眼裡幽幽閃著綠光,見著自己就摩拳擦掌的往上撲,弄得蕭綏以前往往只能吃個塞牙縫,現在可以勉強半飽了。憂的是冬早迷信書上的內容,常常想要嘗試許多花哨卻不實際的體位。
試過以後發現並不好,便還要絮絮的說,都是騙人的,騙人的。
然而在發現下一種新鮮的以後,冬早還是樂此不疲的喜歡試。總的來說蕭綏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安慰自己世上哪有雙全的事情呢?
白無常一路跟著冬早去了書店裡,隱沒身形站在他身邊。
冬早和鋪子裡的夥計已經面熟,夥計上來便招呼他,公子,您這回想要什麼書?
書店裡的夥計稍微機靈點都知道冬早的身份,因此侍候的也格外殷勤,此時一下跑上來兩個,一左一右的聽冬早差遣,有些冷落了其他客人。
嗯,要上次帶回去的兩個書生一起的那種,還有差不多的嗎?冬早問得直接不避諱。
夥計機靈,一下回轉過思緒,明白冬早說的是什麼書,應承道,知道知道,不過這種書並不是特別多,公子要多少?
冬早摸了摸腰間蕭綏給的荷包袋子,裡頭鼓鼓囊囊裝的全是銀子,自通道,有多少要多少。
兩個夥計給他忙前忙後,前面來的一個客人給晾在了一邊。他有些惱的在旁邊先等了一小會兒,有些忌憚冬早的打扮。錦衣鼓錢袋,身後侍衛三五個,看著就是蠻橫大少出來霸市的模樣,但是後面瞧著冬早笑眼彎彎的和夥計說謝謝,性格瞧著就是軟綿綿的樣子,他膽子便隱隱的大了許多。
不過道理說回來,先來後到他也是站得住腳的。
夥計,我的書呢,怎麼還沒給我找來?他的眼睛止不住的往冬早身上瞥,心裡暗暗想著不知這是誰家大少爺,細皮嫩肉的養的真嬌貴。
夥計一邊答應著一邊幫冬早捧了一疊書來,公子,這些您看著可好?
冬早專注的看了一會兒,白無常繞過去跟著也是低頭一看,打頭一本光封面上就畫著不少不可描述的東西。
大白天的可真刺激。
冬早滿意的不住點頭,嗯,很好的。
他說著自己抱著書往櫃檯去,掏出荷包付錢。
路過前頭那客人時,一眼給他看見了封面上頭兩個男子抱在一起狎昵的動作,他驚詫的瞪起眼睛,忍不住道,斯文敗類,斯文敗類。
冬早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麼,只聽見他似乎是在和自己說話,便轉過頭去好聲好氣的詢問,你在和我說話嗎?
這語氣落在客人耳朵裡又有些變了味道,好像是一個生性傲慢的大少爺沖自己挑釁般。他臉一漲紅,骨子裡的倔一下給激發出來了,一氣兒的說,看這樣的書,也不怕顏面掃地?正人君子哪裡有看此類歪門邪道的書的?
白無常原本是懶懶散散站在一邊的,聽到這段厲聲指責,登時皺起眉頭來。
他繞著那客人走了一圈,調出他的陽壽看,發現還有三十年,遺憾的搖搖頭,勾不得真煩。
白無常觀察冬早這麼些天數,對他的性格已經有些瞭解。在蕭綏面前冬早偶爾有被慣的驕縱的地方,但是在別人面前,冬早都是十分溫和好商量的。他現在不由得下意識覺得冬早要被欺負了。
不對,胖鳥已經被欺負了。
也不知道這胖鳥會怎麼應對,白無常無端地生出不少擔心,自動自發的就站到了冬早這邊,全然忘記自己跟在冬早身邊想要伺機勾魂才是最欺負人的,跟著他慢慢皺起眉頭看向那個客人。
冬早凝神靜氣,眉頭攏在一處,目光定了定,看著便十分不滿。
就在白無常以為他會說出什麼氣勢如虹的話時,冬早道:你這樣很沒有禮貌。
他本來就不是會吵架的人,因此說完這句便不知道怎麼往下反駁,另一方面,冬早也覺得這句話就足夠表達自己的不滿了。
那位客人的話的確就是沒有禮貌,倒也沒有其他什麼。
雖然話說的沒有錯,但是這個反擊會不會太弱了啊!更不說冬早後面就是一副明顯語塞的樣子。
這胖鳥笨的連吵架罵人都不會。
白無常替冬早捏拳頭,再次翻開自己的工作小本本,查了那客人的生卒年號,想著能不能幫冬早動手把他魂給勾走。
他這邊替冬早乾著急,那邊夥計已經將書本包好,同時另外一個夥計幫將前一個客人領走,小心翼翼的在那客人耳邊說了兩句話,客人的臉色即刻就變了,躲在一邊再沒說什麼。
冬早抱著一疊書,哼哧哼哧照著來時的路回去了。
只一個白無常這裡看看那裡看看,頗為冬早覺得不解氣,末了走之前去那客人額頭上抹了一把,一股寒氣鑽進那客人體內,讓他鬧了好些天風寒才算完。
越觀察冬早多,白無常就越發猶豫。
冬早完全不是一個害人的妖精,他的生活核心十分簡單,為人宗旨也很看得開,每天基本上都是笑眯眯的,和誰都不生氣。
就算剛才還給人罵了一通,冬早似乎也並不是很介意,更沒有想要加害於人的心思。
白無常想起閻羅殿裡那些折磨人的手段,更加猶豫是否要勾取冬早的魂魄了。


52
石頭是魔族後代,生長在人界與魔界的交匯處,父親是一隻小魔怪,母親則是凡人。他見過次數不多的父親告訴他,這天底下最偉大的人就是魔君,追隨魔君並誓死效忠是每個魔族的至高榮耀。
石頭深深相信這個道理,但隨著年紀長大也有一個很大的煩惱。因為血統不純,魔界和人界中間的結界他無法穿過,而頭上長了兩個小犄角的他也無法融入人類的生活中。
一直糾結於墮魔無門的石頭,在自己母親死後出門遊歷,遮遮掩掩四處尋找方法,終於在京城腳邊潛伏了一段時間以後,聽說幾個小妖小怪說靜王府裡有個能量可怖的大魔王,平素小妖連經過都不敢。如果能到那裡去找到大魔王,說不定就能學學墮入魔道的方法。
但這一切都是要看膽子,得豁出去命!他們的原話是這麼說的。
石頭莽莽撞撞,最不缺的就是膽子。他喬裝打扮,這天早上隱身悄悄跑進了靜王府裡,倒也不消多少時間,他就找到了偌大府邸中能量波動最為激烈的地方。
石頭摩拳擦掌,從牆上翻過去,輕手輕腳的落在了院子裡。
還不等開始找尋,他沒想到腳才落地就猛然看見自己腳邊正蹲著一個人,石頭做賊心虛,嚇得往後退了一大步。
蹲著的人就抬起頭看向他那邊,白淨淨的一張小臉透著軟綿綿的肉感,眼睛又明亮極了像是裝了一個小太陽在裡頭。石頭一愣,也不懂心裡為什麼忽然噗通蕩漾。
他只覺得面前這人長得可真,真讓人想親他一口。
慌亂很快就過去,石頭想起來對方是看不見自己的便鎮定下來。
卻不想蹲著的那人眼睛直溜溜的盯著他,須臾朗聲開口,你是誰?
石頭震驚,指尖指向自己,你看得見我?
冬早手裡還松松的捏著小白貓後頸處的皮毛,聽了石頭的話以後猶豫反問,嗯,我,我應該看不見你嗎?
也不是,石頭看冬早仰頭看著自己怪費勁兒,又覺得這人面善的很,於是也跟著蹲下來,和冬早隔開兩步遠的距離,用打聽的語氣說,你認識這院子裡住著的大魔君嗎?
大魔君?冬早更加迷惘了,這院子裡沒有住大魔君。
不可能。石頭反駁,我都聞到他身上的能量波動了,是我見過最強烈的。
冬早露出為難的神色,謹慎的看著石頭,思索著這個突然翻牆過來的怪人是誰。
他水乎乎的瞳仁盯得石頭臉紅,石頭晃晃腦袋,一不小心碰掉了自己頭上的帽子,兩個小犄角就露了出來。小犄角嫩呼呼的,猛地降低了石頭的威脅性。
咦,冬早隨即注意到,他想到自己看過的書,睜大眼睛好奇問:你是一隻小龍崽子嗎?
龍族這麼高端的猜測,對於一隻雜交的小魔怪來說簡直是讚揚,石頭感動不已,一把握住冬早白嫩的手,謝謝你!
冬早給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他身下的小白貓看不見石頭,這時候顯得更加驚恐,縮成一團往冬早懷裡鑽。
媽,媽媽呀,這是在和誰說話。它左顧右盼,看見的都只是一堵牆啊。
見對方也不是正常,這勉強和自己算是一路人,冬早抽回自己的手真誠道:這裡真的沒有大魔王的,只有我這個小妖怪。
石頭聞言湊過去仔細嗅了嗅冬早身上的味道,才發現他身上的能量波動雖然也很明顯,但的確並不是最強烈的那一團。
他起身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往書房那邊再聞了聞,立刻像是怕給雷劈似的往回退了兩步,然後指著書房對冬早小聲說,大魔君在那裡面呢。
今天蕭綏輪著休沐,此時正在書房裡處理公務。
石頭這麼一說,冬早就覺得他是開玩笑了。
那裡面是我相公,冬早說,眼裡有點忍俊不禁的笑意,才不是大魔君,他是凡人。
你呢,石頭很肯定的說,就是一隻小妖精沒有錯了,但是那裡面也的確不是什麼凡人,你的相公就是個大魔君。
他說得這樣肯定,冬早又糾結起來,那,那你過來幹什麼呀?
石頭就從頭解釋了一遍自己的身世,以及現在過來的用意。
冬早對他要墮入魔道的決心並不理解,不能成魔,可以成仙啊,你慢慢修煉一定是可以的。
石頭說:我又不知道怎麼修煉,你知道嗎?
冬早點頭,我只知道一點點,但是我自己不修煉的,所以你還是要去問問別人。
為什麼不修煉?石頭疑惑,他還沒聽過那個小妖怪說自己不願意修煉的呢。
因為我相公是凡人啊,冬早說,語氣平靜理所當然,我不修煉,等老了就和他一起死掉。
他好像並不是在騙人,石頭想,但是沒有哪個他知道的妖精修煉成人形以後還想著死的。
石頭將信將疑,正要再說,忽然一條鎖鏈從天而降,猛甩過來一下扯住了他的腳踝,力道大的不容反抗。
哎哎!小魔怪石頭給一溜煙扯到了院牆外面,給人拋出去一般離開了冬早的視線。
將小魔怪給拎到荒郊野外警告一番的白無常松了一口氣,同時想敲一敲冬早的腦袋,成天到晚的怎麼連一點自保的意識都不存著?
怪不得要給惦記著捉去下油鍋,白無常簡直恨鐵不成鋼。
冬早則目瞪口呆,前面全沒怕過,此時才被這莫名的變故嚇著,於是趕緊抱著小白貓一溜煙的跑回了屋裡。
小魔怪的話對冬早來說並不是全沒有影響,夜裡他做夢夢見蕭綏果然變成了個大魔君,眼睛都跟著閃綠幽幽的光芒,獰笑著要捉他紅燒去吃。
冬早心有餘悸的從睡夢中醒來,反復思索著蕭綏能變成魔君的可能性。睡時他是個半趴在蕭綏身上的動作,腦袋一抬就能看見蕭綏的臉,冬早費勁兒的將腦袋往後伸,借著朦朧的光線觀察蕭綏的臉。
大魔君……
冬早眉頭蹙起,目光從蕭綏的額頭往下巡視,從眉毛到眼睛,鼻子到嘴巴。本來是思索蕭綏是魔君的可能性,轉念卻垂涎起來。
長得真好看啊,嘿嘿。
冬早的小心房撲通撲通跳,整個人都蕩漾起來。
初夏的天氣已經有些熱,兩人睡前蓋了薄被子,但相擁之間並沒有絲毫間隔。
冬早看了一會兒嫌看不清楚,動來扭去的往上擼,肉嘟嘟的腳丫子從蕭綏的小腿上蹭過。
他全然沒察覺蕭綏已經醒來,還只當他睡得非常深沉。
冬早越看心裡越癢,他見蕭綏還閉著眼睛,便將嘴巴撅成一朵小喇叭花,軟乎乎的印在蕭綏的嘴巴上。
等冬早色眯眯的親夠了,摸夠了,美滋滋的就著睡意閉上眼睛睡過去。蕭綏才伸手將他的睡姿調整到最貼合自己懷抱的狀態,縱容的偏頭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就著大肉蟲雄赳赳氣昂昂的狀態陪著他睡。
本來是連著兩天都要休沐的,蕭綏有心抱著冬早睡個懶覺,卻不想第二天早上宮裡又來傳召,倒不是為的公事,依舊是太后想要見他。
昨天半夜爬起來當色魔的冬早沒睡醒,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察覺蕭綏好像要走,手沒伸出去,胖腳丫子跟著先抬起來了,不偏不倚的抵在正傾身下來的蕭綏的臉頰上。
這腳丫子和棉花團做的一般。
蕭綏握住冬早的腳背,偏頭親了一口,再伸手摸摸冬早的臉頰,好好睡。
太后能親自找蕭綏說的事情不多,沒去之前蕭綏心裡已經有些預計,等到了地方後說的果然依舊是冬早的事情。
不過他本以為太后開口時依舊是上次那一套說辭,諸如男寵無法長久之類的,興許再給他說說某某家中閨女如何秀外慧中,賢良淑德,卻不想太后這回徑直就說冬早可以娶。
娶?蕭綏平時再處變不驚,此時都有些意外。
太后點頭道,我想過了,禮法這東西本來就是人定下來的,要修改也不是不能,活人總不能給死規矩逼吧?
照著禮數走後,那就是你的正妻,往後萬事都有個能商量的,可好?太后臉上帶著虛浮的笑容,若是你願意,這邊我就可以讓阿琰下旨,旁人沒有什麼好多說的。
她這個樣子忽然讓蕭綏想到了年幼時候第一次見到如今太后的場景。
彼時他還很小,站在御花園中與女眷們一處也並不顯得奇怪,不過蕭綏並不喜歡那樣的地方,從偏僻小道離開時曾聽見過一個少女同自己的婢女低聲抱怨,前面看見了太后和幾位娘娘們,真可怕,說話的時候臉上的笑都不帶改,同個假人似的,父親偏偏要讓我進宮來,可我才不想要變成那樣的人……”
幾十年後的今天,蕭綏的目光落在此時的太后身上。她已經開始老去,臉龐卻依稀還有當年的模樣,可也好像只有這一點能與往昔的她聯繫起來了。
她活成了自己曾經厭惡的樣子,且徹徹底底。
太后此時鬆口為的什麼也並不難猜。若是娶了男妻,蕭綏要後繼有人的路在這個尊嫡庶的社會氛圍下基本就算是斷了。
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冬早要面對的事情和壓力或多或少都會超脫蕭綏的掌控。
人都是會變的嗎?我要一直做一個冬早。
蕭綏記起冬早的問題與說過的話。他的冬早要一直做自己,這實在太難了。
但是在這幾乎不可能的事情上,蕭綏想慣著他的胖胖。


53
成為王妃並不是冠上榮華虛名享受一生,更多的是重重禮節的威壓,足以讓人喘不過氣。如今冬早可以在蕭綏的縱容下隨性逍遙,可一旦被皇室納入,那太后一類人想要左右冬早,甚至利用冬早左右蕭綏都會便利很多。
禦書房。
皇帝不成體統趴在狐狸背上,狐狸正提筆批公文,蕭琰眯著眼睛犯困,昨天母后和我說,乾脆讓靜王娶了冬早,我覺得挺好的,那小鳥應該挺高興。
娶冬早,狐狸停筆,回頭看向皇帝,今天靜王入宮就是為了這件事情嗎?
對啊。看清狐狸神情的皇帝有些愣,他發現阿湖好像並不贊同這件事情,他原本以為阿湖會認同的。畢竟冬早的願望一心就是讓蕭綏做自己相公,蕭綏也的確將冬早放在心上,兩人正式的在一起似乎麼有什麼不好。
可狐狸馬上起身,要往外走,皺眉道:冬早那樣的性格,如何能應付皇室內裡的混亂?要蕭綏娶他就是害了他。
縱使他千百般想要牽制住蕭綏,但阿湖從沒想過要利用冬早。
狐狸化為女身,匆匆趕去太后寢宮時,蕭綏已經離開了。
他再問起前面的談話,太后也興致缺缺,又似乎帶著點意料之中,淡淡道:他否了,不娶,要怎麼說男寵還是男寵呢,真要他娶,他就不應了。
還好,阿湖松了一口氣。
蕭綏緩步走向宮門口,他人生的前十幾年在宮牆裡面度過,見過的聽過的親身經歷過的駭事太多,後十幾年南北征戰也罷,安居京城也罷,靜王府也從未給他過真正家的感覺。
但是現在,蕭綏騎上侍衛牽過來的馬,想到王府小院裡有個等自己回去的冬早,原本空洞洞像是要將人吞噬的一切便讓人安心下來。
他策馬回到王府,進明竹院時院中有婢女說話的聲音。
蕭綏知道這是冬早已經起了。
前面剛吃完早飯,現在正在淨房裡面,是帶著兩隻小貓一起進去的。房門口婢女小聲同蕭綏說明,然後忙不迭上前為他推開門。
蕭綏換上便服,隔著門簾聽見嘩啦啦的水聲以及冬早的大笑聲。
他走過去掀開門簾的一角,入眼就是小餃子般白花花一個冬早與兩隻小貓咪在水裡上下翻騰玩鬧的畫面。
冬早一看見蕭綏,立刻停下動作,從水裡只露出一個腦袋和一對肩膀,有些警惕的看著蕭綏,你這麼快就回來了啊?
蕭綏嗯了一聲,隨後邁入淨房,身後的門簾跟著重新垂落下來。
兩隻小奶貓還在冬早身邊游來遊去,腦袋都給洗的濕漉漉。沒見過愛洗澡的貓咪,但是冬早也自有辦法。他成天又當爹又當媽的拉扯小貓崽子,小貓崽子的一言一行幾乎都是他親自教的,實在都很聽他的話。
第一次洗澡時只消冬早一句,不洗澡的貓貓不是乖貓貓,你們是乖貓貓嗎?
小白小黑兩隻貓崽子,馬上就哼哧哼哧跳水裡了。
蕭綏的指尖放在自己的衣扣上,緩緩開解,胖胖今天起的早。
冬早小心翼翼的將兩隻小貓咪拉攏到胸前,算作一些阻擋,嗯,嗯,因為崽子們要洗澡了。
我有一點難過啊,蕭綏脫了外袍,緩聲道,冬早昨天不願意陪我洗澡,今天早上偷偷起來陪兩隻小崽子。
冬早漲紅了臉,摟住兩隻貓崽子不肯松,粗聲粗氣的道,那,那也是你自己。
蕭綏的雙手放到裡衣上,模樣不解,嗯?
前天晚上蕭綏藉口給冬早洗澡,將他按在水池邊上折騰的夠嗆,弄得冬早心裡對和他一起洗澡的事情甚是防備。另外也因為,曾經讓冬早頗為感動的蕭綏說要幫他洗澡,也被冬早發現是個欺負自己的藉口。
不許下來。冬早瞪起眼睛先警告蕭綏,又立刻扒拉到水池邊,將兩隻崽子放到一旁的幹布上,隨意吸幹了一些水,然後拍拍它們的屁股,去外面曬太陽。
兩隻小崽子看了蕭綏一眼,一聲不響的扭頭自己鑽出去了。
蕭綏一下水,冬早就像一尾靈活的小魚想遊到另一邊,奈何腳給蕭綏拉住,稍用點力就給蕭綏給扯了回去,一下抱在了懷裡。
哎呦,
冬早一屁股坐在活力必現的肉蟲上,連忙一把摟住蕭綏的脖頸,努力直起腰使自己與危險的源頭隔開距離。
我要生氣了。冬早抿唇,腮邊微微鼓起,虛張聲勢一副氣呼呼的模樣。
蕭綏的指尖靈巧,清楚知道冬早身上每一處開關,幾下撥弄將他弄得招架不住。
蕭綏又說,昨天晚上我做夢來著。
冬早氣喘吁吁,什麼夢?
你是不是趁我睡著偷偷親我摸我來著?蕭綏用額心點了點冬早的額頭。
原本正想罵蕭綏一句磨人精的冬早,立刻給蕭綏說的這句話噎住,根本無從反駁。
不過冬早很快又回過神來,凶巴巴的掩飾心虛:親你又如何,你不就是給我親的嗎,至於摸兩下,你哪裡我還沒有摸過?
很有道理。蕭綏笑著點頭,他敞開雙臂,那來吧。
冬早覺得自己有點上當,但覺得不上有點對不起自己剛才那段霸氣的回應,於是咬牙主動撲了過去。
水聲先是偶爾幾聲,後面嘩啦啦一陣,像是湧來巨浪,帶起水花飛快的一下下撲到水池邊上,經久不息。
院外。
石頭又偷偷摸摸進了靜王府,他站在牆下仰頭往四周觀察一番,確認這裡人魔仙都只有他一個後,才去找來昨天墊腳的兩塊石頭,想要故技重施的爬進院牆裡。
昨天他和那個小妖精的話還沒說完呢,哪裡跌倒就要從哪裡站起來,石頭別的沒有,恒心與毅力卻是一大堆。
誰料他的手才放到院牆上,一個人聲就在他背後響了起來,你這小魔怪,今天竟然還敢過來?
石頭一個激靈,回頭一看,正是昨天將他丟出去的那人。
你怎麼還在這兒?石頭有些氣,又覺得一會兒鐵定還是要給扔出去的,便也沒什麼好怕的了,質問白無常,成天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了嗎?
白無常給一個小魔怪指責不務正業,覺得頗為手癢,又有些好笑,你一個小魔怪來人界翻牆搗亂,倒是理直氣壯。
裡面還住著個小妖怪呢,石頭哼聲道,你怎麼不把他給扔出去?
白無常心道,我倒是敢啊,上回不過是摸了下手就差點兒給我凍沒了,我再敢將他扔出去,指不定明天的太陽還見不見得到呢。
但這麼跌份的話白無常不能說出來,他直了直腰板,輕咳一聲說,他又沒犯錯,我扔他幹嘛?
石頭哇的一聲,那我就犯錯啦?!
你想墮入魔道,這還不是錯?白無常的目光落到石頭腦袋上的兩個小犄角處,陽光照射下,兩個小犄角顯得圓潤可愛,讓人想伸手捏一捏。
想要成仙是每個修士的願望,想要墮入魔道也是每個魔怪的願望啊。石頭理直氣壯,人各有志,你不要侮辱我的理想。
說的竟好像很有道理,白無常一時語塞。
石頭想了想,又說,你說那小妖怪沒有犯錯,所以你不扔他,那你每天守在這裡是做什麼?他自問自答,飛快接著道:你是不是也喜歡那小妖怪啊?
白無常差點兒給這句話嚇破膽,什麼叫喜歡那小妖怪?!
這麼大一頂帽子扣下來,萬一上仙脫離凡胎後還記著這裡的事情,到時候一個眼神的威壓就能弄死他這小鬼差,光是想想這可能性,白無常就有點瑟瑟發抖。
石頭卻自說自話很理解白無常的樣子,喜歡也沒有關係啊,他坦蕩承認,又一臉嚮往的說:我就很喜歡那小妖怪,長得真可愛,性格又好相處,若是能每天和他在一起,一定開心極了。
除了喜歡那一點,其他方面白無常覺得自己無從反駁。
那你也不能天天到人界來打擾秩序。白無常說。
我是半人,人界本來就是我的家。石頭氣呼呼,我都沒有害過人,從小到大都是跟我娘吃素的。
白無常瞥他一眼,有些訝異,那你修魔做什麼?
因為沒有人帶我修仙啊,石頭洩氣道,低下頭悶聲說:我也不想走在路上人人喊打的,可是我爹就是魔怪,我就是一個小魔怪,有什麼辦法呢?
原本手上的鎖鏈已經垂涎欲動的白無常,忽然不知怎麼對這小魔怪有點下不去手。
我教你。白無常無奈道。
可能是冬早的緣故,他近來覺得自己心軟了很多,每天例行勾魂的時候都時不時反復猶豫。
石頭聞言驚喜的抬頭,真的嗎?
嗯。白無常點頭,避開石頭熱烈的目光。
我就知道你是好人!石頭高興道:那我就不去找大魔君告訴他你喜歡他娘子了!
白無常松了一口氣,不過,等,等一下,他瞪眼看向石頭,終於忍不住大聲道:再胡說八道我把你扔到深山去!


