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被迫與前任假裝熱戀情侶,開啟演技大作戰。娛樂圈模範夫夫,出櫃三年,一朝分手。

兩人本以為可以好聚好散各覓良人,卻被公司強制要求繼續捆綁秀恩愛。
一出貌合神離的戀愛就此展開……

 

01.

第四十九屆金像獎頒獎現場,最佳男主角正在臺上發表獲獎感言。

“……感謝李致導演,感謝《心網》劇組台前幕後的所有工作人員,當然,”一番客套話後,鎂光燈下俊美無儔的影帝顧尋話鋒一轉,將目光鎖定了台下的某處,“還要特別感謝一個人……”

在攝像機切過來前,台下的林渝遙立刻露出他最拿手的微笑,眉目含情的望著臺上的新晉影帝。

只聽顧尋繼續說道,語氣溫柔而鄭重:“在電影裡他是我敬重的對手,在生活裡他是我的愛人,林渝遙。” 

話至此,兩人視線交織在一起,相視一笑,看似火花四濺愛意綿綿,殊不知他們內心默契地同時“呸”了一聲。 

虛情假意的做戲而已。

然而艱難地熬過頒獎禮,卻不意味著結束。

下場後,秦閱就臉色嚴肅的走了過來。

“等會兒光藝的獨家專訪你們準備一下。”秦閱是他倆共同的經紀人,常年板著張棺材臉。如今這非常時期,更是不苟言笑,看向顧尋和林渝遙的眼神裡暗含警告。

四處都是來來往往的媒體人和工作人員,有些話不能擺到檯面上說,但他們都接收到了秦閱的意思。

兩人點頭,轉過身去一副標準笑臉迎人。

不多會兒,就到了採訪時間。 

“顧尋今天有沒有想到能拿影帝?”光藝的記者將話筒湊到跟前。

“嗯……想肯定是想的,但入圍的前輩們都非常優秀,確實沒想到自己會有幸能拿到。”顧尋手拿著獎盃,笑對鏡頭。

“那現在心情如何呢?” 

“很開心,拿到這個獎我想是對我、也是對許平之這個角色的認可,非常感謝評審組和大家的厚愛。”顧尋對這類採訪得心應手。

“渝遙呢?現在心情怎樣?今天很遺憾,錯失了最佳男配。”記者調轉話頭。

林渝遙溫和笑道:“我還要繼續磨煉,爭取下一次吧。”

“顧尋是第二次是拿影帝了吧,你會嫉妒他嗎?”採訪記者裝出一副玩笑口吻問道,然而這個問題本身卻綿裡藏針,十分陰險。

“我怕是大家嫉妒我啊,能有雙料影帝做男朋友。”林渝遙臉色未變,以玩笑方式回擊了過去。 

“哎,怎麼挑撥離間呢。”顧尋適時出聲,伸手攬住林渝遙的腰,做出一副親密姿態,“我拿獎就是我們家遙遙拿,一家人沒差別的。”

記者看著他們緊貼的身體,掩唇笑道:“又喂狗糧啊!” 

四周霎時響起了閃光燈的聲音。想必明天的頭條新聞配圖,就是他們現在這摟腰親密的樣子。

林渝遙在顧尋手貼上來的那刻僵了一下,這樣的近距離接觸令他感到不適,恨不得當即甩開。可形勢所逼,只能強自忍受。

外界總評價他演技一般,金像獎的最佳男配在今晚也失之交臂。不過這些人真該來看看他現在的樣子,演技多麼純熟自然。能面不改色、情意綿綿的跟自己的前任在鏡頭前賣弄恩愛。

花費了大半個小時的功夫,顧尋和林渝遙總算應付完一圈媒體,結束時臉都笑得僵硬了。

秦閱不知打哪兒飄了出來:“慶功宴照你的意思取消了,現在……” 

“我待會兒還有約,得先走。”顧尋不禮貌的直接打斷他。

“你跟誰有約?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跟渝遙找家餐廳慶祝你榮獲影帝。”秦閱面無表情的告知他。

“這種擺拍隨便搞搞就行了吧,這樣,我和他回家,你找幾個人在社區門口拍幾張,就說我們在家慶祝了,還多點遐想……”顧尋不耐煩的看手錶。

秦閱被這尊大佛的不合作搞得頭疼,他瞥了眼林渝遙的神色,又對顧尋警告道:“你今晚別太亂來,到處都有媒體盯著。” 

“放心吧,我肯定拉好窗簾。”顧尋拍了拍秦閱的肩膀以作寬慰,偏頭對站在一旁的林渝遙說,“走吧,坐誰的車?”

林渝遙斜睨他一眼,率先邁開步子走了。

顧尋被他這態度激出了火氣,但四處都是眼睛,火沒法發出來。

他倆分手後,因公司要求不能公開,只好在合住的公寓樓裡又買了間同樓層的,從同居變成鄰居。

回去時是林渝遙開的車,顧尋從後視鏡裡看見有輛淩志一直在後面如影隨形的跟著。他嗤笑一聲,清楚這是窮追不捨的狗仔。

明星便是如此,高收入高回報的同時,也需要放棄各項權利。

“哎,你能開快點嗎?慢吞吞的得多久才能到家啊。”顧尋手機一直響動不停,他家裡的小寶貝估計等不及了。

林渝遙一言不發,車速不變,連個眼神都懶得施捨,仿佛旁邊坐著的是團空氣,直接當這個大活人不存在。

顧尋最煩他這樣子,要不是現實所迫,他也不樂意跟這人多待一秒。 

有夠糟心的。

顧尋懶得和林渝遙計較,接通不停響鈴的手機, 張口就是甜膩的情話:“寶貝,怎麼了?”

“我一會兒就到,別急。”

“是不是……” 

林渝遙忽然伸手把車載音樂打開了,聲音直接開到最大,刺耳的搖滾樂頓時嘩嘩作響,顧尋噁心的聲音被完全遮住。

“林渝遙,你他媽……”顧尋正興致勃勃的和自己的新床伴電話調情,被這突如其來的音樂嚇了一跳。

搖滾樂在狹小密閉的空間裡震耳欲聾,顧尋黑著臉草草結束通話。他思忖著林渝遙的品味何時這麼差了,聽的都是些什麼歌,炸的人耳朵生疼。

被暗暗嘲笑品味的林渝遙平穩開著車,臉色絲毫未變。倒是副駕駛的顧影帝在這難聽嘶啞的歌聲中突然發現了什麼——

“這不徐保牧嗎?你怎麼聽起這爛人的歌來了。”顧尋聽清了這把聲音的主人,頗為納悶。

徐保牧是個搞搖滾的富二代,常年拿鼻孔看人,性格跋扈,做事乖張。本來混的領域不同,跟他倆也沒什麼交集。偏偏有次出席活動,林渝遙不湊巧跟人穿了同一件高級定制。

徐保牧那張嘴極欠、極會挑事,面對撞衫,直接開火炮轟林渝遙把高級定制穿出了鄉村土鼈風。

林渝遙看見對家的通稿時,不禁嘴角一抽,他倒是不氣,只是驚訝一個大男人竟然也會如此在意撞衫這種事。

然而他不當回事兒,顧尋卻不答應了。那時候兩人還是如膠似漆的熱戀期,顧尋哪能受得了自己戀人被辱駡,當即在微博上嘲諷了回去。

頓時掀起了粉絲間腥風血雨的掐架和罵戰。

林渝遙自然感動,當晚在家裡的飯桌上翻出了徐保牧那廝的歌,兩人一邊聽一邊笑駡這人唱的真爛。

往事歷歷在目,沒成想,現在林渝遙竟然開始聽起徐保牧的歌了,顧尋登時心裡有些不舒服。

過路口紅燈,林渝遙停車,手指敲著方向盤,面對顧尋的問題,他語調稀疏平常的回道:“什麼爛人跟你比起來,都可愛多了。” 

顧尋一下子氣笑了:“那看來我們還是有默契的。在我眼裡,什麼無趣的人跟你比起來,也都變得有意思多了。”

氣氛凝滯,一片刀光劍影,嘴炮攻擊,這是他們近期相處的常態,從中窺探不出丁點兒幾個月前還睡在一張床上的親密痕跡。

駛進停車場後,兩人快速開門下車,仿佛對方身上帶著某種靠呼吸就能傳染的瘟疫,恨不得立刻拉開距離。無奈進了電梯又是一個狹窄的封閉空間。

顧尋對著電梯裡的鏡子整理頭髮,嘴裡還哼著小調,看樣子心情不賴,結合他在車上那通電話,不難猜想,估計今晚家裡藏了人。

林渝遙冷眼旁觀,分手兩個多月,顧尋變成了個放野山林、只用下半身思考的低等動物,不知尋歡作樂了多少男男女女。

然而這與他已經毫無干係。

到了樓層他們各自開鎖,兩扇對立的門“啪”的一聲,同時關上。

顧尋一進門就被撲了個滿懷,他張開雙臂把人圈住。

祁樂嫺熟的掛在顧尋身上:“顧哥,你可算回來了。”

“等不及了?”顧尋拍了下他的屁股,祁樂洗完澡後只套了一件遮到大腿根的白襯衫——顧尋的,這會兒看起來異常煽情。

“想早點見到顧影帝啊。”祁樂言笑晏晏,手指在顧尋的胸口畫著圈,動作慢條斯理的解影帝的領帶。

顧尋笑了,手往祁樂的襯衫下擺探去,這人連內褲都沒穿,顧尋摸到了一手滑膩的嫩肉,而撥開雙臀,手指竟沾到了零星液體,穴口溫熱而濕潤。

顧尋手指直接刺進去,調笑道:“都自己做好擴張了,寶貝真乖。” 

“嗯……”祁樂胡亂在顧尋的下巴處啃咬舔舐,忽然體內被塞進一根手指,刺激地他呻吟了一聲。 

顧尋一把將人抱起,在祁樂的驚呼聲中進了臥室,把他扔到床上,隨即自己壓了上去。

一番折騰後,雲收雨散。祁樂全身汗濕,躺在淩亂的床單上喘著氣,顧尋靠在床頭點了根事後煙。

“顧哥,我還沒恭喜你拿到影帝呢。”一見面就上了床,祁樂壓根沒來得及說別的話。

顧尋用空餘的那只手捏了捏他的臉:“你不是用身體恭喜了嗎?” 

祁樂咯咯直笑,用臉頰蹭了蹭顧尋的手,像只撒嬌的奶貓,情欲殘存的水潤眼睛裡含著某種渴求。

顧尋心知肚明,他並不討厭這種目的性明確的人。

“鄭導最近有個清宮劇,裡面有個小角色,你要不要試試?” 

祁樂登的一下爬起來,顧不上還酸軟著的腰,抱住顧尋的胳膊,語氣甜膩:“謝謝顧哥。” 

一場你情我願的交易就此達成。

祁樂本來是一個男團的成員,然而出道兩年,一點兒水花都沒撲騰出來,公司直接解散了團隊。

他當了三年練習生、兩年十八線小明星,什麼也不會,男團解體後,只能在三流電視劇裡跑跑龍套。期間睡過幾個導演製片人,但都是些不要臉的騙子,睡完以後什麼都沒撈著。本以為星途無望了,結果一個多月前歪打正著榜上了顧尋。

顧尋比起那些滿腦肥腸的金主,既有信譽又有顏值,祁樂不癡不傻,當即便抓住了這根高枝扒著不放。

接下來幾個月的工作有了著落,祁樂眼角眉梢俱是笑意。他靠在顧尋胳膊上,親親熱熱的跟人說話。

“你沒回來前,我在看頒獎直播,微博上都討論瘋了,這會兒肯定是熱搜第一。”

“是嗎?”顧尋吐了口煙圈。

“是啊,還有說林渝遙惜敗最佳男配的,夫夫倆沒湊到雙喜臨門。”祁樂覷著顧尋的神色,見他聽到這話沒什麼反應,放心了下來,繼續說道:“不過顧哥你的演技拿影帝真是實至名歸啊,我看你們的採訪,根本看不出來已經分……” 

顧尋突然轉過頭盯著他,祁樂一驚,趕緊止住話頭,差點咬到舌頭。

“顧哥……”他小聲叫道,心裡估摸著是說錯話了。

顧尋扔掉手上的煙,拍了拍他的臉。

“我知道你這張嘴有分寸。” 

祁樂連連點頭:“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剛剛就是……啊!” 

他正說著話,突然被一陣大力拽到了顧尋腿間。

“來,寶貝,讓我看看,你能不能把自己的嘴嚴嚴實實堵住。”顧尋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祁樂想抬頭,卻被按住了後腦勺,臉頰直往對方的胯下逼近。

祁樂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沒有反抗,乖順的張口含住了那根勃發的粗大巨物。

相比較顧尋這邊熱火朝天的氛圍,林渝遙一開門迎接他的只有滿室黑暗。

屋子裡有些空,日用品少了一半,衣櫃也空出了二分之一。兩個人分手,可能就是從這些觸手可及的物品的消失和搬空開始。

這房子是幾年前顧尋出錢買的,那會兒林渝遙還是個三流小演員,根本沒資本在寸土寸金的北京二環內買套180坪的房子。

顧尋財大氣粗,直接付了全額,兩人出櫃後光明正大的住在了一起。

房子不算大,臥室、客房、書房、健身室各一間,住進來後顧尋尋思著客房用不著,就改成了影音室,以便平時在家看看電影——有外國的經典片,也有他們自己演的。不過兩人一起看影片的次數遠不如在裡面做愛的次數來得多。

林渝遙進門後開燈換鞋,而後直接進了浴室洗澡。溫熱水流打在皮膚上,順著身體的輪廓一縷縷流到地板,再彙聚進下水道裡。滿身疲憊終於被稍稍沖去了一點。

今晚是他七年演藝生涯來第二次被提名最佳男配角,也是第二次落敗。縱使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這一刻真的來臨時,失望和疲倦也是掩飾不住的。

風光無限的顧影帝不在意這些虛名,連慶功宴都能臨陣脫逃,可自己卻為此傷神勞力、求而不得。

洗完澡披了件浴袍出了浴室,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震動不停,都是助理發過來的行程安排。 

林渝遙回了資訊,坐在沙發上刷娛樂新聞。各大網站的頭條和推送都是顧尋在金像獎上意氣風發的一幕。

手握獎盃,躬身道謝。 

林渝遙打開微博,助理在半小時前用自己的號發了條動態——「@顧尋 恭喜顧影帝/愛你/鮮花」,配圖是光藝專訪兩人時的照片。

顧尋很快轉發——「採訪一下“林影后”,有顧影帝這樣的男朋友,你驕傲嗎?/doge x3」。

那人估計正跟小情人廝混,這條轉發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肯定同樣是助理代勞的。

然而不明真相的粉絲和大眾,卻集體高潮了。

林渝遙翻了翻微博評論,底下說什麼的都有。

「最新消息,顧影帝和林影后今晚沒參加慶功宴,直接回家了/doge 

「回♂家♂」 

「顧總攻摟著我們遙遙的細腰!一萬個好評!」 

「猝不及防一口狗糧,尋遙大法好!」

「只有我覺得這張圖裡,林渝遙的表情有點奇怪嗎……感覺不到是在為顧尋開心。」

「是的,只有你一個。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的傻逼!/微笑」

「希望顧尋今晚能好好安慰我們家遙遙QAQ最佳男配又陪跑了QAQ 

「陪跑不是意料之中嗎,那演技還不如替身/攤手」

「林渝遙演技也沒那麼爛啦……不過《心網》裡跟顧影帝演對手戲時真的高下立判,攻受分明2333

…………

林渝遙草草流覽幾條,就關了手機扔到一邊,閉目養神起來。

家裡過分安靜,只時不時有兩聲水流的聲音。

發聲來源是客廳的魚缸,裡面遊著幾條錦鯉,是顧尋以前養的。他倆平時工作繁忙,沒閒情逸致養貓逗狗,退而求其次,只好養魚。

顧尋不知道哪根筋搭的不對,看錦鯉火,就買了堆回來養。然而這人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時興頭過去,就放任著不管死活了。平時的餵養和換水只好由林渝遙接手,顧尋只負責拍照炫耀。

去年錦鯉大法紅火,顧尋趁著熱潮發了張自家的錦鯉圖,配字是「轉發這群錦鯉,幫你消除黴運,帶來好運。接下來一年都會心想事成得償所願。」 

當時微博轉發數被粉絲輪到了五六十萬,林渝遙看著好玩兒,也跟著轉發,湊了個熱鬧,底下一水的cp粉評論「又秀恩愛!」、「踢翻這盆狗糧!」…… 

當晚兩人做愛時,顧尋壓著他肏弄,每一下都進的極深,林渝遙喉嚨裡被激出破碎呻吟,顧尋太大力了,他害怕自己會被那根東西捅穿。 

“你今天轉發錦鯉時,許了什麼願?”即將要高潮時顧尋突然惡劣的按住他的分身,不讓他釋放。

林渝遙難耐的扭動了一下,被快感刺激的神志不清,嘴裡喃喃道:“顧……顧尋……讓我射……” 

“你先說,許了什麼願?”顧尋汗濕著頭髮,嗓音裡都是情欲的味道,尤為性感。

林渝遙默默翻了個白眼,這人不是想聽願望,他就是單純想折騰自己。

林渝遙哪裡不清楚他的想法,伸手勾住顧尋的脖子,抬起上半身湊近到對方耳邊,細聲道:“想像現在這樣,被你操一輩子。” 

然而話音剛落下,林渝遙就驚叫一聲——腸道裡忽然感到一陣異樣,讓他忍不住收縮起穴口。

顧尋竟然直接射了!

“你……”林渝遙愣了一瞬,沒忍住笑了出來。

顧尋臉紅過耳,惱羞成怒的拍了一下他的臀瓣,惡聲惡氣道:“不許笑!”

之後兩人又纏作一團。

那時候心裡許的當然不是那個不知廉恥的願望。

而是——「希望身邊的人身體健康、自己事業有成、和顧尋一直在一起。」

可能是他太過貪心,所以一個都沒實現。

也可能只是單純的,錦鯉大法不准。

林渝遙走到魚缸旁,伸手撥弄了一下缸裡的水,一群正休憩玩耍的錦鯉嚇了一跳,四散逃開。

他單方面和魚玩了會兒,直到錦鯉們嫌棄他,再怎麼撩撥都不為所動後,才抽了兩張紙擦乾淨手。

然後從酒櫃裡翻出了瓶沒開封的紅酒,可接著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酒杯,估計是被顧尋帶到對面的房子裡了。 

顧尋那人最好附庸風雅,做表面功夫,這會兒指不定正跟小情人喝著紅酒吃著燭光晚餐,私下慶祝。

林渝遙只好洗了兩個普通的圓口玻璃杯,給它們一一倒上半杯紅酒。

他坐回沙發上,拿起一杯放到嘴邊,還未沾唇,又放了下來,湊到桌上的另一個玻璃杯旁。

良久後,手腕微一用力,兩個杯子忽地相撞,靜謐地屋子裡回蕩著“叮”的一聲。

林渝遙低著頭,燈光投射下大片陰影,嘴唇張合兩下,聲音低到幾不可聞。

他輕聲說道:“恭喜。”

02.

明星沒有固定休息日,甭管你是前一天拿了影帝還是失了獎盃,第二天一早依然要從溫暖床鋪裡爬起來開工。 

林渝遙睡得迷迷糊糊,他前一晚喝了點酒,頭有些疼,這會兒大腦昏沉,只聽見客廳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猜想應該是助理過來了,正在擺放早餐。

他按揉著太陽穴,下床進了臥室自帶的淋浴間沖了個澡,洗去一身困意。

“早,小吳。”林渝遙拉開房門走進客廳,和助理打招呼。

吳思敏放下手裡的盤子,公事公辦的報告道:“林哥早,《靈魂拷問》的錄製是上午十點,我們大概八點半出發。” 

林逾遙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坐到餐桌上吃著她買來的早飯。

“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跟蔣哥在樓下吃的,”吳思敏拿出魚食,灑進了魚缸裡,“林哥,水是不是要換了?”

“嗯,等會我來換。”林渝遙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去後回答。

“我來吧,反正沒事做。”吳思敏年紀不大,人卻勤快,跑前跑後換起魚缸裡的水來。

錦鯉養起來挺麻煩,兩三天就要換次水,還要注意好水溫,排泄、加氧設備也樣樣不得少。

吳思敏以前偷偷跟打趣過,說這錦鯉和顧尋倒是挺像的,都嬌貴的很。

物似主人形大概就是這麼個道理,只不過現在,那矜貴的主人不打算要這嬌氣難伺候的寵物了。

吃完早飯林渝遙收拾了餐盤去洗手換衣服,出來時看見吳思敏正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林哥……”小姑娘神色糾結,似乎在拿捏著如何開口,“蔣哥那邊估計還要會兒……” 

林渝遙心下了然,顧尋昨晚估計玩的忘了時間,現在還沒起來。

平常兩人工作是分開的,但今天上午要錄的節目是雙人訪談,昨晚顧尋又拿了獎一起回的家,這時候社區外面估計還有狗仔在蹲點。

“那我們就等等,看電視嗎?”林渝遙問道,沒聽到回答就自顧自的打開了電視。早間電視臺沒什麼好看的,現在的電視劇幾乎都是粗製濫造,綜藝也玩不出新意,遙控器按了半天最終停在新聞頻道。

吳思敏一邊覷著林渝遙的神色,一邊給蔣雲舟發微信,催促他快點把顧尋那個混蛋薅起來。

蔣雲舟那邊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局面,他站在臥室門外,不敢開門進去,畢竟客廳裡四處亂扔的衣服彰顯了裡面淫靡的狀況。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大刺刺的把老闆的活春宮看了去,只好不間斷的敲門再敲門。

十來分鐘門終於開了一道縫隙,探出來個腦袋,男孩子長得倒挺精緻,不過有些過於豔俗,透著股脂粉氣。

“你好,顧哥還在睡。”祁樂說道。

蔣雲舟作為助理,顧尋的生活工作他都瞭若指掌,對於祁樂,他也見過一次。

“你喊他起來,不然趕不上今天的節目錄製了。”蔣雲舟拜託道。今天是顧尋拿獎後第一份工作,如果遲到了,難免讓無良媒體鑽到空子,黑他耍大牌。

等矜貴的顧影帝梳妝打扮完畢,可以出門時,時針已經指向了九點。

吳思敏一收到蔣雲舟發的微信,就跟林渝遙開門走了出去。

吳思敏先去按電梯,顧尋那邊的門也開了。

“你現在別走,過兩小時再出去,注意別被拍到了。”顧尋對著門裡的人叮囑道。

那門大敞著,裡頭地情景看的一清二楚。祁樂披著件顧尋的睡衣,因過於寬鬆,領口露出大片白皙肌膚,上面鑲著點點曖昧紅痕。

吳思敏趕忙轉開眼睛,頭一次憎恨起自己5.0的視力。接著她偷偷看了眼站在旁邊的林渝遙,發現對方臉上依然一派溫和,並無異樣。

“我知道。”祁樂聲音溫軟動人,不知昨晚是不是過於賣力了,這會兒嗓音裡還含著點嘶啞。

他回答完顧尋的話,看見了站在電梯口的林渝遙,拘謹的打招呼:“林哥好。” 

林渝遙笑道:“你好。”

“人家大明星都不認識你,自作多情的打什麼招呼。”顧尋揉了把祁樂的頭髮,佯裝訓斥道,在祁樂低頭羞赧的笑臉中,把門關上了。

去錄製現場的車上,吳思敏回想著方才在門口看見的那幕場景,不禁鬱卒不已。她大學畢業後就給林渝遙做助理,兩年多了,清楚自家藝人有多好多值得人去喜愛。

一直以來她也豔羨顧林兩人的感情,雖是同性、不容於世俗,卻依然能發光發彩,美好的教人羡慕不已。然而現在才知道,這樽水晶被打破後,原來是那麼的難堪。

可作為旁觀者,她無能無力,做不了任何改變。

《靈魂拷問》這個節目名字聽起來慎人,其實是檔低俗的訪談類網路節目,在資訊化高速發展的現代,因尺度大、爆料多,頗受年輕人觀眾喜愛。

畢竟,誰不喜歡聽明星的隱私呢?

經紀人秦閱在節目錄製前特地發來消息,讓他倆多注意點,別出差錯。分手兩個多月,每次共同出場時,秦老媽子都要這麼叮囑一番,生怕他倆搞出什麼么蛾子。

節目組導演說道:“好了,顧尋和林渝遙可以出來了。”

錄製正式開始。

顧尋抬手搭在身邊人的背上,林渝遙僵硬了下,下意識想躲開,卻被更緊的攬住了。

“喂,有點敬業精神啊。”顧尋湊近,不著調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渝遙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大了,任由他攬著進場。

訪談節目不需要體力勞動,兩人坐在沙發上,和主持人聊了起來。

“這是顧尋和渝遙第一次上我們節目吧?我們請了好多次才把你們給盼過來。”兩個主持人,其中一個女主持語氣誇張道。

“渝遙臉皮薄,一聽是你們節目,害怕的不行。”顧尋坐姿放鬆,兩手搭在沙發靠背上。

“誒!我還特地為渝遙準備了很多問題呢。”

主持人和顧尋你來我往聊的熱絡,林渝遙像個花瓶,坐在旁邊微笑。

他向來沒什麼藝能,綜藝感差,不說拋梗,連接梗都成問題。

“好啦,你們再這樣聊下去節目錄完了我們都沒進入正題。”男主持人出來叫停了他們的閒散聊天。

“好好好,現在進入第一環節——快問快答。每人五道問題,都要實話實說哦。”女主持清了清嗓子。

“第一個先問顧尋,上次做愛是什麼時候?” 

《靈魂拷問》這節目不經局裡審批,只在網路播放,尺度在內地裡算是比較大的。

“昨晚。”顧尋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回答。

“是嗎,渝遙,昨天哦?”男主持揶揄道。

他倆昨晚放個慶功宴的鴿子,回了家,早上又一起出的門,晚上會做些什麼,似乎不難想像。

林渝遙笑了笑,看上去像被戳破真相後地羞赧。

“趕緊下個問題吧。”他催促道。

“好啦好啦,看來第一道題顧尋沒有說謊。”女主持看著臺本說。

確實沒有說謊。

問題是“上次做愛是什麼時候”,顧尋回答的昨晚,沒有任何問題,只不過對象不是他們想像中的那個人而已。

接下來的問題都逃脫不了“性,顧尋這人臉皮厚,遊刃有餘的接了下來。到了林渝遙這邊,著實有點招架不住。

“第三個問題,顧尋體力好嗎?一晚上最多幾次?”女主持語氣裡含著不懷好意的探聽。

“他……”林渝遙正準備回答。

“等等,這是兩個問題吧?”顧尋提出異議。

“喂喂!好不容易把渝遙騙過去,顧尋你也太護妻了吧!”主持人不滿的鬼叫。

顧尋姿勢閒散的靠在沙發上,笑了笑。

林渝遙也笑了下:“那現在就只剩一個問題了。”

“好吧,你先回答下這兩個問題。”主持人無奈的攤手。

“顧尋……”林渝遙組織措辭,“體力還好,三次。”

“才三次?!太遜了吧!”開放的主持人不可置信。周邊的攝影和工作人員也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男人最忌諱被說那方面不行,顧尋當即就掐上林渝遙的後頸:“明明有過六次。” 

“什麼時候?”林渝遙偏頭迷茫的望著他,像是真的不記得他們有過一晚六次的做愛經歷。

主持人趕緊跳出來搞事:“怎麼回事!顧尋你是不是出去偷吃,記錯人了?” 

這話只是個虛假的爆點,開玩笑而已。可能等節目播出時,上面打的簡介都會變成“震驚!顧尋失言自爆曾經瞞著愛人出軌!”這種片面解讀但吸引人眼球的話。

但顧尋卻明白,林渝遙是故意且惡意的。這人看著溫和,其實偶爾也會露出鋒利的一面。他捏著對方後頸那塊皮膚,使了力氣警告他別瞎玩兒。

林渝遙蹙眉,手伸到頸後去拽顧尋的胳膊:“你別捏了,很疼。” 

“家暴現場!”主持人又叫道。

節目立刻多了個吸引人的看點。導演讓攝影拉進距離,給兩人的表情和動作特寫。

顧尋改捏為撫摸,說道:“一大早把你鬧醒是我不對,現在你要這麼報復我啊。”

滿口謊言。

主持人接梗:“什麼叫一早就把渝遙鬧醒?是我腦補的太不純潔了嗎?” 

林渝遙眉眼一彎,把謊說圓了:“對啊,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那麼早就吵我。”

他五官柔和到有些寡淡,這般眉開眼笑起來,卻生動不已。

顧尋看了一眼,又迅速轉開視線。

心裡忽然想到,似乎有很久沒看到林渝遙這樣的笑容了。

“好啦,節目也快要接近尾聲了,好像這期一直在討論兩人的私生活。”主持人哈哈大笑,“那最後一個問題,我們就稍微嚴肅認真一點吧。”

“兩位對LGBT群體所面臨的現狀有什麼看法呢?國內娛樂圈只有你們一對已出櫃的同性情侶,似乎現在已經被當作同性戀群體的代表了。對此會有一些壓力嗎?” 

“壓力還好,大家對我們的感情關注真的太熱情了,”顧尋彎了下嘴角,笑容一貫的傲氣,又帶著點無奈,“不過愛的人一直在身邊,再難熬,也能挺過去。”

“只要堅持下去,我想總有一天每個人每個群體都能得到理解和尊重。”林渝遙跟在後面說道,一派官方話。

節目錄製到此結束,兩人和工作人員握手道謝,謝絕節目組導演的午飯邀請:“我們先走了,下午還有工作。”

他們出了錄影棚,吳思敏問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飯。

顧尋墨鏡口罩一應俱全,只能從露出的眉梢覓出點情緒:“今天第三四個問題,你的回答有多大可能讓媒體捕風捉影望文生義,不用我提醒,你應該清楚。”

林渝遙接過吳思敏手上的外套,扣上扣子:“有空提醒我,不如多管管自已。” 

又是一番唇槍舌戰,兩個助理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午飯最終沒一起吃,顧尋下午要去上海參加新電影的宣傳,林渝遙也要趕去片場繼續拍戲。

坐在車上,吳思敏跟他說下午有幾場戲要拍。這是部大IP改編的玄幻劇,是提升人氣和增加粉絲的最快捷方式。

林渝遙不像顧尋,他不是電影咖,更多時候拍的都是些電視劇。

“接下來一段時間,都沒有和顧哥一起的工作了。”吳思敏跟了林渝遙幾年,彼此也熟悉,平常並不避諱談到顧尋,但談話內容也得掌握好度。

“遺憾?”林渝遙翻著劇本。

小姑娘歎了口氣,不說話。看他們演戲,吳思敏自己都覺得很累。她學生時期也談過戀愛,真心實意過、被傷害過、恨不得和前任老死不相往來過。但林渝遙卻要和顧尋繼續扮演恩愛情侶,她都不敢想像那是何種滋味。

然而現實所迫,人設已定,這份戀情必須繼續下去,哪怕是以「演」的方式。

下午三點多,林渝遙進劇組拍完了今天的第一場戲,本來是想去休息室坐會兒,但幾杆大煙槍在裡面吞雲吐霧,林渝遙只好帶著吳思敏出去轉悠。

橫店到處是拍戲的劇組,群演和大明星積聚一地。可拍的再多有什麼用,品質照舊在日益下降。

轉悠了會兒,林渝遙看看時間,準備回去準備下場戲。

“林哥!”這時身後有人喊他。

林渝遙應聲停下腳步,在橫店碰到熟人的幾率非常大,他倒是不意外。但轉過身後,看見來人卻有些驚訝。

“林哥,真巧。”一身太監打扮的祁樂站在他面前笑道。

林渝遙一開始還沒認出來這是早上才見過的祁樂,化個妝換身衣服,整個人氣質都變了。

倒是吳思敏反應迅速,她微微上前一步,擺出一副應戰的姿態。

“你好……”林渝遙想起這人是誰了,但不知道名字。

“我是祁樂。”對方主動自報家門,“在林哥你們劇組隔壁拍王導的戲。出來透口氣,正好看見林哥,突然喊你,沒有打擾吧?”

“沒有,我也是出來透氣的。”林渝遙擺了下手。

兩人並不相識,也無話可寒暄。

祁樂卻不認生,自顧自道:“顧哥跟我說林哥不好相處,不愛搭理人。我還怕呢,不過看來顧哥給的是虛假資訊。”

吳思敏聽他這話,手攥成了拳,這人提及顧尋,還說這種話,擺明瞭是想來嗆林渝遙面子來炫耀的。

林渝遙倒是面色依舊,點頭道:“顧尋那人說話,確實一句都信不得。”

祁樂臉色一變,聽出了話外之意。

這時,後面傳來了另一道聲音:“哎,那個小太監,叫什麼樂來著,過來幫道具組抬下東西。”

幾個人望過去,王典一邊往這兒走一邊說話。

“王導。”祁樂畢恭畢敬叫道。

“渝遙怎麼在這兒?拍《雲天記》呢?”王典笑著問。

“對,沒想到你新戲也在這兒拍。”林渝遙和王典握了個手。

“有緣分!”王典說道,然後轉過臉看著祁樂,“你怎麼還不過去幫忙。”

語氣頗為嚴厲,祁樂趕緊低眉順眼的回答:“那王導、林哥,我過去了。” 

祁樂一離開,王典就說道:“忘了誰塞進來的人,剛剛是不是想跟你套近乎?現在的小明星,演技不怎麼樣,抱大腿往上爬的業務倒是熟練。” 

林渝遙猜測祁樂能進王典的劇組,肯定是顧尋授意給的機會,只不過王典自己都不知道,看來顧尋還是挺謹慎的。

“沒有,之前見過一面,剛剛過來跟我打個招呼。”林渝遙沒刻意抹黑祁樂,實話實說。

“嘿,這樣啊,我這還擔心他對你有所圖謀呢,那不得把顧尋那醋缸氣死。”

“這話我之後可要原封不動的轉告給顧尋。”林渝遙和他打趣。

“哈哈哈,”王典大笑,“有空和顧尋一起,咱們吃頓飯,他拿了影帝,還沒辦慶功宴呢。” 

“好。”林渝遙客氣的應了下來。

“行,說好了啊。我繼續去拍戲了,你也去吧。唉,本來我這戲的男主是想找你演的,可惜你這個大忙人啊……”王典絮絮叨叨說道。

兩人作別。林渝遙帶著助理回劇組的路上,吳思敏小聲啐道:“就他呢,上次還人情演了他那雷劇,不知道挨了多少罵。現在市場也夠奇特的,專門火這些電視劇。聽講他正拍那新劇,原著小說還涉嫌抄襲。” 

林渝遙拍了一下姑娘的腦袋:“隔牆有耳,你說話也不擔心被人聽去了。” 

吳思敏自然是瞅過周邊的環境才敢口無遮攔的。

“他拍爛劇是有目共睹的,上次咱們還他一個人情還不夠,這會兒又想貼上來了。” 

林渝遙聽她念叨不滿,並不阻止。王典是顧尋的酒肉朋友,關係雖是一般,但當年他倆出櫃時,在一片謾駡的血雨腥風裡,王典是第一個跳出來公開表示支持的。

對方那時懷著什麼心思,這猜不透,但到底是欠下了一份人情。等林渝遙和顧尋重新翻身後,王典主動攀上來,說想跟他們合作。顧尋那時候專拍電影,自然找不到他頭上,王典直接點名的林渝遙。

圈子裡的人情債多是如此,不得不還。但王典執導的劇風評太差,林渝遙對待演戲有些幼稚的理想主義,不樂意接拍爛劇,當時還為此和顧尋吵了一架。

離片場尚有些距離,吳思敏仍在念叨,她這會兒想起來祁樂了。

“還有那個祁……祁什麼來著的小明星,今天擺明瞭是來找茬。剛剛乾脆跟王導黑他一把,拍戲的時候,讓王導給他點苦頭吃好了。” 

“這會兒不討厭王典了?”林渝遙見她一口一個王導,揶揄道。

吳思敏臉一紅,卻語出驚人:“兩賤相較,先整更賤的那個。” 

“女孩子嘴巴這麼毒,當心找不到男朋友。”林渝遙笑著調侃,又道:“就是個受不了誘惑想往上爬的小孩子,別多在意。” 

他是在評價祁樂。

吳思敏沒反駁回去,只暗暗想,你也沒比他大幾歲啊,怎麼心這麼善。

而被放過一馬的祁樂卻沒這等善心,他一邊往劇組走,一邊狠狠的掐著自己的手心,指甲陷進了肉裡,嘶嘶直痛。暗自咬牙,不甘心的憤憤著。

他穿著一身太監服,被導演記不清姓名的喊去做苦工,和豐神俊朗飾演皇子的林渝遙對比起來,多像一隻卑微渺小的螻蟻。

林渝遙也好,王典也好,甚至是顧尋也好,這些人根本不會用正眼瞧他這種隨手就能捏死的小角色。

03.

天黑之前,林渝遙結束了今天的三場戲,但這不算完,半夜他還得起來趕夜戲。現在的電視劇拍攝講究花錢少週期短,戲一場場趕。

林逾遙滿身疲累的回到劇組提供的房間,撥通了個電話。即將要自動掛斷時,那邊才接起來。

“渝遙嗎?”女人的聲音響起來。

“是我,宋姨你睡了嗎?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沒有,我跟你媽媽聊天呢,剛剛見你來電話,我出來接的。”宋姨說話聲音很小,鬼鬼祟祟的刻意。

“我媽最近身體怎麼樣?”林渝遙問。

“老樣子,吃的少。給她做什麼菜,都吃不了幾口。”宋姨歎氣道,“上次你給我的那些食譜,我都照著做了,也不見效。”

“慢慢來吧,宋姨你要是太累了,我再找個人過去幫襯一把。”

“不用,我還幹的動,花那個冤枉錢幹嘛!”宋姨訓他。

“那好……”林渝遙笑著應和。

宋姨那邊卻突然插進來另一個聲音。

劉紅雲嘩地拉開房門,對在客廳裡的宋姨嚷嚷道:“宋萍,你那電話還沒打完啊!”語氣很是不耐。

“打完了打完了。”宋萍趕忙回答,然後低聲道,“唉,你媽又鬧脾氣了,我不跟你說了啊。”

林渝遙沉默幾秒,應道“好。”那邊迅速的就掛斷了電話,只餘一片嘟嘟聲。

他拿著手機發了會兒呆,一時間心裡似乎有諸多情緒翻湧,又似乎平靜無波。

現在尚且睡不著,林渝遙躺了會兒,又摸出手機,點開微博看了看熱門和評論。 

顧尋不出預料的上了熱搜,他的新電影在宣傳期,這會兒正馬不停蹄的趕見面會。林渝遙隨手翻了翻,看了幾張顧尋的機場照。

行銷號又在吹他私服品味好,粉絲也可勁兒的誇讚。

顧尋品味確實不錯,他雖不是出身名門,但家境也算富裕,和林渝遙這樣平凡單親家庭的人大不相同。

林渝遙剛進這個圈子時,對各類品牌都瞭解甚少,出了不少笑話。和顧尋在一起後,衣服飾品的購置全由對方一手包辦。兩人時常穿情侶裝就罷了,顧尋惡趣味起來還會讓林渝遙跟他換衣服穿,他倆身高只差兩三公分,穿對方衣服倒也不違和。

cp粉當然是吃糖吃的開心,有些唯粉和路人卻表示厭煩。恩愛秀的多了,就過猶不及,容易遭人反感。顧尋只好低調下來,減少宣告主權的次數。

林渝遙想到這兒頗覺沒意思,打了個呵欠,放下手機準備睡覺。

此後半個月兩人各忙各的,沒有任何聯繫。期間林渝遙包場,請《雲天記》劇組的工作人員看電影——顧尋的新片。

完事以後又拍了一堆票根po上微博,為對方做宣傳,顧尋例行轉發。

雖說這行為不過是為了應付公司給他們下達的「繼續假扮熱戀情侶」的任務,但電影林渝遙有認真去看。

顧尋這人或許有大把缺點,不過演技是真的得天獨厚。一部三俗圈錢商業片,他也能把自己的角色演的入木三分毫不敷衍。

這份不敷衍倒不是說他敬業認真,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只要站在舞臺上、鏡頭前,他就是天生的表演家,常人——比如林渝遙這樣的平庸之才,可能努力一輩子都追趕不上。

另一邊,顧尋結束了為期半個月的電影宣傳,工作日程表暫時空閒下來。

他才拿了金像獎影帝,邀約滿天飛。顧尋翻了翻各式各樣的劇本,挑了兩個有興趣的待選擇。

秦閱打來電話,問:“在做什麼?”

“看劇本。”顧尋坐在新居的沙發上,端起咖啡喝了口。

他不禁皺了下眉,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在作怪,他總覺得新咖啡機磨出來的味道有些怪異。

“你手頭上那些都暫停一下,我這邊幫你接了個。”秦閱說道。

“劇本上天了嗎?你直接就幫我接了?”經紀人這番自作主張讓顧尋來了脾氣。

“不是本子好不好的問題,渝遙那邊我也接了,這片子找的你們兩個。”

顧尋一聽這話,太陽穴都突突跳了起來:“這時候你讓我和他演一部戲,真不怕出事啊?我不接。”

秦閱無奈的放出大招:“陳學民導演的戲,你不接?”

顧尋那邊靜了兩秒,然後罵了聲“操”。

陳學民是國內第五代導演,四十三歲時一部《虛與實》將他一舉送上中國導演第一梯層。然而之後十幾年來,卻沉寂了下來,從雲端落進穀底,拍的七八部電影裡無一佳作。直到五年前,執導的《無辜者的罪行》才讓他略略翻身,爬到了平地。

這部電影不僅是陳學民的翻身之作,也一舉將二十四歲的顧尋捧上影帝的位置。而林渝遙也因此嶄露頭角,有了點微薄人氣。

現在陳學民又一次拋出了邀約,于公於私,他們都不可能拒絕。

在確定選角前,陳學民約兩人私下見面,地點是家茶樓。

下午兩點整,顧尋和林渝遙同車前往。車後排,顧尋一直玩著手機。林渝遙隨意瞟了兩眼,發現他在刷微博。

顧尋有個小號,專門用來刷圈內八卦,碰到有意思的黑料還會點個贊。

顧尋似乎察覺到他在往這邊看,特意向林渝遙那邊傾斜了手機螢幕,順便點贊了一條微博。是個行銷號發的,黑前幾天林渝遙在紅毯上的禮服風格。

幼稚。林渝遙轉開視線。

陳學民今天六十又三,頭髮未染,已經可見絲絲縷縷的白髮。兩人到了以後,上前和他擁抱,而後坐下寒暄。

“陳導什麼時候回國的?都沒聽到風聲,我跟顧尋應該早早去拜訪你的。”林渝遙抬手給陳學民倒了杯茶。

陳學民啜了口茶水,道:“你們都忙,犯不著麻煩。劇本看了嗎?”

“看了,挺有意思地。”顧尋說。

“演不演要憑自己的想法,不用看在我的面子強迫自己。特別是顧尋,剛拿了影帝,正是最具話題性的時期,我請你來,也是占了份便宜。”陳學民開門見山。。

林渝遙說:“能再拍陳導的電影,自薦都來不及。”

陳學民被他這句話逗樂了,笑得眼角的皺紋全數擠成一團,忽而又平展下來,語氣變得低沉滄桑:“這幾年養花弄草悠閒慣了,很久沒拍片子,就怕手生,也怕觀眾不肯接受我這樣‘不正確‘的人拍的電影。”

“觀眾忘性大,您看我和顧尋,當初被罵的那麼慘,後來不也被接受了嗎。”林渝遙安慰他。

陳學民笑了,也不知有沒有被安慰到,只歎息道:“但願吧。” 

林渝遙看著他隱約的白髮和臉上細密的皺紋,感慨萬千。這樣一位優秀而執著于電影的導演,一生注重名聲,然而年過花甲,卻晚節不保,被大眾逼到這等地步。

《無辜者的罪行》上映的第二年,可謂是多事之秋。一部戲的導演、主演和重要配角,全都栽進了深坑裡。

顧尋和林渝遙的同性戀情曝光,一時間面對了諸多惡意的辱駡,甚至有些恐同人士惡劣到對他們進行實質性的人身傷害。

而陳學民亦遭遇了人生低谷,因某些敏感的立場問題,被大眾口誅筆伐到躲去國外,可事實是,那所謂的錯誤立場只是有心人撲過來的髒水。

在網路化高速發展的現代社會,用言語冒犯、攻擊他人似乎變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平常事,這些人自認為站在道德高地,認為頂著言論自由的保護盾,就可以逃避被追責。

諷刺的是,林渝遙記得當年《無辜者的罪行》的劇本裡有一段話是這樣的——

民眾之口舌即為利劍,以為不過隨口一說,卻直接判定出了個莫須有的罪名,扣到了無辜者的頭上。

因為毀損的是非己利益,因為不是直接把刀捅進別人胸口,所以永遠無法意識到自己其實形如劊子手。

而這些被幾張嘴皮、幾杆子筆就能糊弄住跟著風的大眾,全都當得起一個“愚”字。

往事被回憶起總會引來沉默,三個人沒再說話,安靜的喝茶,窗外陽光照射進來,籠罩出一份安靜氛圍。

陳學民的杯子空了,顧尋立刻伸手補上。

“還是這裡的茶味道好,雖然茶葉、泡法都是一樣的,不過在美國那幾年,總是覺得味道差了一點,喝不慣。”陳學民啜了口茶,感歎道。

顧尋說:“我前幾個月換了個新咖啡機,也是這樣,總感覺味道不對。” 

林渝遙聞言立刻偏頭看過去,顧尋沖他笑了下,寓意不明。

陳學民倒是未發現這話裡有什麼玄機,說:“你們年輕人啊,平時咖啡喝太多了……我看渝遙今天臉色就不太好,是不是最近行程排的太滿了?”

“在拍姜鈺導演的《雲天記》,大夜戲比較多。”林渝遙如實告知。

陳學民搖了搖頭:“太貪圖眼前那點利益了。不過你也該多往電影方面發展了。”

“我要學習的還有很多。”林渝遙低頭摩挲著杯壁,神色難辨。

“那不如就借我這部片子多學學,鄭海這個角色怎麼樣?”陳學民語帶笑意的問道。

林渝遙和顧尋都猛地抬頭望他。

陳學民的新電影是部現代片,時間線放在了2002年,講述職業替身鄭海和模仿歌手伊尚希混跡於娛樂圈的故事。劇本他們都看過,所以非常清楚鄭海是這部戲的男主。而現在陳學民竟要把這個角色欽定給林渝遙。

“陳導,是不是……”林渝遙不敢置信。

話未說完,陳學民就抬手做了個打斷的姿勢,示意他先閉嘴。

“你這幾年參演的片子我都看過,鄭海這個角色我比較屬意你。” 

這簡直是始料未及的突變。林渝遙下意識去看旁邊的顧尋,對方臉色果然很不好。 

陳學民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點,壞心眼的挖苦他:“怎麼了顧尋?不願意給渝遙做配?” 

陳學民不知道他們已經分手,說這話時滿是調侃。

顧尋變臉如翻書,快速的扯出了個笑容,手搭上林渝遙的肩膀,裝出一副親密姿態:“沒有,就是讓我演個給渝遙端茶遞水的小廝都可以,我平常在家就是這種角色,是吧?”說到最後兩個字時,他看向了林渝遙,尋求答案。

林渝遙陪他做戲,點了點頭。 

這話自然是不能信的。不過林渝遙腦海中不禁浮現了顧尋低眉順眼給他倒茶的模樣,倒是別有一番趣味。

陳學民年紀一大把,還要被迫看他倆秀恩愛,不禁哎哎叫了兩聲。

“這用你們現在年輕人的話來說,叫什麼?閃瞎了眼。” 

此話一出,引來一陣笑聲。

過後,陳學民又面色嚴肅道:“不過顧尋,你放心吧。編劇跟我說好了,要是你能接下伊尚希這個角色,他會修改劇本,把這戲變成雙男主。”

顧尋愣了一瞬,說:“沒必要吧,太麻煩了。” 

陳學民擺了擺手:“這是編劇她自己的意思,我也贊同。讓你倆來演雙男主戲,是個很大的看點。” 

看上去似乎是陳學民給了個甜棗,但同時又讓顧尋多了個不能拒絕的理由。

顧尋看過劇本後,其實本意是不太想接的,劇本寫的普通,哪怕陳學民再會拍,估計都無法起死回生。

缺乏劇本的挑選眼光和獨自創造能力,這是陳學民當導演這麼多年來最大的弊端。當年那部《虛與實》是沾了原作小說的光,才能一舉成為經典,《無辜者的罪行》亦是如此。而期間種種撲街的作品,敗筆都在劇本上。

老實說,顧尋不認為這樣一個“職業替身和模仿歌手攜手闖蕩娛樂圈”的本子,能拍出什麼獎項和經典來。

可陳學民現在給了他壓力,顧尋不得不考慮接下這個戲。這些老一派的人精,嘴上說著“不強求”“不用看我的面子”,本質卻都是利益至上的商人,手段一環套一環。

眼見將要傍晚,會面也該到此結束了。

陳學民最後說道:“接不接呢,還是看你們自己的意思。今天約你們出來,主要是想見見面、聊聊天。畢竟也有好幾年沒碰過面了。”

林渝遙和顧尋站起來,走到陳學民兩側,往茶樓下的地下停車場踱去。

他們客氣地把陳學民送上車,目送著人遠去。

“你要接嗎?”林渝遙問旁邊人。

顧尋從口袋裡翻出了根煙,勾起一邊嘴角,陰陽怪氣道:“反正你肯定接,陳導新作的男主角,之于你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機會。” 

林渝遙並不氣:“隨你說。” 

他們來時坐的是顧尋的車,在和陳學民聊天期間,吳思敏叫了司機把林渝遙的車開過來,等會兒他還要趕去《雲天記》的片場繼續拍戲。而顧尋晚上約了人吃飯,兩人就此分散。

顧尋拉開車門,還未坐進去前,林渝遙忽然開口:“對了,需要我把舊咖啡機給你嗎?” 

問話來得突然,顧尋嘴上的煙差點沒叼住。方才聊天時,他說完那句不過大腦的話後就後悔了。沒成想林渝遙如此會鑽空子,給他難堪。

“謝謝,但我不戀舊。”顧尋說完就鑽進車裡,關上了門。

林渝遙和吳思敏對看一眼,小姑娘一臉茫然,沒明白他們在打什麼啞謎。

04.

陳學民的新戲最終兩人還是接下了,也沒走正常流程,試鏡都省去了。沒過多久,就接到通知,要拍定妝照。

到了現場,陳學民迎面走過來,拍了拍林渝遙的肩膀:“合作愉快。” 

林渝遙笑道:“合作愉快。” 

“行,你先去化妝。顧尋怎麼沒跟你一起過來?”

“他在拍《VALL》新一期的雜誌封面,我從片場趕過來的。估計他也快到了。”林渝遙解釋。

“好。”陳學民說。

進了化妝間,立刻有人過來打招呼。

“林哥好,我是momo。”化妝師是個年輕女人,一頭絢麗的藍發在熾烈燈光下非常耀眼。

“你好。” 

“林哥坐這兒。”momo指著椅子,然後去翻自己的工具,準備開工。

林渝遙坐下來,等著上妝。

“哎,林……林什麼來著?”這時,旁邊座位上的人忽然扭頭看過來,大聲道。

林渝遙不明所以的望過去。

“是我啊,記得嗎?上次在那個酒……”說話的人似乎有好動症,一邊說一邊舉手比劃,正幫他畫眉毛的化妝師苦不堪言,手一抖,一道黑色印記劃在了側臉上。

林渝遙看著這猴子般不停動作的人,臉和名字慢慢對上。

他不確定道:“……徐保牧?” 

徐保牧神色興奮,連連點頭:“是我是我。” 

他的化妝師是個中年女人,脾氣似乎不大好,被接二連三的打斷有些不開心,直接停了動作站到一旁。

徐保牧倒是沒察覺到這些細節,他為人行事沒邊沒形,全憑心情好惡,哪管他人感受。

“你叫林……”徐保牧沒記住他拗口的名字。

“林渝遙。” 

“對,我記起來了。”

“你也來拍這個戲?” 

“是的,我演邱彥。”徐保牧坐直了,不再晃動,化妝師板著臉繼續幫他畫眉毛。

林渝遙倒是有些吃驚,沒想到他竟然演邱彥,這個角色就是顧尋演的模仿歌手所模仿的正牌歌手。

“你挺適合的。”林渝遙客套道。話裡也含著幾分真心,劇本裡邱彥的人物性格是臺上人模人樣、台下鼻孔看人,和徐保牧本人頗有幾分相似。

徐保牧一臉得色,就差尾巴翹上天了:“我也這麼覺得。”

吳思敏站在旁邊沒忍住,不合時宜的笑出了聲。這聲輕笑引來徐保牧不滿的目光,她趕忙斂住笑意,強裝出正經。

大少爺估摸著今兒心情不錯,一番眼神攻擊後沒開語言攻擊,就這麼放過去了。

吳思敏逃過一劫,沖著林渝遙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會多注意言行舉止的。

“對了,上次那事謝謝你啊。不如拍完照我請你吃飯?”徐保牧轉頭問道。

林渝遙正張口準備回答,徐保牧旁邊的女人先開口了:“今天週五。”

說話的人是徐保牧的助理,年過四十的女人,法令紋很深,不苟言笑的樣子顯得極為嚴肅,說話也一板一眼,語氣裡缺少感情。

徐保牧聳了聳肩膀,想起來今晚是每週的例行公事,說:“我忘了晚上有事,那下次吧,反正以後見面機會多。” 

林渝遙笑著說好。

顧尋遲到了幾分鐘,他拍完雜誌往這邊趕,下車時接到了祁樂的電話。對方在片場可能受了什麼委屈,聲音都帶著哭腔,話也說的吞吞吐吐、語含深意,看樣子是想要尋求幫助。顧尋聽著煩躁,草草安慰兩句就收了線。

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而已,銀貨兩訖互不干擾算是原則,祁樂最近卻頻繁來打擾他,胃口也越來越貪,多少有點拎不清。

顧尋和陳學民打了招呼,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的人相談甚歡。林渝遙的聲音夾在其中,尤為明顯。

“咖啡給我。”顧尋對助理說道。

蔣雲舟連忙將東西遞給他,然後去推門。

顧尋的出現讓歡聲笑語的氛圍出現了短暫停滯,他旁若無人的直接走到林渝遙旁邊,把咖啡放到化妝臺上。

“幫你帶了咖啡。”顧尋親昵的捏了捏林渝遙的耳垂。

那是林渝遙的敏感點,猝不及防的被捏住,差點驚叫出聲,身體幾不可察的顫了顫。

“謝謝。”他緩過來,道謝。說話間狀似不經意的撥開了顧尋捏著他耳垂的手指。

“跟我客氣什麼。”

顧尋反應自然的收回手,坐下來前隨意的掃了眼整間屋子,林渝遙旁邊坐著的那人他不認識,估計不是什麼名角兒,他便連招呼都沒打。 

徐保牧也不認識他,但接這個片子前他查過林渝遙,搜索欄第一條就是「林渝遙 顧尋」。

“這是你男朋友?”徐保牧好奇道。

林渝遙為他倆引薦:“嗯,顧尋。” 

然後又對著顧尋介紹道:“徐保牧。”

顧尋本來沒當回事兒,一聽到這人是徐保牧,神色立刻變了。

“徐保牧?” 

“是我。”徐保牧隔著林渝遙沖他揚了揚下巴,權當打招呼了,“你好啊。”

顧尋皮笑肉不笑的回應道:“你好。”

徐保牧對他人情緒的感知非常弱——也或許是他根本不在意,所以完全沒把顧尋的態度當回事,繼續和林渝遙嘚啵起來。

“哎,上次回去你聽我的歌了嗎?”

“聽了,很特別。”林渝遙回答。

“當然啦,你聽那首《walk》了嗎,那是我第一首歌,作詞作曲都是我自己……”徐保牧談起自己的歌,開始滔滔不絕。興頭上來,還準備在放給大家聽,但被助理及時阻止住了。

“好吧,數位音樂聽著沒衝擊力,搖滾還是該聽現場。”徐保牧失望的收起手機,感歎道。

“嗯,是的。”林渝遙回應道。

“水喝多了,我去趟廁所,停一下停一下。”聊了會兒,徐保牧忽然站了起來,打斷化妝師的動作。

他和助理一走,化妝間裡頓時響起了三三兩兩的笑聲。

“天哪,我真怕他剛才把歌放了出來。”momo在幫林渝遙撲粉底,嘴角的笑意怎麼都掩不住。

“太有意思了這人。”

“家裡不愧有權有勢,一個三流歌手,都能進陳導的組。”

“咳。” 

越說越不像話,有人咳了一聲,提醒她們注意分寸。 

幾個小姑娘訕訕閉嘴,扯開話題,開始聊起顧尋和林渝遙這次的夫夫合作。

徐保牧再回來時,沒發覺出哪裡不對,也不知這滿屋子的人在他走後怎麼調侃、腹誹自己,繼續跟林渝遙聊天說話。

沒一會兒,林渝遙也要起身去洗手間。

顧尋跟著站起來,說:“一起。” 

登時滿屋的yooooo聲,兩人在一堆人的目送裡結伴出門。

momo還跟吳思敏調侃:“我們不如下樓喝個下午茶,估計要等好久哦。” 

吳思敏笑笑,心說想得美,不出五分鐘肯定就能回來了。

林渝遙不知顧尋犯什麼病,跟著自己進了洗手間,權當他也想解決生理問題。但畢竟是前任男友,眼下這情形多少有點尷尬。

顧尋手插著兜,沒跟進里間,只在外面洗手台洗手。林渝遙不禁松了口氣,迅速解決完出去洗手。

“你跟徐保牧那傢伙認識?”顧尋錯過了前半段談話,但後半場聽下來,徐保牧那鼻孔看人的傢伙對林渝遙明顯態度較好,不像是初次認識。

林渝遙拽了張紙擦乾淨手,反問道:“你現在無權干涉我認識什麼人,交什麼朋友吧?” 

火氣頃刻被點燃,顧尋聽到這話後指骨捏的嘩嘩作響,眼睛裡的情緒如有實質,牢牢攝住林渝遙,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

林渝遙猜到他想起了什麼,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微微撇過臉。

顧尋卻忽地笑了:“也是,以前都干涉不了,何況現在。” 

林渝遙突然感覺喉頭發苦,說不出話來。

“就當我多管閒事,提醒你一句,徐保牧那人背景很深,你要是有什麼別的心思,趁早打消。”顧尋靠在牆上,收回了他擋住洗手間出口的那條腿。

前半句倒是人話,後半句又開始吐不出象牙了。

那陣酸澀已然過去,林渝遙好笑道:“什麼別的心思?顧尋你別把人想的都跟你一樣,只用下半身思考。” 

“你……”見他不識好歹,顧尋脾氣又上來了,然而才開口說了一個字,蔣雲舟神出鬼沒的出現在附近。

“顧哥,林哥,服裝師來了,導演讓你們去換衣服。”

這場爭辯無疾而終,兩人回到化妝間又是一副親密姿態,劍拔弩張的氛圍全收束進了心裡。

拍定妝照時,顧尋第一個,他在這裡面咖位最大,理應如此。

徐保牧坐在林渝遙旁邊,嘀咕道:“你知道他現在像什麼嗎?” 

林渝遙看了看正在拍照的顧尋,因角色要求,顧尋頂著頭金髮,時而熱情爽朗時而神色高傲。

“像什麼?”林渝遙好奇。

顧尋這時正好在攝影師的要求下做wink,旁邊一干小姑娘低聲尖叫。

“像只開屏的孔雀,花枝招展,招蜂引蝶……”徐保牧沒念過多少書,說了兩個不恰當的成語後也憋不出別的了,最後陳詞總結道,“總之特欠揍的那類型,還是想往他臉上揍的那種。” 

林渝遙聽他的描述,憋著笑。

徐保牧反應過來,這樣當面評價人家男朋友是不是不太好,補充道:“我這樣說他,你不會……”

“沒事,你的形容可以說是非常準確了。”林渝遙擺手表示無所謂。

兩人統一戰線,徐保牧更來勁了,嘰裡咕嚕跟林渝遙聊起來。

徐保牧這人其實挺有意思的。心大,單純,雖說缺點明顯,但相處起來倒也不招人煩。

他倆認識純屬巧合。

林渝遙那段時間心情糟糕情緒低落,找了間業內知名酒吧喝酒,徐保牧那破鑼嗓子又十分特色,林渝遙雖說沒聽過幾次,但當晚相當神奇的認出了駐唱樂團的主唱就是他。

因為認識,就多關注了幾眼,沒想到出了事。

徐保牧去洗手間期間,他那幾個樂隊成員聚在一起嗑藥,估計磕到神經興奮了,有人提議道:“不如在酒里加點料,給徐少爺嘗嘗。” 

“行了吧,可別作死。” 

“今天好不容易那老妖女沒跟著來,讓徐少爺嘗嘗鮮唄。”

“隨你吧。”勸說的人也放棄了。

他們坐在林渝遙後面的卡座,說話聲音毫不避諱,聽的一清二楚。

估計是磕上頭了,才敢說的這麼直接,況且酒吧不同於一般地方,會來這裡的人,通常都不願惹上麻煩或者多管閒事。

林渝遙聽著後面稀稀疏疏且不懷好意的笑聲,慢悠悠喝了杯酒,然後站起來,往洗手間的方向走了過去。

徐保牧放完水,正在鏡子前扒拉自己的臉,他左下頜的地方不知打哪冒出來一顆痘,煞是礙眼,他對著鏡子擠得不亦樂乎。

林渝遙走過去拍了拍他的後背,徐保牧一臉不爽的回頭。

“幹嘛?認錯人了。”口氣沖道。

“沒認錯,徐保牧,對嗎?” 

“是我,你誰啊?”徐保牧皺眉道。

林渝遙笑著說:“雷鋒。”

“哈?” 

“說笑的,我是你的歌迷。” 

“要簽名的?” 

“對,不過我把紙筆都丟車上了,要不我們去停車場拿一下。”

徐保牧又不是傻子,哪能被這麼糊弄住:“你是不是嗑藥磕迷幻了,到底幹嘛的!” 

林渝遙心說,這個傻子,待會兒磕到迷幻的不知道是誰呢。

最終實話實說,徐保牧驚了一跳,當即要出去鬧事。林渝遙攔住他:“這兒保密性再好,你真鬧起來了,明天娛樂頭條也肯定是你。” 

“那又怎樣?他們想害我。” 

“媒體信嗎?他們只會誇大其詞歪曲事實,你們樂隊都嗑藥,偏偏你出淤泥而不染?”這種事一旦爆出來,哪怕徐保牧確實是被冤枉陷害的,輿論也不會放過他,只會有一堆人開始陰謀論,認為是徐少爺磕了藥,又跟隊友鬧翻,憑藉家裡權勢給自己顛倒黑白的洗地來了。

徐保牧一聽,是這個道理。並且今晚他那個嚴肅靠譜的助理因為生病沒跟過來,要是真鬧事了,鬧大了,以他最近的情況,也不好交代。權衡一番,乖乖跟著林渝遙去了停車場。

“找人來接你?”林渝遙開了車門,問道。

徐保牧走到一旁打了通電話,不知和對面說了些什麼,回來時說道:“你現在走嗎?方便的話把我送到東二環唄。”

這少爺大概不知客氣為何物。

上了車,他也不安分,對著車載音樂摸摸索索查看了一通。接著張嘴叫道:“你不是我的歌迷嗎?怎麼都不聽我的歌!” 

林渝遙含含糊糊應了聲。

徐保牧打量他一身穿著和這車的檔次,狐疑道:“你到底是誰啊?” 

林渝遙在紅燈間隙,瞥了他一眼,說:“名為雷鋒的歌迷。” 

徐保牧眼尖,掃到了車上一個小本子,手疾眼快的給拿了起來,速度快到林渝遙都沒反應過來。

車裡昏暗,他翻開以後湊近到眼前也沒看清楚,嚷道:“開燈開燈。” 

林渝遙看他這麼折騰吵鬧,後悔今晚做了活雷鋒。

821日,《情斷危城》劇組,第三十二、三十三場戲。823日,嘉農剪綵活動……”徐保牧借著燈光讀了兩行,反應過來,“你是演員?”

林渝遙確定他確實不記得自己了。本來他們也只在那場烏龍撞衫活動裡打過一次照面而已,徐少爺平常懟的人又不計其數,不記得也實屬正常。

“混口飯吃。”林渝遙回答。

“可以啊,你叫什麼?都演過哪些片子?這個《情斷危城》上映了嗎?”徐保牧忙不迭的發問。

“演的都是小角色小製作,不出名。”

徐保牧對他演了什麼也沒多少興趣,又重複了一遍:“那你叫什麼?” 

“林渝遙。” 

“哦……感覺好像聽過……”徐保牧放下本子,打了個呵欠,“你怎麼認識我的?” 

“你不是挺出名的嗎?” 

“哈哈,也是。但你都沒聽過我的歌,真可惜。”

林渝遙慣聽港樂和爵士樂,徐保牧耐著性子聽了會兒車載音樂,又說道:“你有空可以去聽聽我的歌。”

“好啊。”林渝遙並沒有說其實他聽過,並且欣賞不來。

“那禮尚往來,我回去也看看你演的片。”徐保牧說道。

林渝遙笑了笑。

到了東二環,林渝遙找個偏僻的地方將人放下來,徐保牧嘻嘻哈哈的沖他搖手:“拜拜。” 

不知是不是過於心大了,被樂隊隊友下藥這事徐保牧似乎並不怎麼過分在意,也沒有被朋友背叛的難過或憤怒。 

林渝遙想了想,只能把這歸結于傻人心寬。

他看著徐保牧小跑到了一輛停在街角的賓利前,司機模樣的男人下來替他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後,車絕塵而去。

看那派頭確實非富即貴。

徐保牧歌唱的不出名,人倒還算有點名氣,大眾的關注點都在於“性格囂張的富二代”上,有人喜歡他性子直,有人噴他仗著權勢作威作福。實則這人還算規整,也就嘴賤情商底而已,真的傷天害理或者不道德的事,似乎並未沾過。

被評價“背景深厚”“性情中人”徐保牧這時像個嘰嘰喳喳的麻雀,在定妝照現場跟林渝遙不停嘚啵。

聊著聊著,徐保牧自己提到了那晚的事:“發生了那種事,樂隊也泡湯了,才組幾個月啊,太可惜了。” 

“以後還能再組。”林渝遙安慰他。

徐保牧搖搖頭:“老江不給,叫我別再整這些么蛾子事。這不,我就被趕來演戲了。” 

“……”這話槽點太多,林渝遙啞口無言。 

“本來有好幾個劇本,我看這個……叫啥來著……邱……”徐保牧連自己演的角色名都沒記住。

“邱彥。”

“對,邱彥。這個角色挺有意思的,我蠻喜歡。再一查,發現你也接了這戲,正好有個認識的人一起玩兒,我就選了這個。”徐保牧喝了口水,輕描淡寫道。

林渝遙無奈的搖頭笑了笑。

少爺的命確實要比他們常人來得幸運。別人拼命努力卻也求不到的東西,這些人招招手就送到了跟前,任其挑選。

林渝遙從戲劇學院畢業的前兩年,當過在泥巴地裡打滾的群演,領過十塊錢一份的盒飯,啃過難以下嚥的硬饅頭,蹲在八一廠門口吹過無窮無盡的冷風……而受了這麼多苦,也沒能掙到幾個能露臉說臺詞的好角色。

他沒有享受過徐保牧這樣的待遇——頭一次出演電影就是大製作就是主演。但他羡慕歸羡慕,卻並不嫉妒,也不憤世嫉俗的記恨世界不公平,這事其實很稀疏平常,可能應該歸咎於每個人的命不同。

“林哥,到咱們了。”吳思敏提醒道。

顧尋拍完照就發現林渝遙神思不屬的樣子,不禁多看了兩眼。

攝影師還在捕捉他的身影,見他頻繁盯著那邊,調侃道:“吃醋了?”

林渝遙正起身整理衣服,徐保牧在旁邊昂著頭和他說話。

顧尋看著這一幕,禮貌的對攝影師笑了笑,沒答話。

主要演員的單人定妝照拍完後,顧尋和林渝遙開始拍雙人的。

“顧尋你站到渝遙後面,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陳學民過來查看情況,給出建議。

“導演,我們這是正劇向片子吧?”顧尋依言照做,嘴上卻揶揄道。

“你怎麼這麼多話。”陳學民笑駡他。 

顧尋使壞,在攝影師拍照的那瞬間忽然側臉張嘴咬了一下林渝遙的脖子。 

林渝遙驚了一跳,身體抖了下,被咬的那塊皮膚立即起了溫度,滾燙不已。

旁邊圍觀的工作人員個頂個興奮,一齊哄鬧顧尋這個曖昧的舉動。

“陳導,剛剛那張行嗎?”顧尋從後面圈住林渝遙的肩膀,下頜擱在林渝遙肩膀上,語帶笑意的問陳學民。

陳學民看著攝影機裡定格的畫面,無可奈何的笑了:“你問問李編劇,咱們這片是不是正劇?” 

陳學民旁邊站著個二十多歲的短髮女孩子,帶著厚底眼鏡,抱著個本子,看起來既乖又氣質。

“正不正不是我說了算,得看你們怎麼演了!”身為編劇,李真夏當然知道自己的劇本是什麼向的,雖然說打著正劇的旗號,但當下流行的同性間似是而非的曖昧戲並不缺少。否則今天陳學民就不會讓他倆擺這麼親密的姿勢來拍定妝照了。

顧尋依然賴在林渝遙身上,後者極其不自在,暗暗用手肘推了好幾次壓在自己背上的人。

顧尋卻偏過臉來,借著角度擋住自己的嘴巴:“看到那個編劇了嗎,長得挺乖,其實背地玩的特別開。” 

對方說話時的熱氣噴到林渝遙頸項間,他不自然的轉了轉脖子。

以前他倆戀愛時,也常有這種時刻。顧尋不知打哪來的那麼多小道消息,一得機會就會跟林渝遙八卦。現如今,即使是分了手,對方也沒改這個習慣。

林渝遙低頭掩蓋嘴型,小聲回道:“你跟她玩過?” 

“我可不玩這種公車。”顧尋語氣不屑道。

林渝遙心下覺得好笑,這人真是玩的一手好雙標。人姑娘愛玩了點兒,他評價別人是公車。可他自己玩起來不也照樣如此。

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他倆離人群有些距離,加上周圍風扇等設備的噪音,沒人聽清他們在談論什麼。

攝影師見他倆一直不合作,終於忍不住:“好了,你們在偷偷聊什麼呢。”

顧尋聞言直起身,按照要求擺好姿勢,兩人繼續拍照。

定妝照拍完,陳學民跟他們說了幾句,一群人就散了。 

徐保牧臨走前說道:“今晚有事,下次一定請你吃飯。” 

顧尋倒是奇怪他倆的關係,站在一旁等徐保牧走了,問:“真傍上這個小歌手了?” 

林渝遙懶得搭理這爛話,只道:“下次別隨地發瘋。” 

顧尋自討沒趣,聳了聳肩膀,看著他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頂端,遮住了自己先前咬出來的痕跡。

“你得有點自覺吧,現在我們是什麼關係?你跟姓徐的聊得那麼熱烈,我要是一點兒表示也沒,別人會怎麼想?”顧尋詭辯道。

林渝遙無話可辨,兩人僵持了片刻,扭頭各自上車,開始下個行程安排。

05.

夏初,陳學民的新片舉行開機儀式。因想低調,所以取消了發佈會,只簡單的進行了祈福。

在去片場的車裡,吳思敏埋怨道:“好不容易是主演,卻一點兒宣傳都沒,曝光率怎麼夠啊!”

林渝遙靠在椅背上,卷起手上的劇本敲了下她的頭:“今天秦哥在現場,你不要被他逮到小辮子。”

吳思敏神色霎時變了,她做事不夠周正穩妥,被秦閱訓成孫子的時候比比皆是,導致每次見到對方都會生理性緊張害怕,戰戰兢兢的夾緊尾巴做人。

她陷入了要面見聖上的焦慮中,不再多言,安靜如雞。林渝遙好笑的看了她兩眼,又轉眼去看劇本了。

陳學民這把年紀,比起金錢利益,更愛惜自己的名聲。開機儀式被簡化到最簡,幾個主演和工作人員祈福燒香後,就進入拍攝。

《鏡之影》正式開機。第一場戲就是林渝遙的單人戲。

“鏡之影 第一景 第一次 action!”

鄭海的新工作是一個當紅男星的文替,他拍完一場戲,出鏡後用袖子擦額頭上的汗。炎炎夏日,大牌藝人不願意曬日頭,怕曬黑曬傷,總之有一堆理由去推脫。鄭海這樣的替身就派上了用場,苦活累活都是他們拍他們做,那些嬌嫩的大明星們只用拍幾個特寫就完事了。

下午兩點鐘的日頭毒辣的灼人,鄭海一個小替身,沒有權利和資格有處遮陽的地方。他正低頭抹汗,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條毛巾。

「許哥讓我送給你的,辛苦了啊鄭海。」說話的人是有點印象的一張臉,鄭海從腦海裡扒拉記憶,這是許璋的助理,而鄭海就是許璋的文替。 

鄭海點了點頭,接過毛巾。毛巾被冰水浸過,覆到臉上掀起絲絲縷縷的涼意,煞是舒服。 

從暑氣中緩過來,鄭海跟著助理往不遠處的大遮陽傘下走,許璋正和幾個演員坐在那裡,喝著冰水聊著天,跟旁邊一干頂著高溫承受暴曬的群眾演員,是全然不同的待遇。

許璋看他走過來,招呼道:「辛苦了。」 

鄭海沖他笑笑,拿著毛巾做了個手勢,儘管在場懂手語的人寥寥無幾,但能從他的肢體動作裡看出是「謝謝」的意思。

“哢——” 

林渝遙舒了口氣,從角色中脫離,晃晃手。鄭海這個是個啞巴,不過全片裡他用手語的鏡頭很少,更多時候都會用寫字和眼神代替。前者自然簡單,然而以後的眼神戲就非常考驗功力了。這才是第一場,最簡單的一個背景人物介紹,尚沒到難處,拍三遍就過了。

林渝遙去場下休息,劇組開始準備拍第二場。第二場是戲顧尋和徐保牧的對手戲。

尹尚希在活動現場和邱彥狹路相逢,邱彥面對這個模仿自己的三流小歌手,全程輕蔑不屑,蓄意羞辱對方的自尊。

“鏡之影 第三景 第五次 action!”場記大喊。

“背景演員們動一動,展臺旁邊的姑娘走快點。”導演拿著喇叭喊道。

“徐保牧,眼神的情緒再激烈點!” 

“徐保牧!你再走一點就出鏡了!”

……

這場戲拍了八遍,才勉強過。

顧尋有幾個鏡頭要補,徐保牧喘著氣走到場邊,揮開了助理遞過來的水,和林渝遙抱怨:“拍戲真難。” 
他以前只拍過幾個mv、客串過幾次電視劇而已,首觸螢屏就遇到了坎。

“你是第一次拍電影,很正常的。”林渝遙安慰道。

“來之前老江還給我報了個演技速成班,根本沒用!” 

“慢慢來,都是這麼過來的。”徐保牧看不出來,林渝遙不會不知道,方才那場戲明顯是顧尋施壓了。好的演員可以帶你入戲,但差距太大,也會干擾到你的發揮。

這樣一場本色出演的戲,沒道理徐保牧會拍的如此之差。

“你們這種學了四年的學院派就是不一樣,你剛才演的很好。”徐保牧毫不吝嗇的誇讚道。

“畢竟是本職啊,就像你唱歌肯定比我好一樣。”林渝遙類比。

沒聊幾句,就到了午飯時間,畢竟是今天才開鏡,一起吃個飯也是應該的。

飯桌上閒聊,一個副導演說道:“陳導,顧尋和渝遙,這是第二次合作了吧?” 

“當年那部《無辜者的罪行》我還記得,太好看了。”有人吹捧。

“說起來顧尋和林渝遙就是通過陳導那部片子認識的吧?”編劇李真夏今天也在,咬著筷子八卦道。

“是啊,兩個小崽子在我眼皮底下談戀愛,我當時都被蒙在鼓裡。”陳學民顯然想起來了。

“竟然連陳導都瞞著!”副導演笑道。

“那你們今天得給陳導敬一杯酒,他也算牽紅線的月老了。”製片人提議。

林渝遙先站起來,端著酒杯,真心實意的對陳學民說道:“真的非常謝謝陳導,不論是四年前,還是現在。”

四年前林渝遙二十五歲,拍過兩三年戲,卻沒掙得一點兒名氣,終日奔於各類奇奇怪怪的劇組,接奇形怪狀的小角色。

當《無辜者的罪行》的選角導演聯繫他時,林渝遙都以為對方是打錯了電話,久久不敢相信這個從天而降的驚喜。

他順利的通過試鏡,進了陳學民的劇組。

見面時他沒忍住,問陳學民怎麼會找他來演。

陳學民慈眉善目,語調平緩的解釋:“我很喜歡你在《孤獨症候群》演的那個角色,特別是最後死前的那個眼神……”

原來如此。《孤獨症候群》嚴格意義上來講不算一部電影,它的靈感來自於NHK的一部紀錄片——《無緣社會》。《無緣社會》講述的是一群和任何人都沒有聯繫的群體的真實人生。

當時有個叫劉若男的導演看了以後深受啟發,就拍了《孤獨症候群》,它分六個片段,講述了六個不同的人的遭遇,相同點都在於孤獨。

這是部小成本的片子,連公映的資格都沒。林渝遙飾演的是一個落魄輕狂的作家,一生碌碌無為懷才不遇,最後死在了海港口的卸貨區,身邊是散發惡臭的垃圾桶和嗡嗡縈繞的蒼蠅。

最後一幕是林渝遙躺在雨後的地面上,污水浸透衣服,打結的長髮遮住了半張臉。他看著蔚藍的天空,眼睛卻再也沒眨過。

就這麼無聲無息的在一個雨後清晨死去了。之後會怎樣呢?或許蒼蠅都不願光顧他髒汙身體,扔進海裡魚群也不願食用他伶仃消瘦的肉體。

他生前對社會毫無用處,死後亦是。

林渝遙是這麼揣摩這個人物心境的,和他自己的演戲生涯何其相似。他用最後的那個眼神隱晦又直白的透露了。

他沒想到陳學民看過這部粗製濫造毫無邏輯和故事性的片子,一時有些羞赧,又十分感激,連連道謝。

林渝遙在《無辜者的罪行》裡飾演一個懦弱愚笨但又堅韌頑強的小員警,顧尋是主角,一個天才的反社會犯罪分子。

進組第五天,林渝遙才見到男主角。

顧尋當時已經名聲大噪,出演過不少佳作。陳學民介紹他們認識,林渝遙在衣服上蹭了蹭手,然後伸出去:“你好,我是林渝遙。” 

顧尋握了握他的手:“顧尋。” 

“我知道,我看過你的電影,柯安群那個角色演的特別好。”林渝遙大力誇讚他。

顧尋以為這是套近乎的手段,敷衍的點了點頭說:“謝謝。” 

林渝遙倒不介意對方的態度,他是真的喜歡顧尋,明明比他還要小一歲,可是演技卻爐火純青、得上天眷顧,他十分羡慕這種有天賦的人。 

而在幾天後,和顧尋第一次演對手戲時,林渝遙親身感受到了那份天才和庸人的差距。 

那場戲是他得了線索,找飾演連環殺人犯顧尋對峙。可在顧尋的氣勢之下,他忘了臺詞,一句話說的磕磕巴巴。一場戲拍了三個小時也沒讓陳學民滿意,臨近天黑,只好作罷。 

林渝遙知道自己耽誤了劇組的資源和時間,跑去給每個部門和工作人員鞠躬道歉。

晚上吃飯時他蹭到顧尋那桌,小心翼翼的問:“顧尋,晚上能去找你對戲嗎?” 

顧尋正在喝湯,聽到這話扭頭看他,眼裡有著奇怪的情緒,半晌後回答:“可以,九點以後我都有時間。”

林渝遙松了口氣,沒想到他這麼好講話,道完謝後回了自己房間。

這幾天沒有林渝遙戲份時,對方也會待在片場,時常向自己望過來的眼神毫不遮掩。顧尋玩得很開,哪能看不出這是什麼意思。

林渝遙長得還可以,乾乾淨淨溫溫和和,雖然不是顧尋最喜歡的那種漂亮妖豔型,不過約一炮也無妨。

這是圈子裡的常事,畢竟“晚上我去你房裡對戲”這種話怎麼聽也有深層意思。

顧尋當晚洗了個澡,讓助理買來紅酒和杯子,把房間的燈都關上,只留一盞昏黃壁燈。

林渝遙敲門時正好是九點,他看見顧尋只穿著浴袍,有些驚訝:“你要睡了嗎?怎麼燈也沒開。”

他怕自己打擾了對方,站在酒店房間的門口捧著劇本,滿臉不解。

顧尋千算萬算、做足準備,卻沒料到對方不是想和他看“夜光劇本”,而是真的來對戲的。

側開身體把人迎進來,顧尋開燈,熾烈光線將酒店房間的曖昧氛圍照得無處遁形,又在頃刻間消散而去。

窗簾緊閉,紅酒擺在顯眼處,林渝遙轉著眼睛偷偷打量四周的擺設和環境,幾不可察的彎起嘴角笑了下。

他不愚笨,或許了無情趣,但現下的情形不難想像,肯定是顧尋誤會了什麼。

晚飯時說的話可能有歧義?林渝遙自己雖然是個同性戀,但他不認為顧尋也是,也不會認為全天下男人都是,所以說要去對方房裡對戲時,林渝遙確實沒想到會被誤別有心思。

不過現在也不便解釋,林渝遙並沒有戳破,裝作沒看見顧尋把酒和杯子收到暗處的動作。

“你要換個衣服嗎?”等兩人坐下來時,林渝遙問。

“不用。”顧尋翹著腿,浴袍也未合攏,一片春色撩人,若隱若現。

林渝遙眼神飄忽不定,不知該往哪兒放了。

顧尋鬧了個單方面的烏龍,這會兒倒是一副正經臉,沒了旖旎心思,翻著劇本問:“對哪段?” 