54
初夏時節不冷不熱,每天都像是睡覺的好時候,冬早趴在桌上百無聊賴的看胖婢女繡花,眯著眼睛困頓欲睡。
一黑一白兩道小小的身影忽然閃電一般沖進來,口中不住的喵喵叫著。
我的娘啊!小白貓淚眼汪汪的躥到冬早腳邊,淚眼汪汪,外面好多吃貓的鳥怪,都不肯走。
黑貓也跟著縮在冬早身邊瑟瑟發抖。
冬早的瞌睡蟲跑了一些,他彎下腰將兩隻小貓撈起來抱進懷裡。
這是怎麼了,這麼怕?胖婢女笑,手上穿針引線依舊沒停。
冬早站起來說:我出去看看。
別去別去,小貓扒拉住冬早的腿求他,冬冬快去把門關起來,咱們藏著,等大壞蛋回來把它們趕走。
大壞蛋說的是對他們並不親切的蕭綏。
冬早見它們怕成這樣,對於自己歪門邪道的教育心裡有些發虛和愧疚,往後要是見著鳥就這樣,那還怎麼過日子呢。
沒關係的,冬早親親小貓腦袋,安慰它們我就去看看,你們在屋裡等我。
說著就往外走。
庭院裡的大樹上果然停著三隻鳥,兩隻冬早沒見過的,一隻冬早認識的,正是過年前跑去南方過冬的雌鳥,此時看著毛髮鮮亮,應該是過的不錯。
另外兩隻則也是雌鳥,但是年紀相對雌鳥明顯的要小一些。
你回來了啊,冬早有些高興,你等一等,我去給你拿吃的。
他說完折返回屋裡,找出婢女們今天準備好的鳥食,一氣兒都端出來送到樹下。
雌鳥疑惑的盯著他,又覺得他的聲音耳熟,才試探性的叫了一聲,冬早?
嗯。冬早點頭,笑眯眯的說:你回來真是太好了,我總擔心你留在南方了。
雌鳥知道這是冬早以後,對他已經化形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意外,低頭大口啄食的動作也毫不拘束,但是相對於她,剩下的兩隻雌鳥便有些緊張了,猶猶豫豫的湊上前吃了兩口鳥食。
遠處門縫裡,兩隻小貓腦袋擠在一起,睜大眼睛謹慎地看著冬早那邊。
怎麼會呢,雌鳥吃個半飽,抬起頭道:你現在還能變鳥嗎?
可以的。冬早道。
那就好了,雌鳥松了一口氣,展開翅膀將自己身邊的兩個小雌鳥往冬早這邊推了推,這是我的兩個女兒,你挑一個去吧。
去南方過冬的雌鳥想來想去還是擔心冬早,又覺得他前面要和一個人類求偶的行為有點古怪。加之冬早和她說過自己早年成了孤兒的事情讓雌鳥挺心疼,她想想還是要幫冬早一把,於是找來自己兩個老實的女兒,將她們帶來給冬早看了。
啊?冬早一愣,目光落在那兩隻小雌鳥身上,忽地有些結巴起來,挑,挑什麼?
兩隻小雌鳥在鳥類的審美裡面是很漂亮的,冬早給叫了這麼多年的醜八怪,更知道什麼樣的鳥兒算是漂亮,也知道在野外求偶到底有多難。現在有這樣條件的年輕小雌性過來讓他挑,對於鳥來說,簡直就像是給好運砸在了腦袋上。
你為鳥老實,在王府裡又不愁吃穿,我把女兒給你是很放心的。雌鳥道。
可是我都已經有相公了。冬早小聲說,被兩隻小雌鳥的目光盯得有些局促。
雌鳥飛起來,用腦袋頂了下冬早的額頭,恨鐵不成鋼的說,以長輩的口氣教育冬早,怎麼還在做夢呢,鳥當然是和鳥在一起的。
門縫裡的小貓咪見狀嚇了一跳,又見那鳥兇神惡煞的對著冬早,心裡咚咚直跳。
鳥,鳥要吃人了!
小白和小黑對視一眼,終究還是害怕冬早給鳥吃掉,一齊忍著恐懼嗷的一聲沖著三隻鳥飛撲出去。
不要吃冬冬!
雌鳥和兩隻小雌鳥給嚇得夠嗆,撲棱著翅膀狼狽的飛到半空中。
你們,你們不要下來哦,小黑貓哆哆嗦嗦的威脅鳥兒們,我和白白很凶的。
小白貓隨聲附和,就,就是這樣!
它們繞著冬早轉悠,就怕惡鳥沖下來把它們的冬冬幾口吃掉。
盤旋在半空的雌鳥瞪著眼睛看冬早,也是嚇得不輕,怎麼你還敢養貓?
作為一隻鳥,冬早的行為都太離經叛道了些。
冬早有些抱歉的將兩隻小貓抱起來,對不起對不起,他們兩個很乖的,你別怕。
小白貓和小黑貓聽不懂鳥語,躲在冬早懷裡只露出兩雙眼睛。
小白貓甕聲甕氣的問,冬冬,它們還是要吃你嗎?
小黑貓已經忍不住哭了,讓鳥怪不要吃你,要吃就吃我吧。
雌鳥對於下面正在上演的苦情劇幕視很不解,她指著兩隻貓崽子說,它們是不是傻子?
養出兩隻傻崽子的冬早有些心虛,主動攬下責任,是我的錯。
雌鳥聽不太懂冬早的意思,更不知道冬早一隻鳥做出了敢養貓這樣的壯舉,儘管雌鳥對於自己漂亮閨女被婉拒有些不高興,可她還是沒對冬早生氣,你若是執意不要,那就算了,不過我要告訴你哦。
嗯?冬早疑惑。
最近京城裡可不太平,我一路飛過來遇見很多小妖怪都雞飛狗跳的往外跑,不敢隨便逗留在京城了,你能化形,想來也是個小妖怪了,可要自己多防備著一些。
都跑了,為什麼?冬早瞪大眼睛好奇地問。
……好像是,雌鳥有些糾結,我也沒聽得太清楚,但是好像是和什麼神仙有牽扯的,不知道是什麼神仙過來了,還是好幾個神仙過來了,大概這樣而已,我聽的不真切。
冬早聽了這話也有點怕,他謹慎的點點頭,謝謝你,我知道了。
雌鳥這才轉頭走了。
胖婢女半天不見冬早進屋,追出來看時恰好瞧見雌鳥的背影。她一眼認出來,卻也有些意外,這不是年前那只和胖胖很要好的雌鳥嗎?
是的……”冬早才吐露出兩個字,迎上胖婢女疑惑的目光後乍然想起來那個時候冬早還沒有到王府裡,連忙緊張的在後面又接上一個疑問詞,嗎?
是的……呀。胖婢女學著他的語氣,目光疑竇重重的在冬早身上掃視。
冬早迷惘的看著胖婢女,眼睛裡水光光無辜極了。
無意識賣萌什麼的,實在可惡。
胖婢女不得已捂著心口移開目光,無法再往下深究。
至於自己教導出來的兩隻傻貓崽子,又是欣慰又是擔憂,只得帶回房裡重新教育。
前面是我說錯了,冬早將小貓崽子們擺在自己面前,盤腿同它們相對而坐,鳥兒是不吃貓的,貓也不吃鳥,以後見到鳥不用怕的。
可是冬冬說過很多次,小白貓吸了吸鼻子,做錯了事情要受罰的。
是這樣。冬早羞愧點頭。
怎麼罰?小黑貓轉頭看小白貓。
小白貓在軟榻上翻了一圈,軟軟的說,要罰冬冬多親我們,多愛我們,每天都要給我們撓癢癢。
小黑貓聞言立刻精神起來,嘻嘻笑著跟小白貓一起撲到冬早身上,一人二貓鬧做一團。
本來今天除了雌鳥來的插曲並沒有其他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冬早真盤算著京城裡的神仙是不是真的多起來的事情,就聽見外面胖婢女和蕭綏說話的聲音。
王爺可還記得年前那只和胖胖很要好的雌鳥?胖婢女恭敬的問。
記得。蕭綏緩步往主臥來。
今天那只鳥回來了,胖婢女笑說:還帶了另外兩隻雌鳥來,可能是來找胖胖的,不過胖胖沒出來,公子後面端了一點鳥食給它們吃。
哦。蕭綏表示了然,腳步隨即已經踏進了屋裡。
啊!阿春這個告狀精,冬早氣鼓鼓的在軟榻上滾了一圈。害怕蕭綏一進屋就要問他這件事情,於是連忙閉起眼睛假寐。
冬早躺在軟榻上裝睡,身邊的兩隻貓崽子是玩累了真睡著了。
蕭綏的腳步果然停在軟榻邊上。
冬早緊張的感覺他的動作慢慢靠近,而後一隻手伸過來輕輕地捏了捏他的耳垂。
那只雌鳥怎麼又來了?
蕭綏對雌鳥半點好感都沒有,冬早沒化形以前的確和她非常親密。前面不提,現在蕭綏想起來心裡就滴醋,沒想到雌鳥這回還帶著兩外兩隻雌鳥來了。
冬早見裝睡被識破,一骨碌爬起來坐好,她,她就是餓了,我給她點東西吃。
蕭綏皮笑肉不笑,說實話。
冬早煩惱,嗨呀,那個就是,就是,
他拿眼角偷偷瞥蕭綏,硬著頭皮說出真話,就是她要帶女兒過來給我看看,我已經拒絕了。
帶女兒給你看看,順便給你做娘子?蕭綏眼神一凜,傾身壓住冬早。
冬早身處險境還要費勁兒解釋,不是這樣,是她要把女兒給我做娘子。
這個事實對消解蕭綏心裡翻騰起來的醋意並沒有什麼幫助。


55
嗯?蕭綏發出一個簡短的鼻音反問冬早,這中間有什麼差別嗎?
冬早皺眉思索一瞬,發覺兩者的確沒有什麼差別,遂偃旗息鼓。
蕭綏的氣息慢慢貼到冬早的臉上,曖昧的灼著冬早白嫩的臉頰。兩人指尖相距不過半寸,挪移之間氣息纏繞。冬早此時有心討好,連忙撅起嘴巴索吻。願想著順理成章的親吻,不想兩人的唇肉不過蹭了一瞬,蕭綏便撇過臉去避開了冬早的動作。
蕭綏一手將冬早的雙手壓制在冬早的頭頂,一手探入他的衣襟,輕攏慢撚間低聲詢問胖鳥,語氣意味不明,你覺得呢,找個人給你做娘子好嗎?
蕭綏的話裡面隱含著勃然的寒意,同時目光深沉的緊緊鎖住冬早,想要從他的臉上得到準確的否定。
他其實從不自信,更怕冬早會為自己以外的選擇而動心,因而每每碰見有這樣可能的時候就會慌亂起來。
冬早卻誤會了蕭綏這句話的意思,他以為蕭綏是真的在問自己要不要找個人做娘子。
他氣喘吁吁,睜著圓乎乎的眼睛道:我覺得不好。
蕭綏給冬早突如其來的不悅弄得一怔,還不等說話,就聽冬早接著反問:你覺得我要找人做娘子嗎?
明明前一刻還是理虧的那個,現在反而是生氣的模樣。
怎麼……”
蕭綏愕然,他不過才吐露出兩個字,冬早已經連珠炮似的凶起來,你不想做我相公了?這是不可能的,我告訴你你是在做夢。
冬早連脅迫都詞窮,又不知道到底該說什麼,眨眨眼睛眼角就濕漉漉的。凶巴巴的那個說著話眼裡就淚汪汪的,反而顯得可憐的不得了。
蕭綏因為愣神與意外,手上原本桎梏住冬早的力道便不由自主的松了松,借由這下,冬早一使勁兒將自己的手給掙脫了出來,而後一鼓作氣的將蕭綏推到身下,雙腿一張騎了上去,他的氣勢頓時更甚。
他一手壓不住蕭綏的兩隻手,只能一邊一個壓住蕭綏的各自手腕,就這樣還偏偏要繃著小臉裝兇惡,磕磕巴巴的威脅,蕭、蕭綏,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記住了嗎?
胖早的話都說到了這份上,儘管前面的問題他一概沒有回答,但是答案也很明晰。蕭綏前面沉悶的心情瞬間一掃而光,因為冬早此時展現出來的強烈佔有欲,他幾乎想開懷大笑來慶賀一番。
但沒有馬上得到蕭綏回應的冬早顯然有點緊張,他疑問的嗯了一聲,瞪著眼睛雙手捧住蕭綏的臉,繼續逼問,快回答我是不是最喜歡我。
這點王霸之氣裡夾雜點小顫音兒,餘音未散的在蕭綏心間輕輕揉了一把,弄得他只想將冬早親親抱抱舉高高,好好疼一疼。
蕭綏的手腕一轉,猛地反扣住冬早,翻身將他重新壓在了身下。
蕭綏啟唇咬住冬早的唇瓣,輕吮一口後驟然探舌侵入,用力嘬吸起冬早的唇舌,兩人之間的火星子劈裡啪啦的一點就燃。
氣息交纏間,冬早原本給他親得迷迷糊糊,雙手在軟榻上無意識的挪了兩下,掌心忽然蹭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他費勁兒的睜開一條縫,看過去正對上小白貓黑乎乎的眼珠子,恰被冬早一下摸得從困頓中醒來,迷迷糊糊的看著冬早。
小白貓做了好一會兒的噩夢,夢中那惡鳥一口將冬早給吃了。心有餘悸的醒來時,就見冬早正給人欺負的在哭。大壞蛋大口吞咽著冬早身上的肉,活像是餓了好幾天。
冬冬!白貓像是給雷劈了一般一躍而起,它一爪子拍在還在呼呼大睡的黑貓腦袋上,招呼它起來救人。
自己也跟著迅速炸毛,對著蕭綏低聲咆哮起來。
欲望正燃燒到高點的蕭綏被這樣一打斷,滿臉不悅的扭頭看去,兩隻貓的氣勢不過是強撐出來的,給蕭綏一眼立刻戳破,有些怯弱的往後退了一步。
而冬早則給它們看的很不好意思,臉頰越發紅的推推蕭綏,先讓它們出去。
蕭綏不得不先起身攏好冬早和自己的衣裳,再一手一個的提溜著小貓崽,打開門將它們放在了地上,然後毫不留情的將門給閂了。
它們沒有辦法,只能趴在門板上聽裡頭的動靜。
先是聽見冬早悶悶地哼了幾聲,然後是一陣斷斷續續的低吟,連續好一會兒後又變成了哭聲。
冬早在裡頭哭,兩隻小貓在外面哭,還啪啪的拍門板。
婢女們遠遠看著兩隻貓,也不懂它們做什麼這般悲戚戚的趴在主屋門口。可這會兒誰都知道屋裡人在幹嘛,沒人敢過去將小貓抱開,就怕打擾了裡頭。
等冬早扶著腰從屋裡出來時,兩隻小貓已經在門廊底下睡去多時,一黑一白蜷縮在一起,腦袋貼在門檻下面,映著落日餘暉顯得暖意融融。
京城近來的確並不太平,不過和人界沒什麼牽扯,是小妖小魔嚇得雞飛狗跳。
石頭坐在早點鋪子裡,要了兩個素包和一碗豆漿,正大口吃著,餘光裡忽然瞥見一個古古怪怪的老頭走過,不僅吸引了他的目光,連帶著將許多路人的目光也引了過去,因為那老頭穿的還是前朝的服飾。
石頭抹了一把嘴,吞下最後一口包子,然後放下三個銅板飛快起身,跑出去遠遠的跟著那怪老頭,看著他一路去了靜王府邊上,而後拐進一條死胡同裡不見了蹤影。
石頭儘管猶豫,想了想還是沒有跟進去,自己悶頭去了城郊小樹林裡等著白無常。
白無常說了要叫他修仙,這自然不是騙石頭的。
這兩天裡他的確每天都會抽出一點時間來告訴石頭一些門道,同時監督石頭的修煉。儘管白無常依舊覺得石頭憨傻,不過石頭十分勤懇努力無法否認,這也使得白無常挺願意指點石頭。
拉個小魔怪回歸正途,算是功德一件。
白無常一到,石頭立刻邀功道:我今天原本很想去靜王府的,可是聽你的話沒有去,你是不是要獎勵我一下才是?
白無常正撣衣服上的灰塵,冷不丁聽石頭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獎勵你什麼?
石頭垂涎說:糖葫蘆。
糖你個腦袋,白無常抬手想打他一個腦殼,可見石頭猛地往後一縮,同時露出害怕的神色後,他只能乾咳一聲收回手,凶道:還不開始練功?
石頭又說:那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走到靜王府邊上去嗎?我告訴你吧,我其實是看見了一個怪人,想跟過去看看。
什麼怪人?白無常問,靜王府裡有一尊大神,他不想關心也不行。
石頭見他上鉤,眼底閃過一抹狡黠,他伸出手對白無常筆劃了個,然後說:先把糖葫蘆給我再說。
話說一半怎麼不憋死你?白無常想將這小魔怪的腦袋按泥裡去。
又說靜王府,那怪老頭果真一路徑直往裡去。不過並不是走正門,卻也不用翻牆,他在眾人的目光下穿牆而過,竟沒有引得半點兒好奇的目光。
他走兩步停一會兒,閉著眼睛神神叨叨的默念幾句,七彎八拐下來到了明竹院,這才睜開眼睛。站在明竹院門口,怪老頭霎時改了前面從容不迫的風格,躲躲藏藏的從角落裡溜進去,也不敢靠近,遠遠地從門口往裡頭打量。
下凡間歷劫並不少見,各種劫數數不勝數,幾百年不重樣都行。
懷綏君下入凡塵原只說是要歷經普通人世,如今卻傳說他是在曆情結。這個消息比上一次廣平君下凡界當了三十年鋪路用的石頭還聳人聽聞。
不過更聳人聽聞的是這曆情劫的對象還是個小妖怪?
怪老頭盯著空蕩蕩的院子,等待的十分有耐性。
蕭綏從書房裡走出來,周身冷冰冰的繞著一圈寒氣。
怪老頭渾身一顫,沒成想在天界冷若冰霜的仙君到了凡間入了凡人軀殼還依舊半點兒沒有變化。
就這樣哪個小妖怪敢招惹?怪老頭正猶疑,卻見蕭綏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並轉頭猛地向他這邊看來。
雖然明知道對方現在不可能看見自己,怪老頭還是僵了僵身子,又往邊上躲了躲。
不過這麼一瞬,怪老頭感覺自己從頭頂心涼到了腳底板。
他幾乎是肯定的想:哪裡有小妖怪能受得了這個?傳言是騙人無誤了。


56
怪老頭目送蕭綏步入室內,他人未動,視野卻跟著拓展出去。
室內的軟榻上趴了個少年模樣的人,雙手枕在自己臉下,正歪頭看著蕭綏。
前一刻還縈繞在蕭綏身上的堅冰如同途遇了溫暖的夏風,驟然化成了和煦的笑。他毫無架子的坐在軟榻邊沿,略微頷首,目光專注的落在少年身上,一手伸出去輕輕刮了下少年的臉頰,動作顯然是珍視與愛護。
怪老頭心裡嘖嘖,卻不想下一刻變故突生,那少年瞪起眼睛將蕭綏的手給拍開了。
他們在說什麼怪老頭聽不見,只是沒一會兒就見蕭綏有些狼狽的被少年從屋裡趕了出去,面上只有無奈。
少年趕走人,自己扶著腰又挪挪移移的趴會軟榻上,臉上憤憤嘴巴張張合合不知在自語什麼。
怪老頭心神一凝,轉瞬間身形就出現在了主臥裡。
他自覺將身形隱沒的很好,卻不想那少年抬頭就立刻瞪眼看向了自己。
冬早也顧不得腰疼屁股疼了,一骨碌爬起來跳到地上並往後退了兩步,防備的看著那老頭,你是誰呀?
怪老頭意外,也跟著擺出吃驚的神色,你能瞧見我?
就算千年修為的妖怪在他這兒都不夠看一眼的,怪老頭先想到的就是面前的小妖怪功力深厚,恐怕不是普通小妖怪了。
能看見啊,冬早覺得這場景熟悉,試探地問,你也是想要修仙的魔怪嗎?
什麼魔怪……”怪老頭嘀咕一句,他忽地閃到冬早面前,指尖點在冬早的額心,一股熟悉的氣息立刻鑽了出來。
冬早體內充盈的仙氣明顯告訴這怪老頭,他並不是什麼妖怪來的。
這倒是奇了……”怪老頭笑,可在冬早驚異的目光下,他這笑才扯出個嘴角,立刻就僵住了。
因為那一股從冬早體內鑽出來的仙氣對怪老頭沒有絲毫的友善,瞬然爆發出一陣耀目的藍光並膨脹身形,霎時間將怪老頭整個包裹起來。
嘩啦一聲後,怪老頭有些狼狽的退了兩步,渾身透著濕漉漉,活像是被人按在水裡泡了一遭。
方才,方才那是……
雖然藍光不過瞬息間閃現,可被藍光包裹的時刻對於怪老頭來說卻遠遠不止瞬息之間,甚至老頭感覺到了果斷的殺意。那遠不是面前這個懵懂的少年能散發出來的決然,他身上充盈的分明是懷綏君的氣息。
怪不得少年能第一眼就看見自己了,他哪裡是什麼小妖怪,不叫他仙都算虧待了他。
懷綏君和天界眾多天神不同,他並非悟得仙道後羽化成仙位列仙班。他是上古天神之後,至今已不知幾萬歲。為人雖不張揚,可論資排輩,他跺跺腳就能震動天界。
他看人一眼的威壓即可讓許多小仙無法承受,更別說殘留在另一人身上的仙氣了。
只是怪老頭也沒想到面前這個少年在懷綏君看來是別人碰都碰不得的,剛才如果不是自己反應快,差點兒還得給那仙氣廢掉百年修為。
哎呦,冬早覺得額頭有點涼,伸出雙手捂住,又給怪老頭的模樣嚇了一跳,但看不語的盯著他,目光裡的防備只多不減。
這模樣恐怕是半點兒不知道自己體內的仙氣多有殺氣。
得得得,這哪裡是自己惹得起的,怪老頭蒸幹身上的水汽後擺擺手道:你別怕,我不害你。
冬早實誠,說什麼是什麼,也自然都當別人的話也是說一不二,因此怪老頭這麼一說他臉上的表情就立刻鬆懈下來。
你,你是神仙嗎?冬早試探的問。
他還記得雌鳥告訴他的話呢。
怪老頭點頭,心道這人也並不是全不機靈了。
冬早的神色又有些緊張,結結巴巴的問:那,那你是來抓我的嗎?
他的話音一落,那股子才回到冬早體內的藍光立刻幽幽的發散出來,侵略意味明顯,似乎只要怪老頭敢點頭,它就立馬能沖出來弄死他。
怪老頭嚇得連忙否認,我抓你幹什麼,我不是來抓你的!
在冬早疑惑的目光下,怪老頭補充道:我就是路過這裡。
路過到別人房裡這樣蹩腳的藉口,恐怕除了冬早以外三界之中都沒有人會輕易相信。不過冬早長舒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是來抓我的呢。
自覺得被放過一馬的小妖精冬早走到桌邊,殷勤的給怪老頭倒了一杯水遞給他,給你解解渴,趕路挺累人的吧。
他雙目放光,小馬屁精的模樣必現。
怪老頭卻只看得見冬早周身隱約的藍光,不敢不喝的伸手接過,唯恐中途碰到冬早的手,小心翼翼的躲避著。
好喝嗎?冬早問。
好喝,好喝。怪老頭不住的垂首。
我,我相公泡的。冬早喜滋滋的抿著嘴角。
怪老頭差點兒嗆著,忍著咳嗽也不管蕭綏聽不聽得見,跟著冬早溜鬚拍馬,怪不得這麼好喝。
撇去前面的膽戰心驚,怪老頭覺得今天的經歷其實夠他上天吹噓一番的。敢問天界有幾個人喝過懷綏君親手泡制的茶水?
吹噓歸吹噓,怪老頭不敢久留。他喝完茶就忙著告辭,冬早將他送到房門口,猶猶豫豫的像是有話要說。
怪老頭也不好徑直走,就等冬早躊躇的將話說出口。
等下你小心一點啊,別被我相公看見了,冬早說。
怪老頭起先以為這是冬早擔憂自己的安危,心裡有些動容,正要說話,就聽冬早接著又說,我相公是凡人,不懂仙魔妖這些的,我怕你嚇著他……”
冬早說完還貼心的安慰怪老頭,並不是你長得嚇人,就是我怕我相公膽子小。
相公不嚇著我已經是萬幸,你還指望我能嚇著他?
只是這話在冬早面前讓怪老頭有些口難言,抿唇好一會兒,最後在冬早期盼的目光下敗下陣來,不得已吹了個大牛。
好吧,我一定繞著他走,一定不嚇著他。
你真是個好人。冬早由衷讚歎。
我覺得你才是個好人。怪老頭這話藏在心裡沒敢說,出了房門口半步不敢停下來,一溜煙的跑走了。
落日餘暉慢慢落下來,將周圍一切可見的景致都染成橘紅色。
石頭眯著眼睛躺在一塊石板上,翹著二郎腿拿著糖葫蘆串,慢慢嚼。
白無常站在邊上絮絮,以免小魔怪將之當成往後的理所當然,今天是看你練習的認真才給你買的,別想著天天都有。
嗯,石頭慢條斯理的應了一聲,也不知在想什麼,忽然癡癡地笑了出來,啊,他感歎,也不知道王府裡的小可愛現在在做什麼呢。
什麼小可愛,白無常皺眉,一刻猶豫後立刻明白石頭說的是冬早。
別瞎叫,白無常忍著踹石頭一腳的衝動糾正他,人叫冬早,記住了。
小可愛這三個字若給不該聽的人聽見了,十條命都不夠這小魔怪憑人拿捏的。
哦,石頭從善如流,也不知道冬早小可愛在做什麼呢。
你說你臉皮怎麼這麼厚?白無常終於沒忍住,抬腳踢了石頭一骨碌從石板上滾到了地上。
魔怪皮糙肉厚,這麼點力道其實半點兒也不覺得疼。
石頭反應靈活的將自己的糖葫蘆護住了,而後拍拍身上的土跳起來,若是你給我的糖葫蘆弄掉了,你可得賠我一串才成。
他飛快又回應剛才白無常前面那句,石頭哼聲道:哪裡是我臉皮厚,明明是你們太做作,總愛裝的一派正經,什麼話都藏著掖著,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冬早他不可愛嗎?
這話,白無常若是摸著自己良心,他的確說不出來。
石頭成功的將白無常問得語塞,是以再度悠悠閑閑的躺回到石板上,將二郎腿疊回去,珍惜的舔食起下一顆糖葫蘆。
白無常靠在一邊的樹上,斜眼看著眯眼吃東西的小魔怪。
他所見過的魔怪都長得古怪醜陋,然而石頭並不是那樣。恐怕是因為長得像自己母親多一些,石頭的五官十分細緻,只要遮住頭上的小犄角,就完全是個人界清俊少年的模樣。
此刻橘色暖光籠罩著石頭,越發柔和了他周身的線條,使得這小魔怪更多了幾分溫軟的可愛。
白無常有些發愣,目光挪不回來。
正就這會兒,石頭咽下一口糖葫蘆,哼哼唧唧的唱起小曲兒來,白無常仔細聽了聽,哎呀呀小冬早……親親你的臉……你可不要躲……”
可愛個屁!
白無常這回踹他半點兒沒猶豫。


57
入夏以來的天氣日漸灼熱,每到午時簡直要熱得不用做鳥了。
冬早盤腿坐在軟榻上,想看書卻無法定下心神,《霸道書生小男妖》被他扔到一邊。冬早左顧右盼,對一個婢女道:阿香,你能幫我去打盆井水嗎?
小婢女連忙跑出去,須臾滿頭大汗的回來,將盆子放在了洗臉架上。她擦擦臉利索的要侍候冬早洗漱,卻給冬早支出去,你先去歇一會兒,我自己睡覺了。
冬早的眼角不住的看向那盆井水,可腳步不動,婢女們也不知道他要這盆水是為了幹什麼的。
待屋裡人散去,冬早才連忙跑到門口將房門關上,還小心翼翼的閂好。而後他松了一口氣,手腳輕快的開始解衣扣,轉瞬就將自己脫了個精光,化成了鳥形。
小白啾將自己浸到井水裡,涼涼的溫度讓人舒服的不得了,冬早閉著眼睛窩在水裡,在水面上仍由自己微微飄動。
在山下度過的第一個夏天沒想到就這麼熱,冬早忽然有些懷念陪伴了自己三十年的山丘了,夏天那是真涼快啊。
冬早悵惘的在水裡化成了一個扁扁的胖球。
然後冬早知道了更壞的事實。
隔天
這啊,還沒到最熱的時候呢,胖婢女經驗老道的告訴冬早,往年還要有半個多月才開始到每年最熱的時候,王府裡也是那個時候才會開始往各個院子派冰。
但是明竹院一直是不派的,因為王爺不用。
冬早抬頭看看窗外的太陽,覺得自己坐在房間裡都快要洋掉了。
蕭綏也注意到冬早這些天開始被天氣困擾,整個鳥都懶洋洋的,總是半眯著眼睛要睡不睡的模樣。
不過一開始他除了吩咐今年開始也要往明竹院派冰以外並沒有多管這個。且說實話,冬早相較於以往更加軟綿綿的模樣讓蕭綏心都化了些,無論什麼時候回到房裡,伸手一抱冬早就會服帖的擁上來緊貼著不放。
直到炎熱真的開始影響他們的生活了。
太陽已經遁入黑暗很久,但是一天普照下的溫度並沒有隨之立刻退散,反而悶悶沉沉的像是要扼住人的咽喉。
飯後蕭綏去書房處理了一會兒公務,回到房裡時推了推門,意外沒推動。
一旁守候著的小婢女謹慎的上前對他說:公子一個人在裡面已經有半個時辰了,前頭讓人打了一盆水進去以後就沒動靜了。
蕭綏扣了扣門,冬早?
裡頭隔了一會兒傳出冬早客氣的聲音,請等一下。
隨後咚的一聲像是有人跳到地上,而後一連串腳步聲直到房門口,哢嗒一聲打開了門。
其他人不要跟進來哦。冬早站在門後面殷切囑咐。
蕭綏從只留了一道門縫的門裡擠進去,才站定,一雙手臂立刻一左一右按在了他的身側。蕭綏低頭,目光與冬早的撞上,微微一愣。
冬早用這個極其充滿王霸之氣的動作,攬住蕭綏,越靠越近,直到軟乎乎的臉頰貼在蕭綏的胸口,肉都擠扁了。
蕭綏的視線往下,才注意到冬早渾身光溜溜的什麼都沒穿,當下這個動作簡直是在投懷送抱。
他自然不打算客氣,不用胖鳥多勾引眼裡就有了欲望的光芒。蕭綏伸手就要將冬早抱起來,卻不想冬早哼哧一用力,啪嗒一聲再度將身後的房門給閂上,在蕭綏的手臂完全靠攏過來前毫不在意的轉頭跑了,拿白花花的屁股蛋對著蕭綏。
敢情剛才的投懷送抱只是為了關門。
距離蕭綏兩三步遠的地方,冬早奔跑的動作一頓,隨著輕輕一聲響,他在半空中化作小胖鳥,慢慢悠悠的重新回到了水裡頭,成了一團漂浮著的白球球。
你去睡吧,冬早坐在水裡甕聲甕氣的說:我也要睡了。
蕭綏不敢相信,你睡這兒?他皺眉,還是化作人形回到床上睡吧。
床上很熱的,冬早閉眼不答應,這裡比較涼快。
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一個人獨自睡的蕭綏心裡生出一股濃重的失落來,他好言相勸,還是回床上睡吧,一直泡在水裡待會兒鳥該泡腫了。
鳥指的是冬早這只小肥啾。
黃暴早睜開眼睛卻有些驚喜,啊呀,是這樣的嗎?
蕭綏以為他動搖,正想再添油加醋,卻聽以為發現訣竅的冬早喜滋滋的說:那正好了,泡到和你一樣大最好。
蕭綏還是頭一次知道胖早還自己存著這樣的心思。
泡那個做什麼,蕭綏一時無言,而後勸說:胖胖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冬早哼了一聲,滿臉不信蕭綏的話,你不要哄我啦,我看過很多書的,我知道那個東西是越大越好。
但是水裡是泡不腫的,蕭綏點出事實。
那你剛才騙我了,冬早一副你被我抓到現行的模樣,我不跟你睡覺了。
繞來繞去就是嫌棄床上熱,不肯過去,還用上些小聰明。
好半天,蕭綏終於將胖啾從水裡哄出來。
雖然身居下位,但是話本看的全都是霸道書生的冬早化為人形大咧咧的躺在床上。等了一會兒沒見著蕭綏過來,冬早翻了個身熱情招呼他,小寶貝兒,還不速速來同我睡覺?
胖鳥語氣輕佻,就差彈舌頭吹口哨了。
不過在蕭綏看來,一隻脫光光的胖鳥不管多流氓還是得多吃。他在床邊將自己也脫了個乾乾淨淨後邁步上床。腿一岔開就給冬早看了個光。
哇,冬早目光瞪得直直的,而後酸溜溜的道,你從小泡在水裡面長大的嗎?
他又不知羞的撥弄了兩下自己身下的肉塊,覺得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冬早哼一聲後一骨碌滾到了床裡面去。
蕭綏從後頭攬住冬早,心猿意馬的開始動作。胖胖現在似乎欠缺一點興致,但也無妨,蕭綏對冬早已經有很多老道的經驗可用,最知道如何調動起他的興致。
嗯,嗯?冬早哼了兩聲,忽然像是因為蕭綏的挑逗而發現了新操作,阿綏的手好涼快。
冬早回頭主動握住蕭綏的手。
蕭綏給他的哼哼弄得上火,正要欺身再上,冬早卻將他推平在床,讓蕭綏在床上平躺好,自己跟著也肉貼肉的平躺了上去。
今天竟然能得到胖胖主動?
蕭綏驚喜,按捺住火氣平躺著任由冬早弄。誰知道冬早平躺好以後一動不動,將腦袋枕在他的頸邊,軟綿綿貼著硬邦邦,沒一會兒竟睡著了。
蕭綏瞪著眼睛推了推冬早,不做嗎?
熱嘛……”冬早嘟囔。
蕭綏的體溫偏低,抱著睡覺舒服的不得了。
為什麼要這麼睡?蕭綏問。
熱啊……”冬早打了個哈欠,徹底睡著了。
於是熱成了夏天的靜王府第一個不得不解決的問題。