“啊……”林渝遙低頭看劇本,“今天下午總是NG的那段吧。我情緒一直不對。”

對到十一點,第二天一早還要起來拍戲,林渝遙找到了點感覺,起身準備告別。

“謝謝,今晚麻煩你了。”他卷起劇本走到門邊。

顧尋掩嘴打了個呵欠:“沒事,明天要能一遍過也算是替我節省精力了。” 

林渝遙臉轟的紅了,手指絞著劇本的毛邊,想到下午自己耽誤了那麼久時間,也沒拍好一場戲,不禁羞愧起來。

“抱歉,我是第一次演這麼重要的角色,還沒進入狀態……” 

顧尋之前不認識他,看外表也不像剛畢業的學生,沒想到混的這麼淒慘。此時見他垂著眼睫又忽地抬起眼瞼的模樣,心口好像被一隻蝴蝶輕輕扇動地翅膀刮了下。

“那以後有需要的話,可以再來。”話不經大腦就溜了出來。

一出口,顧尋就在林渝遙驚喜到發亮的眼神裡懊惱不已,他明明很煩這種浪費時間的事,對方演不演的好關自己屁事,怎麼就說出這話來了! 

林渝遙卻不瞭解他這番後悔不迭的心思,兀自道完謝,腳步輕快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後期拍攝的一個多月裡,林渝遙隔三差五就會去找顧尋對戲。一開始還只是對兩人的對手戲,後來只要第二天林渝遙有戲份,不管跟誰的,顧尋都會幫他對一對。

其實單純相處起來,他們有許多話題。

比如有晚林渝遙過去時,顧尋在洗澡,他無所事事隨處看了看,發現床邊扔著本被翻開的書。

顧尋擦著頭髮從浴室出來,就見林渝遙正靠在沙發上看書。

“你也看這個?”林渝遙聽到聲音,沖他揚了揚手裡的書。

“助理買的,打發時間。”顧尋坐到床上,低頭擦著頭髮。

“我喜歡這個作者筆下構築的世界,很有意思。還有人說《駭客帝國》的網路虛擬空間就是來自於這本書。” 

“是嗎?我才看個開頭。”顧尋不知道這茬。

“那推薦你看完。”林渝遙放下手裡的《神經浪遊者》,走到顧尋旁邊,準備每日的例行公事。

一個多月的密切來往明顯拉近他們的關係,拍攝現場時也會聚在一起聊天吃飯。

陳學民都有些詫異,顧尋的恃才傲物他是見識過的,沒想到能和林渝遙相處的如此和諧。

顧尋自己也納悶,在圈子裡他多是酒肉朋友,林渝遙是第一個異類的存在。不過並不招人反感,比起喝酒吹牛或者床上廝混,和林渝遙這樣偶爾談論共同喜歡的球隊、電影、書籍,或者一起對戲,似乎也不算枯燥乏味,反而別有一番古怪趣味。

林渝遙比顧尋要早兩天殺青,最後一場戲的前一晚他怎麼也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心裡既興奮又沒底,這是他第一次擔任這麼重要的角色,臺詞都有上百句,鏡頭更是一直聚焦在他的臉上。臨近結束,百感交集,情緒十分不穩。

明天會不會搞砸?林渝遙擔憂的想道。最近他NG的次數已經越來越少,進步顯而易見,可他怕自己到了最後的關鍵時刻反而掉鏈子。

心裡七上八下的更加睡不著了。他打開手機,顯示已經晚上十一點零三分。

「睡了嗎?」輾轉反側後,給顧尋發了信息。

顧尋正在打遊戲,摸過手機回道:「沒。」 

「能友情借用你的時間,幫我對下明天的戲嗎?」

這場戲前幾天他們已經對過幾遍了,效果還可以,現在深更半夜又要來?

顧尋掉過一次坑,自然不會掉第二次。他琢磨了下,猜想林渝遙可能是明天面臨殺青,有些緊張。

顧尋無法感同身受,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件不足為奇的小事,可顯然並不是人人都如他這般。

「你過來吧。」 

林渝遙收到答覆,換身衣服就去了樓下顧尋的房間。

“在走廊碰到夏導了……”林渝遙進門後說道。

夏導是劇組的副導演,跟朋友喝完酒回房,兩人正好在走廊狹路相逢。

“說什麼了?”顧尋給他倒了杯水。

“沒說什麼,打了個招呼。他喝多了,估計沒反應過來我住在樓上。”

夏導當時確實頭腦發蒙,第二天拍戲看見他倆時才隱隱約約覺得有哪裡不對。

對話進行到這裡,氛圍忽然變的有些曖昧。

深更半夜,兩個男人共處一屋,說是對戲,但夏導方才要是神志清醒,林渝遙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多少有點站不住腳的心虛。

可他跟顧尋又確實清清白白。

顧尋拿著劇本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想什麼呢。” 

“想麻煩你一個多月了,等殺青以後,要不要請你吃飯。” 林渝遙說道。

“可以啊,得米其林三星才算誠意。” 

林渝遙:“……行吧。” 

顧尋看出了他的囊中羞澀,怕他當真,又改口:“我開玩笑的。” 

“我知道,”林渝遙笑著說,“不如我請你吃自己DIY的?” 

“你會做飯?”顧尋這種十指不沾陽春水,信奉君子遠廚房的少爺覺得不可思議。

“會一點,不過味道可能一般。”林渝遙不自信,他只做過飯給自己媽媽吃,但他媽從未評價過口感。

顧尋覺得新奇,答應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兩人不再閒聊耽擱,開始對戲。

最後一場殺青戲,是林渝遙飾演的小員警知道了自己女友被殺的真相,找到顧尋想與人同歸於盡。

「是你!是你……對不對?」林渝遙神色淒慘,雨水一縷縷從他的頭髮和臉頰上滴落。

顧尋一身雨衣站在他面前,面容英俊邪氣,勾出個神經質的笑容:「你知道她死前是什麼樣子嗎?」 

小員警不可自控的顫抖著身體…… 

「她求我,哭著求我別殺她……我蒙住她的眼睛,用刀片在她皮膚上游走……聽著她哭叫求饒……」顧尋邊說邊按下了遙控器。

電視畫面裡立刻出現了一個模糊的滿身血水的女人。

「啊!」小員警大叫出聲,再也控制不住情緒。他抖如篩糠,卻又來了力氣,猛然向窮兇惡極的變態殺人犯撲過去。

只聽「砰」的一聲,骨頭相撞。

“抱歉抱歉……”林渝遙沒控制好力氣,直接把顧尋撲倒了沙發上,兩人膝蓋骨猛烈相撞,疼的讓人想嘶嘶直叫。

“你還好吧?”林渝遙自己也疼,但更關心身下人的傷勢。

“沒事。” 

顧尋說話時的熱氣灑到了林渝遙的脖子上,後者才意識到他們現在的姿勢有多親近。

顧尋被他壓在身下,仰躺在床上。林渝遙手臂撐在兩側,而顧尋因為倒下時的應激反應,直接圈住了林渝遙的腰。

氣氛陡然發生變化,林渝遙不自在的轉著眼睛,嘴裡胡亂說道:“沒事就好。”

他說著就要起身,撐在兩側的手腕才用力,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卻猛然更緊的禁錮了住他。

林渝遙有一瞬間的驚惶,從顧尋的視角看過去,像一隻受驚的麋鹿。

太近了。

他們離得越來越近,顧尋往下壓著他的腰,林渝遙不受控制的把自己的重量全放在了對方身上。

林渝遙的眼睫不停顫動,最終安靜地闔上,顧尋慢慢湊近,呼吸相交。

然而在即將要碰上的那一刻,林渝遙忽然偏過臉去,顧尋親了個空,一愣神間,就被人抓住機會,從他的禁錮裡鑽了出來。

林渝遙站起身,手忙腳亂的整理衣服,又拿起落在一旁的劇本。

“太晚了,你早點休息。”他胡言亂語,然後腳步匆忙的往門口走。

顧尋躺在床上沒有動作,只眼神跟隨著他落荒而逃的身影,直至門被啪的關上。

一個門內,一個門外。

他們不約而同的想到:這場短暫的意亂情迷裡,是誰的心跳,跳的那麼迅疾躁動又聲勢浩大。

06.

《鏡之影》如火如荼的拍攝中,進展總體順利,唯獨徐保牧在第五天時,因為忍受不了頻繁NG和導演的批評,直接撂攤子走人了。

林渝遙給他打過一次電話,丫正在參加演出,背景音震耳欲聾,徐保牧的聲音被遮蓋的斷斷續續:“我這裡……爽……再說……沒我戲份……”

完全沒聽清他到底說了些什麼,耳朵還被炸的陣陣耳鳴。但對方語氣保持著一貫的流裡流氣,估計心情尚好。

陳學民倒是悠悠哉哉,走了個演員也不見急躁,直接把徐保牧的戲份都往後調,在片場通知了幾句話,就算了事。 

“少爺脾氣,可能還沒適應拍戲的過程……”林渝遙跟在旁邊想為徐保牧說幾句話。

當然,他心裡也清楚其實這話很多餘,徐保牧是投資方那邊塞進來的人,哪怕作天作地,劇組也不會真的趕走他。

陳學民為人和善,這時卻少見的嗤笑一聲:“隨他吧。” 

林渝遙再不便多言。

拍攝第七天,是一場外景戲。二零零二年的盛夏,尹尚希在一場活動裡認識了鄭海,一個模仿歌手、一個職業替身,都是活在光下的影子,幾乎是一見如故的成為了朋友。

尹尚希性格開朗、熱情洋溢,他拉著才認識的鄭海準備去逛音像製品店。

下午兩點的公車裡熱的像蒸籠,沒幾個人願意呆在裡面,尹尚希和鄭海坐在後排。 

夾在滾滾熱浪的風從大開的窗戶裡吹進來。尹尚希耷拉著腦袋抱怨:「什麼時候我才能擺脫坐公交,這種天氣就應該待在冷氣充足的保姆車裡。或者就算是坐公交,也不該是這樣。」

他左右看了看一臉漠然的乘客們:「誰也不認識我……」

鄭海坐在旁邊安靜的聽著他碎碎念。 

“哢——” 

隨著場記這一聲響,林渝遙和顧尋結束了拍攝。

電影裡是燥熱的盛夏,拍攝時卻只是初夏,風和陽光從窗戶湧進來,撲在身上,惹得人懶散不已、昏昏欲睡。 

“等會兒換個角度再拍一遍,先休息十分鐘。”陳學民下達指令。

林渝遙和顧尋坐在原地,化妝師給他倆補妝。

momo這段時間跟他們混熟了,此時大咧咧道:“林哥是不是困了?看你沒什麼精神。” 

“嗯,有點,這太陽曬得人太舒服了。”林渝遙閉上眼睛,任她作弄。

“我包裡有薄荷糖,一會兒讓思敏過去拿點兒。”momo說道。 

“謝謝。”林渝遙笑道。

顧尋坐在他旁邊,補完妝後自然的去撈林渝遙的腦袋,手腕施力,將他的頭按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肩膀借你打個盹。”顧尋語調上揚,仿佛是再自然不過的戀愛日常。

momo和同事正在收拾化妝品,見狀調侃道:“不要隨地秀恩愛啊,太傷我們這些大齡恨嫁女青年的心了!” 

林渝遙陪著做戲,把腦袋擱在顧尋肩膀上,神色輕鬆道:“讓顧哥給你介紹,他認識特別多單身優質男士。” 

“行啊,喜歡什麼樣的?我這兒各類型的都有。”顧尋手臂搭在林渝遙,接話道。

“長得帥,性格得好,溫柔體貼,但又不是中央空調的那種暖男……”momo掰著手指說起來,“參考物件呢,就是林哥這樣的,我看不如顧哥你割愛?” 

“搞了半天是想挖我牆角,”顧尋笑駡她,“等會兒我得跟劇務說,要換個化妝師。” 

“別……我錯了顧哥,我還靠這份工作糊口呢!”momo趕緊求饒。

閒聊了一小會兒又進入拍攝。公車上的畫面拍了一遍後轉戰老舊音像店。

尹尚希像一尾遊魚,熟悉的穿梭在狹窄的過道裡,挑選著面前花花綠綠的CD

「你有聽過這個嗎?」尹尚希舉起一個封面詭譎的CD給鄭海看,鄭海搖了搖頭,他沒聽過什麼音樂,對這些一無所知。

這時音像店忽然響起了當紅流行歌手邱彥的歌。尹尚希本來開心的神色立即暗淡下來,拽著鄭海出了店門。

「真煩,哪裡都能聽到他的歌。」沒走幾步路,街邊的髮廊裡也傳來邱彥的歌聲。

鄭海眼神迷茫,似乎不明白他為何煩躁。

「總有一天,我會成為一個比他更出名的歌手的,鄭海,總有一天,我會的。」尹尚希堅定的說道。

他因為聲線和邱彥相似,所以一出道就被定義為三流模仿類歌手,一直活在邱彥的陰影下。

鏡頭拉近,給了尹尚希一個眼神的特寫——既決然又飽含怨恨。

“哢——” 

“林渝遙過來一下。”陳學民喊道。

林渝遙摩挲了下自己的胳膊,他穿著短袖,這會兒感到有些冷。

“雖然這場戲顧尋是主角,但你在旁邊不是演個背景板,你能明白嗎?不會說話,沒有臺詞,可不意味著你什麼都不需要演。”陳學民把他叫過來,說剛才那場戲的不足。

林渝遙點頭:“抱歉陳導。” 

陳學民拍拍他的肩膀:“這是雙男主戲,顧尋的角色跳躍性比較強,很抓人眼球。鄭海則是比較平,但你不能讓觀眾注意不到你,不能讓顧尋把你整個人都蓋過去。” 

林渝遙專心聽著教訓。

“這場戲等會再來一遍,辛苦大家了。”導演下達指令。

外面太陽刺眼,陳學民率先往音像店裡走。

“渝遙,進來轉轉。” 

林渝遙跟著進去,顧尋也在裡面。這家店是劇組找到的真實的店面,借用了一天來拍戲。

店面很小,藏在大街小巷裡,古舊而令人懷念。

“我小時候,學校附近也有一家這種音像店,經常放了學去租DVD碟片來看。”林渝遙摸著一張片子,說道。

“那時候都看什麼片子?”陳學民感興趣的問。

“嗯……塔可夫斯基的《潛行者》之類的。”

“能看懂嗎?你那時候幾歲?”旁邊的副導演好奇。

“十來歲的時候,隨便借的,看了幾分鐘就想睡覺。”林渝遙自己想起來這事也覺得好笑,“那時候借張碟,一天五毛錢,對小孩子來講很貴了。省完早飯,錢也不夠,就去偷拿我媽放在枕頭底下的零錢。所以每次借到這種片子,都會很生氣,覺得浪費了錢。” 

“哈哈,那是很虧本了。後來有被你媽逮到幹了壞事嗎?”一個攝影師問道。

“發現了……還挨了頓打。”林渝遙眼神閃躲了下,回答道。

顧尋走到他旁邊,伸手按了下他的後腰:“對啊,打的可慘了,這裡還留著疤呢。” 

一群人擠在狹小的音像店裡哈哈大笑,男孩子皮實,小時候因為幹了一兩件壞事而挨打,是再平常不過的。

林渝遙跟著他們笑,卻慢慢垂下了眼睛,被顧尋按著的地方有塊陳年累月未褪去的疤痕。他們關係親密的時候,顧尋追問過是怎麼來的。

林渝遙的解釋便是如此:偷拿母親的錢去租碟子看,被發現了,打的。

這是實話,卻又不是實話。

在這樣一個令人懷念的音像店裡,在眾人的哄鬧大笑裡,他記憶復蘇,恍然回憶起了很多年前,這塊皮膚被煙頭燙上去時灼人的痛楚。

從有記憶起,家裡只有兩個人——母親和自己。林渝遙沒有父親,小一點的時候不懂事,被同齡孩子欺負了,也會哭著跑回家,抹著眼淚問:“媽媽,爸爸呢?為什麼別人都有,我卻沒有?” 

再長大一點就不敢了,因為這是個禁忌話題,提到就是一頓毒打——鞭子,棍棒,指甲,或者是聽起來很好笑的雞毛撣子。每一下都是實打實的,背上、腿上、胳膊上,一切能遮蓋住的隱秘地方全是累累血痕和掐痕。等一段時間復原了,又會有新傷添上去。 

林渝遙從小過得就是這般周而復始的生活。

衣服弄髒了,會被打。考試低於90分,會被打。打碎了一隻碗,會被打……總之只要犯一點兒錯,惹得母親心情不好,劉紅雲就會把他推進家裡的儲藏室,關上門,跪下來,脫掉上衣,指甲或者棍棒落下來時,咬著牙不許喊出聲。

這是劉紅雲的規矩,硬生生被套在了林渝遙的身上,而牽扯住他的是那份血緣關係,教人無法反抗。

林渝遙每天活得方方正正,上學下學、看書做作業,沒有娛樂、沒有玩伴,家和學校構成了生活的全部。十三歲時,他上了初中,劉紅雲找了家早出晚歸的工作,總算有了口喘息的機會。

劉紅雲晚上八點半才能到家,林渝遙下午四點半放學以後有了近四個小時的空餘時間,多是用來和同學踢球或者去街邊的遊戲廳打遊戲。但多數時候,還沒玩兒多久就沾了一身汗和灰塵,晚上回家被劉紅雲看見可能會覺出端倪,他每次都玩的戰戰兢兢。

所幸林渝遙很快就發現了一個秘密的城堡——學校附近的一家盜版音像店,他開始從裡面租碟片回家看。動畫片、電視劇或者電影。看得懂的、看不懂的或者半知不解的。

虛幻的精神交流非常美好,它極大的撫慰了林渝遙枯燥單調又令人望而生畏的生活。 

但好景不長,一晚他看著電影睡著了,劉紅雲回家後知道了他的陰奉陽違,當即發了一通火,打完又抱著他,語序顛三倒四的哭訴:“你怎麼不能懂事一點,你知道我每天有多累嗎?”……

最後以一句“你為什麼要被生下來”作結。

林渝遙不怕被打被罵,但他十分恐懼劉紅雲一句句如怨如訴的抱怨,每一句都像根綿軟的刺,包裹裡心臟裡,疼的厲害卻又拔不出來,仿佛她所有的不幸和苦累都是林渝遙造成的,平白無故就擔了樁罪行。

第二天劉紅雲把主臥室鎖了起來,林渝遙和他短暫的娛樂生涯宣佈告別。

他再去那家音像店時,都只能隨便轉轉。時間久了,店裡的老闆就注意到了他,問他是不是沒錢。

林渝遙拽著衣角不說話,老闆說可以免費給他拿回去看,但之後要記得送回來。

“我媽媽不給我看……”林渝遙小聲說道。

音像店的老闆其實不像個老闆,這話說起來好像有點怪異,但確實如此。老闆二十歲出頭,但很胖,一身脂肪堆積在櫃檯後的狹窄空間裡,讓他看起來像座敦厚的大山。

在店裡廝混了許久,老闆很少說話,他沉默寡言,掩蓋在脂肪和肥肉下的五官糾結而愁苦,林渝遙原先是有些怕他的,但現在不了。

因為他邀請林渝遙每天放學後跟他一起看電影,在音像店的暗房裡。

暗房很小,只有一個巨大的螢幕,門正對著外面的音像店,方便他們坐在裡面時可以觀察到外面的情況。當然,店內生意慘澹,幾個小時都不見一個客人,通常情況下他們都是沉迷進了電影中。

老闆經驗豐富,挑的片子有趣而經典。他們在那間逼仄暗房裡度過了許許多多個傍晚和夜晚,兩個人,一部電影。他們很少交流,或者說——很少通過語言和肢體來交流,但卻彼此熟悉。 

那是林渝遙童年和少年時期,最快樂且輕鬆的一段日子。 他性向的覺醒,也來自于那段時光。

老闆寡言少語,但不是悶騷,雖是盜版音像店,但連色情片都沒有。他自然不會帶著林渝遙看黃片,只是有一晚他們一起看了部同性電影。

那部電影叫什麼,林渝遙刻意的忘記了,他只記得自己當時的驚訝和惶然,以及腦子裡頻繁閃現的他們班班長的臉。幾乎是坐立不安的看完了兩小時的電影,然後匆忙逃回家。

整整一個月他都沒再去那家音像店,去學校看見班長時也會下意識的眼神躲閃。性向的初露端倪令他本來就難熬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經常整宿整宿的睡不著或從夢中驚醒。

壓力過大,可他無人訴說,家人或者同學,都無法傾訴。或許可以跟老闆說說?林渝遙想。

然而等他再去音像店時,一切都變了。音像店大門緊閉,門欄上黏著絲絲縷縷的紅色印跡,外面圍著一圈黃色的警戒線,看起來竟像古舊電影裡的殺人案現場。

這個聯想讓林渝遙無來由的心裡發慌,他站在門口,手足無措。

旁邊百貨店的老闆娘認識他,知道他經常往隔壁的音像店裡跑。

“你是小孫的朋友吧?”老闆娘坐在門口,跟他搭話。

“他人呢?怎麼關門了?”林渝遙穩著聲音問道。

“你好久沒來了吧,前幾天傍晚,有夥中學生來店裡要看毛片,小孫說沒有,那群小孩子哪裡信,就到處亂翻,把店裡搞得亂七八糟……” 

百貨店老闆娘絮絮叨叨的說不到重點,林渝遙在她的一句句話裡,越來越發慌。

“……後來不知道誰先動的手,別看小孫胖,身體還真靈活,幾個小混混都不是他的對手,但對方帶了刀,就直接一刀……唉。”老闆娘歎了口氣。

“小孫也沒有親戚家人在這裡,屍體還是收屍隊收的,兩個人都抬不動他,你說這……”她差點笑了出來,又意識到不能開死人的玩笑,趕忙斂起神色,轉過來臉來對林渝遙說道,“還好你這幾天都沒來,不然……”

音像店平時少有客人,老闆遇害的時間就是林渝遙每次來的時間,如果他在,可能也難逃相同的命運。

林渝遙怔忡的站在店門前,無端覺得鼻子裡竄進了一股鐵銹的腥味。他一動不動,眼神無光,片刻後猛然顫抖一下,接著拔腿就往後面跑,跑到了馬路對面的樹下,扶著樹幹幹嘔起來。

電影裡時常有這樣的畫面,人在遭遇了極度難過和不敢置信的事時,就會嘔吐。林渝遙以前認為這是一種誇張的表現手法,然而直到現在,在老闆遇害的店門口,他才知道,電影就是真實人生。

「太噁心了。」他想,「太噁心了。」

噁心的不是那群殺了人的小混混,也不是正用嫌惡口吻說著“隔壁死了人,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我們生意”的百貨店老闆娘……

林渝遙噁心的是他自己。在那一刻,在得知老闆被殺的那一刻,他腦子裡第一個湧出來的想法竟然是「太好了。」 

太好了。太好了。幸好那天我沒有來。 

林渝遙糊了滿臉的眼淚,他還在不停幹嘔,吐到最後只剩酸水,嘴裡是麻木的苦。

在別人遇害的那一瞬間,他竟然慶倖自己逃過一劫。

為什麼,人會是這麼的自私和噁心。

07.

人第一次面對死亡會是什麼時候?可能是六歲或者二十六歲,親人或者陌生人。

林渝遙第一次聽到“死”是來源他的父親。同齡的孩子欺負他,或在街坊鄰居的閒言碎語裡,都能聽到“他沒有爸爸”“他爸爸死了”這種話。

林渝遙想,死是什麼?在他的記憶裡,父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沒有見過對話過,「死」僅是如此而已嗎? 

直到音像店老闆被殺以後,他才分清生死的界限。

父親的死于他而言,只是一個沒有實感的想像,而老闆卻讓他真實的面對了死亡——那是再也見不到,是無法挽回。

那幾個殺了人的小混混進了少管所,沒多久就被放了出來。聽說親手捅刀的學生差一個月滿14歲,所以幸運的不用擔負刑事責任。孫志柏——音像店的老闆,沒有親戚朋友,自然也沒人為他的死討個說法,這事便不了了之。沒多久音像店就換成了一家書屋,原先的痕跡消失的無影無蹤。

原來一個人的存在,可以這麼輕易的被抹消,或許再過幾年,連飯後談資都不樂於再提到他,無一人記得或懷念。

林渝遙學會了抽煙,他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心事,只能靠外物宣洩。

然而越想藏匿的事越是藏不住,劉紅雲看管他像看管一個罪大惡極的犯人,不許他有一點隱私。藏著的煙盒和衣服上未散乾淨的煙味都將他出賣。

劉紅雲氣極,眼睛被怒火燒的通紅。林渝遙已經十五歲了,個頭都要超過她,打罵似乎不再管用,如果對方反抗,劉紅雲甚至打不過他。

可林渝遙沒有,他像五歲時一樣,乖乖跪在那裡,垂著頭一言不發。於是劉紅雲更加肆無忌憚,罵道:“你為什麼不能讓我省心點?” 

她得不到回應,就從煙盒裡抽出了兩支煙,用打火機點著,澀啞著嗓子問:“你跟誰學的抽煙?你跟誰學的?” 

林渝遙依然不說話。劉紅雲突然發了瘋般,掀起林渝遙夏日的襯衫,將燃燒著的煙頭直接按在他的後腰上,力道十分大,煙都變了形。

“啊!”林渝遙終於有了動靜,皮肉被灼燒的痛感根本無力承受,他扭曲著臉驚叫出聲,“我錯了!媽,我錯了!” 

焦味、慘叫和痛駡聲齊齊彌漫在房間裡。

劉紅雲赤紅著眼,披散頭髮,嘴裡吼道:“你跟誰學的?你真是那個人的種,你們身上流些一樣骯髒的血!為什麼!為什麼他折磨我還不夠,你也要來折磨我!!!” 

這是林渝遙第一次見到他媽崩潰成這樣。以往他犯錯時,劉紅雲只是一臉冷漠的打罵他,打完就哭著抱怨。但此時的劉紅雲像個瘋子,神智已然不清。

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誰?林渝遙不敢問,後腰炙熱的燒傷令他痛苦的想就地翻滾,嘴裡一直在認錯。

劉紅雲依然在痛苦的質問:“一定是他派你來報復我的!一定是!他折磨我折磨的還不夠嗎!還要你來折磨我!”

母子倆像兩個瘋子,哭叫不停。

林渝遙也不敢恨劉紅雲。曾經他希望自己的母親能夠早點去死,可是現在不敢了。在這世上,他只有這一個親人了,真的沒了劉紅雲,他該怎麼辦呢?

他做不到恨她。

此後,他都被困進一張網裡,束手束腳,規規矩矩。遇事總先討伐自己,愛恨皆失,囿於一座狹小的玻璃牢房裡。 

然而遇到顧尋後,那人卻頑固的將玻璃打破,領著他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無辜者的罪行》讓林渝遙認識了顧尋,他們對戲、交談,關係日益升溫。

然而殺青前一晚的正常對戲,卻陷入了尷尬的意亂情迷。林渝遙疾步走回自己房間,心跳快的像要打斷肋骨,他本來因為明天的最後一場戲而緊張的睡不著,現在由於和顧尋那個未完成的吻更加難以入眠了。

第二天上午開工,強撐著精神去了片場,看見顧尋時生硬的轉開了目光。

顧尋倒是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尷尬或異樣的沖他打招呼:“早啊。”

林渝遙儘量自然的笑道:“早。”然後躲去了一邊,和劇組的其他演員說話。

上午九點,正式開拍。然而到了中午,林渝遙的狀態都差到頻頻NG。顧尋從助理手裡接過水,喝了兩口,安慰道:“別急,想想昨晚對戲時的那個情緒和狀態。” 

他難得說這麼好聽的人話,林渝遙卻不期然的想到了昨晚顧尋壓在他身上的重量和呼吸相交時的曖昧,臉上的熱度驀地升溫了。

“不好意思,連累你了。”林渝遙低頭掩蓋自己的失態,同時道歉他今天的頻繁NG

顧尋擺擺手,劇組暫時收工,準備吃午飯了。

“先去吃飯吧。”他說道。

吃了午飯休息會兒,林渝遙回房沖了個冷水澡,想借此平緩情緒。

下午一點半再次開拍,還算順利,拍了兩遍就過了。

只是最後一幕還要補拍鏡頭,林渝遙一直躺在地下,石子和凸起的土包咯的他背疼,地上和身上都是道具血漿,攝像機推進過來時,他維持著睜大眼睛,眼神錯愕的模樣。

他飾演的小員警,本意是想替死去的女友報仇,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準備,卻沒想到被罪犯反殺,輸得徹徹底底。

顧尋蹲下來,從他腹部的刀傷裡沾了點血,放到嘴邊伸出舌頭嘗了嘗,畫面詭異而妖治。接著他將血跡抹到林渝遙臉上,輕輕撫弄滑動,在乾淨瓷白的臉上畫了個「X」。

然後俯身到眼神怨毒飽含憎恨和死亡前恐懼不安的小員警耳邊,輕聲說道:「一切文字中,我獨愛……」 

一邊說話,一邊將林渝遙腹部的匕首更往裡推了推,小員警張著嘴巴無聲的慘叫,他的舌頭竟被人割掉了!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銅鈴,四肢因疼痛而抽搐抖動著。

「……以血書就者。」[2]

隨著尾音落下,愚笨而固執的小員警徹底斷了氣,死不瞑目。

“哢——”

拍攝到此結束。

顧尋直起身,向躺在地上的林渝遙伸出手,後者猶豫了幾秒,才將手放在他的手心裡,包裹住,接著一個用力,林渝遙被他拉起來。

劇組其他人員立刻圍上來,有人給他送花,四周都在道喜,恭賀他殺青。

“拍個殺青照吧,”陳學民走過來,和藹的笑道,“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林渝遙頂著一身髒汙和血跡,搖頭笑著說:“應該是我謝謝陳導,還有劇組的工作人員,謝謝大家。”

《無辜者的罪行》對於林渝遙而言,就此結束。

殺青照裡,顧尋站在他旁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大家笑著看鏡頭。這張圖po上微博後,顧尋給面子的轉發了,寫道:「恭喜殺青。」林渝遙因此漲了幾十萬的粉。

林渝遙尚沒助理,拍完殺青照,和每個人工作人員道完謝後回了酒店房間,洗澡換衣服。

一切收拾妥當就準備離開了,推開門卻看見顧尋站在走廊上,正靠著牆壁玩手機,聽到聲音抬起頭來看他。

“不是說殺青以後要請我吃飯嗎?不如就今天吧。”

林渝遙一時怔愣住:“現在嗎?你今天沒戲了?” 

林渝遙雖然殺青了,但顧尋作為主演還要有幾天才能結束。

“陳導放我半天假,”顧尋解釋,“走吧,順便慶祝你殺青。” 

林渝遙沒反應過來,下意識跟著走了。到停車場,上了顧尋的車後他才回神,慢半拍的問:“去哪吃?” 

顧尋挑了挑眉,一副“你請客你問我?”的表情。

林渝遙確實毫無頭緒,滿臉糾結。

“不然去你住的地方?”顧尋提議。

林渝遙想,他是要自己做飯的,去住的也方便,就報了個路名。

顧尋認識那地方,不用導航,直接驅車前往。結果臨到了社區樓下,林渝遙才想來一件事。

“等等,我先打個電話,室友好像是今天回來。”林渝遙急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去翻找電話。

顧尋:“……” 

找了個地方停車,從車窗裡往外望,面前的社區只能算中檔,物業和安全措施似乎都一般,並不適合明星居住。

林渝遙打完電話,一臉歉意的說道:“抱歉,室友今天從外地回來,可能不太方便……” 

“你跟人合租?”顧尋不敢置信。

“嗯。”北京房價太貴了,在一個好的地段租個房子也不便宜。林渝遙一個十八線,哪有資本奢侈。

“算了,那我去我那兒吧。”顧尋無奈道,啟動車子,打了個方向燈掉頭。

“不了吧,我們找家店吃就好了。”林渝遙急忙拒絕。

“說好了你DIY的,而且我那兒沒室友。”顧尋偏頭對他眨了下眼睛。

林渝遙:“……”美色攻擊太無恥! 

顧尋住的地方有些遠,林渝遙昨晚沒睡好,此時有些困倦,眼睛慢慢耷拉下來。

顧尋瞥了一眼,伸手將車載音樂關小一點。

到了地方,林渝遙剛巧醒過來,他揉了下眼睛,聲線裡還有著朦朧睡意:“竟然睡著了……到了嗎?” 

顧尋開車門鎖:“到了,下車吧。” 

高檔社區確實不同,設施、外觀都與林渝遙租住的截然相反。

“有材料嗎?要不要我去趟超市?”林渝遙跟著進了電梯,後知後覺的問道。

“我讓家政買好了。”顧尋按了個十八樓。

“哦,好。”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林渝遙有些恍惚,不知自己怎麼就鬼使神差的答應顧尋,跟人回了家。

“這房子是你買的?”開門時林渝遙問道。

“不是,公司租的。”顧尋開了鎖,將人迎進來,“對了,你在哪個公司?” 

“……我沒有經紀公司,一個人。”林渝遙彎腰換鞋,郝然道。

顧尋:“……”實在想像不出這人到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顧尋自己一出道便參演知名導演的片子,還是主角,星途可謂一路順風順水。而他接觸過的圈子裡的底層小明星,也沒有像林渝遙這類的。怎麼形容呢?木訥,或者說逆來順受?好像都不是什麼好詞。

人在底層待久了,難免沾染上些不好的習性,眼角眉梢俱是心機和往上爬的欲望,為此不擇手段的人顧尋見過不少,但林渝遙這樣的倒是百年難得一見。
顧尋盯著面前人彎腰時暴露出的腰線,想,所以自己才會對他產生了點興趣了吧。

此時是下午四點半,臨近傍晚,從公寓的窗臺向外望去,天光亮而高。

林渝遙進門換完鞋後有點拘謹,站在玄關處不知該往何處下腳。

顧尋看出他的不自在,指著一間屋子說道:“廚房今天歸你了,菜應該都在冰箱裡。” 

林渝遙被領進廚房,總算有了容身之地,他開了冰箱看看食料。 

顧尋在客廳裡問:“你要喝什麼嗎?檸檬水還是咖啡?” 

林渝遙剛剛在車上打了個盹,正是口乾舌燥的時候,也不推諉,直接回答:“檸檬水吧。” 

檸檬水是家政做的,裡面放了點蜂蜜,正適合這個時節喝。顧尋端了一杯進廚房,放在料理臺上。
林渝遙拿著件布料,擰著眉,看起來十分糾結。

“你家只有這一個圍裙嗎?”他忍不住問道。

顧尋這裡只有家政阿姨會來做飯,圍裙自然是她的喜好,粉色系的可愛款。

“嗯,應該只有這一件。”顧尋其實也不知道,只管胡說八道。

林渝遙歎了口氣,認命的往身上套。但顧尋一直在旁邊盯著,令他感到一絲羞恥,手指在腰後面動了半天,愣是沒系上圍裙。

“我幫你。”顧尋向前一步,接過圍裙的帶子。

林渝遙只比自己矮幾公分,但非常瘦,腰肢看起來似乎不盈一握。

“系的太緊了,顧尋。”林渝遙忽然開口提醒他。

“你太瘦了。”顧尋聞言松了松帶子,重新給它系上。

“瘦一點上鏡才好看啊。”林渝遙笑著說,去翻冰箱冷凍層裡的魚,“你口味偏甜對吧?” 

“你怎麼知道的?”顧尋好奇。

“看訪談看到的。”林渝遙實話實話。

“你看過我的訪談?” 

“看過幾個吧,你那麼紅,電視隨便調個台都避不開啊。”林渝遙把魚放到一邊解凍,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調侃似的恭維道。

顧尋不知信沒信這個理由,只聳肩道:“好吧。”

顧尋出了廚房後,林渝遙開始著手晚飯。剛才那番話他撒了謊,其實他是有意的在關注顧尋,並不是電視上的偶爾看到。

顧尋演技好,林渝遙是真的喜歡他,當然,並非是那種喜歡,欣賞成分居多,所以平時會不自覺的多關注點他的新聞和消息。

只是面對本人,這些心思說出來似乎有點奇怪?

林渝遙靜下心思做飯,有幾個菜他不知道怎麼做,現場百度了番菜譜。

香味漸漸溢出,洗完澡換了身衣服的顧尋又神出鬼沒的出現在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林渝遙系著件不合身的粉色圍裙忙忙碌碌,道:“現在有個成語特別適合形容我的心情。” 

林渝遙抬頭望了他一眼,猜道:“望眼欲穿?”

顧尋搖頭否定,揭秘答案:“垂涎欲滴。” 

一語雙關。

可惜被垂涎的人沒有反應過來另一層意思,指著手邊的盤子說道:“熏魚做好了,要不你先嘗嘗味道?” 

顧尋遺憾他的笨拙,只好溜進來,拿了雙筷子挑開魚,尋了塊嫩肉放進嘴裡。

“怎麼樣?”林渝遙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他。

“不太甜。” 

“啊,是嗎?我第一次做,可能沒掌握好量。”

顧尋又夾了一筷子遞到林渝遙嘴前:“你自己嘗嘗。”

林渝遙此時正陷入了味道不好的苦惱中,張嘴就借著顧尋的手吃了下去,並未意識到這動作的親密。

“好像是沒什麼甜味……”林渝遙細細咀嚼著口感,“我重新做吧。”

顧尋轉了轉筷子,又吃了兩口,說:“不用,現在好像比剛才甜了一點。” 

林渝遙愣了一下,看著他咬著筷子的模樣驀地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當即臉紅過耳,急忙忙低頭去切菜。

顧尋在一旁笑的像只偷了腥的貓。然而之後任憑他說什麼,林渝遙都一臉正經的只顧著手下的食物,不再搭理他。

最終做了五菜一湯,顧尋給面子的吃了不少,期間還拿了酒,慶祝林渝遙殺青。

“碗碟就放那兒吧,明天讓鐘點工過來收拾。”顧尋吃飽喝足,靠在椅子上說道。

“哦,好。”林渝遙應聲。

既然吃完飯了,那自己也該走了。林渝遙坐在位置上思索著應當如何開口。

“現在還早,一起看個電影?”顧尋提議。

“啊?看什麼電影?”林渝遙被打斷思考,下意識問道。

“我這裡有個影音室,進來參觀一下?” 

林渝遙一聽這話,當即來了興致,但下一秒又想到這兩天和顧尋之間粘稠的曖昧不明,意識到自己必須得走了,否則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可預料的事。

“還是不了吧,也打擾你蠻久了,我先回去了。”

“才八點,那麼著急回去幹嘛。”顧尋站起來,示意林渝遙跟過來,“進來看看。” 

盛情難卻,林渝遙糾結了一下,最終勉強跟了上去。

影音室很小,但五臟俱全,看出主人是花了心思佈置的。地上鋪著羊毛地毯,走在上面如踏雲端。

“對了,我大學時拍過一個短片,沒對外流傳過,要不要看看?”

“什麼短片?”林渝遙立刻好奇起來。

“跟學姐合拍著玩兒的。”顧尋在一堆片子中翻找,“看嗎?”

林渝遙已然忘了要走這回事:“看。”

計畫通。

影片一開始就是顧尋的臉部特寫,在一家燈光昏暗的pub裡,他坐在沙發上抽煙,過了會兒來了個女人坐到他旁邊。

“你那時候多大?”林渝遙忍不住問,看起來竟有些青澀的迷人。

“十九。”

“演的是個……男……”看了幾分鐘,林渝遙結結巴巴,不知該怎麼形容這個職業,最後一個「妓」字卡在喉嚨裡沒出來。

“對,演一個牛郎。”顧尋毫不避諱。

十九歲的顧尋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雖有兩三分青澀,但配上身份和表情,迷人程度比之現在,有增不減。

故事其實很普通,一個靠賣身的男孩,在接客過程中被一個富太太看中,包養了他三個月。題材原因,這部片子床戲尤其多,鏡頭總是不吝嗇展示顧尋的好身材。

“這種戲要怎麼拍?”林渝遙看著在床上糾纏的兩人,被子只遮住了重點部位,餘下的畫面撩人而血脈噴張。

“大部分都是借位,那時候也沒經驗,其實仔細看有不少bug。”顧尋解釋。

估計是幾個學生的作品,確實不成熟,畫面粗糙、晃動不止,但配合演技和故事劇情,竟相得益彰,那份偷情出軌的刺激和黑暗潮濕的氛圍在鏡頭下顯現的淋漓盡致。

林渝遙看的很認真,目不轉睛的盯著螢幕。顧尋卻心不在焉,眼睛時時黏在旁邊人的側臉上。

一次上完床,顧尋隨意披了件衣服坐在床邊抽煙,富家太太躺在床上輕喘著氣,脖頸上全是細汗。

過了會兒她問:「你讀過張愛玲嗎?」 

顧尋飾演的是個底層小混混,怎麼會讀過書,聞言嗤笑了一聲。

女人並不在意,自顧自說道:「也對,你們男人哪會讀張愛玲。」 

她是個很有風情的女人,眼睛像是會說話。沉默片刻後,她坐起來,趴在男孩背上,手繞過脖子,在情人的胸膛上來回滑動,嘴唇印上汗濕的肩膀肌膚。

「不如我送你去讀書,好不好?」她的聲音含糊不清。

「你教我不就好了。」 顧尋撫摸著她的頭髮。

女人低低的笑了,吳儂軟語輕聲道:「我怕把你教壞呀。」

……

四十多分鐘的影片最終以女人的自殺做結,男孩回到原先工作的pub裡,依舊徘徊在社會邊緣,重複著以往周而復始的生活。

劇情本身沒有新意,看起來晦澀生硬,然而顧尋和女演員的演技卻值得深刻解讀。

畫面轉為黑暗,片尾曲是一首粵語歌。

“拍的很好。”林渝遙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下來,評價道。

“那我演的怎麼樣?”顧尋問。

“特別棒,鮮活有靈氣。”林渝遙直白的誇讚,想到片子裡那群和顧尋做過交易的女人對他的評價,又接著學舌道,“臉好,技術也好,床上尤為性感,值得為他一擲千金。”

顧尋忍俊不禁,轉過臉來看他:“那要不要親自驗證下這話的真假?” 

“嗯?”林渝遙正沉浸在影片的餘韻裡,呆滯了一瞬,沒明白他什麼意思。

影音室沒開燈,放映屏的亮光非常微弱,只照亮了顧尋一半的側臉,另一半掩藏在黑暗裡。

顧尋聲音低沉,似蠱惑人心般,重複道:“要不要?”

08.

林渝遙想他大概是瘋了,才會在顧尋熾熱深情的目光裡點了頭。

被推進浴室後,都沒有回過神來,身體和理智都像浸在了海水裡,頭昏腦漲,腳下踩不到實地。脫衣服洗澡,一系列過程走完,依舊處於渾渾噩噩中。

浴室門啪嗒一聲響,林渝遙從裡面出來,帶著滿身熱度和濕氣。

發尾沾了水,濕漉漉的黏在脖頸上,他披了件浴袍,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

顧尋坐在床邊玩手機,見他出來,放下手機沖他招了招手。

離開了浴室熱氣騰騰的環境,林渝遙有了幾分清醒,抬起的腳遲遲沒有邁下去,猶豫躊躇著。

顧尋並不出聲催促,只靜靜地盯著他,唇邊是一抹笑意。

林渝遙最終走了過去,他走的非常緩慢,仿佛用聲音換了雙腿的美人魚,每一步都踩在玻璃碎片上。

距離只余一臂時,林渝遙想停下步子,卻在猝不及防間被一陣力道拽著往下,瞬間天旋地轉,倒在了天鵝絨鋪蓋的床上。 

“!”林渝遙驚了一跳,下意識想起身。顧尋更快一步壓上來,困住他的手腳。

“乖。”顧尋聲音輕柔,摸了摸他耳鬢的頭髮。

林渝遙看著顧尋,眼睛深處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驚惶。

“緊張?”顧尋笑問,並不逼迫他,“如果不想做,今天就算了。”沉默幾秒,打算起身。

突然手臂被捉住,林渝遙閉了下眼睛,複又睜開:“……可以。” 

他在對方的注視下,又重複了一遍:“可以做。” 

顧尋俯下`身來親了一下他的嘴角:“要不要喝點酒?” 

林渝遙抬起雙臂勾住身上人的後頸,搖頭。

顧尋得到回答便不再客氣,褪去了方才紳士的偽裝,嘴唇沿著林渝遙的耳廓細細舔舐,手滑進對方有些散開的浴袍裡,在腰腹處流連不止。

“嗯……”林渝遙忽然呻吟了一聲,原來是被咬了下耳垂。

“寶貝,你真敏感。”顧尋見狀,更加放肆的在這人的耳垂上來回輕咬。

林渝遙伸手推了下他的肩膀,惱羞成怒道:“顧尋!”

顧尋湊過來,堵住了他的唇。

“唔……”林渝遙被迫張開嘴巴,任由對方攻城掠地,攪起一陣曖昧綿密的水聲。

這吻太過綿長,林渝遙喘不過上氣,連忙推搡身上人,顧尋退開半分,在他嘴唇上廝磨。

“怎麼連換氣都不會,該不會還是處男吧?”顧尋本是玩笑話,畢竟在這個圈子裡,少有二十多歲的人還沒有性經驗的。

林渝遙陡然紅了臉,語氣著惱:“確實比不上你。”

顧尋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自然聽過閒言碎語。今晚這場情事是否是別有心機的預謀,他心裡也清楚。對方這樣浪蕩慣了的人,壓著他親吻時能有幾分真心?

顧尋知曉自己說錯了話,連忙往回補:“好好好,我錯了。”

他解開林渝遙的浴袍,往下探去,摸到一手滑膩。

“沒穿內褲?”顧尋抵著身下人的額頭,語氣曖昧。

林渝遙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袒露身體,感覺非常羞恥,不禁想蜷縮起來。然而顧尋沒給他機會,極快的就將他身上的浴袍脫下,順著脖子開始,一路往下親吻。

胸前兩點被含進溫熱口腔裡反復啃噬舔咬。林渝遙從不知道那兒還能帶給自己快感,頭皮陣陣發麻,咬著嘴唇防止泄出聲來。

緊接著雙腿被打開,大腿內側柔嫩的肌膚也沒被放過。他羞恥的曲起腿,卻沒想到反而給了別人機會。

“啊……”

身後秘處忽然感到一陣涼意,穴口被抹上了什麼粘稠的液體,指頭慢慢開拓那處縫隙,直至軟化,忽的探了進去。

“不要……”林渝遙想往後退。

顧尋制止他,往裡送進去了一個指節:“疼嗎?”

林渝遙搖頭:“很奇怪……”

尚且只有一根手指,痛談不上,只是有點酸脹。身體被打開,塞進去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這感覺太奇怪了。

“沒事的,寶貝。”顧尋一手攬住他的後腦勺,又親了上去。另一隻手卻不安分,繼續往穴裡探。

林渝遙上下兩口都被擒獲,已然無法理清思緒。

身後的手指逐根增加,酸脹感也逐層遞增。林渝遙喉嚨裡發出嗚嗚聲響,他實在難受得緊。

“啊啊……那裡……”林渝遙突然驚叫。

體內某點被探尋到,陌生快感襲來,讓他不知所措。

顧尋卻像尋到了寶藏般,挑眉道:“是這裡嗎?”說著還惡劣的按壓了幾下那個敏感點。

一波波快感令林渝遙渾身顫抖不止。

“你太敏感了。”顧尋看著他爽到極致的樣子,也忍到了極限,下`身幾乎硬的發疼。

`穴已然被開拓的有些鬆軟,顧尋脫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林渝遙第一次見他胯下那物,此時正神氣的挺立著,像一座炮臺。

林渝遙不敢想那玩意兒鑽進自己體內是什麼感覺。他潛意識裡想躲,卻被顧尋按住,兩條細白勻稱的長腿被架起,姿勢羞恥難堪,沾了潤滑液的後`穴直接暴露出來,翕動張合不止,像等著吞食的小嘴。

顧尋呼吸猛然急促起來,陰莖抵上入口來回蹭動,那張小嘴偶爾會將它吃進去,但又很快滑了出來。

“不行,顧……啊……”

話未說完,那座炮臺就擠進了一個頭來。

`穴緊致,穴肉仿佛有意識般,不顧主人意願,爭先恐後的將侵入者吸附住。饒是顧尋身經百戰,此刻也禁受不住這快感,林渝遙是初次,他本想體貼一番,可眼下這滋味太美妙,令他不管不顧的直接全根捅了進去。

“啊!痛……”林渝遙攥緊床單,脖子繃直往後仰,痛的他渾身顫抖。

顧尋將他撈進懷裡,一下一下親吻他濕潤的眼睛。

“一會兒就不疼了。”顧尋安撫道。

林渝遙嗚咽著摟住他的脖子,兩人下`身緊密相連。

“你……動一動啊。”過了會兒疼痛減緩,見埋在他體內的東西還是沒有動作,林渝遙強忍著羞恥開口。

顧尋一笑,把林渝遙放回床上,下`身抽出,帶起一陣細密的疼痛,還未緩過來,那根巨物便又急速的插了進來。

“嗯……啊啊……”林渝遙小聲叫道。 

穴內軟肉吮吸著顧尋的陰莖,令他舒爽不已,再也控制不住動作,大開大合的肏弄起來。

林渝遙被撞擊的不停向前聳動,像置身於風浪裡的船隻,無所憑依,他只好挺腰直起身來,緊緊攀附住顧尋的肩膀。

“啊……太快了……嗯……”林渝遙呻吟著。

可顧尋不但沒有放慢動作,反而變本加厲的抽插起來。每一下都幹的極深極狠,死命磨著穴內那處突起的點。

“啊……”痛過後竟是極致的爽,快感源源不斷的從後方傳至四肢百骸,林渝遙被幹的兩眼翻白,頭腦混沌不清。

身後那處肉穴由淺色變得豔紅,穴口的潤滑液在撞擊摩擦下變成白沫,兩相對照下,顯得淫靡不堪。

顧尋雙手放在林渝遙腰臀處,揉捏著他綿軟的白肉。後者掛在他身上顛簸起伏,嘴裡嗯嗯啊啊,發出貓叫般的呻吟。

顧尋喘息粗重,下`身聳動不止,身下人已然被幹開,穴內濕滑炙熱,交`合處水聲綿密不絕。他看著林渝遙春情蕩漾的臉,湊到對方耳邊聲音輕柔道:“寶貝,你真浪。”

林渝遙的叫聲立即停住了,本就通紅的臉此時像要滴出血來,貝齒咬著嘴唇,羞恥到了極點。

顧尋去吻他,卻被偏頭躲開。顧尋不在意,轉而舔舐他的側臉,同時下`身破開甬道,兇狠的聳動撞擊,林渝遙承受不住,又低低的哼叫出聲。

`穴被幹的發麻,快感如浪潮一波波湧上來,林渝遙身前那根硬物頂端不停冒著淫液,亟待發洩。他跟隨著意識伸手,想去撫慰一番,卻在半道被截住。

“唔……”他不滿的哼了一聲嗎,想掙脫顧尋桎梏住他的手。

然而顧尋卻強硬的握著,語氣不容置喙:“用後面射出來。”

林渝遙驀地睜大眼睛,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後連連搖頭:“不行的……”

顧尋卻不給他機會,龜頭惡劣的磨著林渝遙體內那點,抽插也更加迅速,穴口褶皺被一次次撐開撫平,肏幹成鮮豔糜爛的紅色,交合處滋滋水聲綿延不絕,聽的人面紅耳赤。

快感太過刺激直接,林渝遙渾身震顫不已,嘴裡喃喃著求饒的話。可身上人卻更加狠命的操幹起來。

“顧尋…….顧尋……”林渝遙眼尾被情欲熏的發紅,欲望使他沉迷淪陷,只記得帶給自己快感的人。

顧尋埋在他體內的陰莖勃發跳動,竟又大了一圈。顧尋玩的瘋時,那些床上人花樣百出,什麼淫詞浪語都能說出口。可此時林渝遙神志不清的喊著“顧尋”時,卻讓他把控不住,只想把這人揉進身體,鎖在床上操壞操熟,操到只能喊著自己的名字失聲尖叫、哭泣求饒。 

“是不是只有我進入過這裡?只有我能讓你這麼舒服?”顧尋握著林渝遙的手,引著他摸上兩人的交合處,觸感一片黏膩濕滑,巨大陰莖進進出出,每次都將那窄小緊致的穴撐到最大,撐的滿脹。

林渝遙眼角沁出了生理淚水,銷魂蝕骨的快感令他神智飄然。

原來性愛是這麼的美妙,他想。

從出生起就被否定存在的意義,所以他沉迷進虛幻的電影裡。迷戀演戲,是因為只有那時他才可以擺脫自己的存在,進入角色虛無飽滿的人生。 

而現在顧尋帶領著他體會了另一種極樂。不只是肉體的歡愉,靈魂似乎也在這震顫的快感裡變了樣。大腦放空,身體輕盈,在這一刻他似乎無所顧忌,只需沉浸在這場激烈的、熾熱的、像要將他整個人燒成灰燼的性愛裡。

他抱緊顧尋,扭腰擺臀主動迎合,對方的陰莖更深的捅入了他的體內,爽的他繃緊腳背,失聲尖叫。身前挺立的硬物淅淅瀝瀝的躺著液體,在激烈的快感堆積下竟真的射了出來。

“啊……”林渝遙舒爽不已,高潮後身體疲累,肉穴急劇收縮。

顧尋差點被他夾射,拍了下他的屁股,“啪”的一聲響。

“別夾那麼緊。” 

又抽插了幾十下,顧尋也跟著射了,他帶了套子,但林渝遙卻覺得自己能感受到內壁被精液澆灌的錯覺。

顧尋從林渝遙體內抽出自己的東西,分離時“啵”的一聲,林渝遙不自覺夾緊穴口,顧尋被他激的差點又硬了。

雲收雨散,房間恢復寂靜,只餘粗重的喘息聲,兩個人大汗淋漓的並排躺在被單上。 

林渝遙盯著頭頂虛空的一點,眼神沒有焦距,大腦一片空白,性愛殘存的快感依然停留在體內,讓他久久不能平復。

“我們像處在夢中一樣。”好一會兒,林渝遙忽然開口,聲音沒有著力點,飄在空中。

“但天亮我們就會變回南瓜,現在你該拿出你的玻璃鞋,看看合不合適。”顧尋回應道。

林渝遙偏頭看他,對方也正做著同樣的動作。

“會合適的。”林渝遙輕緩而堅定的說道。[1]

他們在彼此眼中看見了對方的身影。

滿室情潮湧動。

09.

胸口發悶,眼皮打顫,掙扎著醒來時,發現自己埋在被子裡的身體全是熱汗,頭髮被汗水浸的濕透,呼吸間都是滾燙熱氣。

繁雜多變的夢境使他頭腦發懵,渾身難受,好在床前壁燈開著,這點光亮給了他一點安慰。

竟然夢到了過去——母親、音像店老闆和顧尋,這三個始終盤旋在他生命裡的人,一晚上齊聚了。

林渝遙坐起身,抬手抹了把額前的汗水,那天在音像店拍完戲後,他回來便病了,天氣恰逢換季,拍戲時穿的少了點,感冒咳嗽一併侵襲而來。晚上喝了藥早早睡下,沒想到會做這樣不可控的夢。

他下床準備洗澡,腳一沾地便踉蹌了下,仿佛方才在夢裡和顧尋胡鬧著翻雲覆雨的人是現在的他,身體完全使不上力氣,軟綿綿的又靠回床上,許久後才緩過來。

下午去《鏡之影》片場開工,意外見到了消失一周多的徐保牧。對方正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帶著耳機打遊戲,他那個面色嚴肅的女助理坐在旁邊行程表,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然後拍了下徐保牧。

徐保牧見林渝遙來了,立馬拽下耳機。

“坐。”他拍了拍旁邊的椅子坐墊。

“終於回來了啊。”林渝遙坐到他旁邊。

“唉,別提了。老江拿不給唱搖滾威脅我,要不我才不願意來。”徐保牧搖頭晃腦,一副不情願的神色。

“既來之則安之,你下午還有戲?”林渝遙問。

“沒了,陳學……陳導讓我留下來多看看別人怎麼演的。”徐保牧這時才注意到他聲音不對,“你是不是感冒了?”

“嗯,有點。”

徐保牧轉頭問助理:“你那兒是不是有藥?給他拿點兒來。” 

“不用不用,”林渝遙趕忙制止他的熱心,讓助理別忙活,“我吃過藥了。”

“都病了還拍什麼戲,不如趁機請假偷懶。”徐保牧不理解。

林渝遙聞言彎了彎唇。

之後又聊了會兒,到了開工時間。林渝遙拍的還算順利,期間因為忍不住咳嗽,NG了幾次。

下場時他去找助理,看見顧尋也站在旁邊。

“怎麼來了,今天不是沒你的戲份嗎?”林渝遙走過去問道。

“晚上投資方請吃飯,大家都要去。”旁邊的劇務搶先回答。

“哦,這樣啊。”林渝遙瞭解了。

顧尋把保溫桶遞過去,手摸了下他的脖子:“叫祝姨給你煮的梨湯,嗓子還疼嗎?” 

林渝遙僵了一瞬,扯出微笑道:“好多了。”

祝姨是他們以前的家政,現在也是,不過更辛苦了點,要打掃兩間房子,做兩份飯了。

“天哪,顧尋也太暖了吧。”旁邊幾個小姑娘一直觀察這邊的動靜,見顧尋這番細緻體貼,一個個眼冒桃心的發出羡慕的感歎。

林渝遙握著保溫桶,裝作很受用的樣子,和顧尋去了休息室。

梨湯壓根不是祝姨熬的,林渝遙喝第一口就察覺出來,估計是顧尋讓助理不知從哪家店裡買的。味道一般,齁甜,清香全無,但做戲得做全套,他梗著脖子全數喝了。

太陽才下山,劇組就收了工,浩浩蕩蕩前往酒店。

投資方是寰盛娛樂,請客吃飯的是一把手江知良。江知良年過四十,看起來卻像三十出頭,氣質卓群,端的是上位者的獨有姿態。

陳學民與他似乎是老相識,招呼大家吃好喝好後,兩人面帶笑意的聊天。

林渝遙坐在顧尋旁邊,他因感冒而失了胃口,一桌子的上好佳餚也勾不起食欲。

飯桌上哄哄鬧鬧,勸酒聲不斷。作為主演,沒多會兒就被江知良叫了名字,顧尋端起酒和他碰杯。

江知良:“這片有顧影帝,肯定要大賣的。” 

“都是給江總賺錢。”

顧尋和他在各類場合見過幾次,面熟,這會兒說話時也不生疏。

和顧尋喝完,就是林渝遙了。

“第一次見。”江知良溫和笑道。

林渝遙看著他在燈光下眼角的笑紋,回道:“江總好。” 

他昂頭準備把酒喝下去,忽然被制住了手腕。

“江總,渝遙今天身體不舒服,我替他喝,行嗎?”顧尋說道。

江知良展顏,:“行啊。以前就聽說你們感情好,今天見了果真如此。” 

顧尋拿過林渝遙的杯子,一飲而盡。飯桌上的話題這時全溜到他倆身上,說他們平時在劇組的打情罵俏和過往一些捕風捉影的八卦新聞。

林渝遙靠著椅背,感覺先前喝下去的梨湯似乎還殘留在胃裡,情緒跟著一起滿脹。

他酒量不好,有胃病,喝醉了和平時大相庭徑。以前在一起時,顧尋也是這般,躲不過的酒局都由他來擋酒。

現在亦是如此,可其實全都變了。

“想什麼呢?這個蝦挺好吃的,來兩個不?”徐保牧的聲音突然穿插進林渝遙的大腦裡。

“嗯?可以啊。”林渝遙回過神來。

徐保牧用公筷給他夾了兩個。顧尋在跟人喝酒,餘光掃到這邊的動靜,瞟了兩眼。

林渝遙給面子的開始剝蝦,才剝到一半,就聽陳學民開口說道:“徐保牧,來跟江總喝一杯。”

這話倒是奇了。陳學民地位不凡,雖說演藝圈和江知良所在的圈子無法比,但陳導也絕對不是個趨炎附勢的人。這時主動開口讓徐保牧給江知良敬酒,透露著絲絲縷縷的怪異。

林渝遙重感冒,反應慢了半拍,還沒覺出這裡面的不對勁。只當徐保牧家裡權勢滔天,和江知良有幾分交情,所以陳學民才開了這口。

然而當事人之一的徐保牧卻不情不願,離得近,林渝遙聽見他小聲的嗤了一聲。而後懶洋洋的拿起酒杯對著江知良的方向:“敬你一杯。”?

說是敬,他的態度卻比對方還大爺。江知良不知是脾氣好還是怎的,竟沒介意。

“聽說你是搞音樂的,不如唱個歌給大家助助興?”江知良說道。

上位者大抵如此,用的是問句,聽到耳邊卻成了不容拒絕的命令。

只是徐保牧不吃他這套,哼哼唧唧開口:“我是唱搖滾的,怕江總你年紀大了,心臟承受不住。”?

這話太大膽了!一桌子人眼觀鼻口觀心,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生怕自己被無辜的攪進暴風中心,畢竟他們可沒徐保牧的身家背景,敢跟寰盛娛樂的老闆硬碰硬。

江知良卻司空見慣般,雙手抱胸,一派閒散的笑道:“搖滾我確實欣賞不來了,不過音樂都是相通的。我向你請教一下,家裡有個小孩最近在跟我鬧彆扭,你說要唱什麼歌哄哄?”

此話一出,桌面上人人坐立不安,心下百轉千回的猜測這是什麼意思。

徐保牧胡口亂答:“兒歌唄,兩隻老虎之類的。”

“是嗎?這首我倒是不會。”

徐保牧拿起筷子,敲著碗碟,敲出了兒歌平平的調子,同時嘴裡瞎哼哼道:“兩隻老虎,兩隻老虎……”

江知良眼含笑意的看著他滑稽的表演。

滿桌氣氛簡直怪異尷尬到了極點,卻沒人能跳出來打破現狀。

眾人心裡不停打鼓,這時憑空冒出了一串掩飾不住的咳嗽聲。一瞬間目光全聚集到了林渝遙身上,他掩著嘴巴,咳嗽卻聲聲洩露出來。

這一咳便停不下來了,林渝遙帶了口服的止咳藥,但動作慌忙,在口袋裡掏了半天才掏出來。

徐保牧停下了敲擊碗簷的筷子,也偏頭看他。

“咳的怎麼這麼厲害?”江知良問。

林渝遙雙頰通紅,不知是咳的還是尷尬的。他擺手示意不用,待止了咳後說道:“沒事,就是嗓子有點難受。”

酒桌上抽煙的不在少數,這會兒都默默地掐滅了煙。

江知良開玩笑道:“你們陳導也太嚴苛了,生病還要人來上工。”?

陳學民會意,對林渝遙說道:“你不舒服先回去吧,身體要緊。”?

林渝遙確實被熏的難受,頭腦昏沉身體乏力,只想窩進被子裡睡一覺。

他得了令正要走,顧尋卻跟著站了起來:“我和渝遙一起回去吧,他一個人不太方便……”

眾人神色了然,一副“我們懂啦” 的樣子。

顧尋拿了外套遞給林渝遙,兩人和大家打個招呼,出了包廂往停車場走去。

走廊長而空曠,林渝遙的咳嗽聲不停歇,梆梆的打在耳膜上。顧尋皺著眉,手指在身側蜷縮了下。

這像個應激反應,以往做過太多次,以至於聽見對方的咳嗽聲就會下意識的去幫他拍背或是別的親密動作。

可現在已經不適宜再做這個動作。

到了停車場,各自上了車,像兩個陌生人般。包廂到上車的過程裡,沒有一句言語或眼神交流,最後連道別都欠奉,什麼“一起回去”不過是個可笑的謊話。?

出停車場時,吳思敏注意著窗外,發現顧尋的車和他們並不是一個方向,在十字路口拐到了相反的路上。

她立馬掏出手機,劈裡啪啦打字問蔣雲舟——顧尋的助理。

「你們現在去哪?」?

蔣雲舟很快回復了一串英文,那是業內知名的一個酒吧。原來是去尋歡作樂去了。

吳思敏看了眼旁邊靠著椅背的林渝遙。對方察覺到他的視線,睜開半闔的眼睛,帶著濃厚鼻音問道:“怎麼了?”?

吳思敏趕忙收回視線:“就是在想藥也吃了,怎麼感覺林哥你感冒咳嗽還加重了。”

“哪能好的那麼快啊。”林渝遙笑道,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神色倦怠。

感冒是個緩慢痊癒的過程,藥物無法立竿見影的見效。就像必須割捨的愛,一刀下去縱然迅速,可要等它不流血不再痛,要等它完全痊癒,也需要時間。

顧尋見蔣雲舟在搗手機,瞥了兩眼。

“在跟小吳發信息?”?

“嗯……”蔣雲舟快速按了鎖屏,擔憂顧尋發火,自己把他的行蹤透露給了吳思敏。

顧尋卻沒在意,在一陣忐忑的沉默後,他開口:“跟她說,要是明天還是不舒服,就別去劇組了。”

“啊?好的。”蔣雲舟差點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

那邊吳思敏感到手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打開看見是蔣雲舟發來的。

「顧哥說,要是明天林哥還是不舒服,就別去劇組了。」?

吳思敏嗤之以鼻,想這種惺惺作態有什麼意思。

外面下起了雨,車窗被打的啪啪作響。車內很安靜,林渝遙好像是睡著了,呼吸聲不可聞。

吳思敏看著他,忽然想起以前有一次,林渝遙因為大冬天拍下水戲生了病,當時顧尋有點生氣,口不擇言的說讓替身下水不就好了。

然而置氣歸置氣,他還是推了當天的工作在家裡陪林渝遙。晚上要趕飛機去國外參加活動,趁著人睡著,把吳思敏叫過來,讓她看著林渝遙,說病沒好不許去拍戲。

結果第二天吳思敏沒看住自家藝人,林渝遙平時好說話,可一旦牽扯到工作就格外固執難搞。

事後被顧尋知道,吳思敏因辦事不利被罵的狗血淋頭。

然而曾經的關懷和真心實意變成了一記耳光,狠狠刮到臉上,現在只餘難堪。

車窗外雨聲陣陣,吳思敏看著林渝遙在路燈光影下明明亮亮的臉,思緒萬千。這段時間的林渝遙明顯沉默了很多,像籠罩上一層孤寂,煢煢孑立。

窗戶沒關嚴實,初夏的雨又濕又冷,林渝遙在昏昏欲睡,被風一吹又咳了起來。

吳思敏關上窗戶,林渝遙止了咳,車內寂靜無聲。

第二天林渝遙沒有請假,儘管他咳的幾乎一夜未睡,卻依然堅持去了片場。

拍完戲回休息室,徐保牧在裡面坐著,神色仄仄,和平時咋咋呼呼的樣子大相庭徑。

“你也感冒了?”林渝遙開玩笑道。

“沒有,”徐保牧挪了挪屁股,“不過你也太敬業了吧,帶病上工啊。”

吳思敏準備好熱水和藥遞給林渝遙。

“耽誤一天,劇組也得損失不少花費。”

“拉倒吧,寰盛可不缺那點錢。”徐保牧不以為意。

他們正說著話,姍姍來遲的顧尋進了屋子,徑直便往林渝遙的方向走過來。

“好點了嗎?”顧尋看他手裡的杯子,裡面還留著沖劑的殘渣,“這藥不管用的話,我讓小蔣重新去買。”

“別麻煩了,感冒本來就得慢慢熬,吃不吃藥都一樣。”林渝遙說。

顧尋皺眉,明顯是不贊同他這番話,但開工在即,他摸了摸林渝遙因咳嗽而泛紅的臉。

“我先去拍攝,你注意點身體。” 

目送顧尋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徐保牧嘖嘖稱奇:“昨晚你們走了以後,你猜他們說了什麼?”

“什麼?”林渝遙沒想到自己走了後,還成了飯桌上的談資。

“說你男朋友,以前玩的很開,沒想到現在能收心。”徐保牧心思直溜,絲毫沒考慮到說別人男友的過往情史是件挑撥離間的事,“你知道嗎,他以前那些事?我昨晚回去得到了不少八卦。”

至於為了這些八卦資訊付出了什麼代價?徐保牧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

林渝遙沒發現他的小動作:“大概知道。” 

徐保牧雙手枕在腦後:“哎,我還是覺得他跟你不搭,看起來就一副渣攻臉。”

林渝遙被他逗笑了。

10.

顧尋以前確實浪蕩,沒定性沒節操,絕不是戀愛對象的好選擇。

從第一次稀裡糊塗的上了床後,林渝遙和顧尋就保持了床伴關係,通常都是顧尋主動約他,酒店或者顧尋的公寓,見面也只做一件事,就是上床。

這種關係維繫了幾個月後,被打破了平衡。

那天林渝遙接到了蘇鴻導演新劇的男三角色,他興奮的不能自持。蘇鴻是他最喜歡的導演之一,拍的電視劇口碑奇好,部部精品,儘管人氣和品質成反比,但林渝遙不在乎紅不紅,能拍蘇鴻的作品,於他而言就是個天降驚喜了。

得了好消息自然想找人慶祝,篩選了一遍好友圈,最後決定去找顧尋,便買了食材和酒過去。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找對方,並且沒有提前通知。

等門開時,才發現自己心血來潮一廂情願的熱血有多傻氣。

顧尋家裡有人,一個混血男孩,臉龐精緻身材極好。林渝遙站在門外,穿著簡單的襯衫牛仔褲,手上還提著大堆東西,對比之下,相形見絀。

“你怎麼過來了?”顧尋開門見到是他,一個頭兩個大。

“你在忙?那我先走了。”林渝遙也不知作何反應才正常,門都沒踏進去,轉身就要走。

“喂。”顧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迫使他停下腳步,“先進來。”

林渝遙臉色冷淡,想甩開他:“我不知道你這裡有人。”說完就想咬舌自盡,這話味道似乎不對。

“你先進來。”顧尋重複。

“顧,這就是你最近搭上的sex partner?”在他倆拉拉扯扯時,旁邊的漂亮男孩開口了,他中文一般,口音十分怪異。

Lacy,你先回去。”顧尋回道。 

Lacy是個小模特,以前睡過幾次,但這段時間顧尋對林渝遙正在興頭上,過去的那些都沒再聯繫。Lacy久未被召見,閑的發慌,就主動找上來了。

“一起玩唄,我不介意3p的,他長得不錯,我挺……”Lacy輕佻的笑道。

林渝遙聽清他話裡的意思,臉色霎時變了,當即就要掙開顧尋扣住他的手。

“出去。”顧尋沉下臉,沖Lacy喝道。

氣氛凝固了片刻,最終男孩聳了聳肩,慢悠悠晃到沙發上拿起自己的包。

“用你們中國話怎麼說的……”Lacy邊換鞋邊說,“喜新厭舊。”

他從林渝遙旁邊走過去時,還偏頭飛了個吻:“拜拜。”

等人進了電梯,林渝遙臉色差的都能滴出水了:“放開我。” 

顧尋沒順從他,直接將人拽了進來,門啪的關上。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並不說話。顧尋是無話可說,剛才的情況明眼人一見便能猜出實情,無力辯解。

林渝遙暗自生了會兒悶氣,想這根本沒必要,自己有什麼立場可擺臉色的。他和顧尋是什麼關係?你情我願的炮友床伴而已,和剛才的男孩毫無區別。
顧尋讓對方走,留下自己,估計是考慮到他操起來爽一點、多一點新鮮感而已,等時過境遷,他也會變成那個被趕出去的男孩,成為被厭棄的舊人。

林渝遙臉色越來越差,顧尋其實也不清楚為什麼在先前那個時刻,他要拉住林渝遙的手,而不是Lacy的。

他們對於自己,有區別嗎?或許只是現在對林渝遙的新鮮感還未褪去而已。

顧尋不再多想,想緩和氣氛,於是去翻看帶來的袋子:“買了什麼,怎麼腥氣那麼大。”

裡面是蝦、蟹,一堆海鮮,林渝遙本來準備做碳烤海鮮拼盤的。

“都是我喜歡的,特地買的?”顧尋看破對方的心思,揶揄道。

林渝遙沒心情跟他打情罵俏,劈手奪過袋子:“買給狗吃的。” 

“汪。”顧尋飛快的接梗,為了哄人,連臉皮也不要了。

林渝遙愣了一瞬,這聲猝不及防的狗叫一下子把他心裡的火氣戳破了,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笑意。

顧尋見人臉色稍緩,趁機把他往廚房推:“好啦好啦,快去做飯給你的狗狗吃,他現在特別餓。” 

林渝遙就這麼失了發脾氣的先機,被推進了廚房。

君子遠廚庖的顧尋這會兒顧不上躲油煙了,心甘情願的待在廚房裡幫忙打下手。

先開始林渝遙不搭理他,後來實在受不了他的笨手笨腳,開口道:“你別幫倒忙了行嗎?”

每個人都有不器用的方面,饒是顧尋這般聰明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做飯之於他確實無能為力。

“怎麼想到今天過來?”顧尋被訓斥嫌棄後也不走,轉而騷擾起了“廚師”來。

後背貼上來的重量和腰間橫亙的手臂都讓林渝遙煩不勝煩,扭動著想甩開。

“打擾你的好事了?”他陰陽怪氣的反問回去。

“我投降。”顧尋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趕忙表明態度想翻篇。

林渝遙懶得再計較,如他所願的轉移話題:“我接了蘇鴻新劇的男三,你知道他吧,拍正劇特別棒的那個導演。” 

“他新籌備的不是個抗戰劇嗎?”顧尋問。

“嗯,上周選角導演突然聯繫我去試鏡,沒想到真的被選上了。”林渝遙談到這事,一直繃著的臉色如化了冰的春水,眉梢眼角俱是喜色。

顧尋把下巴放在他的肩上,從後面擁著他:“恭喜啊,早知道我該準備一份禮物的。”

“你不是已經準備了嗎?”林渝遙斂了神色,語氣變得涼薄。

顧尋:“……”

真是說多錯多。

然而林渝遙不知道的是,其實這個角色是顧尋幫他拿到的。

顧尋母親是個舞蹈演員,和蘇鴻私交甚篤,蘇鴻籌備新劇時想找顧尋來主演,就私下吃了頓飯。但顧尋近來檔期調不開,只好婉拒。吃到一半,顧尋又想起林渝遙自從殺青《無辜者的罪行》後似乎一直沒有新工作,就順口提了一句。

蘇鴻沒聽說過林渝遙這號人物,但一聽陳學民都找他拍戲,就上了心,將人劃進了考慮名單裡。

但顧尋這會兒無意說出事實,以他這段時間對林渝遙的瞭解,這種事一說出來,或許會被對方當成交易。

林渝遙絕對不想從他這裡得到什麼便宜。

顧尋看著他行雲流水的切菜過程,忽然笑了起來。

熱氣竄進耳孔裡,林渝遙縮了下脖子,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笑什麼?” 

“你這刀工太厲害了,砍人時是不是也這麼輕鬆?”

“庖丁解牛懂不懂,找對方法和技巧,把你切成幾千片也就是隨手的事兒。”林渝遙揚了揚手上的刀。

“那你想從哪兒開始砍?找個最喜歡的地方下手”顧尋笑問。

林渝遙認真思考起來,忽然臀部被頂了一下。

“幹什麼?!”

顧尋用下半身撞擊了他一下,寓意明顯,然後在他耳邊流裡流氣道:“不如從這裡先開始。”

“顧尋!”林渝遙惱羞成怒,耳根霎時紅了。

這廝實在太煩了,林渝遙忍無可忍的用手撚了塊白粿塞進顧尋口裡,想借此堵住他那張吐不出象牙的嘴。

這麼一鬧,氣氛顯然不再僵硬,顧尋放開他,靠著門框看林渝遙忙進忙出,一會兒剪蟹腿,一會兒拔蝦線。

顧尋盯著他嫺熟的動作,好奇道:“你怎麼會做飯的?”

“我媽比較忙,以前我經常一個人在家,久而久之就會了。”林渝遙敷衍道。

“你是天津人,對吧?”顧尋看過他的百科介紹。

“嗯,大學才來的北京。”

“聽說你們那兒每個人都會講相聲,真的假的?”

“聽還差不多,都會講也太誇張了,讓人家專業的怎麼賺錢吃飯。”林渝遙回答,“相聲講究的技巧很多,不是長了嘴就能說。要說門檻,可能比演戲還高。”

顧尋沒打算和他進行深層的藝術探討,轉而問道:“你會講嗎?講一段來聽聽。” 

“不會,以前倒是經常去小劇場看。”

“有意思嗎?”

“還行吧,比如白日依山盡之類的。”林渝遙說。

顧尋沒理解:“什麼白日依山盡?”

林渝遙偏頭沖他彎起了眼睛:“依山盡,人名。”[3]

顧尋看著他狡黠靈動的笑臉,立刻明白了這個三俗梗。

“看不出來啊,你竟然是這樣的人。”顧尋失笑,抬腳踢了下他的小腿。

林渝遙戴著手套去開烤箱,但笑不語。

飯後娛樂自然是那檔子事。太陽收進地平線,盛夏的天黑的晚,七點多依然存著光亮。臥室卻窗簾緊閉,一片昏暗裡只見正中央的大床上床單淩亂,兩個赤裸的身體緊緊糾纏在一起,被翻紅浪。

地板上、被單上都可見水跡斑斑。他們先去洗的澡,在浴室裡胡來一通,又轉戰床上。

顧尋抬起林渝遙的一條腿,方便幹弄的更深。做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了抽插的動作。林渝遙正在欲生欲死的快感裡掙扎浮沉,感到體內那硬物不再動後,不滿的睜開了眼睛。

“怎麼……” 

“換個姿勢,你自己動。”顧尋抱起他的身體,兩人位置調轉,變成顧尋躺著,林渝遙坐在他身上。而那埋在體內的陰莖順著甬道轉了一圈,林渝遙被刺激的“啊啊”直叫。

騎乘這個姿勢,他們很少用,因為林渝遙放不開。但今天不知怎了,林渝遙緩了會兒體內的快感後,竟撐著顧尋的小腹開始擺動腰肢上下滑動。

穴內緊致濕滑,層層穴肉包裹著陰莖,舒爽的顧尋幾乎想喟歎出聲。

林渝遙像被打開了某個開關,今天異常熱情,一直緊緊收縮著穴口,動作也越來越放浪,呻吟更是大聲而連綿。

顧尋從上往下看著他揚起天鵝頸,豆大的汗水從臉頰順著脖頸滴落,身體起起伏伏,貪吃的小穴一刻不停的吞吐著那駭人的粗大巨物。

“今天怎麼這麼浪?”顧尋伸手擰上他胸前的兩點,將淡色的乳尖把玩出了豔色。

聽到發問,林渝遙沒有生氣或害羞,一反常態的伏下`身體,貼在顧尋胸前,輕聲道:“你不喜歡嗎?”

體內的陰莖立刻漲大,跳動了兩下,顧尋再也忍不住,按住他的腰臀,提胯往身上這纏人的穴內頂弄。

“唔……嗯……”林渝遙呻吟出聲,“顧尋,慢……點……太重了,顧尋……” 

明明任何人都叫過這個名字,可好像只有林渝遙叫的時候,顧尋心裡才會湧起一絲古怪的奇怪,欣喜、佔有、還是別的什麼……

顧尋看著他春情湧動的臉,絲毫沒有理會他的求饒,反而更用力更迅速的抽插起來,想將身上這人操軟操的更放浪,操到那張嘴只能失神喊著自己的名字。

林渝遙也被重重快感刺激的不清,他完全臣服在了欲望裡。為什麼會答應和顧尋成為這種關係?從小他就被壓抑著,從未出過格,可遇到顧尋後,這人的肆意妄為卻領著他見到了不一樣的一面。性愛的快感太迷離,似乎沉浸其中,就可以不管不顧,遠離世間一切不想理會的事。

然而性和愛是否真的能分開?當身體緊密糾纏時,有人能做到內心也毫無波動嗎?進門看到那個男孩時,林渝遙清楚自己心裡有了氣,如果當時顧尋沒有拉住他,放任他走了,或許林渝遙此後都不會再跟他有來往。可這是不應該的,他毫無立場。然而為什麼會有如此的情緒,他其實明白了。

不過是因為,在一次次的性愛裡動了心。

林渝遙眼角被刺激出了眼淚,他仰頭從喉嚨裡擠出一聲聲呻吟,又有些害臊,便低下頭去尋顧尋的嘴唇,唇舌立刻交纏在一起,堵住了聲音。

這個姿勢進入的太深了。酥麻的快感遍佈全身,在精神恍惚裡,他甚至以為顧尋會將他捅穿。

顧尋滾燙的陰莖一寸寸破開腸肉往裡挺進,不僅是往林渝遙的身體裡鑽,更像條蛇般,還在一寸寸往他的心底深處鑽。[4]

“啊……”

幾百下的抽插頂弄後,兩人同時射了。

林渝遙軟了身體趴在顧尋身上,一起喘著粗氣,平復射精後的疲累和痛快。

良久後。

“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忽然林渝遙小聲說道,可他壓在顧尋胸前,聲音變得含含糊糊。

顧尋沒聽清,聲調慵懶的問:“嗯?”

林渝遙抬起頭來,眼神堅定而明亮:“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從一見面就被回避的問題,在這樣一個時刻被擺上了檯面。顧尋的陰莖甚至還埋在林渝遙的體內,被緊緊包裹著。

林渝遙的眼睛太亮了,一片通透,毫不躲避。

男人在欲望被滿足後的那段時間,是最好說話的時刻。

顧尋看著他的一瞬不瞬的盯著自己的眼睛,忽然說不出應該說出口的話。

他們沉默的對峙,房間裡的情欲還未消散完,正絲絲縷縷的竄進人的鼻子裡、大腦裡,將理智焚燒殆盡。

我不想讓這雙眼睛再去看別人。

顧尋那一刻心裡竟湧出這樣的想法和衝動,以至於他頭腦發昏,突然翻身,將林渝遙一把壓在身下。

“以後都只有你一個人了。”他說,“我保證。”

林渝遙抬手摟住他的脖子,宛如一柄柄冰霜刀劍的眼眉頃刻間化成了春水。

顧尋抱著他,心知自己掉進了一樁陷阱裡。

11.