58
要帶我回山上去住嗎?冬早蹲在水盆裡,以為自己剛才聽錯了。
嗯。蕭綏站在衣櫃前親自幫著冬早收拾衣服,最近很多事情都忙完了,有些空閒的時間,過去住小半個月還是可以的。
好好的媳婦兒天天窩在水盆裡,難得入懷蹭來蹭去還因為怕熱不讓睡,換誰誰都受不了。
恰逢近來朝政稍稍趨於平穩,除了皇帝封妃外便無什麼大事發生,連皇帝自己都帶著側妃避暑去了。蕭綏懶得應付那些虛的,與其同去什麼避暑山莊,他倒覺得和自己的冬早去山裡來的有意思。
胖婢女得知他們要上山,操心的不得了,提前兩天就忙碌準備,臨走前和冬早一樣樣的對照過去。
薄被子帶了嗎?山上入夜可能是會冷的。
是冷的。冬早想了想,認同說,不過純粹是認同天氣,眼睛看都沒有看向薄被子。
胖婢女讓人把薄被子塞進馬車裡。
換洗的衣服也要帶上幾套,胖婢女說,不過片刻思索後又說,不成,洗衣服的人都沒有,還是多帶幾套別洗了。
這點冬早有自己的觀點,不用帶很多衣服的,我反正又不愛穿。
不帶衣服怎麼成,胖婢女驚奇。
不穿就行了啊。冬早老神在在,反正自己是有皮毛的,又不怕冷,他說的坦坦蕩蕩,卻紅了胖婢女的臉。
不過冬早隨即想了想,還是補充說:給阿綏多帶一點就行了。
稍作一番收拾,蕭綏帶著冬早輕裝上路,自己架馬做了車夫。
山上可涼快,路程裡,冬早提到自己的家鄉停不下來,老虎狼之類的一概沒有,夏天還有許多果子可吃,安穩極了。
待行至山下,田野間遇見幾個勞作的農人,見馬車似乎是要往山上去,不由得叫住他們,這是要去山上?
蕭綏的打扮普通,雖容貌氣度遮掩不去,但倒也沒人猜得出他的身份。
老農問了他也就答,是。
哎,山上可去不得。誰料老農連連擺手,勸誡道:這山上從去年底開始猛獸野禽不斷,前月還有下山來的呢,村裡都死了兩個人了,你這樣上去是要送命的。
冬早連忙化作人形從車窗裡探頭,猛獸?
他可不記得半點兒猛獸的影子曾經在山上出現。
蕭綏謝過老農,依舊趕路。
幾個老農在馬車後面面面相覷,末了紛紛搖頭。
估摸著明天就成骸骨咯。
馬車在山路上顛簸向前,一直到了馬匹都無法拉動的時候,一個大樹映入眼簾。
冬早化著鳥形,將腦袋從窗口探出去,看准那棵樹後縮回腦袋,笑眯眯地和蕭綏說,就是那個山頭了,我還在樹洞裡藏了很多好吃的。
話是這麼說,等到了地方冬早飛進自己曾經的樹洞一看,裡面空空如也,剩下的只有一片不知什麼時候飄進去的殘葉。
我明明放了很多好吃的,冬早皺眉,轉頭對蕭綏道:我沒有騙你。
蕭綏刮刮他的臉頰,無妨。
他本來也就沒指望能就著冬早藏起來的鳥食吃個飽腹。
天色未晚,山上可以用來吃的東西還很多。冬早帶著蕭綏來到不遠處的一處小池子,池中清澈見底,陽光穿透進去,裡頭的魚兒慢吞吞的游來遊去,好不悠閒。
冬早坐在岸邊上,雙腳輕輕地放進池子裡。蕭綏挽起褲腳脫了鞋子也進入池子,他眼准手快,用寶劍一刺就是一條魚,魚在這裡沒有什麼天敵,條條膘肥體壯。
馬車裡帶著一些乾貨與調料,還有生火用的小爐子,多的在這樣的天氣裡就沒辦法帶了。
他們這邊生火烤魚,靜王府裡胖婢女氣有些擔憂,我準備那麼多東西,都不帶著去,明明是個嘴巴閒不住的,山上能有什麼好吃的?
瘦婢女才從主屋裡出來,奇了怪,胖胖也帶過去了嗎,怎麼不在了。
胖婢女心裡雖然已經大概認為冬早可能就是胖胖,但是也不好說,只含糊道:應該是吧。
小白貓小黑貓早早得到了冬早不許吵鬧的囑咐,趴在走廊下面沒什麼精神的打瞌睡。
冬冬走的第一個時辰,想他想他。
傍晚的天色還沒有完全暗淡下去,但是山林之間已經有些怪異的聲響,不知道草叢裡灌木裡躲著多少雙窺視的眼睛。
冬早哼起小曲兒,繞著蕭綏打轉。他不知怎麼打下手,只能在旁邊看。
蕭綏取過一隻小甕,放上水米後駕到柴火堆上,魚被他整個串聯到樹枝上,借著小甕旁邊的餘火炙烤,沒一會兒就散發出新鮮濃厚的香氣。
山上雖然涼快,但火堆旁邊還有些熱,冬早在山上無拘無束慣了,又覺得周圍沒有旁人,灑脫至極的就要動手脫衣服,扣子解了一半,已經露出半個胸膛時,蕭綏回頭看了他一眼,當即叫停,穿回去。
為什麼,冬早雙手拉住自己的衣襟,好熱。
被人看見怎麼辦?蕭綏說。
這裡又沒有人。冬早十分倔強的還要脫。
蕭綏將魚放到架子上,起身半摟住冬早將他抱到馬車上坐好,你離得遠些就不怕熱了。
至於身邊多少暗衛看著,蕭綏沒和冬早解釋。
冬早眼睛睜得圓乎乎,正要說話,蕭綏低頭在他嘴巴上親了一下,又在他兩邊臉頰各自親了兩口。
百煉鋼化為繞指柔,冬早的毛被捋順,美得直想喊蕭綏小寶貝兒。
嗨呀,小寶貝兒一撒嬌自己真是招架不住。
冬早乖乖的又將衣扣系了回去。
月色明亮,傾灑在山林間。
冬早化作鳥形在樹杈間跳來跳去,挺自得其樂。
蕭綏在馬車周圍點燃了驅散蚊蟲的小藥塊,然後抬頭對冬早道:冬早,下來。
馬車裡已經給收拾的乾乾淨淨,鋪好了床單被褥。馬車裡的空間足夠大,躺下冬早和蕭綏兩個人是綽綽有餘的。
冬早站在自己的樹洞旁邊,看看蕭綏又看看樹洞,躊躇道:我都好久沒有睡小洞洞了。
蕭綏欲求不滿的點破事實,你也好久沒有睡我了。
冬早撲棱兩下翅膀,遺憾的看了一眼樹洞,抱歉的對樹洞說:那我明天午睡再來睡你吧。
他有些不懂偶有話本裡寫的三妻四妾或者數段情緣。不過是一個樹洞和他的小寶貝兒,冬早周旋起來都覺得累了,另外再來一兩個,那不是原地爆炸?
兩人翻來覆去花式睡到半夜,冬早給蕭綏抱去水池邊上洗漱一番,軟綿綿的被他包裹在衣服裡頭抱著蕭綏。
山林間忽地又好像靜謐起來,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穿行在這月光照耀的小路上。
回到馬車裡,冬早稍作一番休息又有了點精神。他趴在蕭綏的身上,指尖撥弄蕭綏的頭髮,目光一定發現一根白頭發,阿春說這個得拔掉,冬早說,要不然就會越長越多。
他說著仔細將那根白頭發挑出來,用力扯掉。
蕭綏感覺到一點幾乎可以忽略的疼痛,偏頭一看,冬早已經舉著那根頭髮來邀功。
看,我手藝很准吧。
白頭發。
蕭綏接過來,目光移轉不開。
冬早趴在他身側,有了找白頭發的興致,摸索來去要再找找看,不知是不是幸運,接連又給他找出三根來。
對於冬早來說是尋寶結束,而蕭綏心裡卻並不好受。
冬早出現以前,他從來沒有覺得時間過的太快。冬早出現以後,他卻偶爾也會想自己從前對時間的漠視是否帶來對他和冬早充滿隱憂未來的一種懲罰。
他必然會早冬早一步死去,到了那個時候,冬早若還是這般少年模樣,那該如何是好。
也許自己只不過是冬早漫長鳥生中的一個過客,白髮無疑是一種提醒。
冬早對於蕭綏的擔憂卻很不以為然,他密切切的湊到蕭綏耳邊,低聲說:我其實一直偷偷查了很多書,書上說,我可以把精氣送到你身上,你就可以多活一些日子了。
就算不能呢也不要怕,冬早捧住蕭綏的臉,動作很慢的在他嘴巴上親了一口,目光裡乾淨透徹,如果你死了,我會陪你一起死的。
他說的毫不在乎,仿佛生命是可以隨意丟棄的無聊東西。
蕭綏明白自己此時應該拒絕冬早,應該告訴他無論如何要好好活著,但是他喉頭哽咽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冬早抱著他,偶爾親一下蕭綏的臉頰或者嘴巴,頭一次兩人角色互換,冬早低聲的慢慢將蕭綏哄入睡了。
第二天兩人直至日上三竿才醒來。
冬早不愛穿衣服,在山林之間化成鳥形來去自如。
常年累積下來的囤積癖好,使得他一上午都沒歇著,找了很多小果子一類的藏進自己樹洞裡,還追蕭綏道:這回咱們走之前你幫我把樹洞封起來,免得又遭賊。
冬早的樹洞屬於一顆十分巍然的巨樹,穩穩當當的站在原地。
蕭綏走過去,抬手扶了下樹幹,指尖忽然一陣刺痛。
樹皮上有倒刺,將他的指頭戳破,滲出一小滴血珠子來,瞬間被大樹吸收了進去。
巨樹嗖嗖嗖的抖動起來,仿佛大地都跟著顫動著。
冬早瞪著眼睛,目看著自己三十年的家在瞬間的寒光中化作了一根木簪子掉在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內容建議回看一下第13 不然可能難以理解。
說一百次:不虐,我們真的不虐。


59
剛被撿回來放進樹洞裡的小果子噗通通的接連掉在了地上,四散滾落到一邊。
蕭綏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方才滲出來的血還未完全被樹幹吸收,除去它此刻還在散發光芒的異狀,落在地上的木簪則模樣平平。
木簪子的模樣普通,幾乎可以說除了被雕琢成簪子的樣子,它本身根本沒有任何花哨的樣式。
怎麼回事……”冬早喃喃,驚異於剛才的變化想要蹲下身要撿起簪子仔細看看。
蕭綏卻怕這簪子有異會傷到冬早,連忙上前握住冬早的手不讓他去碰那簪子。

誰成想,那簪子竟呆頭呆腦的自己動了起來,看准蕭綏的手就跳了上去。
啊呀,冬早吃驚,正想去捉,卻見蕭綏的手心慢慢合攏,握住了那一根木簪子,而後蕭綏站了起來。
冬早蹲在原地仰頭看著蕭綏,還不明白發生了生麼,就見蕭綏的目光忽然飄忽起來,他的周身則跟著彌漫起一股淡淡的水汽,掩蓋住他身體裡綻出的明光。
阿,阿綏,冬早不知怎麼有些害怕起來,他結巴的叫了一聲,馬上起來想靠近蕭綏,卻給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擋住。
蕭綏略皺了皺眉頭,身上的光芒一瞬間變成了水汽無法掩蓋的模樣,前面還飄忽的目光在此刻則重新聚焦起來,全部落在冬早身上,冬早……
他像是疑惑又像是確認,緩緩地問道。
蕭綏的目光陌生的像是隔著另一個人的視線在看冬早,直看得冬早不知所措。
冬早因為這突生的變故而慌張到極點,他糊裡糊塗的點頭,是我,阿綏,你怎麼了?
他說完這句話才注意到,蕭綏的身形晃了晃,而後從裡頭分裂出另外一個身形。那個身影慢慢脫離蕭綏的軀殼,以俯視的姿態升到了一人半高的空中。
冬早面前出現了兩個蕭綏,一個暗淡尋常,一個迸射出來的威壓幾乎讓冬早無法直視。
他完全愣住了,原本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都不敢落,只愣愣的看著半空中飄著的蕭綏。
魂,魂魄都被打出來了,那不就是死了嗎?冬早被自己的猜測嚇得更狠,繃了一瞬還是忍不住,哇的一聲抱住面前那個失了魂的軀殼,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落個不停。
懷綏的視線凝望著冬早,他很想伸出手擦擦冬早的淚水,告訴他神識回來以後,凡人肉體是無法承受的。而目前他也需要儘快回到仙府去,將意識回歸本體。
可神識當初是被不正常的手段抽出的,此刻回歸也幾乎不收他自己的控制,留在凡間的氣息瞬息間薄弱起來。
然而好在他還記得冬早。
等著我。懷綏最後只能匆忙俯下身,輕輕地在冬早的額頭上親了一口,然後隨著一陣微風,神識騰空而起,在一瞬間消失了蹤影。
若非那個帶有安慰性質,落在額心仿佛蝴蝶輕觸的親吻,冬早會以為剛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夢境。
可如果剛才那個是阿綏,那麼他現在懷裡抱著的這個又是什麼?
冬早慢慢鬆開手,看向雙目有些無神的蕭綏,忍著哭叫他,阿綏?
懷裡的人似乎睡著了,並沒有半點兒回應。
冬早幾乎要扶不住他時,隱藏在暗處的暗衛跳了出來,幫著冬早將蕭綏扛到了馬車上,然後主動擔起趕路的責任,早早結束了這段原本定著半個月的行程。
馬車行駛的很平穩,冬早坐在馬車裡盯著蕭綏毫無神采的臉,挪挪移移到了馬車門口,推開門問外面的暗衛,剛才你都看到了嗎?
暗衛反應尋常,公子說的是?
他臉上單純是對冬早提問的疑惑,真的像是沒有看見剛才事情一般。
你沒看見剛才發生了什麼嗎?冬早問。
剛才王爺不慎暈厥了。暗衛道,公子指的是?
他真的沒看到,或者忘了自己看到了什麼。
冬早擰住眉頭,沒,沒什麼。
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一路縮在昏睡了的蕭綏懷裡,抹著眼淚反復回想剛才的場景。
那個人,那個妖,還是那個鬼?冬早捉摸不透。他說等著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冬早也捉摸不透。
卻沒想到,一瞬間變了的並不只是這些。
馬車停在的靜王府,長得和冬早離開時候的模樣有了變化,往裡面走變化就更大了,每個院子的格局,亭台水榭都比原來精緻許多,光看著就有被人好好打理過。
冬早才到二門處,便給小廝客氣的攔住,他眼看著蕭綏給人攙扶進去,卻聽那小廝說,內有女眷,公子請留步。
冬早隔著小廝的身形,遠遠看見幾個華服女子走出來,目光焦急的落在蕭綏身上。
他隱約聽見王妃云云。
冬早愣在原地,而後他給小廝陪著往外走,路過一處小院,忽然看見胖瘦婢女站在裡頭。冬早宛若抓到救星一般大聲喊她們的名字,阿春,阿芳!
胖瘦婢女跟著轉頭看他,目光一對上就立刻小心落下,而後謹慎對冬早行禮,公子。
公子有何吩咐?
阿春和阿芳也變了。
變了的不只是蕭綏,整個王府都在驟然間變得十分陌生起來。
冬早失魂落魄的繼續往前走,可是等出了王府,他又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了。
正在門口愣神之際,忽然兩道聲音傳來,冬冬!
冬早回頭,看見小白貓和小黑貓一前一後的從院牆上跳下來,正朝自己這邊狂奔二來。
他連忙蹲下身,一左一右的將小黑小白抱進懷裡,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的問:你們還認識我嗎?
你是冬冬呀,小白貓說,我怎麼會不認識你呢?
冬冬你終於回來了,小黑貓跟著道:家裡的人都變得好奇怪,阿春阿芳都不認識我們了。
冬早回頭看了一眼靜王府,他緊緊抱著兩隻小貓崽,這裡已經不是我們的家了。
小白貓和小黑貓吃驚的很,是這樣的嗎?不過他們有隨遇而安的精神,立刻又說:沒關係的,和冬冬在一起就好了。
冬早這才有些明白過來前面那個阿綏讓自己等著他是怎麼回事。他走了,剩下的這個已經不是冬早認識的蕭綏了。
兩人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被斬斷,無論前情如何,現在為了人界的生活不被打斷,這裡必然要安排另外一個故事繼續上演。
幸好在這樣的時候養大的小崽子還記得自己,要不然冬早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原本有些渾渾噩噩的心情在見到兩隻小貓後重新振作了起來,冬早抱著貓仔在天黑之前出了城門卻又不知道往哪裡去,只好徘徊在小樹林的入口,最後找了一塊石頭坐著。
沒關係的,冬早給自己鼓勁兒,阿綏說讓我等著他,他就會回來的。
小白貓和小黑貓窩在冬早懷裡,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低沉地慢慢安慰冬早。
懷綏的神識立刻回到了仙府之中,然而他不過是回歸肉身的這麼短短的時間裡,人間已經過了一天。
仙界和人界的人間不對等,就算懷綏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人界,人界也勢必會流逝幾天時間。
仙君您總算回來了,小仙童見到懷綏的身影仿佛見了救星,廣平君來了大半個時辰了,就是不願意走,說有要緊的急事要找您。
懷綏本打算再讓下小仙童拖延一陣,廣平君卻已經闖了進來,半點不顧儀禮的拉住他不放,懷綏君,上次你給我的兩粒仙藥你還有沒有,能再給我一粒嗎?救命的!
與自己同等位階的上仙說到這份上,懷綏也拒絕不來,他只好折返回去為廣平君找藥丸。
與此同時,人界的夜已經很深了。
白無常站在閻王殿裡聽閻王訓話。
不過是讓你勾個魂,你倒是好了,拖延到現在都不動手,還是想再等三十年去讓那妖物快活?
白無常有推脫的藉口,並不是我不願意動手,然而仙君他一直都同冬早在一起,我無法……”
話才說完,外頭忽然跑進來一個小鬼差,到了閻王面前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兩句。
閻王眼睛一亮,當真?
當真。
閻王的目光便立刻落在了白無常身上。
白無常心中閃過一絲不詳的預感,果然閻王隨即開口,成了,仙君的劫數已經過去,如今已經回歸天界,那魂魄你就放心大膽的勾回來吧。
給我把油鍋燒的旺一點。閻王吩咐一邊的小鬼差。
白無常硬著頭皮回到人間,沒想到冬早正在小樹林裡頭。
白無常循著冬早的身影飛快行徑,卻不知怎麼還感知到了小魔怪石頭的氣息,他皺起眉頭,往前繼續走終於看見了兩人的聲音,再定睛一看,石頭癡笑著蹭在冬早身邊與他並排坐著,一隻手還試探饒後著想摟住冬早的肩頭,口中斷斷續續但語氣滑溜的安慰冬早,別害怕冬早,有我保護你啊。
冬早單純渾然不覺小魔怪的花花心思,還真誠的同他道謝,謝謝你,石頭。
應該的,應該的,石頭盯著冬早的側臉笑的暈陶陶。


60
阿湖早上理完朝政後做了一番靜修,將靈識沉入深處,等睜開眼時已經傍晚。
皇帝滿臉煩悶的從外頭跑進來,渾身還帶著太陽氣,和他抱怨說:母后又將我叫過去一頓數落。
說了什麼?狐狸起身,走到桌邊給皇帝倒了一杯茶。
皇帝就著他的手咕嘟嘟的喝下兩口,緩了緩熱意而後道:還不是那些陳詞濫調,特別是前月靜王妃傳出有孕的消息,她就更急了,恨不得我從石頭縫裡給她抱個孩子回來。
阿湖眉頭一皺,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反問:靜王妃?
靜王身邊只一個冬早,何時成婚過?更別說身孕的事情。
然而隨著皇帝的這句話,無數記憶在一刹那間重新湧進阿湖的腦中。此後哪有什麼戰神靜王、哪有什麼功高蓋主、哪有什麼權傾朝野。蕭綏成了個閒散王爺,而王朝安穩,南北都只有平靜二字。
陳起明一類的反骨都成了挺皇派的忠臣。
靜王妃怎麼了?皇帝見狐狸神色古怪,仰頭看著阿湖的臉色,目光疑惑不解。
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阿湖察覺到不對勁,轉身快步往外走,皇帝不解卻也快步跟出去,一直跟著隱沒身形的狐狸到了禦書房,就見狐狸匆忙的翻看各本奏摺。
不用多看,只看了前面一些阿湖的動作就停了下來。
散亂了滿桌子的奏摺他整理了一早上,親自批註的內容也變了。字跡雖然還是他的,然而奏摺裡的事務沒有一樣對得上。
我下山到現在正好是二十一年嗎?他轉頭看向皇帝,幾乎要開始懷疑自己的認知。
但是就算新的記憶湧來,狐狸也照樣記得他原本記得那些事情,冬早下山,入了靜王府,靜王如何是皇帝的心腹大患。
皇帝猶豫了一下說:是二十一年啊,阿湖,你中邪了嗎?皇帝的雙手捧住狐狸的臉,擔憂極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阿湖還不清楚,但他立刻想到冬早,蕭綏變了,那麼冬早在哪裡?
阿湖照著來路匆匆返回。
我要出去一趟,晚上不一定回來,你先睡不要等我。阿湖換了一身衣裳,對皇帝說。
皇帝也想跟出去,阿湖低下頭在他的臉頰上飛快的親了一口,我現在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帶你出去並不安全,他說著抬手在皇帝的眉心點了下,皇帝便安安穩穩的睡過去。
床鋪周圍被阿湖設了結界,妖物魔物無法進入。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出宮,凝神尋找冬早的氣息。偌大的京城除了靜王府裡還殘留著一些冬早的淺淡痕跡外其他地方均是一無所獲。
阿湖擴大自己的搜尋範圍,一直探到城郊才發現冬早的痕跡,但是哪裡不僅僅有冬早,還有魔怪甚至鬼界的氣息。
除了探知得冬早的存在,阿湖並不知道哪裡發生了什麼。冬早沒什麼自保能力,人又單純好欺,阿湖越發焦急,只恨自己沒有學會那瞬移之術。
又說天宮那邊。
懷綏隨手將自己煉製的丹藥一股腦兒的拿出來,全拋給廣平君。
廣平君嚇了一跳,而後喜不自禁的抱在懷裡,面皮極厚的說:早知懷綏君這般仗義大方,我就不客氣了。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懷綏看也不看他往外走,活像是給火燒了屁股,哪裡看得出什麼平日裡的從容淡然。
不過這不妨礙廣平君美滋滋的準備將丹藥拿走,他將東西都收進自己的乾坤袋裡,轉頭正要走,卻對上兩個盯著他瞧的小仙童。
一個小仙童說:這個藥上次仙君閉關了五百年。
另一個也跟著說:那個文火煉了八百年呢,一次才三顆。
兩個仙童一個比一個緊迫的盯著廣平君,弄得他額頭要掉汗珠子。
他猶猶豫豫的從乾坤袋裡掏出一個小藥瓶,往桌上推了推。小仙童連忙將那藥品擺回原處,但視線依舊沒有放鬆,直勾勾的盯著他。
廣平君肉痛的又拿出另外兩瓶,如法炮製放回去。
兩個小仙童這才放過他,客客氣氣的同他告了別。
這點丹藥懷綏完全不放在心上,他現在怕冬早一個人會害怕。
按照正常流程,入凡間歷劫會在生老病死肉體消亡,神格才會在那個時候歸位。但懷綏當年入凡間並非他自己所願,而是給那人一把推下凡塵。
那從懷綏發尖落下來的木簪本是懷綏自己想要在凡間用作觸發神格的靈器,卻不想並沒有落在他的凡胎所在之處。因而本想要在入凡塵後立刻結束這場胡鬧的計畫失敗,足足耽擱在人界三十多年。
不過他的確因此遇見了冬早,嘗了情愛的滋味,所以懷綏此刻也無法說出這場經歷沒有好處。
說實話,好處可太大了。
他加緊時間趕往凡間。
當狐狸趕到小樹林裡時,看見的是他最擔心的一幕正在發生。
一個魔怪正滿眼垂涎的盯著冬早,冬早身邊還站著個面色糾結的鬼差,手裡的鎖魂鏈蠢蠢欲動,而他的傻冬早還抱著兩隻貓呆站著不知道跑。
阿湖飛快的估算了魔怪和鬼差的戰鬥力:那小魔怪沒什麼修為,但是鬼差卻很難與之較量。
可比來比去,冬早的安危最要緊。狐狸在一瞬間的猶豫後立刻上前,將冬早一把拉到了自己身邊,然後閃到了一邊。
白無常感知到妖氣,抬頭一看冬早已經不在,一個眉目過分俊俏的狐妖正環著冬早的肩膀,是個回護的姿勢。
大膽,白無常沉下臉,手上的鎖鏈飛快的甩出去想要鎖住阿湖,妖物竟敢到人間作怪?
阿湖帶著冬早躲開,語氣沉靜,我只是來帶走我的朋友,無意于你作對。
阿湖?冬早睜大了眼睛,先是不敢相信,等到確認身邊人的確是阿湖以後,手上一松讓兩隻小貓跳到了地上,然後他忽然一把抱住阿湖,腦袋埋在他的頸間,不知所措的無聲哭了。
他今天一天裡面經歷了好多事情,身邊沒有蕭綏,阿湖就是他最熟悉最信任的人,現在阿湖主動找過來,自然就讓故作堅強的冬早繃不住了。
我不敢,不敢去找你,都不知道怎麼辦。冬早哭得肩膀一顫一顫的,阿綏他不知道為什麼不見了。
他這樣的反應,使得石頭和白無常原本想要上前搶人的動作都跟著停了下來。
阿湖將冬早當成弟弟,知道他心性純粹,見過的悲歡離合世事變遷實在少得可憐,現在心裡的害怕自然應該。他輕輕地撫了撫冬早的腦袋安慰他,現在我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你別怕,你跟我回去,我幫你弄清楚。
好。冬早顫聲應了。
白無常的動作停下來,有些疑惑,冬早,這是你認識的人嗎?
冬早揉了下眼睛,淚眼婆娑的對白無常點點頭,對他們介紹說:這個是阿湖,是我的朋友。
石頭在一邊看阿湖自然的半摟著冬早的肩頭,有些拈酸吃醋,轉頭怪起白無常,低聲抱怨:剛才不讓我抱,現在怎麼不攔著他?
白無常忍著敲小魔怪腦袋的衝動,目光狐疑的落在阿湖身上。
這是個狐狸精無疑了,但冬早滿身仙氣,怎麼會和他是熟識的模樣?
這個問題還來不及搞清楚,周圍的氣息又忽然變幻,只見地表忽然湧上一股陰氣,將樹林弄得迷霧一片。
白無常低聲道:不好!
他將石頭一把拉到一邊,正想要叫他離開卻已經來不及,黑無常同另外幾個鬼差已經將他們圍攏起來。
閻王怕你又勾不回魂魄,特意讓我們上來幫你一把。一個鬼差道,他的目光在周圍巡視一圈,正落在冬早身上,而後再看向阿湖和石頭,立刻面色不善起來,怎麼這裡有妖還有魔?
魔界的事情我們管不著,白無常站在石頭面前,這不關他的事。
黑無常沖白無常擠擠眼,讓他這個時候不要多說話,而後又出來打哈哈,這個,勾了魂就回去吧,大家都早點休息。
另兩個鬼差也不含糊,上前就將手中的鎖鏈猛甩到冬早這邊,眼見著要捆住人,卻給狐狸一揚衣袖狠狠的甩了回去。
白無常也瞬息間擋在了冬早的面前,很為難但卻堅定的說,這魂還不能勾。
你怎麼!黑無常沒想到白無常在這個當口還敢阻攔,恨得想捶他的榆木腦袋。