從自由自在到被束縛,只用了一瞬頭腦發昏、一場豔麗情事的時間。

事後顧尋難說不後悔,只是情緒尚未攏成,他已經進入了新的身份新的關係裡。

顧尋只在學生時期談過兩三段戀愛,多是敷衍,沒投入太大心思。畢業近兩年,虛虛實實的浮華圈子讓顧尋也提不起戀愛的想法,他結交的物件基本和他自己一樣,諸如Lacy之流,上床只是消遣,每個人自持身份絕不逾越。

林渝遙何嘗不知道顧尋需要的只是一個知情識趣的床伴,只是情欲上腦之時,總會做錯事說錯話,肖想不該想的愛。 

一開始顧尋之于他,其實也並非是獨一無二。

如果《無辜者的罪行》的男主不是顧尋,而是哪個林渝遙同樣欣賞的優秀男演員,想必他也不會拒絕。

就像把林渝遙換成另外哪個長得不錯小明星一樣,顧尋也同樣會發出曖昧邀請。

故事有個普通尋常的開端,主角換成誰都可以成立。然而後續卻發生了變化,主角也變成非他不可。

感情或許是講究一點機緣巧合的。

他和顧尋正好碰上,兩塊磁鐵靠著本能和緣分砰的吸到一起,以為能夠輕易的再分開,卻沒想到越黏越緊。

“我明天要拍雜誌封面。”顧尋拿趴在自己身上啃他肩膀的林渝遙沒辦法。

林渝遙順著顧尋推他額頭的力道鬆開牙齒,那一塊皮膚上有個明顯的牙印:“拍什麼雜誌還能拍到這裡?” 

“女性向雜誌。”

“賣肉男星。”林渝遙評價。

“這是好看的人的責任,必須要滿足受眾的心理、生理需求。”

一派歪理。

“生理需求你也能滿足?”林渝遙斜眼看他。

顧尋認輸:“隨口一說,你今天怎麼了?火氣已經燒到無辜群眾了。”

林渝遙對外溫和內斂,偏偏對上顧尋時,偶爾會露出鋒利且牙尖嘴利的一面。顧尋覺得這點挺稀奇也挺受用的包容著,只是今天的林渝遙明顯不大一樣,太無理取鬧了。

“冉甯卉……”林渝遙從他身上翻下來,兩人剛剛酣戰一場,聲音還夾雜沙啞,“你認識嗎?”

“認識。”一個演技精湛的女演員。

“蘇鴻跟她……”林渝遙說了四個字後卡住了。

顧尋聽到冉寧卉就猜到具體是什麼事了,又聽他直接叫了蘇鴻的名字,更是確定。

林渝遙為了體現他對蘇鴻的尊重和愛戴,私下裡都是蘇導或蘇鴻導演的喊,這時候直呼其名不難猜想是發生了什麼。

“他倆前年就搞上了,圈裡人人知曉的事兒。”顧尋說道。

林渝遙悠悠歎了口氣。他已經進了蘇鴻新劇的組,前幾天冉寧卉來探班,沒想到兩人一點兒也不避諱,在劇組裡光明正大的親親密密。

“沒想到……”林渝遙喜歡的國內導演不多,陳學民德才兼備,跟著他拍戲的幾個月受益良多。原以為和蘇鴻合作也是如此,沒想到對方私下是這樣的人。

“人品和作品分開看就好,”顧尋滿不在乎,“再說男人嘛,都是這樣的。” 

林渝遙猛地扭頭看他。

“……” 顧尋補充,“括弧,除了我。”

林渝遙沖他比了個“哢嚓”手起刀落的動作。

顧尋見他面露兇氣,深感自己可能上了當,開始思忖起退貨的可行性。

“私德有虧就是有虧,藝術成就再高也不能這樣理直氣壯。”林渝遙想到蘇鴻是個有家室的人。

“行了,”顧尋摟住他,去親吻他的耳垂,轉移他的注意力,“老在我的床上談別的男人我可能會吃醋的。”

林渝遙推他,沒推開,又投入進了一場淋漓欲望裡。

“林哥,林哥。”耳邊有人不停催促道。

林渝遙費力的睜開眼睛,神智模糊:“……小吳?”

吳思敏舒了口氣:“看林哥你睡得這麼熟,我都不好意思喊你。” 

先前林渝遙在這兒和徐保牧聊天,說顧尋以前的風流豔史,之後吃了感冒藥,竟然直接睡了過去。

林渝遙用手蓋住眼睛緩了會兒,略略清醒:“我睡著了?現在幾點了?” 

“快三點了,剛剛陳導派人來催,說快到你的戲了,要咱們準備準備。”

“嗯,徐保牧呢?”

“他早去拍戲了。”

林渝遙揉了下太陽穴準備站起來,身上蓋著的衣服掉了下來。

“顧尋的?”他撿起來看了看,發現頗為眼熟。

“嗯。”吳思敏不情不願的說,“顧哥之前來了一趟,見你睡著了,就……”做戲做的真全面。

林渝遙聽完後沒說什麼,臉上也沒什麼表情,拿著衣服出了休息室的門。

先去化妝,再走去拍攝現場。

顧尋和徐保牧正在拍對手戲,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著工作人員。

顧尋發揮的一如既往的出色,徐保牧卻磕磕絆絆不甚自然。

陳學民平時雖然好脾氣,但拍戲時對待演員極其苛刻,時常一個動作一個動作的教導。徐保牧這樣敷衍,估計又得吃不少罵。

林渝遙轉開眼睛準備去看陳學民臉色如何,結果竟在陳導旁邊看到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江……知良?”

吳思敏聽到他喃喃自語,跟著望過去。

“他怎麼會在這兒?”林渝遙問。

吳思敏搖了搖頭:“我一直跟你待在休息室。”

“江總來探班,看看拍攝進度。”顧尋的助理蔣雲舟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林哥,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他什麼時候來的?”

“也就半小時前。”

林渝遙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整了下衣服,向那邊走去。

江知良在盯著攝像機,林渝遙站到他旁邊擋住了光源,他才看見人。

“江總。” 

“小林。”江知良還記得他。

“您來探班嗎?”

“嗯,來看看拍攝情況。”

他們正說著話,就聽陳學民大吼:“徐保牧,你先下去找找感覺。” 

被訓斥的徐保牧撇了撇嘴,下了場往這邊走。

“先拍顧尋的單人鏡頭。”陳學民說道。

離了點距離,顧尋朝林渝遙望過來,揮了揮手打招呼。

徐保牧耷拉著腦袋走近,江知良開口道:“演的是挺差,你跟著顧尋和小林他們演戲,怎麼一點兒長進也沒。” 

林渝遙驚訝他用這般熟稔的口吻說話。

徐保牧卻見怪不怪,一掃頹唐神色,懟了回去:“你坐了幾百趟飛機,也沒見你會開啊。”

江知良張了張嘴,似乎想回上一句,但不知怎的,又咽了下去。

站在旁邊的林渝遙看他們一來一往,心裡奇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這兩人似乎……哪裡不對。

“徐保牧,過來講戲!”陳學民在一旁催促道。

徐保牧偷偷翻了個白眼,走了過去。

“小徐是不是挺耽誤你們進度的?”等徐保牧一走,江知良便問道。

“啊……還好吧,他畢竟沒經驗。”

“嗯,你身體怎麼樣了?好點了沒?”

林渝遙沒想到大老闆日理萬機還記掛著他這點小事,當即回道:“好多了。” 

“咳嗽嚴重的話,可以試試一些偏方……” 

“在聊什麼?”江知良話未說完,突然被強插進來的顧尋打斷。

林渝遙僵了一瞬,顧尋一過來就摟住了他的腰。

江知良覷了一眼林渝遙腰上的那只手,笑道:“在說小林咳嗽的事……” 

“多休息自然能好,他偏偏是個工作狂。”顧尋說。

“老闆就喜歡這樣的員工啊,”江知良開玩笑,“不過還是要多注意身體。” 

林渝遙點頭稱是。

顧尋拍完戲要走,晚上還有個晚會要參加。

“那我先走了,江總。”顧尋又轉臉道,“晚飯別吃辣,我讓祝姨做了薏米粥。”

“好。”林渝遙笑道。

顧尋走後,林渝遙就進入拍攝了。等他結束戲份,天已經快黑了下來,徐保牧和江知良似乎都走了,片場只剩下幕後工作人員。

林渝遙換了戲服和助理去到停車場,車要啟動時小姑娘突然大呼小叫:“等等等等,我好像把日程本丟休息室了!”

“……確定嗎?”林渝遙問。

“應該是的……”吳思敏把包包整個倒過來,一堆東西從裡面滾出來,卻沒有日程本,“我現在回去找吧。”

“我跟你一起。”停車場空曠,還要坐電梯,林渝遙擔心她害怕。

“不用啦,林哥。”吳思敏拒絕,但沒拗過他。

休息室門關著,吳思敏準備擰開,卻卡在半道,門紋絲不動。

這房間從來沒人會鎖,哪怕片場人都走光了也不會鎖上。既然不是外因,那就是有人從裡面反鎖上了。

吳思敏默默的放開門把手,心下奇怪,抬頭看了看林渝遙,用眼神表達了她的困惑。

林渝遙也不清楚:“有人鎖門了?” 

“應該是。”吳思敏試探著敲了兩下門,“是有人在裡面嗎?”

“等……”她動作快到林渝遙沒來得及阻止。

吳思敏還沒反應過來她是不是做錯了什麼,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結果走出來的人嚇得她全身僵硬,愣在原地像被點了穴,眼睛都不敢眨了。

本以為早就離開的江知良竟然還在,並且跑到了休息室裡去,而和他共處一室的是……徐保牧!

這兩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人,在收工後的片場休息室裡,反鎖了房門,在做什麼呢?

傻子也知道!

氣氛一時怪異到了極點。

最後還是林渝遙先打破沉默,他咳了一聲,說:“小吳日程本落在休息室,我們回來拿。”

“嗯,進去找找吧。”江知良神色自然,一點兒也不像被人撞破私密的樣子。

林渝遙推了推愣住的助理,讓她進去找日程本,後者靈魂歸位,逃也似的進了門。

江知良此時看不出有什麼,然而跟在他後面的徐保牧卻衣衫淩亂嘴唇通紅。林渝遙再看不出這是怎麼回事,那他就是個傻子了。

徐保牧感受到林渝遙打量他的視線,推了推江知良:“林渝遙,我們先走了,你們慢慢找。” 

“哦,好。”林渝遙回道。

從身邊走過去時,江知良看了他一眼,林渝遙蹙眉,他竟覺得那一眼有些複雜,看不透是什麼意思。

警告?還是別的什麼?

不待細想,吳思敏就抱著本子膽戰心驚的踱著小碎步走了出來。

“天哪,嚇死我了,江總和徐……”

林渝遙掃了她一眼,眼神少見的厲。吳思敏立即閉了嘴,知曉剛才那一幕心裡想想就罷,絕不能說出口。

兩人只是回來拿個東西,誰料撞見個驚天大秘密,一時間心情複雜,沉默無言的上車回家。

第二天開工時,徐保牧來了片場。吳思敏年紀輕,尚未控制好情緒,一整天下來就見她不停的偷瞟徐保牧。

後者再傻愣,也不會發現不了,竄到跟前來,好笑道:“我說你一整天總看我,別是暗戀我吧?”

吳思敏大驚失色,連連擺手:“沒有沒有,徐哥你這個玩笑開的……”

“怎麼是玩笑,暗戀我讓你這麼委屈啊?”

“不是……”吳思敏哭喪著臉向林渝遙求救。

“好了,別嚇小姑娘。”林渝遙開口解難。

“哪是小姑娘,我也不比她大多少吧。”徐保牧說。

林渝遙這才想起來徐保牧似乎才24歲,確實不比吳思敏大。

“其實你這一整天也很好奇吧?”徐保牧湊近來,小聲道。

“什麼?” 

“我和老江啊。”

現在想來,原來徐保牧之前經常提起的老江是江知良! 

“這是你的私事,我會保密的,小吳也不會出去亂說,你放心。”林渝遙保證道。

徐保牧蹲下來,不以為然道:“無所謂,又不是什麼大事。”

林渝遙跟著蹲下來。

“還是注意點好,江總身居高位,出櫃會有很大影響吧。”

“你想的太遠了吧,”徐保牧瞅他,“我們的關係可不像你和顧尋那樣單純。”

“……什麼意思?” 

“猜不到嗎?”徐保牧說道,“我是老江私生子這事。”

12.

林渝遙萬萬沒想到,在如此平常普通的閒聊時刻,他突然挖開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爆炸性秘密。

豪門世家裡的亂倫,諸如父女、母子之類的,林渝遙也有所耳聞,只這還是他頭一次正面碰上,不免有些衝擊過大,緩不過來。

“你……”他緊鎖眉頭,此時沒有哪句話可以表達他的心情。

縱使他認為這是別人家的私事,但對於和自己父親發生關係這件事依然有點難以接受。

徐保牧一瞬不瞬的盯著他,林渝遙努力調整表情,不想讓對方誤會他對比有反感或是厭惡的情緒。

然而……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會真信了吧?”徐保牧看著他變化多端的表情,終於破功,忍不住捧腹大笑。

林渝遙:??? 

徐保牧笑的快要昏厥,他們蹲在片場外,有人聽見這恐怖的笑聲,立刻回頭張望,尋找發聲源。

林渝遙在這聲勢浩大的笑聲裡摸不著頭腦,滿臉迷茫。

“之前他們說你容易相信別人,我還不信哈哈哈哈哈,結果真的!”徐保牧眼淚都要笑出來了,“不行,太好笑了。” 

“所以……你是騙我的?” 

“父子也太喪失了吧,怎麼可能!” 

“……”林渝遙無話可說,他想到剛剛徐保牧說的一句話,問,“誰說我容易相信別人?”

徐保牧揩了揩眼角:“你男朋友,還有陳導他們。陽痿,還記得嗎?” 

“什麼楊偉?”林渝遙以為是個人名。

徐保牧說到這事兒又想笑了:“你們以前拍戲時,有個劇務陽痿啊。” 

林渝遙起先還發懵,聽明白話後血色立刻湧上了臉。

原來是陽痿!

“那件事……”那簡直是黑歷史中的黑歷史。

幾年前拍《無辜者的罪行》時,有個劇務某天心情低落,臉上帶著抓痕,被調侃是不是出去偷吃被老婆抓住時,有人爆料說他陽痿。

本就是個玩笑話,然而在大家的嬉笑裡那劇務卻扭捏難堪,仿佛被戳中了羞恥心事。

後續林渝遙和他接觸的比較多,關係也算不錯,林渝遙心裡一直梗著這事,就旁敲側擊的問了一番,對方一臉悲痛的承認了自己的隱疾。

林渝遙還為此查閱了不少資料和偏方,想以此鼓勵他。

隔年電影上映,參加首映禮時聽說劇務老婆生了個兒子。林渝遙滿心不解,第一時間想的是劇組是不是被綠了,但一想又不太對,連忙問顧尋是怎麼回事?

顧尋知曉原委後憋不住笑,首映禮的關注立刻聚焦到了他身上,陳學民一干人圍上來問怎麼回事。顧尋扶著林渝遙的肩膀樂不可支,斷斷續續說了詳情,一群人都樂成一團。

從此這就成了一個梗。

林渝遙回想起這事也頗是忍俊不禁,想當初怎麼就信了這麼個奇葩事兒。難怪今天還會被徐保牧騙了一遭。

“太可樂了。”徐保牧笑夠了,良心發現這樣耍著人玩兒不厚道,便誠懇提議,“請你吃晚飯吧,之前一直說要請的,都沒兌現。正好你男朋友今晚是夜戲,管不到你。” 

“平時我做什麼也不用請示他吧?”

“你倆天天一結束拍攝不都一起走麼,高中結伴上廁所的女生都沒你們這麼黏。”

林渝遙倒是不知道原來在旁人眼裡他們是這樣的,看來演的過了。以前真的在一起時,秀恩愛都是自然反應。分開後,防止被別人發現,所以作秀的頻率大了許多,過猶不及,也不自然。

“行,請我吃什麼啊?”林渝遙轉開話題。

“你不還病著麼,藥膳吃不吃?” 

“只是個咳嗽,吃藥膳太誇張了……” 

兩人結束拍攝時,顧尋才來片場,他是夜戲,估計得到九十點才能拍完。聽說林渝遙要和徐保牧去吃飯,也沒什麼反應,只是囑咐了一句別吃刺激的。

徐保牧帶著林渝遙去了家私人菜館,環境優美、私密性強,服務員看到明星時也沒有多大反應。

“這家店老江經常帶我來,味道不錯。”

徐保牧主動提及江知良,又把林渝遙心裡那點兒好奇心勾了起來。 

“你們真不是父子?” 

“你看我們長得像嗎?”

林渝遙搖了搖頭。

徐保牧和江知良確實長得不像,甚至是南轅北轍。江知良有一股天生而來的貴氣,徐保牧卻像個野在外面的小混混,媒體和大眾經常嘲諷他氣質屌絲舉止言談粗俗不堪,不像個出身權貴的世家子弟。

徐保牧拿筷子敲著碗碟,叮叮咚咚有些煩人,但他我行我素慣了,並不在乎他人感受。

“其實我和老江是各取所需的交易關係。”等待上菜的過程頗為漫長,沉默了會兒後,徐保牧忽然開口。

“什麼?”林渝遙沒反應過來,被他這一天的胡說八道信口開河搞得有些草木皆兵。

徐保牧一副「你懂的」表情:“圈裡不是很常見嘛,他花錢讓我搞搖滾,我給他……” 

“……”林渝遙已經分不清他話裡的真假,只是立馬抓住漏洞,“你不是富二代嗎?” 

“什麼富二代紅三代,”徐保牧嗤笑,大咧咧說出實情,“老江授意公司,艸出來的假人設而已。”

十五歲的孩子能遭遇的最慘的事是什麼?徐保牧十五歲時進了孤兒院,他這個年紀就算沒有家,也可以外出討生活了,不過爺爺奶奶生前有些關係,和孤兒院院長托親帶故,就在死後將徐保牧扔了進去。

他從小無父無母,又接著沒了爺爺奶奶,擱在平常人身上可能就長得沉默世故了,偏偏這孩子天生沒心沒肺,心眼沒長全,依舊樂淘淘的過日子。

進入孤兒院的第三個月,有個集團老闆來資助,本來只是資助了孤兒院一棟房子和圖書,不知怎麼看中了徐保牧,說要額外資助他以後的讀書和生活費用。

後來徐保牧知道了,有錢人難得的善心,其實起源於一樁迷信。

傳言江知良三十多歲時會有一場危及生命的劫難,算命大師勸他做點好事,又說徐保牧就是他化險為夷的貴人,所以便有了這個資助。

徐保牧喝了口水:“你說這是不是有病?三歲小孩兒都不信的話,老江竟然信了。” 

林渝遙倒不奇怪:“有錢人都挺信這些的吧。”

徐保牧搖頭晃腦:“不能理解。” 

江知良是個大忙人,資助一事的後續都交由手下處理了,徐保牧得到一方庇佑,繼續他不學無術的生活。

十八歲,高三的最後兩個月出了事,徐保牧不愛學習,又因著資助的錢多,常出去跟社會人鬼混,打架鬥毆是家常便飯,久而久之觸及到了學校的底線。

學校要找他家長,徐保牧在校長辦公室沒個正形,歪歪扭扭靠在牆上,流裡流氣的染著頭黃毛,嘴裡叼著根路邊的狗尾巴草:“找唄,我爸媽就在下面,您這把年紀,不用等多久就能跟他們見上了。”

六十多歲的老校長給他氣的差點厥過去,抖著手要找人治他。

學校是江知良找人給塞進來的,最後順著這條線就找到那兒去了。

本來一日理萬機的大忙人是沒空管這等閒事的,偏巧在那前兩天江知良遭遇了一場人為車禍,卻奇跡般的沒受傷。他聽助理說起徐保牧,陡然想起命裡劫難的事,就親自去了七中。等到了校長辦公室一見,來了點興趣。

那是他倆第二次見面,時隔近三年,彼此陌生。

解決完事兒,臨走時江知良讓助理給徐保牧塞了張名片。

“有什麼事兒就聯繫我。” 

徐保牧渾不在意的點了點,知道這是資助自己的大老闆,把名片收了起來。

江知良見著這走路帶風又混不吝的孩子,覺得挺有意思,他因家世原因,從小早熟城府深,沒體會到多少童趣和青春期的叛逆,因而不厭煩徐保牧這番離經叛道的作態,反而來了點興致。只是興趣歸興趣,江知良這等身份,什麼沒見過,犯不著拐個剛成年的孩子。

只是沒多久後,徐保牧自己送上了門。

高中畢業,徐保牧不出意料沒考上大學,江知良當初說了供應他到大學畢業,既然沒考上,資助也就到此結束。

徐保牧迷上了搖滾,跟人組建了一支樂隊,白天在租住的地下室睡覺,晚上去酒吧駐唱。

窮困潦倒的生活過了大半年。隊友嗑藥的嗑藥濫交的濫交,連著換了幾波,依舊惡性循環。

徐保牧用他數學八分語文三十六分的腦子思考了一番,從積滿灰塵的舊書包翻出張皺巴巴的名片。

有錢人的名片品質都好,經歷了長久的風吹雨打後竟然還能看清上面的電話號碼。徐保牧沒什麼考量的就直接撥了過去。

江知良貴人多忘事,想了很久才從記憶裡扒拉出一張不可一世、囂張跋扈的臉。 

然後吩咐助理安排人見面。

徐保牧此時已經褪去了一頭黃毛,改成一頭紫色的長髮,衣服上全是銀色掛飾,走起路來嘩嘩作響。江知良年紀大了,一看見他這打扮差點吃不消。

徐保牧卻直奔主題,說:“我查了,你是開娛樂公司的,我想唱搖滾,你簽我唄。” 

江知良樂了:“你有什麼值得我簽的?”

“我唱的好啊。”徐保牧大言不慚的自我推薦,“要不我給你現場來兩段?只不過沒設備,可能觀感要差點。”

“娛樂圈可不缺唱得好跳得好的。” 

“你以前不資助我上學麼,現在就當資助我搞搖滾好了。”徐保牧另闢蹊徑。

江知良和他講道理:“那是你年紀小,我可以資助你上學,但你現在已經成年了。成年人要想得到什麼東西,就沒有免費一說,得付出代價。”

“那要我付出什麼代價你才肯捧我?”徐保牧直截了當。

江知良盯著他,向後一靠,氣勢全開,緩緩說道:“那得看你願意付出什麼了。”

話裡的含義不言而喻。

“就是這樣,”菜已經上齊了,徐保牧也講完他和江知良的那段過去,“以前總聽人家在背後講我可憐,沒爸沒媽,爺爺奶奶又死的早。看起來好像是挺不幸的,但碰著老江,能繼續玩搖滾,其實也挺幸運。” 

“嗯,是的。”林渝遙附和道,又開玩笑,“你把這秘密就這麼告訴我,不怕我賣給狗仔啊?”

徐保牧擺手,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你不會的。就是真捅出去了,老江也會擺平的。”

吃完飯兩人道別,林渝遙目睹著對方坐進豪車裡,在暗夜裡輕輕呼了口氣。

徐保牧天生缺乏羞恥心,他不認為被包養著依附他人作威作福這事有何不妥。

林渝遙初進圈時,也被人拋過橄欖枝,只是他覺得不值。儘管熱愛演戲,可林渝遙認為演一個主角是演戲,演一個只有三秒鏡頭的角色也是演戲,它們沒有差別。所以他沒有接受那些躺一晚就可以爬到高位的邀請。

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不會去做的事,有人會做,而對錯似乎並不那麼涇渭分明,很難說請。

林渝遙沒差助理來接他,自己回了公寓,到樓層時下了電梯,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準備開門,卻見對面門前蹲了個人。

蹲著的那人聽見腳步聲,連忙抬起頭來,臉上擠出一個柔媚討好的笑容:“顧……林哥。”

話到一半見認錯了人,趕忙拐了個道兒。

林渝遙在走道的燈光下看清了他的臉。

“祁樂?”

13.

祁樂蹲的腿麻,站起來時踉蹌了下,林渝遙上前扶了一把。

“謝謝林哥。”祁樂乖乖巧巧的道謝。

“沒事,在等顧尋?”林渝遙主動問道。

“嗯。”

林渝遙點點頭,他們畢竟不認識,也無話好說:“那我先進去了。”

“好的,林哥。”祁樂說。

林渝遙開了自己家的門,祁樂看著對面的那扇門在自己眼前關上,走道恢復寂靜無聲,他又蹲了下去。

林渝遙把鑰匙扔在一邊,走進客廳倒了杯水。一杯水喝完,他又進了臥室換了件居家服。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起身走到玄關,把門打開了。

祁樂像只迷了路的小動物,從臂彎裡抬起一張精緻的臉,眼中閃著幾分不解。

“顧尋今晚是夜戲,估計還要會兒才能回來,要不你進來坐坐?”林渝遙扶著門說道。

“那麻煩林哥了。”祁樂沒有拒絕,進了門。

“喝點什麼,橙汁、牛奶還是可樂?”林渝遙招呼他坐下,自己去開冰箱問道。

祁樂聽他報飲品的種類,心道他是不是把自己當成小孩子了:“橙汁吧。”

林渝遙拿了盒橙汁,倒進玻璃杯裡。

“你和顧哥最近是在演陳導的新戲嗎?”祁樂接過杯子。

“嗯。”雖然陳學民新戲對外界是保密的,但圈內人不乏知曉情況的。更何況以祁樂跟顧尋的關係,他知道這事也不稀奇。

“真好啊。”祁樂小口的喝了口橙汁,羡慕的感歎道。

林渝遙摸不准這句“真好啊”有幾層含義,便笑了笑沒說話,拿了魚食去喂錦鯉。

祁樂看著他的動作,起身湊過來:“這就是顧哥養的錦鯉嗎?”

“嗯,要不要喂?”林渝遙分了他一半的魚食。

“真可愛,”祁樂伸手攪了攪水面,“顧哥也捨得把它們丟在這兒撒手不管。” 

林渝遙看了他一眼,對方正認真的盯著魚群。

祁樂察覺他的視線,轉過頭疑惑道:“怎麼了?”

林渝遙敲了敲玻璃魚缸,正搶奪食物的錦鯉們嚇了一跳。

“沒什麼,他那人向來沒什麼耐性,養寵物的新鮮感一過,就沒興趣了。” 

祁樂忽然笑了,語含深意:“是嗎?也許有例外呢。”

“或許吧。”林渝遙抽了張紙巾擦手。

“養魚畢竟樂趣不大,像老年人的愛好,顧哥那樣的人堅持不下來也很正常。”祁樂一副了然的口氣。

“那你可以建議他養只貓或者別的什麼有樂趣的動物,”林渝遙不想和他再聊這個話題,“我去趟洗手間。”

祁樂點點頭,自己坐回沙發上擺弄手機,螢幕停在短信介面上,密密麻麻的單方面對話方塊可以看出他先前發過很多條資訊給同一個人,然而對方一直沒有回復。

「顧哥,我今晚去找你行嗎?」

「我在你家門口了。」

「顧哥你什麼回來啊?」 

……

祁樂十指翻飛,又發了一條過去。

「正好在門口碰上林哥,我在他家裡等你回來。」圓圈轉了幾圈,顯示發送成功。

“無聊嗎?不然看個電影。”林渝遙從洗手間出來,想到對方不一定喜歡看電影,又說,“還是打遊戲?家裡有一些桌遊。”

“都可以啊。”祁樂回答。

林渝遙便帶人進了影音室。

“這是桌上足球嗎?”祁樂問。

林渝遙正在翻找可以兩人玩兒的牌,聽到問話回身往房間的角落看去。

“嗯,要玩嗎?”

“我沒玩過,不太會。” 

“很好上手,我教你試試看。”林渝遙直起身,把手上的東西放回原位。

“林哥不像會玩這東西的人。”祁樂說道。

林渝遙握著操縱杆,並不反駁,只朝他招了下手:“過來,我教你怎麼玩。”

教學過程中祁樂的手機響了一次,他掏出來看了下,挑挑眉,並沒有接,而是揣回了兜裡。

過了會兒又響起來,林渝遙問:“怎麼不接?”

祁樂笑了下:“推銷電話,煩得很。”說著聳聳肩,直接關機了。

林渝遙不疑有他,因而沒看到剛才螢幕上一直閃爍著的備註是「顧哥」。

正在片場趕夜戲的顧尋又一次被掛了電話,再打過去時已然關機,他聽著來回重複的機械女音,忍不住罵了句髒話。

林渝遙正和祁樂玩著桌上足球,祁樂才上手,堪堪瞭解規則,被林渝遙殺得片甲不留。玩了幾局後撒嬌道:“林哥太欺負人了。”

林渝遙好笑的搖搖頭,接下來放水讓他贏了一把。

兩人正玩的起勁,門鈴忽然響了。

“我去開門。”林渝遙說道。

他穿過客廳去了門口,門一開,外面站著的是個熟人。林渝遙看了眼客廳的掛鐘,此時才九點半,按理來說,顧尋還沒結束拍攝,不該出現在這裡。

兩人對望了幾秒,眼底情緒都粘稠的看不透。

“祁樂呢?”顧尋開門見山,表明來意。

“在裡面……”林渝遙正打算喊人,祁樂自己出了影音室。

“是顧哥回來了嗎?”他問。

“嗯。”林渝遙回答。

只見祁樂立刻綻開燦爛的笑容,往門口跑過來。

“顧哥,”他親親熱熱的擠開站在門口的林渝遙,抱住了顧尋的胳膊,“等你很久了。” 

顧尋捏了下他的臉,親密道:“我今晚要拍戲,你送驚喜的時間不對。”

祁樂不依:“我不管,你得補償我。” 

“先去換鞋,別一直賴在人家這兒。”顧尋催促他。 

祁樂聽話的彎腰換鞋,期間顧尋一直盯著他。

換完後,祁樂直起腰沖林渝遙嘴甜道:“今晚謝謝林哥。”

“沒事。”林渝遙禮貌的回應。

顧尋站在一旁有些不耐煩,等人道完謝立即拉著祁樂進了對面房子,除卻最開始開門的那瞬間,之後的幾分鐘裡看也沒看林渝遙一眼。

林渝遙站在門邊一動不動,過片刻後關上門。他走到客廳,茶几上擺著一個玻璃杯,裡面盛著小半杯沒喝完的橙汁。

林渝遙走過去,將杯子拿起來進了廚房,打開水龍頭把它洗乾淨後,放回了櫥櫃裡。然而手即將離開時又頓住,握著杯子換了個方向,最終把它丟進了另一個地方。關上燈,走了出去。

廚房的垃圾桶裡,靜靜地躺著一個完好無損的乾淨玻璃杯。

祁樂是被顧尋拽著進門的。

外人眼裡他們表現的有多親密,祁樂不知,他只知道顧尋圈著他手腕的力道極大,壓根沒有絲毫繾綣親密,骨頭被擠壓成團,疼的他一進門就再也禁受不住,嘶嘶直叫起來。

“顧哥,你力氣太大了。”祁樂放低姿態,可憐兮兮的佯裝掙扎。

顧尋直接鬆手,放開桎梏。

“怎麼跑到他那兒去了?”顧尋開口問道,聲音冷淡,完全不復方才的情意綿綿。

祁樂揉著手腕的淤青,他是疤痕膚質,易留印。

“林哥正好回來,就請我進去坐坐。”他如實解釋道。

顧尋沉默了幾秒,說道:“下次少和他接觸。”

祁樂當即抬頭直視他,眼神難得鋒利,好像看透了什麼般。

顧尋回望過去,突然緩了表情,親昵的調侃道:“怎麼,不聽話了?” 

對方主動給了臺階下,祁樂當然不會不會懂事兒的蹬鼻子上臉,抬手勾住顧尋的脖子,軟下眼神和聲調,曖昧的勾`引:“沒有,我最聽話了,你知道的。” 

顧尋拍了拍他的屁股,當作認同了他這番話。

祁樂抬起膝蓋輕輕蹭動顧尋的下半身,嘴唇印上他的下巴,活脫脫的性邀請。

“嗯……顧哥,我們好久沒……”祁樂拿捏得當的喘氣,用鼻音輕哼著,對於勾起男人的情欲,他非常擅長。

顧尋已經很久不聯繫他了,祁樂浸淫圈子許久,知道對方的躲避是什麼意思。玩夠了,該散了,知情識趣的炮友遊戲被單方面宣告終結。

可祁樂不甘心,他好不容易有機會傍上顧尋這棵大樹,哪肯輕易撒手。

比起被不乾不淨的包養,戀愛關係自然是更好的選擇。林渝遙當年能靠著和顧尋的這段關係一夜成名順風順水,祁樂認為自己也可以。他自認不比林渝遙差,甚至各個方面還要好上不少。他比林渝遙年輕漂亮,為人處世上長袖善舞更為聰明,顧尋既然已經和林渝遙分手,祁樂自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只是他算盤打得響,卻沒料到這兩人如今到底是怎麼回事。

以前趁著做完愛那會兒,祁樂吹過枕頭風,拐彎抹角的問顧尋和林渝遙的分手原因和內情。對方本來正一派欲望被滿足的閒散,聽到問話陡然氣壓低了下來。

“誰說我們分手了?”顧尋當時輕飄飄說道,手指把玩著祁樂的一縷頭髮。

明明動作輕柔聲音和緩,可祁樂還是察覺出了他的警告。

圈內大部分人,甚至只有當事人和公司高層才知道的隱秘真相,祁樂自然沒有許可權知曉。顧尋在告誡他不要多舌,安分守己。從此祁樂沒再觸過逆鱗。

可這幾天顧尋不搭理他了,還和林渝遙一起接拍了陳學民的戲,祁樂耗不起等不了,怕自己被踢出局。他便自作主張的跑來顧尋家門口,又碰巧進了林渝遙的門。

祁樂雙手在顧尋身上滑動,極盡所能的挑逗,他半眯著眼睛,拉著顧尋的手往自己後方帶。

“你摸摸看,都已經濕了,我真的好想……啊!”

柔媚的勾`引被突兀的打斷,黏在顧尋身上情動不已的祁樂被一把推開。

祁樂怔愣著,嗓音顫抖的喃喃道:“顧哥……”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惹到他了,對方被蹭動許久的下半身毫無動靜,證明剛才的一番勾`引裡,顧尋壓根沒有反應。

“今晚不想做,你先回去。下次來的時候打個招呼。”顧尋又變了臉,開始發作他的不請自來。

“我太想你了啊,”祁樂辯解,眼睛裡閃著水光,想蹭過來親近他又不敢,怯生生道,“我以後不這樣了。” 

顧尋不是聖人君子,祁樂有意的撩撥放在以往他或許會有反應,可今晚不行。對方身上的氣味絲絲縷縷的鑽進鼻腔鑽進心裡,讓他極其不舒服。

那味道是從對面房子裡沾染上的,林渝遙喜歡在家裡點熏香,這個特殊的氣味混合著林渝遙身上乾淨的味道,顧尋聞過無數個日日夜夜。現在出現在祁樂身上,讓他非常煩躁。

從接到祁樂那條短信時就開始控制不住的煩躁!

“今晚真的不想做,你睡客臥吧。”顧尋並沒有被他的示弱打動,敷衍道。

祁樂無法,只好低頭乖順的同意。

顧尋轉身直接回房,同時撥了個電話出去,祁樂聽見他對對面說:“不好意思陳導,晚上有點急事,耽誤劇組進度了,明天我……”

房門被帶上,顧尋的身影和聲音都再也尋不見。

祁樂孤零零站在偌大的客廳,臉色從可憐巴巴的委屈漸漸轉變為陰沉。

他在林渝遙家裡發給顧尋那條短信,是想試探。沒成想竟然真的試出了某些真相。

顧尋收到短信後就打了電話過來,之後又急匆匆放了劇組的鴿子趕回來,是為了什麼?

為了不讓自己等久?祁樂冷笑,他可不天真。

顧尋在緊張什麼?想必是幾米開外,另一個房子裡的人。

都分手了,還找自己上床了,顧尋卻依然這副作態,是因為依舊喜歡林渝遙?

祁樂妄自猜測著,心裡嗤笑:愛算個什麼東西,哪有金錢權勢來的真實,又值得了幾分錢?他才不屑於所謂的愛恨情仇,只有顧尋和林渝遙這般閑得發慌不為生活所累的人,才會為這無聊透頂的愛恨折騰來折騰去。

林渝遙對對面屋子裡的情形一無所知,他想像出的畫面情色而噁心,以至於在腦子裡閃放一秒,就趕緊甩走了。

他打算洗澡睡覺,穿過客廳時卻忽聞一陣鈴聲——是他的手機在響。

林渝遙轉了個方向,進了影音室,方才和祁樂玩遊戲時他把手機放在了裡面。

“黃醫生?”林渝遙接通電話。

“林先生,抱歉,我想你白天工作時可能不方便接電話,所以現在打擾你。”對面傳來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溫和平緩。

“沒有打擾,是我媽出什麼事了嗎?”

“別緊張,劉女士最近狀態比較穩定,不過還是有些抗拒治療。” 

“還是抗拒嗎?”

“這種病的治癒不是一蹴而就的,得慢慢來。”黃醫生安慰道,“你自己也不要有心理負擔。”

林渝遙笑了下,他明白過來,黃醫生打這個電話,不只是因為劉紅雲,還為了探查、寬慰他。

“嗯,我知道,麻煩您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掛斷電話。

林渝遙揉了揉鼻樑,一提到劉紅雲,他大腦就嗡嗡直響,難受得緊。放鬆身體往後一靠,腰上被咯了一下,偏頭看見了剛才玩過的桌上足球。

他放下手機用手虛握著操縱杆,輕輕擺動了下。如祁樂所說的那般,這玩意兒確實不像林渝遙喜歡的東西。

顧尋愛玩兒,家裡的遊戲裝置都是他淘來的,也是他手把手一樣樣教會林渝遙的。

通常他們會用遊戲來決定家務、做`愛、一切有分歧的事。

林渝遙半路出家,自然敵不過打小就浸淫其中的顧尋,基本上是輸多贏少。洗碗、一晚幾次、養不養魚等等瑣碎事,幾乎都得按照顧尋的意見來。

時間一長林渝遙不樂意了,他便耍賴,下棋時毀棋、玩牌時藏牌、網路遊戲時故意拔顧尋的網線……反正怎麼不要臉怎麼來,能贏就算勝利。

“我洗了一星期的碗了。”又輸了一次,林渝遙抱怨。

“說了讓你放那兒,明天鐘點工過來收拾。” 

一堆碗碟泡在水池裡一整晚,林渝遙接受不了。

“那今晚我洗碗,不做了。”

顧尋不樂意了:“上一把我贏了,說好三次的。” 

“網不好,我卡了幾下,而且我這個電腦鍵盤沒你的好用。”林渝遙信口雌黃的找藉口。

顧尋把他撲倒在沙發裡上下其手:“耍賴可恥啊。”

林渝遙推搡他:“你每次都贏,不公平。” 

“技術壓制,我也不想總贏啊。”顧尋翹起尾巴,厚顏無恥的自我誇讚。

“以後換猜拳好了。”林渝遙提了個對自己有優勢的建議。

“隨你。”顧尋沒意見。

然而林渝遙運氣不好,猜拳也是輸多贏少,可謂是天生不幸的勞碌命。

金屬冰涼,手指碰上去瑟縮了下,令他回過神來。

背靠著足球的方正桌子,影音室燈光昏黃,一幕幕舊日時光在眼前不停閃現。

每一個過去的片段,都證明著他們並非沒有真心實意的愛過、甜蜜過,只是現在另一個當事人正摟著別人耳鬢廝磨,自己卻不受控制的跑進回憶裡任由摧殘。

林渝遙緩緩閉上了眼睛。從分手到現在,他第一次從心底裡感到了疲倦。

14.
第二天早上林渝遙要去劇組,吳思敏過來找他,兩人吃了早飯,喂了魚,然後出門。結果流年不利,等電梯時聽見身後有聲響,顧尋帶著助理和祁樂從隔壁房子裡出來了。

“晦氣。”吳思敏瞧見顧尋和祁樂同進同出的樣子,小聲嘟囔道。

林渝遙聽見了,卻沒什麼反應,電梯正好到了樓層,他率先走進去,吳思敏跟上,然後使勁按著關門鍵。可終究敵不過運氣,顧尋伸了只手,將將要關上的電梯門又緩慢的開了。

顧尋一行人進來,狹小的空間瞬間擁擠起來,吳思敏好惡分明,縮在角落裡離得遠遠的。

祁樂乖巧的打招呼:“林哥早,現在是去片場嗎?” 