61
冬早對於現狀的危險還有些迷迷濛濛,他只感覺情勢緊張,一門心思還都放在難過悲傷上頭。卻不知這全都是針對自己來的。
另外兩個鬼差的態度顯然更加堅定,他們橫掃一眼場面,冷聲對白無常道:你不僅不勾魂,還同這些魔怪狐妖一類的混在一起,回到地府能夠不治你的罪嗎?
如果你現在能夠迷途知返將魂魄收下,還能算是將功折罪,下去以後可能還有些恩典可以輕罰。
同袍將話說到這份上,白無常也不想再裝面子上的好看。冬早其人他清楚明白,不至於落得這樣的下場。白無常強硬的攔在石頭和冬早前面,說道:仙君雖然已經歸位,但人間的事情他並沒有說不再管了,你們現在這般莽撞的要抓人,就不怕到時候仙君怪罪?
黑無常在一旁也順著白無常的話往下說,幫好友往回帶幾句,打圓場道:這倒是的……還是再看看吧?
另外兩個鬼差絲毫不為所動,反而厲聲指著冬早質問黑白無常:這只鳥不止多活了三十一年,更得了化形的便利,細算起來樁樁件件都是要收拾的,還要再看什麼?
就算是仙君來了,地府的規矩就是規矩,三界之中誰也改不了,更何況懷綏君斷斷不是徇私之人。
你們的鬼差做了這麼多年,連這麼點淺顯的道理都忘了嗎?若是隨隨便便都能網開一面,那地府就空了,孤魂野鬼全留在人間,惡人都去長命百歲吧。
阿湖在一旁聽見懷綏君二字心中猛的一震。不是他大驚小怪,只是這名字後面的分量實在太重,足夠將他這樣的小妖壓的喘不過氣來。
阿湖只覺得奇怪,他們要收冬早的魂,如何同上古天神扯上的關係?
阿湖低下頭,輕聲向冬早求證:冬早你認識懷綏君嗎?
雖然名字裡也有一個字,但是對於冬早來說蕭綏和懷綏的差別還是很大。
冬早搖頭,不知道的。
狐狸他的眼裡的確一片迷惘,半點兒不像是認識仙君的樣子。、
冬早被方才鬼差的一番話說的惴惴不安,他已經聽明白了,面前這些人都是為自己而來。他膽戰心驚想要掩藏的自己小妖怪的身份,到底還是暴露了,他們要抓他走了。
冬早早都設想過這麼一天,只是沒有想到會來的這樣突然。
可是我不能走,冬早對這一點很堅定,至少現在還不能走。他還記得阿綏臨走之前讓自己等著他的,無論如何,要等來阿綏先。
因為冬早的否定,阿湖就覺得越發奇怪了。
白無常被他們說的啞口無言,無法否認懷綏君千年萬年以來的名聲裡,就沒有包庇這一項。傳聞裡當年他自己的胞弟做了錯事,天雷都是懷綏君親自劈下去的,劈得絲毫不帶手軟。
你也不要拖延時間了,難不成你真的以為懷綏君還會來人界嗎?他准保連在人界的記憶都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這句話是白無常一直不敢說出來的,他聞言不禁回頭看了一眼冬早,只見對方臉色有些發白,更多的是懵。白無常趕在冬早自己理清楚思緒更加傷心以前,飛快的打斷那鬼差的話,不要多說了,今天有我在,你是帶不走他的。
石頭也極心疼的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冬早小可愛,跟著堅定的站在白無常身邊,胸中湧起英雄救美的萬丈豪情:還有我,有我在你們也帶不走冬早。
白無常無奈的退了一把石頭,咬牙對他說:小祖宗,我求你別出頭了。
石頭想英雄救美,可白無常天天覺得自己是救了個傻子。
阿湖通過他們的幾句話將前後事情都理清楚了。
為何人界的事情會突然發生改變,為何他和冬早熟悉的蕭綏不見了。因為蕭綏竟然不是凡人,而是下凡歷劫的天神,如此看來,只要找到懷綏君,護住冬早的性命也並不是難事。
阿湖心中略一打算,偏頭趁著眾人不注意,附在冬早耳邊低聲對他說:我先帶你藏起來,你跟我走。
他說著要拉冬早離開,卻被人看穿,立刻圍攏上來。周圍跟著鬼差而起的陰風瑟瑟,吹的人心口發虛,且冬早也不順從的站在原地,並不願意跟阿湖逃跑。
冬早好歹將事情前後整理清楚,他主動站出來對鬼差們說:因為我三十年前就註定要死了,現在多活了這麼多年,所以你們要將我抓去處罰嗎?
鬼差點頭,以為冬早現在開口是想油嘴滑舌一番,卻不料冬早見他點頭便接著說,那我應該受罰。
那模樣極其實誠,不帶半點兒誆騙。
冬早?!白無常、石頭與阿湖一齊不敢相信的喊出聲來。
冬早還是只看那要抓他的鬼差,躊躇的小聲同他商量,但是我相公讓我等他的,我能等到他以後再收處罰嗎?
做對了就要獎勵,做錯了就要處罰,冬早的邏輯很簡單,半點兒沒有偷奸耍滑的概念。
他這般乖巧的模樣,讓鬼差都有一瞬間的猶豫。不過一瞬間到底是一瞬間,他很快別過臉去不看冬早,強迫自己的態度堅定下來,不行,閻王要你三更死,哪兒能留人到五更,你現在就得跟我們走。
他說著將手上的鎖鏈重重的甩向冬早,同時地底又躥出數個身影,將阿湖等人拖住。
冬早下意識的要躲避,卻比不上那鎖鏈靈活識人,眼見著鎖鏈開始收緊的時候,一雙手憑空伸了出來,將跌跌撞撞的冬早給拉了過去。
而同時那鎖鏈竟驟然在空中化作了水汽,頃刻消散的無影無蹤。
而原本昏暗無光的小樹林裡,忽然被一陣盛光所籠罩,光芒並不算刺眼,但是光芒中心的人身上帶著極其強烈的威壓,一出現就幾乎讓在場的人喘不過氣來。
這中間數石頭的修為最低,一時撐不住竟昏死了過去。
隨著光芒慢慢斂去,眾人看見原本狼狽的冬早被來人抱在懷裡,回護的姿態明顯。
懷,懷綏君,鬼差們倉皇行禮,連阿湖都跟著隨即躬身。
冬早埋首在懷綏君的胸口,不敢抬頭,只雙手緊緊的抓住懷綏的衣袖,隱約感覺到一些熟悉的氣息,冬早猶豫的小聲問他,你是阿綏嗎?
他就怕自己抬起頭看見的是另外一個人會帶來一場失望。
在人界的時候,懷綏所熟悉的全都是冬早開心機靈的笑模樣,哪裡見過他這麼瑟縮小心,全身都冒著可憐泡的樣子。
他的情緒跟著冬早猛地低落下去,心尖像是給針紮了好幾下。
我是。他低頭,毫不避諱的在眾人面前親了親冬早的發心,動作柔和滿是安撫。
冬早這才敢慢慢抬起頭看他。
面前的人讓他有些陌生。懷綏的臉和蕭綏的只有七八分相似,與蕭綏的俊美相比,懷綏並不輸他。但是蕭綏除了周身的氣質有些冷外,五官其實算很柔和。懷綏不一樣,他的俊美裡處處帶著冰渣子,是通體內外全無死角的冷然。
冬早有些不敢認他,小心翼翼的從他懷裡退出來,拘束的站在旁邊,只偷偷的觀察。
這個真的是阿綏嗎?
冬早在一天時間裡經歷了這麼多重變故,現在覺得看什麼都像是做夢似的。他也全沒想到不久前還給他抓魚撓癢癢的凡人阿綏,會變成現在面前這個看上去很可怕的上神。
冬早這樣帶有距離感的行為讓懷綏心裡很失落,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轉變可能太過突然,會讓冬早適應不良。於是此時只克制著自己牽起冬早的手,然後略微收起自己的威壓,環顧四周道:這裡怎麼這麼熱鬧?
鬼差們一個比一個將腦袋壓的低,他們沒有冬早那樣的好待遇,渾身繞的全都是懷綏君身上最柔和的仙氣兒,他們直面的儘管是懷綏君已經減輕的威壓,還是足夠讓他們腦袋都抬不起來。
而懷綏開口,鬼差也不敢不回答。
是,是在收魂。
誰的魂?懷綏的語氣裡多了些捉摸不透的意味。
我的,冬早吸了吸鼻子,又想起自己前面的承諾,於是忍痛要和懷綏告別,我,我等到你了,那我現在要走了。
走去哪兒?懷綏不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了點,他的目光緊逼著冬早,一下沒控制住施加在其他人身上的威壓,差點兒讓人沒站住紛紛軟了腳。
在場鬼差心中惴惴不安,他們雖然看不見懷綏君和那小妖的動作,卻能夠聽得出懷綏君對那小妖怪真正的關心。莫非真如白無常所說,懷綏君要在這件事情上徇私了?
去下油鍋。冬早老老實實的回答,我多活了三十多年,是我犯錯了。
下油鍋……”懷綏將這三個字放在唇舌尖咂摸了下,他的指尖從冬早白嫩的手背掠過,輕輕地動了下,=
這樣的皮肉若是放進油鍋裡炸一遍,那不是要了鳥命了?
就在鬼差心驚膽戰的等待中,懷綏終於再次開口,有錯要罰是正常,但這並不是冬早的錯,下油鍋還是過刀山,自然有我來替他。
此話一出,鬼差是真要被嚇暈過去了。油炸胖鳥還可以,油炸仙君誰敢下手?


62
上仙不徇私不偏袒,只領了罪說要自己受罰,縱使沒有這樣的先例,幾個鬼差也說不出其他托詞來。
我和你們去地府。懷綏繼而不容商榷的敲定這件事情,幾個鬼差沒其他話敢說,只訥訥的半推半就應了下來。
冬早見他要走,急了,哎,不行,你不要去。說著匆匆忙忙的去拉懷綏的手。
懷綏君腳步一頓,回首看向冬早,他伸手又摸了摸冬早的臉頰,溫聲安慰道:別怕,你在這裡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
不行的,這個是我犯的錯,怎麼能讓你受罰呢。冬早的臉上有擔心,也有懷綏忽略不去的局促。
冬早在和他生分,他還沒有完全將自己和蕭綏當成同一個人。
懷綏的目光微凜,旁邊其他人便被隔絕在了一層結界之外,無法聽見也無法看見結界裡頭的動向。
該說的話還是要說清楚才行,不然冬早這般生疏的模樣懷綏無法接受。
他低下頭,一手捧住冬早的半邊臉頰,額心貼住冬早的,兩人的嘴唇近半寸距離,他的目光幽深一瞬不瞬的看著冬早。
冬早將我當成外人了嗎?懷綏低聲問。
他的眉眼並不是冬早完全熟悉的,身上的氣勢又太盛,即使知道他就是曾經的蕭綏,冬早還是不能馬上適應。面對懷綏垂首要落下來的親吻,不自覺的偏了頭,懷綏的唇瓣印在了冬早軟乎乎的臉頰上。
我,我就是有點糊塗了,冬早小聲的說,我明明還看見靜王府的阿綏的。
懷綏覺得有必要在這件事情和冬早詳細解釋一番。
記得這個嗎?他掏出一隻木簪子放在冬早面前。
正是白天時候在山上突然變化的大樹,冬早忙不迭的點頭,將那簪子接過來仔細看。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冬早也不相信這麼個小東西就是他住了三十年的樹洞。
這個簪子是我入凡間前刻意留下來的信物,只是中間出了點差錯沒有馬上取得。
王府裡那個蕭綏曾經是我在人界的皮囊,可是我入凡間時匆忙突然,占了他原來的命數,自然也改了他的命數,如今我走了,他就回歸他的本位,是以今天才會有這麼多事情發生了變化。
神格歸位後一切會對人界原本秩序造成干擾的因素全都改變,所以冬早才會突然面對這樣一個陌生的世界。
冬早的小腦袋瓜一時之間想不清楚這麼複雜的事情,皺著眉頭煩惱思索,我要好好想想先。
那你不認我了是不是?懷綏故意鬆開原本桎梏住冬早的手,臉上裝出一副被傷了心的模樣。
冬早哪能一點兒也不在意,見狀趕緊拉住他,不,不是的。可他現在嘴巴特別笨,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懷綏心裡只是有些失落,他本來就熟悉冬早的脾氣,並沒有期待在這樣波折的一天后小可憐還能立刻親近自己。是以此時連上的難過多半都是裝出來為了激一激冬早。
那你證明一下。懷綏道。
冬早傻乎乎的問:怎麼證明?
你讓我親一口。懷綏順杆子往上爬,話一出口就見冬早的臉頰騰一下紅了。
他捏捏冬早的臉頰,低聲笑說:從前看話本說葷話的時候,怎麼都不害羞,現在一說還不好意思了嗎?
冬早本來惴惴不安,心裡又犯糊塗,這會兒聽見懷綏說道話本和葷話,反而一下鎮定了起來。這的確是他和阿綏之間的事情,只有真正的阿綏才知道的。
那個,那個,我是說給我的小寶貝聽的,冬早強裝穩妥,為什麼要害羞。
那你的小寶貝現在想親親你。懷綏打蛇上棍,眼底有笑意。
哇,這個人怎麼變成這麼不要臉。冬早這麼想著,但又忍不住覺得的確有點想親他。
這一番交談使得冬早臉上慢慢鮮活起來,他開始確定面前的人是原來的蕭綏了。冬早偷偷拉住懷綏的衣角,緊緊攥在手裡,模樣信賴,那,那你親吧。
冬早仰頭閉著眼睛,紅潤的唇瓣微微翹起,看的懷綏很是心癢。
他不是重欲的人,其實較真起來,欲求兩個字從來就沒有出現在他身上過。仙界本就沒有人界的繁雜紛擾,千年萬年來他又都專注於自身修煉,被仙界當成自律的典範。
想同他結成雙修伴侶的早年間也不是沒有,一一吃了閉門羹。懷綏自己也全沒想到,去了一趟人界事情就發生了改變。他曾經缺失的那些七情六欲,都驟然間在冬早的指引下迸發出來,而且無窮無盡沒有半點兒停歇的意思。
就像他現在看冬早的眉眼,口中吐露出的每一個字,甚至是猶猶豫豫的小語氣,都覺得冬早是渾身冒泡的可人疼。
我的胖胖怎麼這麼可愛?簡直可愛的沒有了邊際。
對於懷綏來說,這已經是個無解問題。
他伸手輕輕地捏住冬早的下巴,謹防他忽然又抽頭,然後毫不猶豫的吻下去,略微吮了一下冬早軟軟的嘴唇,便啟唇探舌入內,含住冬早的舌尖嘬了口。
兩人之間的親吻或深或淺,都已經進行過幾乎無數次。但這一次的親吻卻格外磨人纏綿,兩人的氣息都很急。其他可以騙人,但是親昵時候的熟悉感是無法騙人的。冬早不過一瞬間猶豫,立刻就主動追上去,雙手跟著攔住懷綏的脖頸,踮起腳尖追著人親。
起初還完全佔據主動位置的懷綏很快給冬早親的毫無招架之力。
兩人之間的肉蟲隔著布料差點兒打起來。
冬早眼睛紅紅,裡頭閃著水和媚乎乎的光芒,明明看著就是被欺負的那個,此時偏偏找回場子來,哼唧唧的抱著唇分後的懷綏索吻。
懷綏氣息粗重起來,強忍著將冬早推開一點,低喘著在冬早耳邊笑說:再親一時就去不了地府了。
冬早臉頰憋氣憋的紅通通,但是精神完全活了起來。
他熟門熟路的跳到懷綏身上,雙腳圈住他的腰,吧唧吧唧的在他臉頰上來回親,無賴的說:我的小寶貝兒每次都很聽話給我親的,你是我的小寶貝兒嗎?
不去地府才好呢,冬早心裡半點兒捨不得阿綏下油鍋。
胖胖聽話,懷綏雙手托住冬早的肉嘟嘟的屁股蛋,順勢捏了兩把,地府來回不過一會兒,這事兒了了才沒有後顧之憂,外面又是狐妖又是魔怪,你在這裡若是怕,我先將你送到別的地方?
他明顯不喜狐妖和魔怪的語氣,讓冬早忙不迭的開口解釋。
不要不要,冬早搖頭,狐妖是阿湖,魔怪是石頭,都是我的朋友,
他滿臉擔心,你,你去地府還回的來嗎?
小胖早對於懷綏的仙位沒有半點兒預計,總覺得下油鍋炸一遍他的小寶貝兒就要煙消雲散似的。
至多,懷綏算了算人界的時間,然後給冬早一個準確的回答,至多半個時辰,我一定就回來了。
可是,可是,冬早拉著懷綏,我還是不想讓你去,我,我能不能自己去?
相公是用來幹什麼的?懷綏反問冬早。
冬早立正回答:是陪吃陪睡的小寶貝兒。
還有一點也要記住,懷綏將冬早放回到地上,又給他整理了下衣擺,將兩人的窘迫部位遮住,然後理所當然的教導冬早,相公是關鍵時候用來擋刀的。
冬早一臉受教。
小樹林裡的月光因為隱沒在雲層裡而忽明忽暗的。
雖然懷綏真的去了地府,但是冬早卻一改前面的喪氣和鬱鬱,很有精神氣的坐在石塊上看著給石頭擦汗。
阿湖坐在他身邊,光見冬早滿眼喜滋滋,就知道麻煩應該都無影無蹤了。
白無常跟著鬼差們一起下了地府,臨走前石頭還昏睡著。
怎麼忽然睡著了……”冬早低語,給石頭擦了汗還不忘拿起一邊的蒲扇給他扇風。兩隻貓崽子睡在冬早的腳邊,冬早稍微一動它們就趕緊睜開眼看看,生怕冬早跑了一般。
於是石頭迷糊醒來時,看見的正好是冬早湊得極近,睜著圓乎乎的眼睛正專注凝視著他的模樣。
這個角度看冬早,石頭捂心口,還來不及讓腦袋清醒些,就覺得自己受到了可愛的重重一擊,更加暈了點。
你睡醒啦,冬早直起腰,雙足盤坐著。
石頭想起前面的鬼差和一位上神,揉揉自己的額頭說:我好像做了個夢,他想起細節又覺得有些憤憤,有個什麼神仙過來,一看見你就抱哦。
冬早:嗯?
石頭用老母親一般的語氣勸誡冬早:冬冬啊,以後若是真的遇見這樣的人,可千萬不能傻站著給人抱啊,是會吃虧的你知道嗎?
朋友之間才能抱,比如咱們兩個。
後面半句幾乎聲如蚊呐,石頭將自己全部的膽量都拿了出來,捧著一顆真心和色膽想要伸手試探著抱抱胖早。
冬早此時才反應過來石頭說的是什麼,明媚一笑,那是我相公啊。
石頭還沒完全擁抱上去的動作隨著他的少男心僵硬住,然後嘩啦啦碎了一地。