林渝遙撩了撩眼皮,說:“嗯,早。” 

態度冷淡疏離,和前幾次,包括昨晚上都大相庭徑。

祁樂不知道自己哪兒招惹到他了,無措的看了眼顧尋,頗有撒嬌尋求幫助的意味。顧尋也稀奇,林渝遙待人接物向來溫和有禮有貌,倒是少見今天這愛答不理的模樣。

顧尋抬手摟住祁樂的肩膀,將人往懷裡帶,說道:“別在意,有些人就愛擺臭架子。” 

林渝遙聽見這話毫無反應,吳思敏在一旁默默地翻了個白眼。

電梯先到一樓。

“我要趕去拍廣告沒時間送你,你自己出門時注意點兒,附近向來不缺娛記。”顧尋捏著祁樂頸後的嫩肉親密道。

“我知道,放心吧。”他踮起腳啪嘰親了顧尋一下,“你好好拍戲,我先走了。”

“好。” 

祁樂腳步輕快的轉身出了電梯,在他人看不見的地方,臉上甜膩的笑容頃刻間斂了下去。從昨晚到今早,顧尋的態度不冷不熱、拒絕親近,祁樂就猜到對方是什麼意思,現在卻裝出一副親密的樣子,裝給誰看的一目了然。

吳思敏憤憤的按著電梯的關門鍵,眼神裡的怒火如有實質般燒上外面祁樂的背影,直到門合上,再也看不見。

顧尋雙手插兜靠著電梯:“我說你能收收自己假好人的習慣嗎。” 

他是在和誰說話,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但這話是什麼意思,卻只有林渝遙瞭解。

“礙著你了?”林渝遙真的不想搭理他。

“你跟我的人大晚上共處一室,沒礙著我?”顧尋反問。

電梯到了負一層停車場,林渝遙出去前瞥了他一眼,諷刺道:“放心吧,我品味可沒那麼差。”

吳思敏和蔣雲舟大氣也不敢出,聽著這兩人連環嘴炮攻擊。

顧尋被踩到痛腳般,一邊出電梯一邊冷嘲熱諷:“看來只有章師兄那樣的才能讓你多看兩眼。” 

林渝遙陡然停了腳步,回身看著他。顧尋收了神色,面無表情的站在那兒。

兩個助理心驚肉跳,感覺似乎聽到了什麼重大的隱秘!

張師兄是誰? 

沒有人給出回答。

“你知道就好,我對你的人沒興趣,別跑到我跟前亂指點。”良久後,林渝遙開口,語氣罕見的冷硬。

顧尋盯著他,臉色瞬間難看起來,卻沒再吱聲反駁。

吳思敏心跳都跳到要爆炸了,可她家藝人卻淡然的坐在車裡翻看劇本。助理便是助理,工作時該講究分寸,可方才那番信息量巨大的對話不停在吳思敏腦海裡翻滾攪動,令她魂不守舍,抓耳撓腮的想知道實情。

“林哥……”她小心翼翼的叫道。

“嗯?”林渝遙埋首在劇本裡並沒有抬頭。

吳思敏沉默半響,沒說話。

“怎麼了?”林渝遙抬頭問道。

吳思敏搖了搖頭,還是壓住了心裡的好奇。

到劇組時還早,陳學民把林渝遙拉到一邊來。

“顧尋昨晚是怎麼回事?拍戲拍到一半,我上個廁所,他人就溜了。” 

“我不太清楚……”林渝遙沒和顧尋對過口供,“可能他有急事吧。” 

“不像話!今晚補拍夜戲得給他點教訓。”陳學民脾氣再好,也不能接受演員這般輕浮作態。

林渝遙在一旁安慰,順著陳學民的脾性,間或為拋下工作趕回來見小情人「要美人不要江山」的顧尋說了兩句好話。

陳學民被他安撫了情緒,開工拍戲。

林渝遙戲份未到,在場邊等著。過了會兒徐保牧竄過來,熟稔的拍著他的肩,坐到了旁邊。

“我昨晚才知道,原來我們之前見過。”徐保牧大聲說道,語氣裡都是不可置信。

“什麼見過?”林渝遙被他開口第一句話說的有點懵。

“前年,還是哪一年來著,咱們參加一個活動,不是撞衫了嗎?你不記得了?”徐保牧揮舞著雙手比劃,也不知在比劃些什麼。

林渝遙恍然大悟:“……記得。” 

“哎,當時顧尋還在微博上罵我了對吧?” 

“沒有罵……” 

“是沒指名道姓,指桑駡槐嘛~我這兩個成語用的恰不恰當?”

林渝遙失笑:“都過去了。”

徐保牧不滿:“我說我怎麼一見到他就覺得不對付,感情是有舊怨。”

“我見到你怎麼沒覺得不對付?”林渝遙逗他。

“哎哎,這事我道歉。”徐保牧做了個道歉的手勢,“我當時不認識你啊,看到撞衫就隨口一說,別往心裡去。” 

林渝遙擺擺手:“原諒你了。不過你怎麼突然想起這事來了?”

貴人多忘事的徐保牧自然不可能憑藉一己之力想起這樁陳年爛芝麻事。

“昨晚回去老江聽講我和你吃飯,他提起了這事,記性真好,我可一點兒都記不住了。”

昨晚和林渝遙吃完飯徐保牧便回住的公寓了,本以為是一片黑暗的房子卻燈火通明,江知良正坐在沙發上翻看雜誌。

“你怎麼來了?”徐保牧邊換鞋邊問。

江知良事務繁忙,各地包養的小情兒多如牛毛,開始頭幾年他對徐保牧興味濃重,時時膩在一起,最近兩年他只在週五晚上會來這兒。

“又跟哪個狐朋狗友出去野了?”江知良沖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徐保牧解開外套的扣子走了過去,同時嘴裡反駁道:“這回可是正經朋友。”

“沒有煙酒味味,看來是挺正經的。”江知良拉他一把,人就摔進懷裡,他便嗅了嗅懷裡人的脖子。

“林渝遙,你見過的。”徐保牧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這麼晚了喝茶,你不準備睡了?” 

江知良曖昧笑道:“那得看是哪種睡了。”

黃腔開的不算隱晦,徐保牧這神經大條都聽出畫外音了,連忙挪動隱隱作痛的屁股,心裡警鈴大作。江知良這幾天頻頻來看他,先是請劇組吃飯、探班、週五的例行見面,再到今晚,一周見了四次,搞了三晚,再來他可受不住了。

“你正經點行嗎?”徐保牧拿他之前的話噎回去,掙開江知良的手坐到了沙發上,轉移話題道,“我晚上帶林渝遙吃了蘇記,賬記你頭上了。”

“那算你請客還是我請客?”江知良哪能看不出他逃避的心思,卻沒強迫,只是順著他的話接道。

“我請客,你付錢。”徐保牧理所當然。

江知良搖頭:“林渝遙怎麼願意和你做朋友?”

徐保牧以為老江暗諷他,當即炸了毛:“那怎麼不願意了,我有多差勁啊?他還是我的歌迷呢。”

江知良一聽就知道他就在信口雌黃,還歌迷?就徐保牧唱的那蹩腳玩意兒。

“前兩年你不是罵過他嗎,你忘性大,人家指不准還惦記著。”江知良知曉他沒心眼,替他回憶起了陳年舊事。

“我罵過他?”徐保牧本來癱在沙發上,聽到這話一骨碌爬起來。

實在是他罵過的人太多,如鯽過江,哪能一一記住。結果百度關鍵字一搜索,果真跳出了當年那樁撞衫嘲諷的新聞報導和邊角料。

“說真的,你沒記恨我吧?”徐保牧憶起了這事,又對著林渝遙確認了下。

“真沒記恨。”林渝遙表明態度。

“行,是兄弟。”徐保牧心大,人家說不記恨他就信了。

兩人坐在場外無所事事,林渝遙讓吳思敏拿來劇本,安靜翻看起來。徐保牧一泥猴子閒不住,沒安靜會兒又湊上去給他看手機。

“朋友,幫我看看這個髮型怎麼樣?我新mv的造型預選。” 

林渝遙施捨了一眼看過去,是一頭挑染的紅發,違心道:“挺好看的,適合你。”

“是吧,特別好看。”徐保牧得意洋洋,忽又撇嘴道,“但老江說醜,他那六七十年代的老年人審美,嘖嘖。”

“……”這話林渝遙接不了。

徐保牧繼續興致勃勃的翻著手機相冊,又遞到林渝遙眼前。

“看,我以前的髮型,酷不酷?”徐保牧一副等人誇讚的小孩兒模樣。

林渝遙定睛瞧了下那紫色長髮和衣服上的銀色亮片,愣是沒敢細看第二眼。

“酷。”他又違心了。

“可惜老江看不慣,你說這叫不叫代溝?”徐保牧提起這事積怨很深。他曾因此和江知良鬥爭了好一段時間,可薑還是老的辣,最終是他先敗下陣來。

林渝遙看了看旁邊人黑色的短髮,想給江知良點個贊。

這場單方面的折磨結束于林渝遙上場拍戲,他幾乎是松了口氣,畢竟積攢的誇讚詞彙瀕臨告罄。

等結束拍攝已經是中午,徐保牧不知去哪兒浪了,林渝遙和助理吃完飯又趕去國真大廈。

下午的行程是件煩事。吳思敏掩藏不住情緒,憋悶的抱怨:“怎麼又來這破事兒了,搞得跟傳|銷一樣。”

“哪有那麼誇張。”林渝遙失笑。

“確切來講更像傳教大會,每年一回,從不間斷。”吳思敏自我改進形容詞匯。

林渝遙笑著說:“趕緊進去吧。”

他們是來參加同性戀群體集體聚會的,這個活動說來好笑,就是下面坐著一群同性戀,顧尋和林渝遙在臺上說話。

比較而言就相當於一場演講節目,多數明星都參加過,主講自己拍戲經歷、成名過程、家庭生活之類的,只不過輪到林渝遙這兒,變成了出櫃心境變化。

顧尋以前感慨過,說幸好目前國內大部分同性戀群體連出櫃都不敢,否則搞成了平權遊行活動,那不知得多丟幾倍的臉。

顧尋早早到了,在後臺化妝。主辦方是個中年男人,正坐旁邊和他聊天,見林渝遙進來,招呼道:“小林來了。” 

“方總,不好意思,我在拍戲,來晚了點。”林渝遙微笑道。

“沒晚沒晚,離開始還早呢。”方總膀大腰圓,笑起來臉頰肉堆在一起,像個彌勒佛。他也是個同性戀,不過沒有固定愛人,私生活混亂,愛好清純款的未成年小男生,不過保密工作的好,這等爛事隱秘的很。

“那就好。”林渝遙笑著說道,坐到了顧尋旁邊。

“你們小情侶說話吧,我出去看看會場組織的怎麼樣了。”方總站了起來。

“好,您慢走。”林渝遙說,顧尋也跟著客套了一句。

方總出門後,房間裡有些安靜。早上兩人才爭鋒相對一番,這會兒顧尋知趣的閉嘴不言,林渝遙樂的沉默。

然而沉默不到一分鐘,門又被推開了。

“秦哥。”林渝遙望過去,來人許久未見,是他的經紀人——秦閱。

“來了啊。我剛剛去了趟洗手間。”秦閱對林渝遙說道。

“嗯,嫂子身體怎麼樣了?”聽說秦閱老婆懷孕八個月時摔了一跤,身體不見好,他最近便一直忙著家裡的事,沒怎麼過問林渝遙和顧尋的工作。

“好點了。”

“是不是快到預產期了?”林渝遙問。

“嗯,下月六號。”秦閱臉上難得露出點輕鬆的笑容,“你們最近表現不錯,沒給我惹大事。”

顧尋聳著肩:“沒傻到往槍口上撞。”

老婆孩子生命有危險,秦閱正是焦頭爛額之際,饒是顧尋這不省心的玩意兒也體貼的沒犯大事兒,給人添堵。

“繼續保持。”秦閱說道。

這裡畢竟是人家的場子,不方便多說話,沒聊幾句就上了台,秦閱抱著胳膊在台下看著。

普通人看不出來,可作為親歷他們一路走過來的秦閱,卻能窺出兩人之間的那份生疏和距離感。明顯和過去戀愛時的氛圍不一樣了。

秦閱在心裡歎了口氣,從事經紀人十多年,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也要操心兩個男人的感情生活。

被操心的兩人正在臺上大秀恩愛,顧尋會拋梗,幾句話便能逗笑台下的觀眾。林渝遙表現中規中矩,自有如沐春風之勢。搭配的相得益彰。

這種工作沒多大技術含量,更像一個無聊的宣誓會,每年都要顧尋和林渝遙走個過場,仿佛他們不宣誓下自己的性向,這個群體就要完蛋一樣。

出櫃後,公司趁熱打鐵給他們塑造出正面形象,找了行銷大力宣揚他們不畏世俗眼光的愛情,陰差陽錯,大眾直接將他們捧成了LGBT群體的代表,貼上了種種“勇敢”“專一”的標籤。同性戀的真實情況其實很混亂,性或愛都是,顧尋和林渝遙堅定不移的感情便成了代表,每每在談到同性戀時都要被拿出來溜一圈。

所以他們無法立刻分手,先不提那麼多已經談好的代言和合作,就說在少數群體裡的地位和作用,也使得他們無法快速抽身離去。

可這場寓意著正面的見面會在顧尋眼裡卻骯髒不堪,說是想通過這種活動讓人更加理解、接受少數群體,可實質上顧尋認為這更像一場聯誼會。

台下的男男女女們,看似正襟危坐,在為自己的權利做抗爭,實際卻荷爾蒙湧動,心思早不知拐到旁邊哪個看對眼的同類上,幻想著與之度過一個美妙夜晚了。

“你們雙方父母真的能夠接納你們嗎?”到了提問時間,又有人問出了老生常談的問題。

“當然,這個問題已經回答過很多次了,上個月我們才跟我的父母一起吃了飯。”顧尋回答。

“阿姨非常熱情,還送了我一條領帶,今天戴的就是。”林渝遙伸手拽了拽自己的領帶,詢問觀眾,“眼光是不是很好?” 

“我媽特別偏心,給兒媳婦買了領帶,對我卻沒有任何表示。”顧尋無奈道,語氣裡盛滿醋味。

林渝遙佯裝不滿,嘀咕道:“明明是女婿。” 

下面立即傳來哄鬧和笑聲。

事實卻並非如此,和顧尋父母見面已經是兩年前的事兒了,領帶也是當時送的。顧尋父母身居國外,整天過著遊山玩水的日子,他們對顧尋的家庭教育就是“不管不顧任由發展”。如果按照大眾衡量標準,顧尋不算是在一個良性健康家庭下長大,可他接收的父愛母愛並不少,只能說顧家父母生性愛自由,所以對孩子的管教也基於此。

他們不反對顧尋找了個同性男友,或者說並不在意,只囑咐顧尋有分寸便好。林渝遙和他們見面吃飯時,也都是其樂融融的氛圍。不過雙方聯繫甚少,幾年來只見過兩三次。

秦閱見狀輕聲感慨:“不愧是演員。”

“我想知道,你們最近還有收到什麼奇怪的禮物和信嗎?”有個戴厚底眼睛的女孩子站起來問道。

“頻率比以前減少了,不過還有一些。”顧尋說。

出櫃後,顧尋和林渝遙收到過無數奇葩的禮物和信。信裡有表白的、求上的,甚至還有言辭低俗寫小黃文,表示想上顧尋和林渝遙的。顧尋每每都被噁心出一身雞皮疙瘩。

這還不算,寄來的禮物更是奇葩。裸照、下`體特寫、性愛工具等數不數勝,顧尋一度認為,如果他當不了明星,拿這些東西去開個成人情趣用品店估計也能大賺一筆。

“那收到的那些東西你們用了沒?別浪費啊,都是錢。”有個姑娘面紅耳赤卻十分大聲的問道。

“你猜。”顧尋沖著台下眨了眨眼睛,吊足了人的胃口。

台下有觀眾嚷嚷:“渝遙快管好你男友,對著一群基佬放電很危險哦!”

林渝遙在一片吵鬧裡笑了笑。

有沒有用過?顧尋焉兒壞一人,自然作過妖。

曾經有愛慕者送過串珠,顏色澄澈很是漂亮,顧尋把玩著覺得挺有意思。晚上上了床便不安分,趁著林渝遙意亂情迷之際將串珠拿出來,問要不要試試。

顧尋看似是詢問,手下卻已經探到柔軟濕潤的穴口。

林渝遙掙扎出一絲理智,說:“隨你。” 

顧尋喜上眉梢,當即要把珠子一顆顆塞進去。

“你清洗過了嗎?指不定送的人怎麼玩過這東西。”珠子抵上穴口時,林渝遙喘著氣問道。

顧尋一愣,手上動作頓住了:“送來時沒拆封過……”

“是嗎?”林渝遙忽然笑了,眼角眉梢俱是少見的風情,“他那信你看了沒,說想把這些珠子一顆顆塞進我的體內,然後他的陰莖再捅進……啊。” 

尾音驟然提高,變了個調,顧尋猛地捅了根手指進去。

“你故意的是不是?”顧尋咬牙切齒。

“什麼故意的?”林渝遙睜大眼睛,一派無辜姿態。

顧尋就說他今日怎麼這麼好說話,明明平時玩個床上情趣都得三哄四請,今天卻異常痛快的答應了。原來是抱著噁心他的目的來了。

顧尋本來沒想那麼多,乍然一聽這不乾不淨的串珠可能進入過誰的體內,和那封變態信上意淫林渝遙的內容,立即沒心思玩兒了。

砰砰幾聲,串珠被氣悶的丟到地板上,圓潤的滾進了角落裡。 

林渝遙勝了一局,然而還沒來得及開心,顧尋就抬起他一條腿,惡狠狠的把粗大陰莖挺進體內,翻雲覆雨去了。

從此以後顧尋再也沒打過那些“禮物”的歪主意,通通丟給了公司和助理去處理。

後續又有幾個人問了些問題,一一應付完畢,活動到達尾聲。最後顧尋和林渝遙說了一番看似誠摯其實早就背好稿的官方話,表達了對特殊群體的支援和期望,並肩下臺結束工作。

變故就發生在踏到最後一個臺階時,保安和工作人員還未來得及貼到藝人身邊,突然不知打哪兒飛來一個黑色物體,林渝遙走在外側,物品眼見著朝他砸來。千鈞一髮之際,有人急速扯過他的身體,將他抱在懷裡,嚴嚴實實擋住了攻擊。

活動現場瞬間混亂的一發不可收拾,與此同時,網上流傳出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人竟是顧尋和一個三流小明星。

15.

整個會場混亂不堪,人流亂跑亂擠,圍堵的水泄不通。驚叫聲、怒吼聲、維持秩序的呐喊聲層層疊疊繞在一起。

林渝遙尚未反應過來,就被人一把扯過,按住肩膀藏在懷裡,他只聞得到鼻翼前熟悉的氣息,刹那間條件反射的伸出手來攥住身前人的衣服。

離得很近,他清晰的聽見物體撞擊到身體某個部位的悶響。

急切的叫嚷和推搡從四面八方湧來,林渝遙慌張的抬起頭來看見了面前皺著眉的一張熟悉的臉。

“顧……”他顫著嗓子開口,手鬆開衣服去摸顧尋的後腦勺。

“同性戀,噁心!”一聲聲憤懣的惡毒詛咒遮蓋住林渝遙顫抖的聲音。

安保和工作人員圍了上來,將他們圈在安全範圍內,秦閱跑過來一把拽住林渝遙的胳膊,嘴裡急切的說道:“先去後臺!別愣著!” 

林渝遙呆楞著被拉往後台,圈住他肩膀的那只手一直沒有鬆開。

到了後臺終於安靜下來,外面會場的混亂聲變得隱隱約約。

林渝遙用手按著顧尋被砸中的後腦:“怎麼樣了?疼不疼?” 

顧尋看了眼他滿臉焦灼的樣子,又移開視線。

“沒事,估計不是什麼重的東西。” 

林渝遙心神恍惚,手指按揉著那塊地方,微微鼓了起來,但應當不嚴重。他稍稍放了心,才感覺到自己肩膀被捏的發痛,偏頭看去,顧尋的手正緊緊抓著他的肩。

顧尋鎮定自若的收回手。

“沒事就好。”林渝遙低頭說道,“謝謝。”

旁邊一個佈置活動的女負責人笑道:“跟男朋友還這麼客氣呢。” 

她本是玩笑話,但架不住被說的人心裡有鬼。林渝遙迷迷瞪瞪的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正想往回補,經紀人秦閱走了進來。

“顧尋怎麼樣?”秦閱問。

“沒事,那人扔的什麼東西?”顧尋說。

秦閱晃了晃手裡一個小物件:“你的羅密歐。”

顧尋眯著眼睛看清了那玩意兒,是張藍光碟。

林渝遙從秦閱手裡接過來,碟子包裝精緻,可惜砸到地上被踩了幾腳,沾上層層灰塵,顧尋精緻的側臉也變得破破碎碎。

這是顧尋四年前參演《羅密歐與茱麗葉》 話劇時發售的藍光碟,劇情自然老套,人人都看過,可顧尋在裡面的顏值十分逆天,在全民看臉的時代,直接引爆了銷售量。

封面就採取了話劇裡人人稱讚舔屏的一幕,顧尋飾演的羅密歐仰著頭,看站在樓上陽臺的茱麗葉。光影斑斕,煞是英俊迷人。

“是顧尋的粉絲?”林渝遙摩挲著藍光碟上的碎裂痕跡,這還是個簽名限量版。

“還在盤問,十有八九是的。”秦閱回答。

“那現在……”林渝遙還未說完,活動的主辦方方丞急忙忙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顧先生和林先生,是我們這邊沒有排查好入場的觀眾,讓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混進來了。”方丞擦著頭上的汗,鞠躬道歉道。

“外面穩住了嗎?”秦閱板著張臉,開門見山。

“都遵行秩序的疏散了。”方丞回答。

“方總,有些話還是得說清楚。這不是你們第一次出問題了,一次兩次幸運的沒給我們藝人造成重大傷害,但下一次呢?我們每次合作都要承擔這麼大的風險。再這樣下去,這個活動我看可以就此終止了。”秦閱絲毫不給面子,冷硬道。

“抱歉抱歉。這確實是我們的失誤,以後不會了,我先給你們道個歉。咱們都合作這麼多年了……”

秦閱張口準備反駁,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走到一邊接通。

方丞又對著林渝遙和顧尋道歉,態度看起來很是誠懇。

林渝遙其實心裡也有點不舒服,這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出櫃第一年,首次參加這工作時,也碰到過類似的事。當時有個顧尋的女粉絲,精神不太正常,突然沖到前面來往林渝遙身上潑液體。

顧尋的反應一如既往的快,但離得遠,趕過來時林渝遙已經被淋了滿臉滿身的液體。

“別碰我!”林渝遙對著沖過來的顧尋喊道。

後者沒搭理他,快速去脫他的西服外套。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混亂裡,兩個驚慌失措的人忽然聞到了一股味道。

“這是汽油?”顧尋吸了吸鼻子。

林渝遙沒等來皮膚灼傷的痛感,也有些傻眼:“……好像是。” 

兩人同時松了口氣。

正因如此,顧尋特別討厭這個傻`逼活動,他不想被誰代表,也不想代表誰,可身不由己,還是每年都得不情不願的來參加。

幸運的是,之後幾年主辦方提高了警惕和重重限制,這類人身傷害沒再發生。可現在,卻又舊景重演。

“……讓你們受驚了。”方丞絮絮叨叨。

顧尋已然不耐煩,皺著眉毛不說話。

林渝遙想的卻是顧尋的傷勢,雖然沒出血,但後腦勺是人身上極其脆弱的地方,被擊中了不知道會不會有腦震盪的可能性。

“方總,能不能幫忙安排下,讓顧尋先去醫院?”林渝遙打斷他。

“哦,對,我都忙昏頭了,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方丞連忙說道。

顧尋卻不領情:“不用去醫院,沒……” 

“是該去醫院治治你的腦子!”秦閱掛斷電話後,沉著一張晚娘臉,不客氣的噴道。

顧尋:“……” 

“怎麼了,秦哥?”林渝遙也被這兇惡的語氣搞得一愣。

“自己看。”秦閱把手機扔給了顧尋,後者準確的接住。

手機螢幕轉到眼前,是微博介面,一個顧尋眼熟的ID,在十分鐘前發了條微博。

【祁樂:@顧尋,某日。[圖片][圖片]

圖片是一個多月前顧尋和祁樂吃晚飯時拍的。第一張還算正常,顧尋靠在椅子上看著鏡頭笑,祁樂離得遠舉著手機,只入鏡了半張臉。

後一張是顧尋在點菜,祁樂湊過來一條腿跪在座椅上,稍稍比顧尋高了半個頭,在顧尋看不見的上方做著張牙舞爪的鬼臉。一看便很親近。

顧尋看見這條微博立即變了臉色,林渝遙在旁邊也瞧見了個大概,咬了下嘴唇。

“才誇完你倆安分,就給我找事兒了。”秦閱說道。

“我會解決。”顧尋把手機還給經紀人,臉色難看。

“你解決什麼?先跟我回公司。”畢竟有外人在,不方便多說,秦閱簡單的下達命令,又轉臉和在一旁當雕塑的方丞說,“方總,今天這意外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心裡應該清楚,現在請你們這邊別再插手後續的公關,我們公司自己來解決。”

方丞被點破計謀,有些尷尬,點頭稱是,把他們送到了地下停車場。

坐進車裡,秦閱在不停打電話。

“方丞那孫子自導自演了這戲,想拿來炒活動的話題度,你隨時關注著網上動靜,別讓他炒糊了。”秦閱吩咐著電話對面的人,“之于那個祁樂,你找人聯繫上他們公司……”

顧尋和林渝遙坐在後面,不發一言。

顧尋在看手機,看介面應該是微信,不知道是在聯繫誰。

林渝遙點開微博,評論艾特蜂擁而來,他一概忽視,直接點進了熱搜,祁樂那條寓意不明的微博和今天活動現場被混亂意外都已經爬上了前幾名。

而熱搜第一是:#顧尋林渝遙分手#。

這個熱搜憑空而來一看就是被人利用了,點進去多是虛假的“知情人”爆料之流,幾個行銷號胡說八道的玩弄著八卦愛好者。

林渝遙和顧尋之前錄的那期《靈魂拷問》上周才播出,當時幾句有關“顧尋偷吃”的玩笑話也被截圖,搭配著祁樂發的照片一起,被過度解讀。

“早就覺得他們分手了。” 

“博主造謠犯法哦/微笑。抱走我尋。” 

“這個小明星誰啊,長得不錯/花心” 

“所以是gx出軌了?和這個祁樂?” 

“顧尋和祁樂只是朋友吧,照片挺正常的啊。” 

lyy頭頂一片綠光。” 

“林渝遙:當然是選擇原諒他/攤手”

“吃瓜路人,也覺得這個祁樂挺好看的,比lyy好看~”

“熱評某個吃瓜路人,你馬甲都要被扒光了,祁樂粉別不要臉,踩一捧一,原地爆炸。” 

“一看就是這個三百八十線自炒作。散了吧散了吧。我們尋遙夫夫感情好得很,剛剛顧尋在現場才保護了我們遙遙/愛心。附贈視頻連結。”

……

秦閱已經停止打電話,從前座轉過頭來,嚴肅道:“大老闆要見你們。” 

兩人應了一聲。林渝遙扭頭去看顧尋,對方正在揉頭上被砸的地方。

“要不要先去趟醫院?”林渝遙說。

秦閱這時過了氣勁,也關心的說道:“怎麼樣,要是感覺不舒服就去醫院。” 

顧尋放下手,依舊拒絕了。

林渝遙不好再說,轉過臉去看向窗外。

臨近傍晚,夕陽西沉。車子駛進E.L.大樓的停車場,幾個人下了車乘坐電梯。

“張總。”秦閱先進了辦公司,他是金牌經紀人,很受公司重視。林渝遙和顧尋跟在後面。

張靳仁是E.L.的總經理,中年男人,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氣質。傳言早年間是當過兵,家裡有紅色背景。

“先坐。”張靳仁抬了個坐下的手勢,旁邊的秘書立即過來給他們倒茶。

“事情怎麼樣了?”張靳仁問。

“在控制輿論了,先澄清是朋友關係,渝遙拍《雲天記》時和祁樂在橫店見過面對吧?當時有人拍到了照片,現在洗成三人是朋友關係並不難。剛剛方丞那邊活動出的意外,顧尋表現不錯,都拍下來了,炒一炒情比金堅也簡單。”秦閱彙報目前的情況和解決辦法。

“行,渝遙,你看呢?”張靳仁特意問了句。

這個解決辦法明顯是要林渝遙退讓,而罪魁禍首的祁樂可能不僅沒有損失,還能憑此升升人氣。

情侶一方被爆出軌,總要無辜的另一方來補簍子。

“可以,我沒意見。”但林渝遙同意了。

顧尋一聽要林渝遙替自己補捅出來的簍子,不贊成道:“換個方法。”

“換什麼方法?”秦閱問他,“你想個好方法來。”

顧尋不耐煩道,“不然順勢坦白分手的事,現在熱搜不都在猜測嗎,直接坦白好了。”

“你以為坦白是那麼簡單的事?跟SA簽了三年的代言,還有那麼多合約、廣告,要怎麼辦?”秦閱說。

“那我們要演多久,什麼時候才能公開分手?”林渝遙問。

顯而易見,兩個人其實都想直接撕開偽裝,不再營造岌岌可危的虛假戀情。

“要演……”秦閱正想說話。

“行了,”張靳仁打斷他,緩慢而嚴肅說道,“分手了還要你們演戲確實委屈了,但要認清楚,演藝生涯只有一個,沒有第二個任你試驗任你糟踐。好不容易把一手爛牌打到現在的模樣,這時候自毀前程不是聰明人的決斷。” 

張靳安聲音不大,卻句句冷漠,說到最後一句時抬眼望著他倆。

當年確實是一手爛牌。

戀愛時,他們被拍到實錘,人氣沖天的顧尋和嶄露頭角的林渝遙明顯是擋了誰的道,遭人嫉恨,直接將這驚世駭俗的同性戀情曝光。

那陣子可謂是愁雲慘澹。顧尋倒是滿不在乎,說大不了退出娛樂圈自己玩票性質的開個公司。林渝遙卻沒有這樣的好心態,眼看著自己的演藝生涯有點起色,卻又被硬生生掐斷,是件非常痛苦的事。

後來抱著自暴自棄的想法出了櫃,卻沒想到竟柳暗花明。那時候網上“平權”叫的歡,他倆沾了光,作為第一對出櫃的大陸明星,陰差陽錯的得到了翻身的機會。

正所謂成也民眾,敗也民眾。

他們曾經得到過大眾的援助,可也明白,大眾也能隨時將他們打回穀底。

畢竟群體只會幹兩種事——錦上添花和落井下石。[1]

看坐在沙發上的藝人不說話,張靳仁便又說道:“從你們出櫃起就決定了,這不是個人感情,而是樁生意。不能憑著自己情緒做事,要有分寸,感情用事只會損害自己的利益。”

16.

張靳仁一番話說的有理有據,可實質上卻在避重就輕,壓根沒給出確切的答案。

顧尋換了個放鬆的姿勢,不吃他這套說辭,肆無忌憚的反駁道:“張總說了那麼多忽悠人的話,卻沒講明白我們到底什麼時候能公開分手。” 

張靳仁:“這事公司後續會做安排,現在還不是時候。” 

“所以一切都得按照您的想法來,個人感情也要當做一場生意,重要的只有利益。是這個意思嗎?”

“顧尋!”秦閱在旁邊斥道。顧尋雖然一貫放浪形骸玩世不恭,但他也深詣為人處世之道,擱在往常,他斷然不會說出這些話,今天不知道是不是腦袋被打傻了,才這般腦殘。

張靳仁果然沉下了臉色:“你以為公眾人物販賣的是什麼?一個形象和人設而已!出櫃、分手、在外面亂搞,放在平常人身上我管不著,但你是藝人,你的個人形象、人設、一舉一動都你賺錢的砝碼,也是你必須接受的限制。” 

顧尋沒再回嘴。

張靳仁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而對秦閱說道:“之前不是有幾個人真人秀找過來嗎,你從給他倆裡面選個合適的。” 

“好的,張總。”秦閱說。

“我們現在在拍陳學民的戲,可沒時間接真人秀。”顧尋說。

“陳學民那戲太低調了,不能一直曝光度。”

“那讓林渝遙一個人參加唄,我真沒興趣,也不需要這種曝光度。”顧尋又作妖。

秦閱在一旁恨不得給他腦袋開個瓢。

張靳仁沒什麼表情的說道:“讓你去就去,聽公司安排。” 

最終談話以不愉快收尾,顧尋和林渝遙走後,張靳仁囑咐秦閱:“真人秀最好選擇競技類,不要綜藝感太強的。林渝遙這麼多年一直專注拍戲,不瘟不火。參加個真人秀,看能不能有點起色。” 

“行,這時候參加個真人秀也好,秀秀恩愛又能拉回人設。就怕他倆出岔子。”秦閱說。

“今天活動現場顧尋反應不是挺快的嘛,我看了視頻,不像作秀。”張靳仁說。

在現場觀摩的秦閱自然有更深刻的感觸:“是不像,渝遙看樣子也挺受驚的,路上一直擔心的問要不要送顧尋去醫院看看。” 

如此說來,這兩人倒像都對對方念念不忘了。但又為什麼分手呢?

張靳仁搖搖頭,最後感歎道:“真不知道這些年輕人整天在折騰什麼。”

愛好折騰的兩人沉默的出了張靳仁的辦公室,在電梯口等電梯。

顧尋登錄微博,發現公司已經出手解決。助理們在半小時前登錄他倆微博,轉發了祁樂那條。

【林渝遙:那個醉蟹很好吃/餓。//@祁樂:@顧尋,某日。[圖片][圖片] 

下面有評論問:你怎麼知道的呀?

林渝遙回復:【顧尋打包了一份回來啊。】 

這意思再明顯不過,林渝遙是知道顧尋和祁樂這次見面的,所以不可能有什麼出軌。

顧尋也轉了這條微博:【我每天的行程都有報備的。//@林渝遙:那個醉蟹很好吃/餓。//@祁樂:@顧尋,某日。[圖片][圖片]

沒多久,有行銷號放出了一張照片,是林渝遙和祁樂在橫店時被偷拍的一張,兩人面對面笑著在說話。

水軍和行銷把祁樂洗成他們的朋友,又誇大下午活動現場顧尋那緊急的保護林渝遙的動作,表明他們感情未變。

大眾有信的,有不信的,有認為這是一場三人炒作的,也有認為顧尋確實是出軌的。

總之一派混亂,但總體是良性發展。大部分人還是選擇了相信顧尋和林渝遙,祁樂那邊就褒貶不一,有說他心機自炒,也有說他可愛漂亮的。但人氣確實上升了不少,微博粉絲數比之前多了近十倍。

顧尋看了眼盯著電梯數字的林渝遙,對方臉上一派淡然,仿佛他對這件事沒有絲毫感覺。

他根本不在乎顧尋現在跟誰在一起、跟誰亂搞,也不在意自己被利用、不介意給前男友的小情人造勢。

他被捲進風暴中心,卻十分平靜。徒留顧尋在一旁捏著手機內心揚起軒然大波。

“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顧尋嘲諷的開口,在林渝遙看過來時揚了揚手機。

“解決了?”林渝遙知道祁樂作出來的事兒應該解決了。

“下次你要是出了意外,我也可以這樣幫個忙,有來有往嘛。”顧尋聽不出真情實感地說道。

“顧尋你要不要臉,”林渝遙氣笑了,電梯門正好打開,他走進去,直視著站在門外的人,“當誰都跟你一樣啊。” 

“誰不要臉?”顧尋突然也笑了,繼而富有深意的說道,“是我不要臉,還是你和你的章師兄不要臉?”

林渝遙按著負一樓的手不自然的頓了下,條件反射的張口想說什麼,卻又無聲的閉上了嘴巴。

這場短暫的沉默裡似乎暗藏著什麼隱秘的真相,就等著有誰去揭破。 

可最終林渝遙只是說:“進來嗎?不進我關門了。” 

顧尋神情隨即冷卻下來,面無表情的進了電梯。

電梯下降的那短短十幾秒裡他們沒有人說話,粘稠而冷硬的沉默將兩人包圍。 

直到數字變成「一」時,顧尋開口:“你……”

他才說一個音節,電梯“叮”的一聲響,打斷了顧尋要說的話,門應聲而開。吳思敏和蔣雲舟都在外面等著。

“林哥!”吳思敏一見到他們喊道。

林渝遙隱隱約約聽見最後門開前顧尋好像開口說話了,此時回頭問道:“你剛剛要說什麼?” 

顧尋看了他一眼,然後大步往自己車子的方向走,嘴裡回道:“沒什麼。” 

蔣雲舟趕忙和林渝遙打了個招呼,跟了上去。

林渝遙站在原地,猜測不到顧尋剛才究竟想說什麼。

顧尋疾步走到車前,坐了進去。蔣雲舟覷著他臉色不好,也沒多嘴問東問西,只說:“顧哥,我們現在去哪?”

“片場,跟陳導約了補拍昨天鴿掉的夜戲。”顧尋說。

“哦,好。”蔣雲舟啟動車子。

顧尋去拍戲,林渝遙卻沒有工作,就先回家休息了。吃完晚飯看了會兒電視,沒多久便在沙發上打起了瞌睡。

睡得迷迷糊糊間他聽見有什麼爭吵的聲音,神智漸漸清醒過來,電視此時在放廣告。林渝遙以為聲音是這玩意兒發出的,打了個呵欠,穿過客廳去倒水喝。

經過玄關時,卻又聽見了模模糊糊的幾個音節,是從門外透進來的,裡面有個極其熟悉的聲音令他停住了腳步。

“你……是……怎”

“……那……我……” 

房門隔音效果還算可以,並沒有聽清外面的人在說些什麼。林渝遙站了幾分鐘,外面的人依舊在爭論。

他歎了口氣,腳尖調轉方向,去了門口。

“作為鄰居我提個建議,進去說話行嗎?”林渝遙拉開房門,看見走廊上的兩個人。

“林哥。”祁樂軟軟的叫道,這時候還不忘禮貌的打招呼。

林渝遙移開看著他的目光,回了個:“嗯。”

顧尋滿臉厭煩,口氣沖道:“趕快滾。” 

林渝遙一怔,以為是對他說的,以前在一起時顧尋從未用過這種口氣跟他說話,一時間呆住了。 

然而下一秒就看見顧尋對著祁樂說:“讓你滾,聽到沒?” 

原來不是對自己說的。林渝遙反應過來。

祁樂眼圈發紅,囁喏道:“顧……顧哥……” 

顧尋並不理他,他便轉臉看著林渝遙,一副委屈的樣子:“林哥,我今天真不是……”

他話未說完,突然被鉗住胳膊,顧尋拽著他打開自己的房門,走了進去,然後用力的摔上門。

林渝遙站在自家門口,看了兩眼對面緊閉的房門,也關門回房洗澡了。

“我不需要你的解釋,以後別再來往就行。”顧尋拍完戲回家就在樓下被祁樂堵住了,他本來不想放這人進家裡,但沒料到林渝遙會聽見聲音開門。

顧尋當然不會在林渝遙面前和祁樂撕破臉,只好拽著人進門。

“顧哥,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你不會認為我只有那兩張自拍吧?”祁樂裝了半天可憐也不見效,這時候索性收起了楚楚可憐的模樣,語氣陡然一轉。

“你還有什麼?床照?”顧尋不屑道。

祁樂笑了下,默認了。

顧尋被逗樂了:“行,玩這手是吧,我本來還以為你算是有點小聰明。” 

祁樂突然無來由的心慌,穩了穩心神,露出了仿佛勝券在握的笑容:“顧哥真不怕我把照片抖出去?”

“去年十月二十號你在哪兒還記得嗎?應該不會忘了吧……”顧尋湊到他耳邊耳語道,“暮色那麼銷魂的一晚上,任誰都不會忘了吧。”

祁樂臉上血色盡失,他抖著嘴唇問:“你……你怎麼知道?”

“有監控的地方也能玩的那麼野,王總和李導技術不錯吧?3p啊,我都沒玩過這麼激烈的。”顧尋放開祁樂的下巴,走到家裡自裝的吧台倒了杯酒。

祁樂怔在原地,這才意識到從一開始自己的把柄就被握在了顧尋手上。

他顫抖了幾下,又深呼吸著讓自己保持平靜,臉上泛起諂媚的笑,慢慢往顧尋身邊走。

“顧哥,對不起。”他說,把身段放到最低,“我是一時昏了頭,我錯了。” 

顧尋用眼角餘光覷他,心想這人是不是學過變臉。

“我說了,我不想聽你的解釋。”顧尋自顧自喝酒,已經不願意再理會他。

祁樂站在旁邊撒嬌賣乖,泫然欲泣,伸手想碰顧尋,後者卻閃開了。

“這次你也只贏不虧,名氣也得到了不少,我懶得再計較,也不想和你再有聯繫,好聚好散可以做到嗎?” 顧尋冷著臉問道。

祁樂維持著手落空的姿勢,片刻後尷尬的收回,只能接受現實。他知道自己該識相點滾了。

被驅趕出門外,祁樂明白自己再也進不去這扇門,因為一己私欲和衝動,他必須付出代價。

本來他應該更沉住氣,用更巧妙的手段來改變和顧尋的關係的,但世事難料,計畫趕不上變化。

嫉妒這樣簡單而無成本的事,總能讓人喪失理智,做出低智商的行為。而嫉妒的來源是他以前的隊友。

同樣的出身、經歷和資質,可對方在解散後卻過得比他好,在自己尚且要看場記、化妝師等等小人物的臉色時,對方已經爬上導演的床作威作福起來。

曾經朝夕相處的「朋友」「隊友」,其實遠比陌生人更招自己妒忌,那些陰暗的情緒像一根根藤蔓般攀爬而上,絞住了理智。

祁樂心有不甘,又擔憂顧尋和林渝遙舊情複燃,一著不慎就走錯了棋。

這場親手導演的局裡,他得到的遠比即將失去的要多的多。

門被輕扣幾聲,林渝遙剛從浴室出來,頭髮還在往下滴水。

這個點誰會來找他?林渝遙來不及吹幹頭髮,一邊用毛巾擦拭一邊去開門。

門外面站著祁樂。

“林哥,我是來道歉的。”祁樂黑色的眼睛像被水洗過,眼尾還有點發紅。祁樂這時候開始補救自己犯下的錯誤,他以後還要在這個圈子混,不論說顧尋還是林渝遙,他都不能得罪的太狠。

而林渝遙一看他這模樣,心下稍轉就知道他和顧尋一定是崩了。

“你沒做對不起我的事,不用道歉。”林渝遙說。

其實祁樂做的這事何錯之有?他和顧尋早就分手了,祁樂也不算破壞他們的感情。

要說錯,那也只是在和顧尋的那場你情我願的交易裡,祁樂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那我也給你和顧哥添麻煩了。”祁樂垂著長長的眼睫。

“沒事。”

祁樂吸了吸鼻子:“其實我一直很羡慕你們,運氣好,事業又順風順水,什麼都不缺。所以動了心思,想自己也能趕快紅起來……”

林渝遙擦著頭髮的手頓了下:“運氣好嗎?” 

“不好嗎?”祁樂抬起頭來反問,不等對方回答便又接著說:“好啦,不打擾林哥了。我先走了,再見。” 

“再見。”林渝遙說。

祁樂進了電梯,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狼狽的糗樣。在他看來,顧尋和林渝遙就是運氣好,每個比他過得好的人,都是運氣比他好。

可能有些人就是如此,認為自己缺了那麼點運氣,所以才事事艱難。或者說,一旦意識到艱難時,就把過錯全推給運氣。

17.

秦閱做事雷厲風行、從不拖遝,沒幾天就通知顧尋和林渝遙真人秀選好了。

接的這檔真人秀是才從國外引進的,但新意不足,也就是普普通通的組隊闖關競技類,所幸它更考驗明星的身體素質和智力水準,對於藝能的要求則較低,林渝遙心裡稍稍松了口氣。

而另一邊,陳學民的電影也在如火如荼的進行拍攝。顧尋最近接了個電影客串,這幾天都在別的劇組。徐保牧去了冰島拍新歌mv也沒來片場。林渝遙拍了幾天陳導的戲,想到接下來忙碌的行程,便趕在真人秀開拍前尋個空檔回了趟家。

劉紅雲住在北京郊區,房子是林渝遙這兩年安置的,同在一個城市,離得也不算遠,但他極少回去。

一來工作忙是藉口,二來很多時候他和劉紅雲湊到一起也無話可說,徒增尷尬。

林渝遙這次回去前提早通知了宋萍,宋萍和劉紅雲打小在一個鎮子長大,關係親如姐妹,又相繼沒了丈夫,宋萍甚至連孩子都沒有,這幾年裡,兩個女人便住到了一起,互相幫襯著。

林渝遙回去時是傍晚,宋萍在廚房洗菜做飯,劉紅雲在屋子裡聽評書。

“來啦。”宋萍聽到開門聲趕忙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出了廚房迎接他,“怎麼又帶了這麼多東西?” 

“一些營養品,沒多少。”林渝遙放下手裡的袋子。

宋萍引著他到沙發上坐下,倒水切水果,招呼周到,倒像林渝遙是來做客的客人了。

“我去喊你媽,她那評書聲音開的大,估計沒聽見咱們在外面搗鼓出的動靜。”宋萍說道。

“不用了宋姨,等會兒吃飯的時候她自然會出來。”林渝遙阻止道。

“哎,行吧。”宋萍想到了他們母子倆呢關係,雙手抹了抹圍裙,有些尷尬,“那遙遙你先坐著,我去炒菜。” 

“我幫您吧。”林渝遙跟著站起來。

“你平時工作累,好好歇歇,真不用幫忙。”宋姨絮絮叨叨著想把他趕出廚房,無奈趕不走,只好作罷。

兩個人在廚房那幾寸地裡邊聊天邊做飯,從外面看去,倒像一對母子。

劉紅雲不知何時從臥室裡出來了,看了幾眼廚房裡的景象。

“紅雲,你可出來了,遙遙剛剛回來。”宋萍笑著說道。

林渝遙喊了聲:“媽。” 

劉紅雲面無表情,半晌後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又進了臥室。

宋萍回身繼續切辣椒,悠悠歎了口氣,林渝遙在旁邊並無反應。

直到晚上吃飯時劉紅雲才從房間裡出來,飯桌上很安靜,只有偶爾筷子敲擊碗碟的聲響。宋萍倒是想活躍氣氛,但于情於理她才是個外人,這時候不好一直喋喋不休。

林渝遙在這壓抑沉默的氛圍裡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就習以為常。

小時候他以為每個人的家庭都是如此,直到同學生日,去到對方家裡參加party,才知道並不是。原來普通家庭是庭裡充斥著的是歡聲笑語與關懷備至,而非滿室寂靜和毒打痛駡。

只有他的生活是個例外。

“遙遙多吃點牛肉,你媽說你最喜歡吃水煮牛肉了,我特地做的,要不是這兩天下雨你媽腿有點疼,她就親自做了。”宋萍用公筷夾了幾片牛肉放到林渝遙碗裡。

劉紅雲聽到這明顯緩和氣氛的話有些不悅,語氣生硬的拆臺:“我不會做這個菜。”

宋萍接不了話了。

林渝遙說:“腿還疼嗎?上次那個針灸要不再做兩個療程?” 

“一到這天就疼,做了也沒用。”劉紅雲不耐煩的說道。

她腿幾個月前摔傷了,傷筋動骨一百天,現在還未完全痊癒,一到陰雨天就泛疼。

林渝遙點頭,沒再反駁。

之後氣氛有了回轉,三個人邊吃飯邊閒聊幾句。等到吃完,開始收拾桌子時,林渝遙想到了這次回來的目的。

“前幾天黃醫生給我打電話了,說你這段時間沒去她那邊……”

“我又沒病,去她那兒幹嘛!”劉紅雲正坐在桌邊收拾殘渣,果斷的開口打斷林渝遙。

“有病沒病醫生會評判,去看看總是好的。”

“你才要去看看!你這種變態同性戀才要去看看精神病!”劉紅雲的聲音忽然尖利起來,同時隨手抓了個盤子直接砸過來。

林渝遙沒想到她會突然發難,來不及閃避,額角被盤子撞了下,接著只聽啪嗒一聲,盤子碎在了地板上。

宋萍在一旁急得乾瞪眼:“你們好好的怎麼又……” 

和睦氛圍被瞬間打破。林渝遙和劉紅雲就像彼此生命裡的敵人,他們專門和對方那一潭平靜無波的生活過不去,總要時不時的把自己當做巨石投進那靜謐海水裡,掀起驚濤駭浪,相互折磨。

林渝遙捂著被砸中的額角看她發瘋:“你冷靜一點。” 

劉紅雲此時已經精神失控,質問道:“你不是跟我說你分手了嗎!你看看報紙電視上是怎麼說的!你還跟個男人搞在一起,惡不噁心啊!” 

宋萍拉住她,嘴裡勸道:“好了好了,別這樣,遙遙好不容易回來一次。”同時沖林渝遙使眼色,叫他別再刺激劉紅雲。

宋萍把劉紅雲推進臥室裡,門關上,裡面安撫和交談的聲音此起彼伏。

林渝遙一個人待在狼藉的客廳裡站了會兒,然後找來打掃工具把地板上的盤子磁碟重組到垃圾桶,又收拾乾淨餐桌。

劉紅雲第一次知道林渝遙是同性戀,是在被迫出櫃那年。作為家人作為母親,因為不關注新聞和八卦,也不上網,她可以說是最後一個知道兒子性取向的人了。

當時公司要求林渝遙和顧尋擺平自己的父母,最好能讓家人接受媒體採訪,表明自己支持兒子的決定。這樣一來,對兩人的出櫃之路會有一定程度上的幫助。

顧尋父母那邊倒是好說話,可等林渝遙回家見了劉紅雲卻遭遇了另一番對待。

林渝遙早有預感,他媽媽一定不會接受這等驚世駭俗的事,他回來見劉紅雲也不是為了讓對方在大眾面前表明支持的態度。只是為人兒女,他出櫃了,理應第一時間告訴母親。

然而劉紅雲的反應太過駭人,自從十六歲以後劉紅雲就沒再怎麼打過他,可這次卻下了狠勁的打罵他。然而打罵無用,性取向無法改變,劉紅雲就強制把他關在房間裡,不讓他出門不讓他去工作。

公司聯繫不上人急得要命,最後顧尋趕來了,可顧尋的到來只把劉紅雲刺激的更狠。

林渝遙毫無辦法,跪在她面前說:“對不起,媽,你原諒我。”

劉紅雲坐在沙發上赤紅著眼,嘴裡罵罵咧咧,她面色慘白的慎人,這幾天的互相折磨,兩人都十分憔悴,可誰也不願意做出改變。 

顧尋立在一旁束手無策,劉紅雲便說這是自己的家事,讓他滾。

顧尋看了看跪在地上低著頭的林渝遙,握緊垂在身側的手,片刻後咚的一聲也跪了下去。

“阿姨,是我不好,要罵要打您沖我來,是我帶著渝遙走上了這條路。”顧尋直視著劉紅雲說道。

劉紅雲指著他,不停顫抖,說:“你趕快滾!”

這是別人的兒子,她教訓不了。

顧尋這時候哪能走,他跪在林渝遙旁邊,拉起了對方的手,說:“阿姨,您讓渝遙走,我就走。”

林渝遙掙了下手腕,沒掙開,他抬頭看顧尋,對方竟然還有閒情逸致的沖他笑著眨了眨眼睛。

林渝遙還沒給予回應,劉紅雲先被這一幕氣的不輕,她揚手給了顧尋一巴掌。

這一下打的極狠,直接將上一秒還悠然自得的顧尋打懵了,臉上也登時泛起了紅色印子。

林渝遙嚇了一跳,趕忙伸手去摸顧尋的臉。

“沒事吧?”他焦急的詢問。

顧尋揮開他的手,眼睛直直盯著劉紅雲,牙齒暗咬、滿身怒氣勃發,然而最終還是偏過了頭,把怒火強壓了下去。

“我說了,您要打要罵隨意,只要您能原諒遙遙。”顧尋說。

“休想!我不會承認我有個同性戀兒子!”劉紅雲氣極,直接將兩人趕了出去。

那會兒正值冬天,屋外氣溫零下天寒地凍,林渝遙縮著身體去碰顧尋紅腫的半邊臉。

“疼不疼?” 

顧尋看著他小心翼翼又愧疚心疼的樣子,一腔火氣散了大半:“要知道我爸媽都沒打過我,結果被你媽搶先了。” 

林渝遙露出了這幾天裡的第一個笑意,他知道顧尋這人心高氣傲,沒吃過明虧暗虧,估計從小到大也沒給誰跪過,可今天他為了自己毫不猶豫的跪了下來,並且挨了一巴掌。

“對不起,你不該來的,我媽脾氣不好,這事我自己解決就行了。”

顧尋抱住他取暖,說話間呵出陣陣白氣,像燒沸的水蒸氣,憑空讓人感覺到了一點熱度。

“我陪著你一起。”顧尋輕聲說道。

他們在門外挨了十分鐘的凍,見劉紅雲真的鐵了心要趕人,顧尋只好聯繫助理把車開進社區樓下,兩人迅速下樓進車。

顧尋來時全副武裝,穿著羽絨服。林渝遙則一直待在家裡,被趕出來時身上只套了件毛衣,此時被凍的嘴唇烏青,雙手抱胸打著顫。

“過來。”顧尋拉開羽絨服拉鍊,將衣服向兩邊敞開。

林渝遙當即撲過去,顧尋把衣服合攏,人被籠罩進懷裡。

兩個人在車後座抱成一團,姿態親密。前面的司機和助理裝作沒看見,只腹誹車內空調都開的那麼高了,哪裡還冷。

林渝遙摟住顧尋的腰,頭埋在他肩膀裡,因著對方的體溫,自己被凍僵的身體也開始漸漸回溫。

“好像瘦了。”顧尋撫摸著他的肩背和腰部,觸手一片骨感。

“真的嗎?劉導那個戲就要我再瘦幾斤,看來不用節食減肥了。”林渝遙語氣活潑。

顧尋失笑,手法情色的摸著懷裡人的腰,然後曖昧耳語道:“趕快養回來,我喜歡抱起來有肉感的。” 

林渝遙低頭報復性的咬了下他的鎖骨。

“怎麼一言不合就咬人,屬狗的嗎你。”顧尋嘶了一聲。

“閉嘴。”林渝遙惱羞成怒。

窗外下起了雪,哪裡都是冰天雪地的寒冷,他們躲在車裡,獨享一份溫暖。

林渝遙在顧尋懷裡昏昏欲睡,身上被打的地方還叫囂著疼痛,顧尋胳膊圈上來時按壓到了,林渝遙疼的僵了一瞬,卻沒開口。

他沒想到顧尋會來。從小到大他都是一個人,遇事只能自己解決。可現在卻不同了,在他承受著痛苦難過時,有個人會不遠千里來到他身邊,願意陪他一起面對難關。

林渝遙收緊了抱著顧尋的胳膊,他貪心的希望能夠永遠留住這一刻。

如車載音樂裡正哼唱的那般——留住溫度速度和溫柔,凝住今日怎樣好。[6]

接下來幾年裡,林渝遙和劉紅雲開啟了拉鋸戰,每次見面都是一場災難。

劉紅雲打罵過、威脅過、哭鬧過,可毫無作用。林渝遙似冥頑不靈的石頭,一點兒開化的跡象也沒。其實前幾年裡他們母子的關係已經漸漸好轉,可如今因為出櫃一事又跌落穀底。

劉紅雲甚至哭著求過他,說:“你知不知道我出去散個步,碰到鄰居,人家表面上恭維我羡慕我,可其實背地裡都在嘲笑我。你賺再多錢再出名有什麼用,人家背地裡還是在笑我,笑我兒子是個變態,人盡皆知!”

林渝遙眼睛望著沙發上的花紋紋路,並不說話。

其實出櫃後的實情遠沒有網上渲染的那麼美好,在現實世界裡他們根本沒有被接受,能接納異類的只是少數。

而劉紅雲被扯進來,也被迫接收到了無數的閒言碎語和壓力。林渝遙感到抱歉,可性取向如何改變,母子倆唯有僵持不下。

“你為什麼不能改改?為什麼不能呢!”劉紅雲哭喊著,又突然眼神怨毒的望著他,“我上輩子到底做了什麼孽,才會讓你們都不肯放過我!” 

林渝遙被這個眼神刺了下,低頭說:“改不了,這是改不了的。” 

這句話不知哪兒戳到了劉紅雲的痛處,她直接一巴掌扇過來,林渝遙被打的偏過頭去,卻哼也沒哼一聲,全部默默地承受了下來。

在這幾年裡,他和劉紅雲見面的常態就是爭吵、哭鬧、摔盤子砸碗,像陣前對壘的兩軍,皆不肯率先低頭,片刻不得安寧。漸漸地,林渝遙也不太願意回家討嫌了,回來的次數慢慢少了下來。

可直到現在,直到他和顧尋已經分手的現在,直到他先認輸妥協的今天,劉紅雲依然不願意跟他好好說話好好溝通,不願意原諒他。

或許他和劉紅雲之間的鴻溝已經深到無法挽救。

客廳燈光是可調節的,宋萍為了省電費,調至了最低,昏暗沉寂,林渝遙孤零零的坐在沙發上,像一尊沒有生命力的雕塑。

宋萍安撫完劉紅雲出了臥室,倒了杯熱茶塞進林渝遙手裡。

“好了,她睡了。”宋萍坐到了旁邊。

“麻煩宋姨了。”林渝遙摩挲著陶瓷杯壁。

“別那麼客氣,你這孩子……”宋萍轉移話題,“要不要看看電視?” 

家裡電視很少開,劉紅雲不願意看,畢竟隨便挑個台就能看見兒子或者顧尋的臉對她而言是件煩心的事。

宋萍倒是喜歡看電視劇,按著遙控器把聲音調小,怕吵醒睡著的劉紅雲。

“我前幾天還在追你演那個醫生的劇,假如……什麼來著,真好看,就是太虐了。”宋萍說道。

“假如明天不再來臨。”林渝遙說完整了自己的作品名字。

“對,就是這個電視劇,太好看了,演的真好。”宋萍言辭誠懇的誇他。 

林渝遙笑了笑。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忽然宋萍調台的手突然頓了下:“哎,這人不是……”她眼神不大好使,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螢幕裡的人。

林渝遙看過去,顧尋的臉立刻顯現進視野裡。這是個電影頻道,正在播放顧尋的作品。這部片子裡,顧尋飾演的是個多重人格角色,那時候眉目稍顯青澀,可演技卻絢麗多變到令人驚豔。

前兩年林渝遙也演過類似的多重人格角色,獲得了演藝生涯第一個最佳男配提名,可最後遺憾的失之交臂。大眾評價他模仿的痕跡太重,而模仿物件便是他朝夕相處的戀人。

林渝遙當局者迷,不清楚自己在演戲時是否有不經意的模仿顧尋,或許是有的吧。

宋萍扭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神色,趕忙把台調走,自言自語道:“怎麼找不到放你那個電視劇的台了。”

林渝遙笑道:“這麼晚,估計已經放完了,就看剛剛那個電影吧。” 

宋萍訕訕的又把台調回去,顧尋的臉在螢幕上時隱時現。

“你跟他真的……”宋萍吞吞吐吐,“分開了?” 

中年婦人整天對著柴米油鹽,很少關注娛樂八卦,對娛樂圈虛虛實實的事情看不透。

“分了。”林渝遙回答。

宋萍一時間局促起來:“對不起,當時我不該跟你說起那件事的……” 

“跟你沒關係,宋姨。”林渝遙說。

“我不該多嘴的,唉。”宋萍自怨自艾的歎氣,“你這孩子啊,從小就喜歡自己扛著事,人的心就那麼點大,積攢太多壓力會垮的。雖然兩個男人搞物件這事我看不懂,也不理解,但你要是覺得開心,你就堅持去做,至於你媽媽那邊……唉。”

說著說著發現這是個無解的命題,只好閉了嘴。

“我知道。”林渝遙過了會兒才開口,“那宋姨我先走了,下次有時間才回來看你們,辛苦你一直照顧我媽了,你盯著她按時吃藥,能勸她去黃醫生那裡就勸勸。” 

“這就走了?在家住一晚吧,都這麼晚了。”宋萍跟著站起來。

“不了,”林渝遙笑道,“明天早上還有工作。”

“行,那路上注意安全。平時工作也要注意休息,身體最重要。”宋姨把他送到門口。

“你也是,多注意身體。” 

“哎,你媽睡了,我就不喊她來送你了,你們啊……”宋姨提到他倆這畸形的關係也止不住的頭疼。

林渝遙抱了下她,然後出門。 

到了樓下,林渝遙沒差司機助理過來接,也沒立刻開車回市區,反而找了個社區樓下的花壇坐下。

盛夏的夜空因為重度污染,已經看不到繁星了,只剩一輪彎月掛在天邊。

社區居住人口不多,半天也不見一個路人。路燈,微風,蟬鳴,彎月,陪伴他的只有這些。

每每和劉紅雲見了一面後,林渝遙都覺得元氣大傷。而以往這時候,都會有個人伴在他左右。就像多年前出櫃的那個大雪天,應該有一道溫度是可以觸碰到的。

這幾個月來發生的種種都恍惚的像一場冗長模糊的夢境,他曾想永遠留住的那個溫度也已經不在身邊。

他突然想念起顧尋的懷抱。

19.

後半夜的公路只有零星車燈偶爾閃過,林渝遙車窗大開,吹了一路夜風回到市區住的房子。

第二天一早果不其然頭疼欲裂,但還是堅持爬起來開工。今天是真人秀《最佳拍檔》的先導片錄製,上午林渝遙和顧尋要去節目組約定的地方和其他參與成員見面,下午是拍他倆的日常生活,節目組給了臺本,排程是去醫院看他倆經紀人——秦閱,才出生的女兒。

清早的電梯裡站著四個睡眠不足的乘客。

“林哥額頭怎麼了?”蔣雲舟按了個負一樓,和林渝遙打招呼時注意到了他額頭上的異樣。

“沒事,昨晚在浴室洗澡,地滑,不小心磕的。”真話自然不能說,這傷是被劉紅雲扔的盤子砸出來的,當時不覺有多嚴重,一晚上過去卻青紫一片,還有些破皮和血絲,看著有些滲人。

“等會兒跟造型師說說,看能不能擋起來。”吳思敏憂心忡忡,“第一次上真人秀,還是第一天拍攝,結果是破相狀態。”

“破相會掉粉了?”林渝遙逗她。

“那肯定不會,林哥你怎樣都好看。”吳思敏捧著臉作小女兒癡狀。

林渝遙看她自然可愛的作態,不禁笑了。

對話間,電梯裡還有個人一直沒開口。蔣雲舟想緩和氣氛,便開口說:“顧哥昨晚也受了傷。” 

“是嗎?”林渝遙隨意接道,掃了一眼低頭玩手機的顧尋,沒尋到他身上哪裡有傷。

“內傷。”蔣雲舟指了指胸口。

林渝遙以為是心傷,還在納悶顧尋哪來的心傷,蔣雲舟就解釋了:“顧哥之前不是接了刑導那個諜戰片嗎,昨晚拍夜戲,搭戲的那個女演員可勁兒的撲上來,顧哥差點被……” 

“蔣雲舟,你怎麼今天廢話那麼多。”到了樓層,顧尋收起手機,一邊出電梯一邊訓斥自己的助理。

上午的行程需要他們同車前往,蔣雲舟沒立即跟上顧尋的步伐,反而蹭到林渝遙身邊繼續嘚啵。

吳思敏也來了興趣,看好戲的問道:“怎麼人家姑娘投懷送抱,還受了傷?” 

“那個女演員比較……”蔣雲舟尋找合適的措辭,“比較豐滿。” 

說來倒楣。顧尋和刑導有點交情,個面子客串了他的新戲。本來只是走個過場的小事,然而搭戲的女演員卻大有來頭,是個投資方塞進來的非科班生。好死不死,那女演員還是顧尋的粉絲,一場半分鐘的戲頻繁NG,顧尋被對方上上下下吃遍了豆腐。

最後一場戲是女人沖過來撲進顧尋懷裡,顧尋做好了心理準備來迎接,但敵軍實在太勇猛,像顆重型炮彈般從遠處砸過來,要不是顧尋身板不弱,估計真能被撞出內傷。

旁邊的工作人員憋笑憋的難受,攝影師也手抖著操縱機器位移。

顧尋:“……” 

林渝遙和吳思敏聽了這事後也忍不住笑了出來,顧尋坐進車裡臉色難看,可嘴長在別人身上,他堵不住。他有預感,昨晚那場糗事一定很快就會傳遍整個圈子。

媽的。

《最佳拍檔》先導片的拍攝只是為了讓參加的明星見個面,吃頓飯。真人秀的嘉賓一共八個人,多數都是熟人,在各大場合有見過面,甚至有的還合作過。

一見面並不生疏,大家統一打招呼。節目組導演、編導、攝影等工作人員也認識了一遍。

“渝遙額頭怎麼了?”相熟的一個女藝人吳加莉問道。

額頭上的傷已經通過頭髮和化妝遮擋了,但騙騙加了濾鏡的鏡頭還可以,肉眼湊近看依舊能窺出端倪。

“昨晚洗澡時,腳滑摔了下。”林渝遙按照範本又撒了遍謊。

“為了撿肥皂嗎?”吳加莉旁邊一個女人咋咋呼呼喊道。

林渝遙記得這是個搞笑藝人,身材有些壯,大大咧咧,說話時毫不顧忌。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林渝遙卡了殼,不知道怎麼接這個話。

楊岑岑卻不放過他:“哎呀浴室激情,顧尋也太不憐香惜玉了,下手這麼粗暴!” 

無辜躺槍的顧尋:“……”

“喂喂,不要污蔑啊,我很溫柔的。”顧尋胳膊繞過他的肩膀,用手指去碰林渝遙的額角,然後看向對方徵詢意見,“是吧?”

“是,當然是了。”林渝遙笑著回應,想不著痕跡的拂開顧尋的手,但對方用了狠勁,一下子沒拂開。

顧尋用力按壓著他額角受傷的那塊皮膚,疼的林渝遙皺了皺眉。他就這人向來小心眼,估計是在報復先前在來的車上自己和助理們嘲笑他昨晚拍戲時的事。

林渝遙只好把自己的手覆上顧尋作妖的手,調侃他:“你這是愛不釋手了?這麼多人呢。”

一群人起哄道:“一來就秀恩愛!” 

顧尋抽離手,在眾人看不見的角度掩蓋下,瞪了林渝遙一眼。

先導片的拍攝主要是一堆人坐在沙發上閒聊,參加真人秀的動機、做的準備和期待等等,沒多少技術含量,拍完後一起吃了飯就各自散了。

下午的拍攝地點醫院,林渝遙和顧尋帶著《最佳拍檔》的攝影組和編導去了醫院。

經紀人秦閱的女兒才出生小半個月,這段時間事務繁忙,林渝遙和顧尋也一直沒抽出時間來看望,正好借此機會來看看。

他們來之前打了招呼,秦閱已經做足準備。他的妻子正躺在床上抱著孩子。

“嫂子,一直沒來看你和寶寶。”林渝遙先開口。

“沒事,你們都忙。”秦閱的妻子是個非常溫柔的女人,她晃了晃懷裡的女兒,輕柔道,“寶寶,快看誰來看你了?你林叔叔和顧叔叔都是大明星。” 

林渝遙伸手碰了碰柔軟的小團子。

“真小。” 

“生下來只有四斤多,不過身體挺好。”秦閱在旁邊說道。

顧尋捏了捏嬰兒的臉:“長的不像秦哥。” 

“那像你啊?”秦閱沒好氣。

“這話是你自己說的啊,我是想說像嫂子的。”顧尋聳了聳肩。

秦閱懶得和他計較。林渝遙沒忘記他們正在拍攝中,從帶來的包裡掏出個盒子,遞給秦閱的妻子。

“我和顧尋給孩子買的玉,也不知道該送什麼。” 

“太客氣了。”秦太太收下禮物,“謝謝啊。” 

林渝遙搖搖頭,俯身去逗嬰兒。

“要不要抱抱?”秦太太溫和問道。

“我沒有抱過小孩子……”林渝遙面對著遞到面前的嬰兒手足無措。僵硬的接過來。

“手不要用勁,托著就好,用勁會弄疼她。”秦太太溫聲提醒。

“啊,好。”林渝遙如臨大敵,輕輕托著這麼個柔軟的小團子。

生命真神奇。他看著嬰兒黑曜石般靈動的眼珠想到。

“她喜歡你。”秦太太說道,“她沖著你笑呢。” 

“真可愛。”林渝遙說。

顧尋站在旁邊,正好能夠窺見林渝遙低垂而柔和的眼神,那目光太溫柔,好像根羽毛,突然搔了下他內心深處。顧尋感覺到心裡怪異的感覺,趕緊轉開視線。

“不然認個乾爹,從小就有兩個大明星當乾爹。”秦閱為了節目效果,主動開口提議道。

顧尋那廝正腦子不清醒,下意識嘴賤:“哪個意義上的乾爹啊?” 

林渝遙正把孩子送回秦閱妻子手上,聽到這句不正經的話當即抬腳踢了他一下。

“別亂開玩笑!” 

顧尋也意識到他自己的話有問題:“好好好,我道歉。嫂子你別介意。” 

秦太太笑著搖頭,秦閱不滿:“你怎麼不問我介不介意?!” 

“秦哥你也別介意,我道歉。”顧尋從善如流,開別人孩子的玩笑確實有些過分。

一屋子裡說說笑笑,夏天的陽光穿透窗戶灑進病房,秦閱和妻子在逗女兒。一貫冷面冷情的秦閱此時臉頰邊泛著笑意,秦太太也是如此,眼神柔和滿是愛意的盯著他們愛的結晶。

林渝遙看著這美好的畫面,不禁想,自己出生時是不是也是如此?

雖然他和母親關係差到無法挽救,可在剛出生時不是如此吧。

他或許也是因為被期盼而出生的,當他初次降落到這世界時,也一定是被愛著的、被溫柔和欣喜包裹著的。

傍晚時結束先導片的拍攝,真人秀的工作人員一收工,林渝遙和顧尋兩個濃情蜜意的“情侶”也火速拉開距離,和秦閱一家道別後各回各處。

《最佳拍檔》的第一期錄製定在了三天后,期間兩人各自開展工作,到了錄製當天早上才碰頭去了指定地點。

真人秀總共十二期,因時間的不可調性,拍攝被濃縮成六次,每次拍攝兩天、兩期的內容。

每期的拍攝都有固定主題,第一、二期分別是遊樂園和偵探遊戲。

週二上午九點全部錄製人員集合到遊樂園門口,八個人裝作第一次見,彼此互打招呼、拋梗借梗炒熱氣氛。

林渝遙是頭一次參加真人秀,難免緊張,在此以前他觀閱了大量的類似節目,想借此增添“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的觀戰經驗,顧尋一如往常悠哉悠哉,遊刃有餘的成了嘉賓裡的中心。

節目主持人先上場說明這期的遊戲和玩法,然後用“你畫我猜”遊戲讓嘉賓測試默契度,組成兩兩搭配。

顧尋和林渝遙以前在家時也經常玩這類無聊遊戲打發時間,此時毫不意外的通過默契考驗,按照臺本要求分在了一組。

“這個分組是固定的,以後每一期你們都要忍受現在站在身邊的隊友,當然了,也許之路會有更換隊友的機會。但現在就是固定了,各位好好磨合哦。”主持人頂著標準微笑說道。

真人秀叫做《最佳搭檔》,每期都會通過任務的完成度評斷出一個分數,累積十二期分數最高的隊伍,會獲得“最佳搭檔”的稱號。

“不公平啦!那邊兩個明顯和我們不一樣!”搞笑藝人楊岑岑聽完節目規則立刻不滿的將矛頭指向了林渝遙和顧尋。

“就是啊,他們的起點分數就是滿分了吧!和我們不在一個起跑線上。”有個男歌手搭腔。這群人雖然有的是朋友,但大部分都互不認識,唯獨顧尋和林渝遙是情侶,乍看上去“默契度” 確實不公平。

顧尋一臉“你們在說什麼我聽不懂”的表情:“我和我的搭檔是第一次見啊,對吧?” 

林渝遙會意的伸出手:“你好,久仰大名,我是林渝遙,初次合作。” 

顧尋跟他握手,眨了眨眼睛:“顧尋,合作愉快。”

“太耍賴了你們兩個!”楊岑岑誇張大叫,“情侶了不起啊!”

大家順勢一起討伐起林渝遙和顧尋。

“好了好了,都克制點,再這樣下去這段要一刀剪了。”總導演跳出來控局,又對著顧尋和林渝遙說道,“你們兩個也別表現的太親密。” 

一群人聽到警告才偃旗息鼓。

《最佳搭檔》是電視節目,面向全體受眾,綜合考慮下,林渝遙和顧尋的“異類”戀愛是不允許明目張膽出現在電視節目裡的。所以他們參加節目無法以對方戀人的身份自居,只能是“好朋友”。儘管每個知道他們的人,都心知肚明他們是什麼關係,可為了照顧全年齡的觀眾,兩人不被允許像那些異性情侶和夫妻一樣宣示出真實關係。

在《最佳拍檔》裡也是如此,敏感的鏡頭和調侃,最終成片都要剪掉。這對目前的林渝遙和顧尋來說其實是好事,起碼他們不用裝的太過親密。一些情侶間的親吻動作之類,都可以借此避免。

分完組後,遊戲正式開始。遊樂場被清場,以免明星效應引發混亂,但節目組財大氣粗,請了上百個群演在裡面裝作路人遊玩。

第一期的遊戲規則比較簡單,就是尋找任務卡並完成上面的指定任務。

前幾個任務都非常簡單,林渝遙和顧尋搭配著快速完成,又買了麵包充作午飯,接著繼續任務,在遊樂場冷飲店的冰櫃裡找到了下一環節的任務卡。 

“上面寫了什麼?”顧尋順了個霜淇淋吃,“你吃嗎?沒有抹茶的了,巧克力的來一份?”

“嗯,好。”林渝遙回應著,“下個任務是一個人去指定地點完成拼圖,另一個穿著人偶服找到規定的小孩子,按照指定姿勢和TA拍照合影。” 

“……什麼鬼?”顧尋挖了個霜淇淋球給林渝遙。

這個任務是要搭檔兩人分工合作。一人去拼圖,一人穿人偶服去拍照。

“那個小孩子,是有照片什麼的線索嗎?”顧尋問。

“拼圖的人會獲得一張照片,然後遠端描述給自己的搭檔,搭檔只能憑藉這個口頭描述來找人……”林渝遙仔細的讀了遍任務卡上的文字。

“那怎麼分工,你去拼圖還是我去?”顧尋慢悠悠挖了口霜淇淋吃。

“你決定吧。”林渝遙抓了抓頭髮,他有些選擇困難。

“你去拼圖吧。”顧尋站在冷飲店裡吹著冷氣,看了看外面的騰騰熱浪,做出決定。

“行,先去穿人偶服,估計你一個人不好穿。”林渝遙按照任務卡的地圖去了間更衣室。

更衣室裡已經聚集了幾組嘉賓,有人在換衣服。

“嘿,你們也來了。”楊岑岑和他們打招呼,她的小熊維尼人偶服穿了一半,下半身看起非常滑稽。

“你們真快……”林渝遙感慨,她們是兩個女生組合,但完成任務的速度很快,目前看起來像是領先。

演員吳加莉一邊幫搭檔楊岑岑穿衣服一邊甜甜笑道:“別小看我們哦。” 

遊樂場這地方,兩個女生很熟悉地形,因此做任務時節省了不少時間。不像林渝遙和顧尋,他們幾乎沒來過遊樂場,對設施和地形一頭霧水,之前的任務走了不少彎路。

“沒有正常點的衣服嗎?”顧尋在一堆厚重的人偶服挑挑撿撿。

“那身超級馬里奧適合你,顧尋,你快選那套。”楊岑岑建議。

這麼經典的遊戲顧尋是玩過的,他翻出超級馬里奧的衣服——真傻`逼,他很難想像,自己要把這衣服套到身上。

“算了吧,你的建議不予考慮。”顧尋說。

“很適合你啊,帽子還是綠色的。”楊岑岑不肯放棄賣安利的機會,賊笑道,“對吧,渝遙,是不是很適合顧尋?” 

林渝遙定睛一看,發現剛才忽略了這個馬里奧的衣服顏色,果然帽子是綠色的。

顧尋臉色陡然變了,楊岑岑不瞭解實情,只是為了綜藝效果無惡意的調侃,但恰好戳中了顧尋心裡的隱秘,他回擊道:“那小熊維尼也非常適合你,和你的身材搭配的相得益彰。”

“靠,顧尋你這個毒舌!”楊岑岑惱羞成怒。

林渝遙看氣氛不對,知曉顧尋想起了什麼,上前拿了件人偶服,轉移話題:“好了,趕快換衣服,後面的人馬上就趕上我們了。” 

這是在錄製節目,顧尋不是不知體統的人,當即調整臉色去換衣服。

人偶服厚大笨重,第一次穿的人確實有些找不到竅門,顧尋笨手笨腳的往身上套,林渝遙在旁邊搭把手,好半天才完整套上。

“我的天哪!”楊岑岑她們換好衣服準備走,看見顧尋的造型卻停了腳步,齊齊笑道,“這也太可愛了。”

林渝遙往後退了兩步,觀了全景也忍俊不禁——顧尋此時完全變成了一隻憨笑的熊本熊。

吳加莉少女心氾濫,把持不住的沖到顧尋旁邊,招呼跟著她的攝影師,歪頭比著剪刀手:“快快,幫我和這個熊本顧合張影,太萌了!”

顧尋:“……”

兩個女生作弄了一番才離開,林渝遙和顧尋也要開始下一步的任務。

“加油啊,熊本顧。”分開前林渝遙沒忍住,拍了拍熊本人偶的腦袋。

顧尋:“……”

顧尋無話可說,藏在熊本滑稽的憨笑下,一臉冷漠。

林渝遙到了拼圖的地方,先在拼圖裡找到了張小孩子的照片。他和顧尋接連著電話,立刻給對方描述起來:“一個女孩子,頭髮有點長,紮著雙馬尾,眼睛很大,穿著水藍色的蛋糕裙。” 

“嗯。”應該是包裹在人偶服裡的緣故,顧尋聲音沉悶。

林渝遙著手開始拼圖,顧尋那邊在人群裡轉悠著找人。

此時正值正午,太陽熾熱,顧尋滿遊樂場轉悠了七八分鐘,裹在厚重不透氣的人偶服裡滿身大汗。

“等等,你給的提示是不是有誤導?”顧尋才反應過來,“照片不一定是那個小女孩今天的打扮吧?” 

林渝遙拼圖的手一頓:“對,有可能。” 

“你重新描述一遍,注意細節長相,別管她今天穿了什麼衣服梳了什麼頭髮。” 

林渝遙對著照片又描述了遍。顧尋大海撈針般瞎轉悠,逮著個有點像的小女孩就合影,無一例外被節目組打了“X”。

“還沒找到嗎,要不你先休息一下,天太熱了。”林渝遙的拼圖已經完成一大半,他聽見耳機裡傳來顧尋喘氣的聲音,詢問道。

顧尋在盛夏天被罩進人偶服裡,整個人已經熱的頭腦昏沉,汗水浸濕了他身上穿著的短袖襯衫。並且還時不時有煩人的女生和小孩子湊上來要求合影,經常一個不注意就被人抱住或者拍頭。顧尋臉色鐵青,忍受著騷擾和熱浪。

“顧尋?”林渝遙見對方沒搭腔,叫了聲他的名字。

“你描述詳細點,眼睛大、鼻子小這種話有什麼用?這兒到處都是長著一雙眼一張嘴的小孩子。”顧尋語氣有些沖,悶熱焦灼著耐心,他無自覺的發了通脾氣。

林渝遙趕忙放下拼圖,又拿起照片,努力尋找著小女孩的特點。

“……眼角有顆痣,額頭正中有個發旋,大概是美人尖?”

顧尋又循著提示,在茫茫人海裡尋找起來。

林渝遙心裡有點歉疚,他覺得是自己描述的語言太貧乏和不仔細,才令顧尋一直沒找到人。

他三心二意的拼著圖,眼睛時不時往照片上看,耳邊顧尋的呼吸聲越來越重,林渝遙看了看頭頂的大太陽,天氣實在太熱,高溫炙烤著每個暴露在陽光下的人。自己輕裝上陣,蹲著拼圖都感到熱浪滾滾而過,何況是穿著人偶服找人的顧尋。

“我問問節目組可不可以換人,你過來拼圖我去找人吧……”林渝遙輕聲建議。

顧尋耳朵裡鑽進林渝遙小心翼翼又飽含歉疚的聲音,他意識到自己方才語氣不好,但拉不下臉來道歉,只生硬道:“你專心拼圖。”

不知是不是放平心態的緣故,接下來不到五分鐘,顧尋就找對了指定的小姑娘,跟人擺動作合影,林渝遙那邊也完成拼圖,任務達成。

臨近傍晚,《最佳搭檔》第一期拍攝結束,林渝遙和顧尋這組的分數暫居第二,第一的是女生組合吳加莉和楊岑岑,這著實令人意外。

楊岑岑得意叉腰大笑:“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眾人:“……”

公佈完分數節目組收工,總導演請嘉賓和工作人員去酒店吃晚飯。

吃完飯,總導演說道:“房間都訂好了,今天辛苦大家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早錄製第二期。” 

每個人都面帶輕鬆愉快的走向酒店房間,唯獨顧尋和林渝遙坐在原位沒有動,兩人默契的同時皺眉,一臉糾結——節目組只給他們訂了一間房。

20.

想像一下,和前任分手後,意外又住進一間房睡一張床是什麼體驗?