63
這、這,閻王頭一次在自己的地盤上感覺到坐立不安,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上仙竟然會到地府來。
閻王怕懷綏誤會,連忙將生死簿拿出來給他看,同他解釋非得抓冬早的原因,上面記著這鳥三十年前就要死了的,所以我才讓鬼差去勾魂。
一隻鳥現在也要放到生死簿上了嗎?懷綏反問。
這,閻王又支支吾吾起來,這個本王其實也不清楚,其中詳細在生死簿上並未寫清楚。
冬早本來的確要死,懷綏將其中緣由說了出來,只是碰巧被我府上一滴花露砸中,開了靈識存活了下來,我意外中改了他的命數,算來算去都是我的錯,所以我來替他受罰,無論什麼刑罰都和冬早自己沒有關係。
閻王爺更沒想到上仙到地府來是因為這個,一時之間額頭上汗珠子都跟著冒出來。
誰錯罰誰,道理這樣解釋起來的確沒有錯,但是要說讓他將懷綏君放進油鍋裡炸一炸,三界之中借他萬個膽子閻王爺不敢。
既然是出了錯,那也不好追究,勞煩仙君跑一趟特意說明。事情已經如此,閻王也不是刻板固執的人,他立刻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
地府的鬼差們也跟著噤若寒蟬。
好歹懷綏並無意在此事上多過糾結,他心裡想快些再見冬早多一些,是以沒有停留便離開了。
等懷綏一走,眾人才松了一口氣。
只想做好本職工作,想了想去覺得挺憋屈的閻王遷怒白無常,不聽令要你何用?
說著就打算要奪了他的官位,還要苦肉刑罰一番。
白無常原本就做好了被罰的準備,可心裡想到人界的小魔怪,又擔心他不在石頭會莽撞,有些糾結要不要給自己求個情。
好在黑無常連忙站出來給白無常開解,大人,若非白無常攔著,此時恐怕已經對冬早行刑,後果恐怕才是不可收拾。
的確是這麼一回事沒錯。
閻王給噎的沒話說,末了只能拂袖而去,將此事拋到腦後再也不提。
小樹林裡。
石頭捂胸口背對著冬早歎氣。
冬早看了他的背影一會兒覺得石頭有些不對勁,就湊過去謹慎問:石頭你不開心嗎?
石頭盯著自己的足尖,悶聲悶氣的嗯了一聲。
冬早將手放在他的肩頭,軟綿綿的安撫他,不要不開心啦,我已經不用下地府進油鍋,我相公也回來了。
就是因為你相公回來我才不開心啊!本來想要趁虛而入的賊石頭洩氣的想。
但石頭也清楚,三界之中無論哪裡都是以實力為尊的,而剛才那位上仙的修為深厚的無法探測,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跟得上。
冬早心無芥蒂的湊到石頭身邊,努力的想要哄哄石頭,不要不開心,我不想要你不開心。
真,真的嗎?冬早的關心又讓石頭心裡燃起了一簇希望的小火苗,他轉頭,看見冬早的臉頰就在距離他極近的地方,但是冬早的眼睛裡純粹乾淨,毫無防備的。這讓石頭對自己又想親親冬早臉頰的念頭感覺到有點羞愧。
真的。冬早用力點頭,十二分的真誠。
他端端坐著,臉上帶著一點笑意,整個人看上去同棉花團一般軟乎乎,引誘著人伸手捏一捏。
啊,冬早真是又矜持又可愛。
石頭覺得心都要化了。
冬早!石頭清了清嗓子,給冬早一點小小的鼓勵弄得滿心勇氣,他壯著膽子想要再告白一番,卻不想旁邊站著一直沒說話的狐狸忽然點了下石頭的額際,讓他原本已經到了嗓子眼的話語全給卡住在了原來的位置,開口竟變成了無聲。
告別呼之欲出偏偏給堵住的石頭瞪著眼睛看向阿湖,還不等他發作,就聽見一道陌生的人聲叫了冬早的名字。
而後石頭回頭,就見冬早站起來熱情如同花蝴蝶一般撲進了對方懷裡。
石頭愕然,原來冬早一直這麼可愛,但是如果換個人,冬早也可以一點兒也不矜持。
石頭的心口再次中了一箭。
懷綏的目光從石頭的身上淺略而過,石頭便感覺到渾身一陣透心涼。忽然才驚覺剛才狐狸抹去他的聲音時為了什麼。
若不是狐狸,他剛才若是敢說出喜歡冬早這樣的話,又給蕭綏聽了去的話,恐怕現在就不是簡單看這麼一眼的問題了。
另一邊,冬早已經著急忙慌的開始檢查起懷綏。
他上面摸摸下面摸摸,一邊摸一邊問:這裡炸壞了嗎,這裡呢?
似乎並沒有什麼地方被油炸壞了,冬早松了一口氣,仰頭目光晶瑩瑩的看著懷綏。
有個地方炸壞了。懷綏告訴冬早,臉色神秘。
啊!?冬早嚇了一跳。
立刻要重新檢查一遍,手卻被懷綏握住,他低笑的握住冬早的手親了親,回去再給你看。
冬早心疼得不得了,那我們快些回去,我好好幫你看看。
此時的懷綏已經可以斂去自己身上所有過盛的氣息,似的石頭和阿湖也能自如的看見他的一舉一動。
仙君,阿湖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向懷綏請教,我想將自己的修為傳給另外一個人,但屢次失敗,請問您是否知道破解的方法?
懷綏看他一眼,忽而在唇邊露出點笑,傳給皇帝?
阿湖一愣,不知懷綏怎麼知道他的身份。按道理說,懷綏擁有的只是蕭綏的記憶,而蕭綏從始至終都不知道狐狸的存在。
像是知道阿湖的思緒,懷綏緩聲道,你身上全都是皇帝的氣息。
他稍後又回答了狐狸的第一個問題,天道不可逆轉,你也不必擔心皇帝他的命數,他自然能安穩的活到八十歲,至於後面的事情,船到橋頭自然直。
懷綏對狐狸並無惡感,特別是在狐狸的確是真心對冬早好的前提下。
凡塵間那三十年的事情,如果不是中間遇見了冬早,對於懷綏來說,那不過是在他數不清歲月裡連瞬息都算不上的長度,裡面發生什麼都不值得太過計較。
阿湖愣住,他聽出懷綏話裡有話,但是仔細琢磨其中是什麼意思卻無法立刻得到答案。想要再問一句時,他已經帶著冬早離開。
等狐狸也走了,小樹林裡就剩下石頭一個人。
一個人的夜晚他過了很多,但是頭一次覺得心裡像這時候一樣沒著沒落。
白無常也跟著下去地府了嗎?前面好像是吵架了,對面又人多勢眾……石頭想想覺得擔心,思緒轉來轉去好一陣,歎了一口氣回到前面才走的冬早和懷綏身上。
正這會兒,白無常氣喘吁吁的從地府趕回來,就怕石頭一個人會害怕。
背影一看過去,石頭蹲在原地的背影孤寂落寞,果然是可憐兮兮的樣子。白無常快步走過去,將手搭在石頭的肩頭,別怕,我回來了。
石頭愣愣地回頭看向他,啊?
沒心沒肺四個字大寫貼在魔怪臉上。
白無常仿佛給人噎了一塊石頭進嘴裡,進退不是,心裡鬱卒。
在想什麼?他耐下性子坐在石頭身邊。
在想冬早和他的相公。石頭很老實的告訴白無常自己前一刻的思緒,我什麼時候才能有這麼深厚的法力呢。
石頭惆悵。
白無常更惆悵。他想伸手一腦殼打在石頭腦瓜子上,但又覺得下不去手,心裡憋氣仿佛要爆炸。
這小魔怪不僅僅是沒心沒肺還沒良心,沒良心就罷了還色迷迷的成天惦記著別人家的小冬早。
白無常氣急中又覺得腦中的一根弦忽然給石頭撥了一下,自己也跟著開竅了。
另外一頭。
冬早緊緊抱著懷裡的兩隻小貓咪,被懷綏圈在臂彎中,瞬息間穿越層層雲霧,入了天界。
他滿眼驚歎的四處看,覺得每一處景致都和人間的不同,對他來說全都新鮮極了。
仙獸駕車停在不遠處,車身繚繞著雲霧與淡光,車輪都是靈氣化作的。
仙獸的耳朵圓圓的,配合著它的腦袋顯得憨氣極了。冬早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笑出了聲。
懷綏將冬早抱上馬車,兩隻小貓因為入了天界的緣故,已經昏睡過去,沉沉好一會兒不見醒來,恐怕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
冬早沒有忘了前面懷綏告訴他說前面下油鍋的時候有一個地方炸壞了,此時趕緊要看。
快些把衣服脫掉,他一邊催一邊自己動手脫懷綏的衣袍。
車平穩的洞府飛馳,儘管速度飛快,裡面卻很平穩,仿佛在平地上沒有動過一般。
若是有人看得見馬車裡的情形,恐怕都要給狠狠下上一跳
懷綏君給人壓在身下,毫無招架之力的被扒光了上身的衣服。冬早認真皺著眉頭仔細在懷綏光流露I的上身好一番搜尋,沒發現哪一寸皮肉不對勁,於是十分認真的要去脫懷綏的褲子。
哪裡受傷了要和我說,不能害羞啊。冬早奮力解開懷綏的褲子,關切道。
然後他看見懷綏的確有個地方好像是不對勁,不對勁的程度還挺嚴重。
長這麼大是犯規的,冬早隆起眉頭專注盯著,又有些氣呼呼的想。


64
人世間的三十年相較於懷綏活過的漫長歲月,稱之為彈指一揮間都算給面。人世間的那些善與惡同懷綏曾經遇見過的大起大落也無法比擬,如此,恢復了神格以後的懷綏根本不受人界煩擾,因為除卻冬早帶給他前所未有的感覺外,任何情緒都顯得太過於渺小,根本沒有對比的餘地。
冬早伸手摸摸肉蟲,動作小心謹慎,口中躊躇說:你前面說炸壞了的地方,就是這裡嗎?
這刺激真是大發了,然而就在懷綏期待冬早進一步的動作時,冬早抬頭看了看懷綏略因欲望而略帶扭曲的神色卻松了手,誤解了其中的關係。
冬早立刻傾身伸出雙手抱住懷綏的脖頸,將軟軟地臉頰貼到懷綏的臉上,十分心疼地問:被油炸的時候是不是很疼,現在還疼嗎,剛才是不是弄疼你了呀?
疼的確是疼,但和冬早口中的疼痛則完全不是一回事。
懷綏正思考措辭時,冬早又親親他的嘴巴,目光中滿是安慰與對小寶貝兒的寵愛于憐惜,不怕不怕的,就算被炸壞了沒有用了,我也還是最喜歡你的。
這話宛若火星,濺到懷綏心裡的一片乾草上,瞬間燃起了燎原的大火。他還是得讓冬早看看到底炸過以後是有用還是沒用。
【拉燈】
路有仙人駕車路過,正好碰見這邊神獸拉車,立刻認出這是誰的座駕,卻不明白這座駕怎麼開的這樣慢,於是疑惑的開口:那不是懷綏君的坐攆嗎?
另一人跟著探出頭去看,欸,倒真是,難得難得,上回見到懷綏君還是百年前他閉關出來去南海平亂的那次。
說著話的功夫,因為車速不同,後面的車趕超上來兩輛車已成並列的姿態。
要不要見個禮?仙人思索。
……輩分來說鐵定是要的。
兩人略一猶豫,將窗簾撥弄開去正想說話,卻見隔壁的坐攆猛然加速,飛快的駛離,和逃開洪水猛獸一般。
兩個仙人雖又一愣,但很快回過神來,互相開解的笑笑。
仙君果然還是離群索居慣了吧。
的確。
他們卻全沒想到馬車裡現在除了生性孤僻的仙君,還有一個哭得淚漣漣的胖鳥,正被外頭傳來的隱約動靜嚇得無法自控連連和諧和諧,差點兒弄壞了他們仙君的傢伙什。
這使得懷綏不得不儘快帶著冬早離開人聲,同時設下更加密實的結界阻隔外頭傳來的聲音將冬早弄羞了。
等到坐攆終於到了洞府門口,已經過去了小半天功夫。
平常被養的膘肥至極的仙獸常年碰不到懷綏出門一次,已經是懶懶散散的性子,沒有想到懷綏這一差使他就來一次大的,這小半天獸不停蹄的奔跑,讓這會兒仙獸喘著氣好不顧平日裡自持的那點仙獸之尊徑直屈膝窩在了地上。
小仙童們聽見門口的動靜,連忙跑出來迎接。卻不想今天車門關著好一會兒都不見有人下來。小仙童們看看仙獸,又看看緊閉的車門。
仙獸是不會允許除了仙君以外的人上車的,那麼馬車裡必然就是仙君了,可仙君現在在車裡做什麼呢……
難不成睡著了?
兩個小仙童有些猶豫要不要開口試探著叫一聲,車門卻在這個時候忽然開了。
他們連忙迎上去,正要乖巧問安,可沒想到竟看見了令他們著實大吃一驚的畫面。
仙君從車上抱了個少年下來,少年的雙手也毫不生疏的攬著仙君的脖頸呢。
萬年都沒見過有誰和仙君這般親密,小仙童定睛想要仔細看一看那少年的長相,卻不想視線剛一凝上去,就像是被一層水霧隔住了,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楚。
小仙童連忙伸手揉了揉眼睛,卻發現視線依舊如此,看仙君,看風景都是可以,但是只要挪移到那少年的臉上就全看不清楚。
他們心中一驚,立刻知道這是懷綏有意為之,不悅他們盯著少年的視線。小仙童們馬上不敢再看,而是恭恭敬敬的開門迎懷綏進去。
阿綏,這是你的家嗎?
小仙童跟在懷綏身後往裡走,沒兩步就聽見那少年開口,聲音有些發啞,但乾乾淨淨的很朗潤。
不過更讓他們訝異的是少年對仙君的稱呼,就算跟在懷綏君身邊侍候了幾百年,小仙童們也沒有見過誰對懷綏君的稱呼能夠做到這般親密。就算是懷綏君的親弟弟,最親近那也只敢叫他一聲兄長來著。
以後就是我們的家。
兩個小仙童隔著水霧朦朧的視線卻明顯看見懷綏在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湊過去親了親少年的臉頰。
如此便算是坐實了少年的身份,他們家仙君匆匆出門一趟竟是為了給自己撿個媳婦兒回來!
刺激是真刺激。
冬早給蕭綏一路抱到主臥裡,他腰酸背痛,嬌氣哼哼的嚷著要睡覺。可等冬早見了房裡的床也是瞪大眼睛好一會兒都不敢相信,這個是你睡的嗎?他指著屋裡的那一塊大石頭,黑漆漆的看著就硬的不得了,凹凸不平極了。
懷綏給冬早提示也發現這點兒不妥,略有些歉意道:的確是我平時睡的床。
這石頭看著毫不起眼,卻是世間靈氣最為濃郁之處取回來的靈石,普通修士別說在這大石頭上睡一晚上,就算是坐個一炷香的時間也能增進少說幾十年修為。
在道修世界裡被搶來搶去大開殺戒掙破頭的東西,放在這兒只能當個床,此時還被冬早嫌棄起來。
太硬了,他坐到上面,挪了挪自己的屁股,須臾不太自在的變了臉色,密切切的對懷綏招手,正要和他低語兩句解釋自己突遇的窘境,外頭的小仙童捧著清茶仙果進屋,冬早要出口的話就驟然止住,臉頰也跟著有些發紅。
懷綏順著冬早的視線望過去,以為他是看中了仙果嘴饞了,便讓仙童端過來,自己親手取了一個遞到冬早嘴邊,裡頭沒核,味道很甜,你應該很喜歡的。
冬早努力端坐著,不讓身後的異樣顯露出來,臉頰漲紅了狼狽的很。不過就算是這樣,他也的確嘴饞,兩三口就著懷綏的手將果子吃了,才會終於等到小仙童走了。
冬早立刻拉住懷綏,在他耳邊小聲道,你弄得東西,都流出來了……”
小仙童在門外站的很遠雖然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但也能看見屋裡兩人耳鬢廝磨說話間都很親密。
兩個小仙童對視一眼,臉上先都有些笑容。
其中一個低聲道:哼,下次廣平君再來蹭藥,說什麼你們仙君沒有道侶這樣的話時,我可就有話說了。
另一個說:仙君的道侶,嘿嘿,我都沒想過有生之年還能見到仙君道侶。
但是高興歸高興,這之後該有的擔心還是有的。
如果仙君的道侶不好相與怎麼辦呢……
我聽廣平君說,那個什麼什麼仙君來著?他的道侶就是一個虎姑婆,可兇悍了,天天拎那什麼什麼仙君耳朵來著。
雖然懷綏君的耳朵沒人敢拎,但兩個小仙童還是擔心自己的耳朵給拎了。
這麼想著還沒一會兒的功夫,屋裡就傳來傳喚的聲音。
冬早此時已經換了一身衣服,面色也好了很多,正捧著小果子小口小口的吃著。
將床鋪好,弄得軟和一些,將東庫房裡的靈獸皮取來。
小仙童以為自己聽錯,東庫房裡放著的靈獸皮都是些上古靈獸,這世間多少人惦記的東西,此刻給仙君輕飄飄的說拿來鋪床?
小仙童忍不住覺得這道侶果然不是全好的,你看這不就將仙君帶壞了點,浪費,浪費了呀。
冬早不瞭解靈獸皮的珍貴,還以為是普通鋪床的布料。他吃完一個小果子轉頭對小仙童們十分客氣的說:請多鋪兩層,越軟越好,實在幸苦你們了。
哇,這還要多鋪兩層?!果然果然!小仙童立刻覺得抓包了冬早鋪張浪費,但是對於冬早的語氣卻半點兒挑不出錯來,甚至還有些受寵若驚。
東庫房中。
兩個小仙童一邊氣呼呼的收拾靈獸皮,一邊回想剛才冬早的言行。
這種有點生氣但完全討厭不起來的情緒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他們揣測半天,心中有了思緒。仙君道侶的心思果然深重,十分知道怎麼奪人喜歡,不然仙君幾萬年來都未曾動過的心念怎麼會落在這樣一個稚嫩少年的身上?
兩人越想越有道理,又暗暗覺得心驚。
咱們一定要穩重立場,一個小仙童對另一個說,不能落入他的圈套啊,這樣的話可能還可以把仙君救出來的。
嗯!另一個小仙童奮力點頭。
兩人互相鼓勁間鋪好床走出房間,遠遠看見冬早從道路盡頭走過來,懷裡還抱著一黑一白兩隻貓,嘴裡正溫溫吞吞的說:乖啦乖啦,不要害怕,以後貓貓們也和我一起住在這裡。
這回沒有懷綏遮擋小仙童們的視線,他們能夠清楚看見一個圓臉杏眼的俊俏少年,正抱著兩隻胖乎乎的貓崽子眼睛裡全是笑意。
挺,挺住!小仙童們努力互相扶持,這可愛的暴擊一定是假的,假的。


65
兩個小仙童侍候懷綏起居已經有五百年整了,兩人是雙生親兄弟,父母均為散仙。按照人類的年紀來算,兩人正好九歲左右,因此模樣也水靈乖巧。
兩個人本來是頑皮孩子的脾氣,但是得幸能跟在懷綏君身邊服侍修行,是他們父母輩求也求不來的事情。雖然現在與父母親分隔兩地,可偶有見面,沒有一次不是千叮嚀萬囑咐要好好珍惜機會,多向懷綏君學習本事的。兩個小仙童起初是有些害怕懷綏的冷然性格,又因為懷綏的大名遠揚,都知道他是祖宗輩的人物,是以並不敢造次。後面時間久了,就自然受到懷綏沉靜性子的感染,慢慢的收起了浮躁,願意每天潛心修煉了,漸漸表現出機靈卻不失穩重的模樣。
但是再穩重,一個叫大寶一個叫二寶的名字還是太過隨意與羞恥了點。自從來了這裡有懷綏給他們分別取了德寧與德元這兩個名字,兩人就打死都不願意再叫自己大寶或者二寶了。
然而沒想到,大寶與二寶早起端著一臉盆仙露正走進臥房裡要侍候懷綏和冬早洗漱時,聽見懷綏君的聲音穩當的說:分別是叫做大寶和二寶。
他說著還手指給冬早看,教他辨別哪個是哪個。
大寶二寶羞恥的漲紅了臉,扭頭辯解,現在已經不叫大寶二寶了,是德寧與德元。
冬早的頭髮睡的亂七八糟,睡眼朦朧的咧嘴笑了,沒說話,但全然無害的視線卻讓大寶二寶更加覺得焦灼,心裡有些氣悶卻不敢表現出來。
都不知道仙君為什麼要告訴他的道侶自己那麼久以前讓人覺得丟臉的小名。
那是你們父母給你們起的本名,如何不喜歡也不好丟了。懷綏開口,一句話止住了兩人的氣鼓鼓。
大寶二寶想起自己已經有三四十年沒有見過的娘親,也覺得好像不太對。他們正因為懷綏的正直和嚴肅而自責又羞愧時,卻看見懷綏轉頭親了親冬早的臉頰,低聲哄他說,你看,我就說冬早這名字並不是最不過心的吧?
大寶二寶:????
這、這也太過分了,他們隨即反應過來。完全淪為仙君用來哄媳婦兒道具的小仙童像是給人在心口重重捶了一拳頭,好生氣哦連微笑都保持不下去了。
兩人頭一回大著膽子虎起臉悶聲跑走了。
冬早的目光追著他們一直消失在走廊盡頭,可是我覺得大寶和二寶也都是很好聽的名字。
就像,他轉回頭看著懷綏,補充說,就像我每次叫你小寶貝一樣,一定是很喜歡才會這麼叫的。
大寶二寶生了一會兒氣,又去做了每天要做的早課和修行。等掃完庭院要去喂趕車仙獸吃仙草時,赫然發現仙君道侶已經拿著仙草一小捆一小捆的握在手心給仙獸餵食。
兩人走上去要接過這活,沒想冬早也沒走,只給他們騰出一點位置,三人並排站著給仙獸喂草。
頭一次得到三人餵食服務的仙獸受寵若驚,而後不免又膨脹的有些傲慢,目光審視著三捆草,像是考慮要臨幸哪一個才好。
前面你們是不是不開心了?在一片大寶二寶覺得尷尬的沉默裡,冬早忽然開口。
兩人一愣,連忙吞吞吐吐的否認。
不要不高興,冬早收回給仙獸舔得有些癢的手心,然後轉頭看向大寶二寶,這個名字其實比德寧德元好聽的。
大寶二寶不知怎麼回應,只在冬早溫和的神色下慢慢紅了臉。
原來都被他看出來了。
所以雖然看著有點呆呆地,其實並不是很呆嗎?
因為早上我和阿綏說起以前的事情,我的姓名是朋友幫我取得,因為我出生那一年的冬天來的很早,所以我就叫冬早了,除此之外是沒有其他什麼意思的。冬早說,然後我問起阿綏你們的名字,剛好你們就進來了。
大寶全沒想到冬早會和他們解釋這些。既意外又吃驚。
那,那以後我們就稱呼您為冬早君。二寶反應快,耳根子也軟,一下子就覺得冬早面善心好,將兩人前面商量好的立場堅定扔到天邊去,一副恨不得立刻投誠的模樣。
哈哈哈,冬早卻給他逗笑了,可是冬早君聽上去好奇怪啊。
二寶臉頰紅通通,被大寶恨鐵不成鋼的拉了一下也反應不過來。
不過這麼一笑,又覺得還是有點呆。
叫我冬早或者冬冬都可以,冬早道,想了想又謹慎的叮囑,嗯,嗯,就是不要叫我胖胖。
雖然對後面這個要求大寶和二寶有些摸不著頭腦,但答應的還是非常利索。
儘管大寶身為兄長對於自己弟弟如此不矜持的表現不太高興,可他自己也身陷囹圄自覺危機重重,如同坐在一艘在海浪中漂泊的小船中隨風搖擺,冬早在他身後獰笑著要用巨浪將他整個拍翻。
是日。
午後沒有什麼事兒幹,兩人都是要小睡一會兒的。然而平時時常犯懶的二寶今天卻格外的勤快,在大寶脫鞋的時候飛快的跑去準備了差點兒,屁顛顛的要送去花園裡。
大寶警惕的拉住他,你去幹嘛?
我給冬冬和仙君送點茶水呀,二寶理所當然,笑得十分甜蜜,他一臉嚮往的說:早晨冬冬答應我,要將小白給我抱抱的。
小白說的是兩隻小貓崽子其中白色的那一隻。在大寶看來,這兩隻貓也不一定是好東西,成日吃吃喝喝將自己餵養成圓滾滾胖嘟嘟討人喜歡的模樣,自從它們來了府上以後,大寶覺得走路都成了一件危險的事情。過拱橋過走廊跨門檻,指不定在哪個時候就滾出一隻貓仔來,懶懶散散的在你面前四腳朝天的攤睡,一雙貓兒眼琉璃珠似的,還若有似無的盯著你瞧。
有一回大寶聽它喵喵叫,忍不住用意念探聽貓語的意思,聽見的竟是一句:要來抱抱我喵?
小小年紀竟然這樣會勾引人了?
這種打擾修士清靜無為修道觀念的小崽子,怎麼可能是好東西!?現在二寶還要上趕著去抱,他對於二寶的意志不堅定感到非常痛心疾首。
你都忘了我們最開始說過什麼了嗎?大寶不讓二寶走,你怎麼這麼容易動搖啦。
二寶往旁邊一閃,哼一聲說:我不要,我要去找冬冬了。
他說完一溜煙跑了,大寶躺回床上,氣得過了半盞茶的時間才睡著。


66
天宮裡沒有人界的天氣變幻,高處低處都常常有如幻境一般不真實。天黑天亮的概念在這裡都不是很清楚,更就沒有四季的變幻了。
花園中,即使是臨近傍晚,這裡還是天光明亮。
冬早執拗專注的盯著棋盤,一顆子捏在手上半天下不去。
大寶午睡好想起前面二寶那沒出息的模樣,趕緊跑過來。
不看還好,一看差點兒又氣個仰倒。只見二寶正好沒出息的蹲在桌邊揉小白貓的臉,臉上笑得仿佛開了朵花。大寶心裡暗罵這弟弟傻,目光暫時撇到棋局上。
也不知道下了多久,卻是個才開局的模樣。從棋局走位看,兩邊實力似乎是不相上下,但是現實中看冬早皺眉和懷綏的自如也就知道兩人的水準差別很大了。
大寶想起來懷琰君時常過來和仙君下棋,仙君總是不出一盞茶的時間就將懷琰君弄得哇哇大叫,不甘心要再來一盤。每當那時候,仙君總是冷淡一句:下次練好了再來。
也不管懷琰君如何不願意,每次總是將懷琰君逼的回去苦練棋術。
仙君為人正直,對誰都是一樣。大寶忍不住看向滿面糾結的冬早,知道他是有些不知道怎麼走了。
嗯,冬早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將棋子放到了棋盤某處。
啊哈,大寶眼睛一亮,他總是眼光淺顯也能看得出這一步是走的錯了的。仙君後面只要兩步,冬早連挽回的地步都沒有,這局便是要輸了。
大寶心裡抱著隱秘不可言說的念頭,有點想讓冬早輸掉,好讓二寶看看對方也並不完美。
懷綏的目光落在棋盤上,手拿起一顆棋子慢慢落下去,在大寶專注的目光下,他下了更加臭的一步棋,將自己小半棋子送進了冬早的嘴裡。
冬早的神色果然沒有了前面的躊躇,慢慢明朗舒展開來。
大寶的視線落到桌子的另一端,這才發現仙君和冬早的一邊手是交疊握在一起的。
簡直是沒眼看。
大寶感覺到一種全世界與我為敵的悲壯味道,正轉頭要走,懷綏忽然叫住他,德寧。
大寶連忙回頭,是,仙君?
懷綏目光落在棋盤上,口中淡聲道:你母親一會兒會過來一趟。
大寶有些意外,但還是應了。然後彎腰拉起還沒心沒肺玩耍的二寶,一溜煙跑回了兩人休息的臥房裡。
母親怎麼突然來了?大寶質問二寶。
像他們父母這樣的低階散仙是無法進入懷綏所在天界的,這要懷綏派靈獸去天界入口迎接才行。這樣的規格,就算再想念自己的母親,兩個小仙童自己也不敢對懷綏提起的。
二寶被大寶一問,果然很心虛的模樣,雙手背在身後攪在一起,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大寶,就是,就是來了啊。
大寶哼了一聲,你別誆我,不然一會兒我告訴母親你不聽話。
二寶沒有辦法,只能將實情招待了。
就是前面我去找冬冬和貓貓玩的時候,冬冬告訴我兩隻貓貓的貓媽跑走了,我就說我也好久好久沒有見過自己的娘了,他在大寶視線的威壓下繼續吞吞吐吐的敘述,然後冬冬問我為什麼,我也說了,最後冬冬就讓仙君找母親來了。
哎呀!大寶抬手想打大寶腦殼,半天沒有下去手,只惡聲惡氣的說:你看你魯莽失禮不說,又欠了人家一個情了。
哼,二寶也不是全沒脾氣,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不喜歡冬冬,冬冬特別好,你都不知道,有冬冬在的時候,仙君都變得很好了,我蹲著和小白玩他都不說我沒規矩。
遙想以前,兩個孩子剛來的時候,在懷綏眼裡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將大寶二寶嚇得成天不敢亂動,杵在他面前和木頭似的。
大寶說:你是不是傻,若是咱們蹲下都算沒規矩,那,那個,冬冬他成天不就沒規矩透了嗎。
他昨天下午還看見冬早歪歪斜斜的躺在花園的石頭上打瞌睡呢,全不管什麼儀禮與姿態。
呸,二寶啐了他一口,你傻蛋,虧了冬冬前面還說你穩重,下次他誇你我就說你都是裝的,其實你是個傻子來的。
大寶一愣,沒想到冬早在背後是這樣說自己的。他的確給二寶這段話弄得有點不好意思,但給二寶罵了一句後,又難免惱羞成怒,那你成天玩貓是怎麼回事?真是不懂事。
你才不懂事,二寶搖頭晃腦的盯著大寶,感慨道:沒有捏過小白肉爪子的人都是不會懂得其中奧妙的。
大寶想起那只喜歡勾引人的貓,再看二寶老神在在仿佛吃了仙藥的模樣,就覺得他實在欠揍極了,終於忍不住嗷的一聲撲上去將二寶壓住兩人上下翻騰一頓互揍。
而花園裡的棋局最終以冬早險勝告終。
冬早長舒了一口氣,太艱難了。
懷綏眼裡有笑意,本就有心哄著他,還要再來一局嗎?
話音剛落,兩人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十分清靈的響聲,冬早記得這是綁在靈獸脖頸上的小鈴鐺。
靈獸去接的人到了。
兩人於是起身,將花園讓給了幾十年沒見的母子三人。
大寶雖然生二寶的氣,但是見著自己母親的時候還是很高興的。母子三人依偎在一起,低聲的說話。
冬早站在房裡從窗戶縫偷偷的看,一張臉在窗戶紙上都快擠扁了。
懷綏用指尖戳戳冬早軟綿綿白嫩嫩的臉頰,同時低聲問:你看什麼?
哎呦,冬早轉回頭有被抓包的窘迫,然後小聲對懷綏說:我,我就是想看看母親和孩子是怎麼相處的。
儘管冬早很努力地掩飾,但他說話的時候還是有忍不住的低落透露出來。
作為一隻被自己母親當作異類打了一頓而後趕出家門的鳥兒,母親的溫和與親切都只存在於他還沒有靈識的幼崽時候,那種記憶已經幾乎消失乾淨了。
沒有父母家人的疼愛,這其實比被罵三十年醜八怪還傷害冬早,也是真真正正他不自信的來源。
縱使冬早不言不語,懷綏也能明白他的心情。他將冬早抱緊懷裡,親了親他的發心,我帶你去見你的母親。
作冬早母親的那一隻母鳥本來就是一世輪回後脫離了畜生道。
懷綏帶著冬早重入凡間,天界不過幾天的時間,這裡已經過去了五六年,京城的街景倒是沒怎麼大變,連城中書屋的夥計掌櫃都還是原來那些。
懷綏帶著冬早來到弄堂窄巷裡的一處人家,在冬早緊張的目光下,懷綏伸手敲響了那一處有些破敗的院門。
沒一會兒就有個中年婦人來開門,見是兩個陌生男子有些謹慎的問:你們是?
冬早藏在懷綏身後,水靈靈的眼睛盯著那婦人,請問可以討杯水喝嗎?
這話是懷綏前面指點他說的。
婦人是個寡婦,家裡的兒子用心讀書,院門敞開還能聽見他的讀書聲。
聽見對方只是來討杯水喝,婦人立刻笑了,當然當然,你們等一會兒啊。
須臾她端了兩杯水出來遞給他們。
冬早連忙接過,咕嘟嘟的喝完了,目光又黏在婦人身上,弄得她以為他還口渴,於是又去倒一杯來。
等第三杯時,冬早終於鼓足勇氣說,你長得很像我娘親。
婦人一愣,隨即又笑,公子說笑了,我這醜婦如何生的出你這樣俊俏的孩子呢?她接著道:如若能生的出,我必定是要將您疼到心窩裡去的。
冬早又高興又難過,不知如何應對突然湧上來洶湧波動的情感,他只好扭頭跑了。
懷綏追上去,留下原地一個婦人發愣。
她再低頭一看,手上他們遞回來時還是帶著豁口的舊茶杯赫然變成了兩個金光燦燦的大元寶。
回天宮的路上,冬早哭累了趴在懷綏懷裡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個簡簡單單的美夢:還是在人界的時候,也許他才初生,母親用柔軟溫暖的羽翼將他緊緊抱在懷裡。
我的孩子呢,冬早聽見她低語著仿佛輕唱:是這世上最好最好的鳥,以後無論你們離開我到了哪裡,都不要忘記這一點。
翌日冬早就重新活脫起來。
他盯著鏡子裡自己有些紅腫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揉了揉。
我突然想起來,他對懷綏說:昨天咱們忘記了好多事情啊。
嗯,懷綏正站在冬早身後給他梳頭,什麼?
我都沒去看阿湖,還有阿春和阿芳我也很想她們了,石頭呢,我也不知道他修煉的怎麼樣了。冬早如數家珍的將自己所有的朋友都提起來,還有大黑貓,還有那個雌鳥,我都有點想的。
阿湖,一個給冬早起了名字陪伴了他十數年的狐狸精。
石頭,一個癡心覬覦不懂受受不親的小魔怪。
雌鳥,一隻妄圖將自己女兒塞給冬早的婦鳥之友。
黑貓,一隻差點兒一口吞了冬早凶貓。
這之中除了阿春與阿芳讓懷綏沒什麼芥蒂,其他幾個都是讓他或吃醋或不太喜歡的對象。
然而冬早看向他的目光實在真誠渴求,直戳向懷綏的軟肋,他不得不頓了頓便答應下來。
那就去吧。


67
第一個找到的是黑貓,彼時她又大著肚子蹲在一處富貴人家的房頂曬太陽,比冬早記憶中的模樣胖了一點。
冬早被懷綏隱藏了身形帶到瓦背。他小心翼翼的坐到瓦片邊上,正想問問黑貓還記不記得自己,聽到動靜的黑貓睜開眼睛看向了他,冬早?
她瞬間精神起來,跟著將一隻手搭到冬早的腿上。
貓無法開口人言,故而不會受到人間歸位的影響,此刻也沒有將冬早給忘了。
相比於冬早離開以前,黑貓已經有些明顯的老了。
原來小黑小白被你帶走了,黑貓雖然並不算很愛護自己的孩子,卻也還記得兩隻小崽子的事情,又說:我後面有回王府找過你的,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變了樣。
這可能是我生的最後一胎了,人家我也找好了,就生在這裡,這家的女主人心善,我昨天還聽見她說要將小貓養起來,等生完斷奶了,我再走。
黑貓語氣平常,但話裡那看淡生死的感覺讓冬早有些難過。他更多又很惶然,對於他來說不過走了幾天,他的朋友就已經開始老去了。
他將黑貓抱進懷裡,用逗小黑小白的方法輕輕地撓了撓黑貓的下巴。
黑貓有些懶洋洋的伸了個腰,半閉著眼睛和冬早說話,我娘是只山上的野貓,生下我以後不多久為了保護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就被豺狼捉走吃了,從那時候起我就一直覺得生孩子是個負擔。
可是也沒辦法呀,你是說是不是,我就每年周轉在不同的富貴人家,生完以後它們長大也不至於過的太苦。
嗯。冬早低低地應了一聲,又說:你放心,小黑小白都過得很好。
一陣呼喚從院中傳來,一個小婢女拿著一盤貓食正招呼黑貓。
這回你走了以後,我們應該就不會再見面了,黑貓從冬早身上輕盈的跳在瓦楞邊緣,然後回頭和冬早告別:再見,冬早。
冬早沒能見到雌鳥,因為她已經老去多年了,最後找到的是和冬早有過一面相親之緣的雌鳥女兒。
沒想到她竟也還記得冬早。
母親後面去過好多次王府的,但是都沒有找到你,後面就不去了。小雌鳥這時候也已經是個老練的母親了,她站在鳥窩邊沿居高臨下的看著冬早,想了想小心的問道:你現在過得好嗎?
冬早點頭,還來不及說話,小雌鳥就解釋了自己詢問的緣由,因為母親和我說你的相公娶了別的王妃了,又說了些什麼果然靠不住。
至於還有一些什麼冬早不聽勸,太傻這樣的話,小雌鳥就沒敢往外說。
這個裡面有些誤會,冬早回頭看了一眼懷綏,卻也不好仔細解釋,只能在告訴小雌鳥自己現在生活的不錯以後便離開了。
雌鳥已經投胎轉世成了個三歲大的小女童,冬早躲在街角偷偷看了她兩眼,忍不住就滿臉帶笑。他是挺喜歡雌鳥的,也知道她對自己很好,故而見她如今成了人也覺得高興。
冬早心滿意足正轉身要離開,忽然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叫住了他。
公子。
冬早回頭,瞧見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女,面目清秀,雙頰紅通通的看著他,似乎有點點面熟,但冬早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叫我嗎,在街上被陌生人叫住,冬早有些疑惑,請問有什麼事情?
少女鼓足勇氣盯著冬早看了一會兒,似乎是有些確定了,然後問,我,我想問,您早些年有沒有在戲園子裡救過一個小女孩?
她這麼一說,冬早就想起來了。
對他來說不過月前發生的事情,然而人間現在已經過去七八年,那個小女孩眨眼睛就成了面前這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冬早也不清楚她怎麼還會記得自己。恐怕是因為那一件小事情對人界秩序不會造成影響吧。
冬早又有點為難,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認她。
我知道就是你救了我,少女的語氣卻堅定起來,你和那個時候長得一模一樣啊。
老實如冬早,只能很不堅定的承認,是我。
他為自己前面想要掩蓋事實說謊的心事而覺得臉紅。少女卻以此覺得冬早心裡對當年的事情也還記掛。
於是她的聲音輕下去,但又很清楚地落進冬早的耳朵裡,那你還要娶我嗎?
前面一直站在冬早身邊沒動作的懷綏聽見這一句,手上微微一緊,將冬早的腰摟住了,垂眸盯著冬早看,無聲的質詢。
冬早手受了傷那一回懷綏是知道的,但是冬早可從來沒有說過還在外頭答應了要娶那小姑娘。
臉頰通紅的少女忽然的一哆嗦,她茫然的左右看看,明明現在就自己和恩公兩個人,她怎麼覺得一股寒氣驟然包裹了過來,大夏天的將人弄得透心涼。
對不起,冬早小聲回應她,我不能娶你的,我已經成家了。
少女的臉色由紅轉白,眼眶裡立刻蓄滿了淚水,眨一眨就要往下掉一顆。
將小姑娘弄哭的冬早覺得很愧疚,在冬早這裡,他其實還一時轉變不過來,從而依舊將少女看成從前那個小姑娘。他上前想要幫人擦擦眼淚,卻給懷綏抱住不能動彈,冬早仰頭,對上懷綏滿臉的不高興,心頭發虛於是也不敢輕易上去安慰人小姑娘了。
別哭啦,冬早最後只能萬分真誠的說:以後你一定會嫁給一個特別特別好的人的。
他說著,還是奮力掙脫出自己的手揉了揉對方的發心,像當年安慰小姑娘一樣安慰了面前的少女。
少女一愣,下一瞬懷綏就帶冬早離開了這裡。
他怕再忍一會兒當場就能將那無辜的凡人活活捏死。
冬早感覺風聲呼呼地從自己身邊呼嘯而過,下一瞬間睜眼就到了一處山頂。
雖然懷綏漫天飛醋,他還是將冬早帶到了石頭所在的位置。
冬早相比於從前已經對懷綏的情緒敏感了很多,你不要生氣,我不想要你生氣,我就是很怕別人哭,她看上去太可憐了,我就想安慰她一下。
冬早雙手摟住懷綏的腰,仰頭看著他,啾啾親了兩下懷綏的臉頰。
如果她一直哭你就一直安慰嗎?懷綏知道冬早心軟,若是她說要你娶了她她才不哭呢?
冬早臉上果然出現了糾結的神色。
懷綏一個頭兩個大,正後悔問出這種可能讓自己會心塞的問題,就聽冬早說:那,那就沒辦法了,只好讓她哭了。
好在傻胖胖呆了些,嘴巴還是很甜的。一句話總算是讓醋桶熄了火。
山頂上有個小石屋,門半開著。
冬早走過去試探叫道:石頭,你在嗎?
裡頭哐當一聲嚇冬早一跳,石頭隨即瞪著眼睛跑出來,大叫一聲:冬早!
經過六七年的不間斷修行,石頭身上原本縈繞不斷的魔氣已經消散殆盡,如今又學會了將自己的犄角收回去,看著和一個人類青年沒有任何差別了。
這些年他一半時間用來修煉,一半時間用來打獵種地,時不時下山去城裡交換一些吃穿用的物件,過得輕鬆愜意。
他一邊和冬說明,一邊帶著他往屋裡走。走進石屋中一看,冬早果然看見牆上還掛著半扇臘肉呢。
除此之外還有各種乾貨,鍋碗瓢盆也樣樣不缺,傢俱擺設雖然很簡單,但也是個認真生活的樣子。
我都七年沒有見到你了,石頭給冬早和懷綏倒了茶,雖然前面一直想拉著冬早的衣袖,都給懷綏擋住,他現在卻依舊敢壯著膽子和冬早說:我特別想你啊冬冬。
我也想你的。冬早回應朋友間的問候。
石頭嘿嘿一笑,臉頰紅紅的。
懷綏坐在邊上只覺得眉心一抽一抽的疼,這一天不知克制了多少次捏死人的衝動。
你們坐你們坐,好在石頭稍微也有了自己的分寸,且變得穩重一些,趕在懷綏發作前他起身走到屋裡一處小隔間,哐當哐當剁骨頭,我做飯,一會兒老白也要過來吃的。
石牆裡有個小洞,洞中伸出來一個小竹竿,竹竿口上被一個布塊堵著。石頭伸手將那布塊取出來,便有水流下來,嘩啦啦的沖進一個小池子裡。
石頭動作飛快的清洗野菜,口中絮絮的說話:還好我昨天又獵了一隻兔子一隻野豬,都凍起來了,一會兒取出來煮了吃掉,上回去城裡還帶了點酒回來,幸好沒有喝光。
傻蛋冬早洗衣做飯一樣不會,真真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福氣人。此刻見了石頭這樣卻很新鮮,站在他身邊饒有興味的瞧。
要這樣洗嗎,哇,原來是這樣弄出來的,
小傻子圍繞著小石頭陣陣驚歎,將石頭弄得膨脹起來,滿腔熱血的要在廚藝上為冬早秀一秀。冬早也捧場,於是一人顯擺一人讚歎。
白無常來時,看見的就是上仙坐在凳子上沉悶喝茶,冬早接連的:好厲害!
石頭則顛著鍋幾乎要將臘肉拋到天上的傻樣,不用仔細看他的神色都能知道他現在整個人的飄飄然。
白無常的臉色也沉悶起來。
坐在凳子上的懷綏想:若是捏死了又怕冬早難過,我忍。
站在門口的白無常想:想抽這傻石頭一頓又怕自己心疼,我忍。


68
上一次見到阿春阿芳時,她們兩人已經不記得自己。冬早對此心有餘悸,因此去看阿春阿芳的時候躲在角落裡不太敢出去。
人間闊別七年,阿春阿芳都已經不全是冬早記憶裡的模樣。阿春依舊在靜王府裡,她前兩年嫁給了府中一個小管事的家生子,因著自己公公的便利在府中謀了一份十分清閒的差事。如今已是兒女雙全,過得很安穩。
冬早有些害羞的化作鳥形,慢慢靠了近她住的小院裡一棵樹上。
院中樹蔭下正玩耍的一個小童仰起頭來看見冬早,哇的一聲睜大了眼睛,又拉過阿春說:娘,有一隻小鳥。
阿春順著小童的視線看上去,一隻圓乎乎白胖胖的鳥兒正小心的盯著自己。
她有一瞬的愣神,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子熟悉感。思索間,那只胖鳥兒就慢慢的落了下來,停在她肩頭,更近的看著她。
長得這樣圓滾滾的,不如就叫胖胖。阿春腦中一閃而過自己說過的這句話。
是對誰說的,在哪裡又是什麼時候說的全完全想不起來。
胖胖……她喃喃的脫口而出,就見面前小白鳥的翅膀扇了扇,然後輕輕地觸了觸她的臉側。
啾啾啾。冬早口中吐出一串清脆的話語,阿春毫無反應,卻讓她身邊的稚童聽呆了。
外頭此時走進來一個青年男子,徑直就對阿春笑說:今天我問了陳爺,上次說的事情有八分譜了,府外有個空缺的閒職,若是能幫你要來,你也不用成天給困在這府裡頭,家裡在外頭也有處小院子,我進出也很方便,到時候咱們自己搬出去住,就不在爹娘這裡擠著了。
他的腳步停在阿春面前,一隻手親昵的垂在她的肩頭。
阿春說:這就太好了,這兒有一隻鳥,她說著轉頭四處搜尋,然而看見的只是冬早展翅飛離的畫面。
正想問問你有沒有見過的,也不知道怎麼對一隻鳥會覺得怪眼熟的。
青年男子低笑一聲,拍拍阿春的肩膀自己回屋換衣裳去了。
蟬鳴陣陣,夏日的暑氣被樹蔭隔絕。就在阿春已經不將那胖鳥的突然出現當回事時,她身邊的稚童忽然甕聲甕氣的開口說:娘,剛才那鳥兒和我說,看見你過得好就放心了。那鳥竟然會說話的。
阿春瞪眼,什麼時候和你說的?
稚童說:就是剛才啾啾啾的那個時候啊。
阿春擼起衣袖在稚童臉頰上揉了一把,惡狠狠又掩飾不住臉上的笑意,你這兔崽子別成天胡說八道,哪裡有鳥兒會說話?
稚童捂著臉頰站起來,跑到一邊走廊下面對著自己的母親強辯,誰說沒有,那你給我講過的神仙鬼怪的故事都是假的嗎,你騙我嗎?
天空湛藍一片,院中稚童清脆的聲音餘音嫋嫋。
那只鳥就是會說話,一定是只神鳥……
就是在他啾啾啾的時候說的啊……”
阿芳與阿春不同,並沒有選擇留在靜王府裡。她攢了好多年的銀兩,去年時候終於將自己贖身出來,成了個自由人。
她也沒有去別的地方,依舊呆在京城裡頭。起初手上拮据,也沒甚本錢,能賣的賣,又從阿春那邊借了二十兩銀子,一共湊成三十兩,找了個住處,後頭自己收拾收拾找了一處小攤位做吃食生意。
她賣的東西份量足模樣又好,看著還乾淨,因此不過一年不到邊已經差不多還清了阿春那邊的欠帳,讓阿春不至於在公婆面前難做。
與阿春不同,阿芳早起晚歸,忙活至今似乎也沒有考慮過婚嫁的事情。如今已經二十二歲,在人界女子裡頭可算是大了。然而她的能幹眾人都看得見,故而說親的也沒有斷過。
阿芳剛出府的時候還想著回家找一趟家裡人,看看他們過得如何,彼時她手上還有點銀子,也沒打算做生意。誰成想家裡弟弟因為早些年養豬賺了些錢,對這個忽然回家的姐姐並不很熱情,話裡話外要提點她不算自家人。
阿芳也是那時候才知道自己父母都已經去世一段時間了,這樣的事情竟然都沒有托人帶個口信告訴她。
至此阿芳心灰意冷,半點兒沒有留戀的離開了那個家,在京城安定的落腳下來。
這天出攤,她正將碗筷桌椅擺好,爐子裡的熱水燒了一半,夜市都還沒熱鬧起來的時候。一個俊俏的小公子就在攤位前面站定,一雙圓圓的眼睛仿佛能看進人心裡頭,請給我兩碗肉醬面。他開口的語氣並不像阿芳預料的傲慢,反而很客氣。
她連忙應下,利索的做好兩碗面端過去,才見到那小公子身邊還坐著一個氣勢極盛的男子,幾乎一下讓炎熱的夏日都清涼起來。
阿芳做飯很好吃的,冬早小聲對懷綏說,自己已經拿著筷子飛快的夾了一塊子面來吃。
還沒走遠的阿芳隱約聽見這句話,不由猛地一怔。她有些錯愕的回頭看向那小公子,卻正好對上小公子身邊男子的冷然目光。
應該是自己聽錯了,她緊張的快走幾步,去招呼起其他來吃面的客人。
不過此時的阿芳遠遠沒有想到這兩個男人會越來越怪。
那小公子看著人年紀不大,但是格外能吃,一共吃了五碗肉醬面,肚皮竟都不帶鼓起的。等吃了第五碗,自己還慢悠悠站起來重新轉到阿芳這裡盯著點面的牌子瞧,這個炒麵是不是也很好吃的?
阿芳糾結又猶豫的看著少年的肚皮,硬著頭皮回答說,是,放了豬肉青菜豆芽,您若是想要,還可以放些晚上河裡頭新鮮撈上來的河蝦。
那實在好極了。冬早立刻應下,又伸手比了個那請給我兩碗。
阿芳忍著腿軟,給冬早準備麵條去了。
這一晚上,小少爺如同身體裡住了只上古饕餮,總共吃了十碗面,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恐怕此時肚皮都要漲爆了。然而吃面加喝湯,中途還差使另一個青年男子去買糖葫蘆吃的那小少爺,卻活動自如。
阿芳一晚上將準備好的材料全都做完便準備收攤回去,這時候又見冬早慢慢悠悠的晃過來,一時間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公子,我這兒已經沒有面了。
沒事,我剛才吃餅吃飽了。冬早毫不介懷的笑,然後他從自己的荷包裡掏出一把碎銀子和銀錠子,作勢全都要給阿芳。
阿芳笑著從裡頭撿了個最小的,又從抽屜裡找出一大把銅板數給冬早,吃個面很便宜的,不要這麼多,她心下覺得冬早應該是大戶人家從來不自己花錢的小少爺,所以才會對金錢沒有半點兒概念,於是忍不住叮囑冬早,外面很多東西都很便宜的,公子往後千萬不要露財,以免遭有心人盯上了。
嗯。冬早抿唇笑,又溫溫吞吞的應了聲,小模樣極其乖順聽話。
阿芳瞧他面善,再看那個面冷的青年男子站得挺遠,便又做姐姐似的囑咐這不諳人事的小少爺幾句。
冬早一概聽著,末了點著頭開口,我覺得你特別厲害,他用指尖觸了觸阿芳的手背,低聲道:雖然中間有過很多小波折,但是以後的生活會很好的,不要害怕。
冬早說著從自己懷裡掏出一隻草杆紮出的小胖鳥,曾經給自己扔到地上後面被阿芳撿起來還給他的。
這個送給你好不好?冬早將那個小胖鳥遞過去,小胖鳥呆呆的看著有些傻氣,就是個小孩兒玩具。
阿芳接過,本來不想隨意拿別人東西,但是冬早的目光太過真誠,神色又像是你不要我可能就會哭,她不得不接過那只小鳥兒。
她的視線落在胖鳥身上流連一會兒,有點奇怪,阿芳低語,我怎麼覺得我見過這只小鳥兒?
她抬頭問冬早時對方已經早不知道去了哪裡,連帶著那個青年男子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仿佛從沒出現過。
夜裡她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裡,正準備像往常一樣拿出抽屜裡的銀兩算算一天入帳,打開抽屜時卻不由得愣住了。
前面那小少爺手裡一大把的銀子,大大小小竟不知什麼時候都被放在了抽屜裡頭。
這事實在奇怪,後頭有一天阿春與阿芳見了面,說起自己的事情,不約而同說起了遇見的奇怪事。
兩人聽見那鳥兒的事情都覺得驚異,後又笑著感歎,興許是上輩子的緣分了。
天地間微妙,誰知道呢。
最後去的是阿湖那裡。
到宮中聽見的第一個消息是皇帝已經病了有小半年了,從一開始的小風寒至今臥床不起,情況十分讓人擔心。
皇帝也的確和冬早的記憶中天差地別。他沒了早年的意氣風發與俊朗風流樣,現在面色蒼白的躺在龍床上,正捧著一卷書看的很安靜。
好可憐。冬早小聲對懷綏說。
懷綏的目光落在蕭琰身上,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同情倒是沒多少,反而隱約有些促狹的神色。
他們就算不來找阿湖,阿湖也打算想盡辦法去找冬早的。
冬早糊裡糊塗對蕭琰沒什麼幫助,但是他現在的道侶是懷綏君。若是能求了他給蕭琰續命,真真是彈指一下的輕巧功夫。
仙君,您能不能,阿湖躊躇著措辭開口,然而還沒等他說完,懷綏那邊就徑直打斷。
不能。懷綏目光平淡,聲音也無波無瀾,他現在是凡人軀殼,你到底是狐妖,兩者相侵,妖氣入體時間久了必然無法承受,這是他的命數,改不了。
冬早頭一次在阿湖臉上捕捉到那樣驚恐的神色,他仿佛給人扼住咽喉無法喘息,雙手捏成拳頭好一會兒才問,只求仙君給個法子,只要能讓阿琰在我身邊多呆一天,我做什麼都願意。
冬早給阿湖的情緒感染,又實在覺得皇帝這般模樣很可憐。再感同身受的想一想如果自己哪一天要和自己相公被迫分離的光景,心裡一下也跟著悲戚戚,眼睛水乎乎的盯著蕭綏,又扯扯他的衣袖。
懷綏看了他一眼,這才露出一點無奈的神色。
人與妖本來就該身處不同界限中,你亂了這規矩,就要承受這後果,懷綏道,他問阿湖,若是蕭綏能活著,無論他用哪種方式在你身邊 ,想必你也不會介意吧?
阿湖原本心灰意冷,聽見這句眼中燃起了點希望的火花,是!只要阿琰還在我身邊,無論他變成什麼樣子我都可以接受。
床上安靜看書的蕭琰絲毫不知道就在自己身邊幾米遠,三個人正說著他以後的歸屬。
懷綏聽了阿湖的回答後緩緩走向蕭琰。他伸出手點在蕭琰的額頭,之間一道淡淡的金光順著他的指尖被從蕭琰的身體裡抽出來。
一瞬間原本還有些生氣的蕭琰忽然僵硬如同死屍一般,一動不動,手上的書也無聲的落在了被面上。
懷綏輕輕一彈指,那道金光便飛躍了出去,驟然消失在了室內。
而前一刻還僵硬著的皇帝忽然閉眼又睜眼,整個人鮮活回來,將那些病氣全都拋到了腦後似的。但是阿湖臉上的驚喜一閃即逝,他能感知到面前的蕭琰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蕭琰了。
你做了什麼?阿湖顧不上儀禮或者尊卑,徑直沖到懷綏面前顫聲道。
讓他的魂魄回到該去的地方罷了,懷綏說,這裡本來就不是他的歸屬,,大概,他算了算自己跑來找冬早的時間,然後告訴阿湖,等幾個時辰,他自然就來找你了。
阿湖給懷綏這段話說得雲裡霧裡,並不是很懂其中的意思,然而有希望就算還好。
冬早也上前拍拍阿湖的背,認真的安慰他,阿湖不要怕,你的相公一定會回來的,阿綏不說謊的。
阿湖勉強將快崩潰的心神聚攏在一起,咬牙等待起來。
蕭琰魂魄的抽離帶來的副作用非常明顯。阿湖立刻看見了那皇帝軀殼裡換了個魂的差別。
平時懶得腳丫子都不願意伸一伸的蕭琰,一下起來就直接去書房裡頭批閱奏摺,每一本每一句都仔細看過去。一直從中午忙到下午,連午飯都是匆忙吃了幾口便作罷。
中間又有兩個從未存在過的妃子來看望他,阿湖恍然的看著,如同在看另外一段蕭琰生命裡沒有自己的人生。
真奇怪呀,他聽見冬早和懷綏說話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朦朧的水汽,一個本來那麼勤快變得那麼懶,這個本來很懶的,現在忽然變得這麼勤快了。
一陰一陽,本來就是相輔相成的。懷柔揉揉冬早的腦袋。
阿湖頹喪的坐在原地,默默無言的垂頭,整個人死氣沉沉,仿佛也給抽去了所有生氣。
傍晚,日頭西斜,將大地之上攏上一層火燒一般的紅光。
幾乎就在阿湖無法忍耐的時候,一道匆匆忙忙的聲音從天空中劈下來,我我我,我來了!
聲音他很熟悉,語氣他也很熟,阿湖抬起頭不敢相信的順著聲源看去,只見一個廣袖仙君毫無姿態的朝著他飛撲過來,一把鑽進了他的懷裡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你前面說過的,無論我變成什麼形態什麼模樣都可以接受,現在不許說話不算話啊。
懷琰語氣賴皮。
他渾身都帶著讓阿湖安心的味道,活生生的,用另一種形態站在他的面前。阿湖以為自己在做夢,好半天不敢擁抱回去。
懷琰於是抬起頭,有些怕但不敢表露出來,只能試探性的問,你後悔了嗎?
阿湖忽然伸出雙手緊緊抱住懷琰,聲帶哽咽的說:你,簡直可惡。
懷琰感覺一滴水珠落在自己的臉上,燙的幾乎讓他無法承受。
四人一起出了宮門。
宮裡頭除了一個蕭琰,本來就沒有半點兒讓阿湖流連的地方。
沒有壽命的問題,也無所謂你的妖氣,以後咱們能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懷琰拉著阿湖的手一路話癆,你開心嗎?
開心。阿湖脾氣很好,對於這樣驟然的轉變也並未表現出被欺騙的不悅,目光一直緊緊跟在懷琰身上不鬆開,仿佛一會兒不看他就能跑了似的。
一邊的懷綏見了懷琰這傻樣,低低地嗤笑了一聲,給懷琰聽見很不服氣。
你笑什麼笑,他有些得意的看向冬早,在對方茫然的目光中找出一處力證反駁懷綏,前面我讓你來凡間歷劫,你還說什麼沒意思,既然這麼沒意思,這鳥兒給我吧,我和阿湖會好好對冬早的。
懷綏攬著冬早,也不生氣,反道:這的確很有意思,不過要說最有意思的是你在天界不願意屈當我弟弟,到了人間倒成了我侄子,差了一個輩分,你說憋屈不憋屈?
你又氣我!懷琰氣得跳腳,棋盤一決勝負!
四人的身影漸行漸遠,人界的喜怒哀樂從前以後都顯得太過渺小,從前和他們的關係就不大,往後就越發不相干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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