林渝遙和顧尋無可奈何,他倆的分手緋聞才堪堪平息,此時不好跟節目組溝通要換房,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拿著房卡進房間。

好在是套房,外間有沙發。顧尋身體不適,有點中暑,進門甩了句“我去洗澡”就進了浴室。林渝遙也累了,顧尋霸佔了大浴室,他只好進了臥室自帶的淋浴間。

沖完澡出來後就看見顧尋靠在大床得正中間玩手機,林渝遙思忖著對方今天應該身體不適,便不打算和他爭房間裡唯一的一張床。

他正想出臥室,顧尋忽然抬頭望過來,兩道視線交匯,林渝遙覺得此時一言不發的直接出門似乎有些尷尬,便說:“我出去睡沙發。” 

顧尋聽後卻嘲諷笑道:“你擔心睡一床我對你做什麼啊?” 

林渝遙驚歎於他奇葩的腦回路:“那倒沒有,我是擔心我忍不住對你做什麼。” 

顧尋被一噎,林渝遙向來知道怎麼讓他閉嘴。

沉寂幾秒後,顧尋又說:“明早節目組要進房間來拍攝。”


“我會早點起來進房間,裝成我一整晚都睡在床上的。”

“行,”顧尋拽著被子躺下,璀璨一笑,“你起得來就好,辛苦了。”

最後三個字明顯是挑釁!

林渝遙本來是顧及對方今天穿著人偶服在太太陽下跑來跑去有些中暑跡象,才自薦去睡沙發,但此時看顧尋那副嬉笑嘴臉,不舒服的感覺從腳底升起。

林渝遙走到床邊:“要不公平點,猜個拳決定誰去睡沙發。” 

顧尋埋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說:“反正我只睡床。”

猜拳遊戲少了一人參與,無法成立。

林渝遙看著這張大到滾兩圈也不會撞到共枕人的床,跟著躺了上去。

“那我也不想委屈自己了。” 

顧尋沒說話,抬手關了床前壁燈,房間陷入黑暗,唯有冷氣聲可聞。

林渝遙一時頭腦發熱,此時冷靜下來後又後悔躺在了床上——實在太尷尬。兩人挺屍般躺在床上,紋絲不動,呼吸放緩,仿佛在暗地裡較勁著比賽,警覺辨別著對方的丁點兒風吹草動。 

不知過了多久,與已分手的前任同床共枕的尷尬和不适才被洶湧困意擠得煙消雲散,兩人在迷迷糊糊的較勁裡睡了過去……

林渝遙做了一個夢,起先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他夢到顧尋被下了詛咒,變成了一直在人聲鼎沸的商場門口發傳單的熊本熊,林渝遙經過那裡,它死乞白賴的要跟著走。

林渝遙不知道這是顧尋,帶了它回家當做寵物養,一人一熊生活了段時間。某天半夜林渝遙醒來,發現一直睡在影音室地毯上的熊本跑到了自己床邊來,用它那令人發笑的憨厚懵逼臉望著林渝遙。

熊本不會說話,但林渝遙卻覺得這一刻的熊本一直在重複兩個字——吻我。

林渝遙一臉茫然,就看見熊本艱難的彎腰向自己靠近。

“……別。”林渝遙受不了這麼重口味,別過臉去。

“躲什麼啊。”忽然有道熟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熊本滑稽的臉竟然變成了顧尋。

林渝遙:???????? 

顧尋極度不滿的碎碎念:“我消失了這麼多天你都沒發現嗎!” 

“你不是一直都在嗎?”林渝遙不確定道,好像是一直沒在家裡看見過顧尋,可種種跡象——沙發上亂扔的雜誌,茶几上沒喝完的咖啡,客廳魚缸裡正游來遊去的錦鯉……都昭示著顧尋的存在啊。

“我被人變成了一隻愚蠢的熊,”顧尋訴說著真相的來龍去脈,“……我一直在等你親吻我。” 

林渝遙聽完一個匪夷所思的“青蛙王子”童話,沒忍住笑了起來。

顧尋說完真相感到非常丟臉,見他笑成這樣更是生氣:“笑什麼!” 

林渝遙胸腔震顫:“太好笑……唔……” 

兀自幸災樂禍不停發笑的人被惱羞成怒的顧尋結實的吻了一通。

“嗯……”吻從嘴唇移到下巴、脖頸、鎖骨,林渝遙不禁低吟出聲。

側頸被吸`吮,有只手從睡衣下擺鑽進來,沿著腰線熟悉的撫摸、掐弄。情欲過電般從身體各處發出迴響,身體瞬間變得燥熱難耐。

“寶貝。”一道聲音穿透混沌,直達大腦。

林渝遙像被五月驚雷劈中,一下子清醒過來,反手推開了壓在他身上四處點火、尚未清醒的顧尋。

顧尋正處於迷糊的睡夢中,毫無防備的差點被推下床去,額頭撞到床頭櫃,咚的一聲響。

他蹙眉嘶了一聲,眼睛慢慢睜開,總算醒了過來。

現下這情形不可謂不尷尬。睡前明明如隔山,雙份本分守著安全距離,結果醒來卻摟抱在一起,熟稔的又親又蹭。

顧尋被推得撞到額頭,本來脾氣都上來了,可一看到林渝遙坐在床上衣衫不整面色潮紅的模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雙方僵持幾分鐘,最後顧尋咳了聲:“我去洗手間。”

去洗手間解決什麼,瞥一眼他的下`身就不言而喻。此時天光大亮,已是早上七點鐘,有欲望是男人正常的生理現象。

林渝遙一個人坐在床上,他也被勾起了欲望,畢竟和顧尋這麼多年的同床共枕,對方幾下撩撥就可以令他情欲燒身。可在顧尋那聲“寶貝”後,情欲又如潮水般褪去。那瞬間他想起了顧尋和祁樂打電話時、在自己面前親密時,也是那麼喊祁樂的。

他喊誰都是寶貝,一副情意綿綿的作態。林渝遙分不清,方才那場晨起的欲望裡,對方是否把他當成了別人——隨便一個人,只要對著個長得不錯的人,顧尋似乎都可以。

回想起先前那個滑稽荒誕的顧尋變成熊本熊的夢,林渝遙想笑,可笑不出來。

因為他覺得,似乎夢裡的顧尋更可愛點。

早上八點節目組進房間開始錄製,顧尋和林渝遙假裝著才醒,揉著眼睛從床上爬起來,接受節目組的惡搞和調侃。

“林哥,你脖子上......”攝像吞吞吐吐,可語氣裡又含著看好戲的曖昧。

“什麼?”林渝遙聞言去摸脖子。

顧尋這時從浴室洗漱完出來,攝像調侃:“顧哥,你們晚上太激烈了吧?”

顧尋也沒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林渝遙結合前一句卻明白了,手立刻蓋住脖子那塊。顧尋瞧見他的動作,也反應過來。以往在一起時他們會注意這些問題,可幾個月沒這麼親密過,完全忘了遮掩吻痕這回事

這下真是百口莫辯。

林渝遙進房間換衣服,可炎炎夏日,總不能穿高領,最後只好找節目組借了個創可貼貼在顧尋啃出來的印跡上,借東西的過程中,不免被節目的工作人員側目。

九點全體嘉賓集合,一見面楊岑岑就像鐳射掃射儀器般,眼尖的發現了問題:“渝遙你脖子上的創可貼怎麼回事?”

“昨晚被蟲咬了。”想來想去想了個一戳即破的爛理由。

楊岑岑一副“我懂我都懂”的樣子:“這蟲子看來很饑渴啊。”

眾人莞爾一笑,皆明白其中深意。

林渝遙沒臉見人,顧尋發話:“行了,聽遊戲規則。”

第二期是偵探遊戲,破案、分析線索、解決疑難雜症,這對林渝遙而言算是強項,一些數學問題他解決的得心應手,顧尋雖然從小學起就是個學渣,但腦子轉的快,大部分關卡兩人過得很是順利。

只是今天他們氛圍低沉,只埋頭做任務,並不怎麼多話,估計是早上那場意亂情迷的尷尬還未散去。

中場休息一個小時,幾個嘉賓聚在一起聊天。

“顧尋你額頭怎麼了?是不是昨晚當蟲子亂咬人,被打的?”楊岑岑一臉奸笑。

“對啊,羨不羡慕?”顧尋沒個正形的回道。

“羡慕個鬼!現在秀恩愛都這麼拼命了麼,搞得我快不敢戀愛了!”楊岑岑說。

“你要戀愛也得有人願意要啊。”顧尋毫不客氣的攻擊道。

“……林渝遙你管管他好嗎!”楊岑岑怒氣攻心。

一群人說說鬧鬧。

吳思敏走過來:“徐保牧上午給你打電話,問你晚上有沒有時間,一起吃飯。” 

“他回來了?”林渝遙記得徐保牧這幾天去了國外拍攝新歌mv

“昨晚回來的。”吳思敏回答。

“你們私交不錯啊。”顧尋坐在旁邊,插嘴道。

其餘嘉賓和節目編導湊在一起不知在看什麼,這邊只有他們兩個。

“但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林渝遙回道。

“我想的什麼關係?”顧尋話裡有話,“手帕交?” 

“什麼?”林渝遙一時間沒理解這是什麼意思,手帕交?怎麼突然冒出來這個詞……

顧尋但笑不語。

“你知道他和江總……?” 林渝遙反應過來。

“你以為圈子裡真的有不為人知的秘密?”顧尋雙手枕在腦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徐保牧和江知良的關係顧尋有所耳聞。

林渝遙無話可說,懶得再搭理他,扭頭跟站在一旁的吳思敏說:“你回他資訊,說今晚可以。” 

“哦,好……”

“今晚估計不行。”顧尋打斷他倆。

林渝遙問:“待會兒這期就拍完收工了吧?”

“王典晚上請吃飯。”顧尋晃了晃手機,“他說你之前答應過他的,有空一起出來聚聚。”

確有其事。

林渝遙想起來,幾個月前他在橫店遇到過王典,對方說有空出來聚聚,那會兒顧尋才拿了影帝沒多久。 

“你跟徐保牧說明晚吧。”林渝遙對吳思敏說道,小姑娘聽了吩咐後退到一旁編輯短信。

錄製繼續,到傍晚告一段落。嘉賓都是忙人,也沒一起吃飯,結束後便各趕各的通告去了。林渝遙和顧尋乘車赴約。

吃飯的地方是王典訂的,氛圍良好,私密性強。

被服務員引進包廂時,看見裡面已經坐了四個人。

“遲到十分鐘,要罰酒啊。”王典先開口迎接他們。

“北京這個點的交通你又不是不知道,特地約了這麼遠的地方來坑我是不是?”顧尋打趣道。

“誰敢坑顧影帝啊。”王典旁邊的男人開口了,他長相粗狂,紋著只花臂,是個脾氣暴躁的圈外富二代,叫馬程明。

這些人都是顧尋的狐朋狗友——不學無術的啃老富二代、圈內愛玩的知名導演、家境優越的模特等等,他們湊到一起只幹閒事——打牌、泡吧、喝酒、賽車或者玩女人。

以前為了融進顧尋的朋友圈,林渝遙和這些人來往甚密,可關係卻一直不鹹不淡,熱絡不起來。林渝遙和他們明顯不是一路人,硬湊一起也聊不來、玩不來。久而久之,林渝遙便不再自討沒趣。

可顧尋依然和這群酒肉朋友混跡一起,每每晚歸時身上總帶著酒氣和脂粉氣,林渝遙被吵醒後聞到陌生刺鼻的香水味,脾氣蹭的上來,問他是不是在外面亂來?

顧尋給的理由永遠是:逢場作戲而已。

次數一多,間隙便生根拔節。

林渝遙有一次直接揭穿他,說:“你能別給自己的不正當行為找藉口嗎?” 

顧尋喝的醉醺醺,靠在沙發上半閉著眼睛休憩,答非所問道:“這麼晚了你還不睡?明天不是還要拍戲。”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有憋氣的悶響。林渝遙穿著睡衣在客廳的燈火通明裡站著,滿身寒寂。他和顧尋的朋友們不是一路人,跟顧尋又何嘗不是如此。

熱戀期一過、出櫃後的同甘共苦一過,接下來就輪到了厭倦和疲于應付。

“你們怎麼跑去參加真人秀了?好玩嗎?”王典一邊招呼他們點菜,一邊問道。

“折騰人。”顧尋點了幾道菜,“下次你可以試試。” 

“我這個名氣參加真人秀,也沒觀眾想看吧,比不得你們。”王典哈哈笑著自嘲。

“王導還不出名呢,背的那官司怎麼樣了?”馬程明不避諱的問道。

王典笑容不變:“小事,肯定能打贏。”

他上一部劇陷入了抄襲官司,最近開庭審理,在網上吵的沸沸揚揚。

“現在抄襲這塊就逮著你啊。”有人說道,“槍打出頭鳥。” 

“可不是嘛。但這種擦邊球的事,咬死了不承認,也判不了我抄了。”王典說。

“是,搞不好還能收一批折服於你氣節的腦殘粉,新戲的熱度也能炒一波了。”馬程明揶揄道。

幾個人笑著舉杯,林渝遙拿著酒杯頓了下,才跟著喝了一口。

“說到新戲,本來打算找渝遙主演的,可惜他檔期忙……”王典看了眼林渝遙。

“當時確實檔期排滿了。”林渝遙說道,王典手頭上正在拍的那部清宮劇來找過他,可他直接拒了。

“你怎麼不找顧尋啊?”有人問。

“顧影帝能屈尊來拍我的電視劇嗎,人家咖位多大啊。”王典語調誇張道。

顧尋笑駡他:“別瞎貧。” 

馬程明挑事:“王典你這話說的,渝遙咖位就不大了啊?”

“我就隨口一說,你們就給我過度解讀了。”王典哂笑一聲,看向林渝遙,“渝遙你可別多想,我下一部戲還想找你呢,當時《花城往事》我們合作的多愉快啊。” 

林渝遙笑著說:“嗯,有機會再合作。” 

顧尋瞥了一眼,看見他臉上虛與委蛇的笑意,不露半點違心的端倪,然而過去的林渝遙並不是這樣的。

圈子裡的人情債最難還,一層套一層,人脈廣意味著事情多。出櫃之時,王典作為第一個跳出來表示支持的公眾人物,于情于理,林渝遙和顧尋都欠了他一個人情。

而這個人情的還法是王典找上門來,想讓林渝遙接他的《花城往事》。

平心而論,接了這戲對林渝遙利大於弊,王典的劇名氣都很大,捧紅過不少小生小花,可與名氣持平的是名聲。

王典此人陰險且愛投機取巧,經手的幾部劇要不是天雷滾滾就是深陷抄襲借鑒的囹圄,大眾口碑奇差無比。

林渝遙自然不願意接,態度堅決的讓秦閱幫忙委婉推拒。王典那邊卻堅持不懈,邀約依然發過來,後來還找上了顧尋。

顧尋好面子,又是朋友所托,回來便說:“王典那戲你接了吧。”

林渝遙正在廚房準備做飯,聞言頭也不抬道:“不想接,這劇也不適合我。” 

“就當給個面子,還他當時幫忙的人情。”

林渝遙不想搭理他,低頭切菜,房間裡只有咚咚聲響。

他倆前一晚才因為顧尋的晚歸鬧了不愉快,此時火氣還未全部消散,顧尋見他這副不合作的態度,火氣上腦。

“你到底怎麼回事?王典這戲你接了有什麼壞處?” 

“我不想接爛片,這個理由夠了嗎?”林渝遙一刀剁下根堅硬的骨頭。

“清高的理想主義者。”顧尋直白諷刺道。

“你不清高你接。” 

“王典是我朋友,他拍的東西確實口碑爛了點,但接了對你又不是沒有好處。”沉寂幾秒,顧尋放軟口氣。

“吃屎有助於治你的腦殘,你怎麼不去吃?”林渝遙難得展現這一面。

顧尋一愣,氣的摔門而出。

接下來開始了長達一周的冷戰,顧尋每晚回來時只有冷菜冷飯,還都是他最討厭的——涼拌苦菊、西芹百合、雞肉。

這是林渝遙常用的表達情緒的手段,從顧尋第一次吃苦菊和水芹懷疑人生、認為這兩個食物的殺傷力堪比生化武器時,林渝遙在跟他鬧脾氣時,總會做這些菜來噁心顧尋。

顧尋堅持了兩天,之後每晚都不再回來吃飯,可林渝遙依然做好菜,擺盤十分漂亮的擺上桌,顧尋半夜一回來便能看到。第二天,又能在垃圾桶裡見到完整的屍體。

一周下來,顧尋先認輸,睡前抱著林渝遙求和解。

“我都吃了好幾天的生化武器,你還沒出完氣?”顧尋哄他。

林渝遙背對著他不開口。

“王典那戲你不想接就不接了,我知道你對演戲很認真,不想接他的爛片。但片子再爛,只要你把角色演好了就是對得起觀眾。”顧尋繼續退步。

被困在胳膊裡的林渝遙動了動,轉了個身,面對顧尋側躺著。

“明天吃海鮮。”林渝遙說了句沒上沒下的話,顧尋卻聽懂這是和解的意思,當即親了下他的鼻尖。

後來林渝遙還是接了王典那戲,一是還人情,二是讓步。顧尋難得退步,林渝遙認為自己同樣也應該退一步,皆大歡喜。

21.

顧尋回想著當年接王典戲時不情不願態度堅決的林渝遙,那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冷戰,記憶猶新。然而再看著如今能坦然說出“希望下有機會再合作”的人,顧尋心裡忽然湧起了一陣怪異的情緒。

可還未等顧尋消化完這陣突如其來的情緒,坐在旁邊的林渝遙突然站了起來。

“我去趟洗手間。”

“哦,好。”桌上的人回應道。

林渝遙出了門,顧尋那群狐朋狗友仿佛被解放了般,齊齊換了神色,將話題指向顧尋。

“我說前幾天那新聞怎麼回事?你丫終於受不了家常小菜,開始打野味了?”馬程明歪著嘴角壞笑道。

他說的新聞,是指祁樂搗鼓出的那樁緋聞。

“小明星想碰個瓷的事兒,你們也能信了?”顧尋猜到了這群人會八卦這個事,此時不慌不忙的撒謊。

“行了吧,別拿那套說辭騙我們,咱都多少年的朋友了,能不瞭解你。”有人直截了當道。

“還有,那個祁樂之前在我劇組裡,我說這號人誰給我塞進來的,原來是你幹的。”王典掌握了證據。

顧尋依然堅持道:“子虛烏有的八卦,你們愛信就信。” 

“不錯了,你好歹堅持三四年了。”王典擠眉弄眼,“講真,天天操一個人也總有膩的時候。當年我們還打過賭,賭你能把那戀愛遊戲玩多久,我猜一個月,馬程明猜一周,還有猜一天的。結果都沒想到,你竟然堅持了幾年,現在憋不住也正常,男人嘛。”

“家常小菜吃多了,總要換換口味。前段時間夜LIO來了幾個新人,有空去玩玩?”馬程明——那個紋花臂的富二代,沖顧尋揚了揚下巴,詢問道。

顧尋笑了笑,沒說話,權當作同意了,一桌的人渣心照不宣。

這群人充其量也就是些普通朋友,他和林渝遙已經分手的事實自然不可能告知他們。至於誤會他出軌打野食,顧尋也懶得解釋,逢場作戲的酒肉朋友,彼此都只想看到對方和自己玩得來的那面,能一起喝酒吃肉,但絕非能交心過命。

“不過你這次怎麼哄你家那位的?以前出來玩兒,回去不都要跪著鍵盤認錯?”馬程明叼著煙問。

顧尋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你這是在跟我求經驗?” 

“去你的。”馬程明笑駡,“我可沒你這麼慫,給個男人搞得連出來玩都不敢了,這幾年咱們玩兒的時候,你有跟著過過夜嗎?”

顧尋四兩撥千斤:“我不跟著一起玩兒你還寂寞了是不是?馬程明,別說你一直暗戀著我啊。” 

馬程明笑了,不正經道:“你要是願意躺下來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顧尋把手上的打火機扔了過去,馬程明反應迅速的躲了一下,沒砸中。

“要我說,那個林渝遙哪點好,要不是靠著你,現在能有這名氣嗎。老王找了他幾次,哪次給了面子?嘴上說著有空合作,心裡指不准有多看不起咱王導的劇。”馬程明說。

王典不滿:“你說你說的,非扯我幹什麼。” 

馬程明斜睨他,一副看透真相的自負樣:“我還能不瞭解你。知道人不待見你,剛才還提要再合作,你不就想噁心他一回。”

王典舉手投降:“行吧,我這點小伎倆瞞不過馬少爺的火眼金睛。” 

過去小聚時,他們很少會如此不客氣的在背後調侃林渝遙,只是今天,知道顧尋玩膩了清純的戀愛遊戲,就開始胡口亂言。

“人家林渝遙明顯看不上你那雷劇。”

“說夠了沒有?”顧尋突然開口打斷他們的交談。

“還護著呢?”馬程明笑嘻嘻的窺著顧尋不苟言笑的臉色,“那不說林渝遙,說說你那新的小情人,看照片長得不錯。” 

“我今天是來吃飯的,不是來當飯桌談資的。”顧尋蹙眉,語含警告。

馬程明一下子斂了笑容,臉色變得僵硬起來。

氣氛陡然天旋地轉,無辜的圍觀者面面相覷。最後還是王典先開口緩和氣氛:“要不再點兩瓶酒,我看大家今晚都挺能喝的,馬少,你看點些什麼?”

馬程明有了臺階下,偏頭跟旁人說話去了。

顧尋知道馬程明發什麼瘋。一個混日子的富二代,年紀不小卻毫無建樹,私生活混亂感情不穩定。以往他和顧尋能成為朋友是臭味相投,可後來顧尋和林渝遙戀愛後開始收心,事業也前程似錦一片大好春光,馬程明便變得陰陽怪氣。

酒肉朋友只止于吃喝玩樂,一旦有人偏離這墮落的軌道,那這份脆弱的關係就意味著要斷裂了。

他們喜歡跟顧尋一起喝酒泡吧、自甘墮落,絕不會想看到對方情意深沉、脫離泥沼。

林渝遙從洗手間回來時,飯桌上的話題已經拐到了桃色話題上。幾個男人在聊著參加過的亂交party,用詞低俗下流,不堪入耳。說到興處,幾個人還舉杯大笑。

顧尋倒是神色淡淡,只偶爾搭兩句無關痛癢的腔。

林渝遙坐回位子上,跟著他們笑,眼裡卻沒什麼笑意。他從桌上的煙盒裡抽了根煙點著,王典瞧見,驚奇道:“渝遙會抽煙?” 

林渝遙夾著煙點頭。

“為了拍戲學的?”馬程明問。

林渝遙演過一些需要會抽煙的角色,大家便認為他抽煙是為了演戲學的,他也不解釋,當做默認了。

顧尋看他動作嫺熟的抽著煙,林渝遙感受到他的視線,偏頭沖他推了推煙盒,意思是要不要來一根。

顧尋微微搖頭,拒絕了。他知道林渝遙現在心情應該不好,因為林渝遙很少抽煙。顧尋第一次知道對方會抽煙也挺驚奇,然而當時的情境卻糟糕透頂。

那時候林渝遙剛剛拍完王典的《花城往事》,終於得閒回到家裡。拍攝的幾個月他一直在外地,和顧尋分居兩地,回到家頭兩天就發現顧尋仍然半夜晚歸,閒暇時就像脫韁的野馬,縱情聲色。 

那晚顧尋參加了一個製片人舉辦的聚會,正在包間裡喝酒玩牌,門突然開了,光亮照進來,一群在暗色閃爍燈光下縱情聲色的牛鬼蛇神露出真面目。 

“哎,渝遙,在這裡。”王典混在人群裡,踮腳看清了門口逆著光的林渝遙。

“顧尋......”林渝遙說,他聲音不大,被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蓋過去,只能看見嘴巴動了幾下。

顧尋被灌了不少酒,慢了半拍才看清他。

“別是來抓奸的吧,渝遙,顧尋很乖的,沒亂來,我作證。”有人開著自以為很有趣的玩笑。

顧尋問:“你怎麼來了?”

林渝遙解釋了一長串:“打你電話沒接,我問王典,他說你在這兒喝多了,怕待會你回不了家,我過來接你。”

“小蔣和司機都在外面。”顧尋拆穿他拙劣的藉口,潛臺詞是他的多此一舉一定另有緣由。

能有什麼緣由?林渝遙看了看周圍滿是煙酒味的曖昧氛圍,心漸漸沉下去。

聚會參加到一半,顧尋被提溜回家。一路上沒人說話,到了家顧尋立刻去洗澡,出來時正準備回房睡覺,路過客廳卻見林渝遙仍穿著整齊的坐在沙發上。

“這麼晚你還不洗洗睡覺?”顧尋擦著頭髮從後面繞過來,視線一點點清晰,林渝遙沉默的坐在那裡,像一場醞釀中的暴風雨。

“你也知道現在很晚了?”

顧尋擦頭髮的手一頓,避重就輕:“先睡覺吧。”

“現在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去睡覺了,以後每一天也都要如此,是嗎?”林渝遙語氣平靜。

“發生什麼了?一起喝喝酒聚一聚而已。”今晚林渝遙的突然襲擊,讓顧尋在朋友面前掉了面子,他壓下情緒不想跟人鬧不愉快,可林渝遙顯然沒打算跳過這一茬。

“只是這樣?”

“那不然呢。”

顧尋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讓林渝遙嗓子裡卡的那些話都說不出口了。

“這種聚會推不掉,就是個應酬。”顧尋先放軟語氣。

“別找藉口。”林渝遙提高了聲音分貝。

當初為什麼會頭腦發熱的想跟顧尋在一起?因為顧尋身上有著他沒有的東西——自由、肆意、無拘無束,這些林渝遙缺乏的,都深深吸引著他。

可現在呢,他把顧尋套進了這兩人親密關係裡,卻也等同於他親手砍去了顧尋一部分的自由、肆意和無拘無束,讓對方每天面對不變的戀人、相似口味的晚餐和波瀾不起的生活。

實在是太奇怪了。林渝遙是第一次戀愛,此前並未有過經驗,他想不通為什麼所謂的愛情會如此矛盾而多變。

桌上有一盒煙,是顧尋前兩天隨手扔的,林渝遙從裡面抽了一根點著,抖著手指吸了兩口,久違的尼古丁熟悉思氣味讓他稍稍平靜了下來。

顧尋盯著他嫺熟的動作,驚訝蓋過了方才爭吵的不愉快。

“你還會抽煙?”

“在你心裡,我該是一個去酒吧會點杯牛奶或者橙汁的乖乖仔?”林渝遙說。

“只是沒想到你會抽煙。” 顧尋坐在另一個沙發上,他們之間隔著幾步路的距離。

林渝遙抽煙的側臉平靜無波,像一口深井,可以窺見其深不可測的情緒,然而細看之下,卻又似虛無縹緲、一望無際。 

他們其實根本不曾全然瞭解過對方。顧尋不知道自己會抽煙,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童年經歷、家庭狀況、乃至他心裡那點不為人知的病態情緒。

心底裡湧出了一句話,湧至喉嚨,亟待脫口而出:“顧尋,我們還是……” 

“我以後儘量去改。”同一時間,顧尋也開口了。

林渝遙話到一半被打斷,有些驚訝的望過去。

顧尋站起身走過來,坐到他旁邊,繼續道:“你想讓我怎樣,我就努力往上靠。行嗎?” 

“你在用謊話哄我?”林渝遙問。

顧尋知道剛才林渝遙沒說完的話是什麼——對方想分手。顧尋也想過,不只一次,從答應和對方在一起時,他就開始想這個問題。

二十多年來,顧尋擁有著絕對自由,感情或者戀愛對他而言意義不大,甚至可能起不到錦上添花的效果,反而是道束縛的枷鎖。

在和林渝遙冷戰時、爭吵時、在外面花天酒地時,他都有過分手的念頭。哪怕是方才,幾分鐘前,這樣的想法也在他腦中閃現而過。但意識到林渝遙想分手的那瞬間,看到林渝遙抽煙時表現出的那個他從前不知道的一面時,他忽然覺得被束縛住、為了對方去改變也許並非是不能接受的壞事。

所以他回答:“大概不是。”

並非完全肯定的答案。

“你自己都無法確定。”

“我確定了反而是在哄你。”

林渝遙一噎,吸煙的動作頓了下,半晌沒再說話。

顧尋陪著他經受著無聲的沉默。林渝遙手上半截煙在一點點燃燒,煙味籠罩出一個狹小的空間,將他們包圍其中。

過了會兒,顧尋伸手順走了他抽剩的半截煙,放進嘴裡吸了起來。

“你要抽煙不能拿根新的?”林渝遙看顧尋就著自己抽過的半根煙吞雲吐霧,開口道。

“這玩意兒不是好東西,剩下的我替你抽了。”

“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

顧尋抬頭,兩人互相注視著,燈光投進眼睛裡,像漫天細碎星光。方才劍拔弩張的氣氛被一個對視打散,凝固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顧尋掐滅了煙,湊近,捏著林渝遙的下巴,接了個綿長而充滿煙味的吻。

“用這種方法來答謝就行了。”

戀愛真是個相當奇妙的事,明明上一秒還在爭吵、想著分手,下一秒又奇跡般的諒解、與之和好。

每個人既大度又小氣。

大度到能夠包容對方所有缺點和所做的任何錯事,小氣到爭吵時要翻出舊賬,斤斤計較過去發生的每一件芝麻大的小事。

當你懷著矛盾的心情去面對一個人時,或許那就是愛了。

——你既能忍受他,又忍受不了他。既想靠近他,又想遠離他。

手指一痛,林渝遙回過神來,低頭發現指尖夾的煙已經燒到末尾,未褪去溫度的煙灰掉到手上,灼痛感明顯。

“渝遙?”

“什麼”林渝遙抬頭看向王典。

“把煙盒拿給我。想什麼呢,剛剛看你神思不屬的,顧尋可還在旁邊啊。”王典笑道。

被提到名字的顧尋也望了過來。

林渝遙把煙盒推給他,敷衍道:“在想明天要拍的戲。”

“嘖,真敬業。”馬程明陰陽怪氣。

林渝遙笑了下沒說話,夾了一筷子菜低頭吃起來,其餘人看他這反應,也不自討沒趣,轉頭聊起了別的話題。

“這幾年圈子裡多了不少gay,不知道是不是受顧尋和渝遙影響。”王典說。

“還有不少想學他倆出櫃的,看有甜頭都想嘗。” 

“哪那麼容易,到現在圈子裡不就他們一對麼。”

“也是,哎,章廷昀是不是基佬啊,聽講他拍了個同性戀電影,前幾天才殺青。”

“真的假的?章影帝都下海了?” 

“消息屬實,不過這片子從開機到殺青都很低調,保密工作做的比顧尋他們拍陳導的那個《鏡之影》還好。” 

“那他是不是gay啊?”有個歌手急切的問道。

“他是不是gay跟你有什麼關係啊,小寧。”王典調侃他。

“拜託,章廷昀誒!他要是gay,那圈裡無數小零都得趨之若鶩。誰不稀罕啊。”被叫做小甯的男孩子說道。

“我看你是屁股癢了。”馬程明開黃腔。

“你們這些人!”小寧無奈,轉臉問林渝遙,“哎,渝遙,你跟章廷昀是不是挺熟的?我看之前有新聞不是說你們一起私下吃過飯嗎?” 

林渝遙沒想到話頭會轉到自己身上,還是和章廷昀有關,下意識轉著眼睛去看旁邊的顧尋,果然,對方的臉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可在場的人都沒注意到。

“不怎麼熟,以前在晚會上碰到過,因為是一個學校畢業的,所以講過幾句話而已。”林渝遙說。

“是嗎?”小寧不信,“那他是不是gay?” 

“這是他的個人隱私,我怎麼可能知道。”林渝遙回答。

“好吧。”

章廷昀年過而立,地位高,家世好,才華橫溢,哪怕是顧尋這樣的天才和他一比,也略遜一籌,遜在資歷和成熟度上。

顧尋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了,飯桌上的話題卻還是圍繞著章廷昀在轉。

“我跟渝遙先走,挺晚了,明天還要拍戲。”顧尋打斷眾人的交談。

“不是還早嗎?等會兒還有午夜場第二攤呢。渝遙,再玩會兒唄。”王典勸留道。

顧尋要走,卻沒和自己通氣,不過林渝遙也想走,因此婉拒道:“下次吧,明天確實要開工。”

“好吧,那你們路上小心,要送送嗎?”

“不用,你們繼續喝。”顧尋站起身,林渝遙跟著站起來,打完招呼出門。

穿行飯店長廊時,顧尋腳步極快。林渝遙跟不上也懶得跟,慢在後面給司機發資訊。他們來時坐的一輛車,回去時不用再做戲,自然要分兩輛。林渝遙提前和司機打過了招呼,但他提早結束飯局,不知道司機有沒有過來。

“啊……”林渝遙低頭發資訊,沒注意前面,突然撞上了什麼。

——是顧尋的後背。

已經到電梯口了,顧尋停下來等電梯。

林渝遙摸了摸被撞到的鼻子,往旁邊移了兩步。

“跟你的章師兄不熟?不錯啊,現在撒謊都臉不紅心不跳了。”邁進電梯裡時,顧尋冷嘲熱諷道。

“熟不熟我都沒義務向你、向你們報備。”林渝遙說。

“別是真的不熟吧。不是都和我分手了嗎,怎麼也沒見過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當時我沒讓你接那部電影,打攪到你們感情的發展了。” 

“你在我身上裝探測儀還是攝像頭了?怎麼不想想,你跟別人睡一張床時,我可能和他也正睡在一起。”林渝遙來了火氣,反唇相譏。

顧尋聽到這話陡然發難,一把拽住林渝遙的胳膊,將他推到了電梯牆壁上,後背直接撞上僵硬的牆壁,疼的發麻。

“發什麼瘋?”林渝遙緩了陣疼痛,想推開顧尋。對方卻桎梏住他的兩側肩膀,將他牢牢困在原地。

顧尋眼睛微微發紅,看著有些兇狠。

但林渝遙半點沒怯,說:“你想做什麼?電梯裡有監控。” 

“我能對你做什麼?”顧尋反問,頗為咬牙切齒,卻又隱隱透著股無能為力的悲哀。

林渝遙一怔。電梯這時到了樓層,門應聲而開。 

顧尋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緩緩放鬆力氣,最終不發一言、頭也不回的走向停車場。

22.

真人秀第一次錄製結束,林渝遙和顧尋赴完王典的約後不歡而散,這是常態,不足為奇。第二天林渝遙去陳學民劇組開工,顧尋趕往國外參加時裝周。

估摸著是投資方財大氣粗,陳學民也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所以《鏡之影》這戲拍的不疾不徐、緩慢悠哉。林渝遙在片場待了一天,晚上收工後沒回家,和助理在外面吃了飯,天黑後驅車前往一家業內知名酒吧。

多日未見的徐保牧正在卡座裡玩桌上的骰子。林渝遙走近,反手屈指扣了扣桌子。

“來了。”徐保牧抬頭,咧嘴笑道,“坐,喝點什麼?我請客。” 

“你請客還是江總請客啊?”林渝遙打趣他。

這間酒吧是江知良名下的產業。

“都一樣。”徐保牧厚著臉皮說。

林渝遙笑了笑,坐下來一邊點酒一邊問:“冰島好玩兒嗎?”

“就那樣吧,一直在那拍mv,折騰死了。”徐保牧不滿的抱怨。

“染頭髮了?”林渝遙注意到他亞麻色的發色。

“老江只能接受到這個程度。”徐保牧扯了扯自己的頭髮,“過兩天去拍戲又得染回去。”

林渝遙莞爾一笑。

徐保牧想起來一事:“對了,顧尋和那個……那人叫啥來著,那事怎麼樣了?” 

林渝遙猜他想說的是祁樂那事。

“都解決了。” 

“啊,那就好。我當時在國外看新聞看到的,還找了老江,讓他看看情況,能幫個忙就幫。”

“……”

林渝遙不知道該不該說徐保牧天然了。江知良的寰盛和林渝遙所在的娛樂公司是業界兩大翹楚,競爭關係一直存在,江知良作為一名唯利是圖的商人,怎麼會為對家雪中送炭、錦上添花。

“不過他都那樣了,你們怎麼還沒分手?繼續忍下去?選擇原諒他?”徐保牧念叨。

“他沒劈腿啊,網上不都給出解釋了嗎。”林渝遙辯解。

“喂,圈裡八卦的真假我還是能分清的,顧尋一看就是個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徐保牧不信他的說辭,“網上說的那些,是你們公司公關的好,真相肯定不是那樣。” 

林渝遙無奈,可也不能說出實情,只能繼續無力申辯:“他真的沒有劈腿。” 

“行吧,其實男人都這樣,你也別太在意。”徐保牧發現勸不動他,便不再堅持了。他對別人的隱私毫無探知的興趣,也就看在和林渝遙投緣的份上才多說幾句。

林渝遙對這話不可置否。

兩人安靜了會兒,喝著酒聽歌。

酒吧今晚的駐唱是個長髮姑娘,坐在臺上輕輕哼著繾綣的英文歌,失去群魔亂舞的瘋狂的酒吧,更像一間咖啡廳。

“你最近不組樂隊了?”林渝遙問。

這間酒吧就是那晚徐保牧差點被隊友下藥,林渝遙出手相救那間。

“不組了。”徐保牧癡癡望著酒吧中間的圓臺,“我挺喜歡在那上面唱歌的,但現在……唉。”

林渝遙倒是難得見他唉聲歎氣的模樣。

“怎麼了?” 

“我有時候,偶爾的時候,也會想我適不適合唱搖滾。”徐保牧像只無脊椎動物般趴在桌上,他在林渝遙來之前就喝了自斟自飲了半瓶酒,這會兒看起來有些醉意了。

“挺適合的。”

“哈,你是以我歌迷的身份說這話的嗎?”

“如果你需要這種安慰的話。”林渝遙說。

徐保牧哀歎一聲:“我知道沒多少人聽我的歌,老江也說我是他做過的唯一的賠本生意。” 

“是嗎?”林渝遙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口水流行歌倒是有人聽,這次去冰島就是拍新歌mv,非常俗爛的一張專輯。”徐保牧雙眼迷蒙。

林渝遙大概明白他今晚是怎麼了。

“不然就先用流行歌攢攢人氣。”林渝遙給建議。

徐保牧何嘗不懂這個道理,但依舊意難平。

林渝遙忽然想起曾經顧尋勸他出演王典那部《花城往事》時,說過一句不過腦的話:“別人演得了,為什麼你不可以?” 

別人可以出演雷劇、有爭議的抄襲劇,為什麼到你這兒就要拿腔拿調、講究道德準則和理想主義?

進入一個圈子,就需要遵循它的既定規則,哪怕那項規則是錯誤的。

如同在一個空曠的馬路上過馬路,紅燈有一百秒,而路口一輛車也沒有經過,身邊人全都闖著紅燈往前走,唯有你傻楞在原地等綠燈亮起。

別人會回頭問:“你怎麼不走,又沒有車。”繼而在心裡罵你傻`逼。

遵循正確規則的人反而會被嘲笑奚落。

認真演戲、認真唱歌、認真對待生活,然而有時候似乎並沒有得到認真的回報。

“我以前也拍過一些不想拍的劇,”林渝遙說,“決定要不要接的過程很糾結,拍的過程也很糾結,甚至拍完了還在糾結。”

徐保牧認真聽他說話:“然後呢?”

“然後現在回想起來,依然很糾結。”林渝遙說。

“哈哈,”徐保牧笑了,“你這是在給我樹立反面例子!” 

“我只是想告訴你,現在讓你痛苦糾結的事,以後也還會讓你痛苦糾結。”

“唉。”徐保牧歎氣,“太喪了,你這個講法。”

駐唱的女歌手換了首節奏歡快激昂的歌在哼唱,酒吧氣氛陡然熱烈起來。

徐保牧像被打通任督二脈,從桌上直起身板:“你想聽什麼歌不,我上去solo一首送你。”

林渝遙被他這一驚一乍弄得有點想笑:“搖滾嗎?我想想……”

“不是搖滾也行。”徐保牧難得善解人意。

“那隨便來一首吧。”

徐保牧猴子般蹦蹦跳跳上臺,趕走駐唱小姑娘,自己拿著立麥唱了首粵語歌。

出乎預料,唱的很不錯。

徐保牧唱完一首笑眯眯的下臺,整個人鮮活的亮麗:“怎麼樣,我唱的?”

他眉梢揚起,一派年輕人的意氣風發。

“好聽。”林渝遙誇讚,七分真心三分恭維。

“所以順應市場潮流我也不是做不到。但總有一天,我要當市場的風向標。”

“嗯,祝你成功。”林渝遙笑道。

“你也是。”徐保牧跟他碰杯,“敬演戲。”

“敬搖滾。” 

兩個人在酒吧廝混到半夜,徐保牧喝醉後耍酒瘋,又鬧又跳,林渝遙拉都拉不住。幸好這是江知良的地盤,否則明天一定要上頭條新聞。

徐保牧大著舌頭在說圈內八卦:“你知道那個那個以清純著稱的女演員嗎?年紀不大那個,清純個屁啊,當時就靠老江上位的……” 

“誰靠我上位的?”突然插進一個聲音,正大放厥詞的徐保牧被人掐住後頸,失了聲。

林渝遙尚留著幾分清醒,叫道:“江總。”

來人是江知良,估計從哪個名利場上下來,頭髮噴著髮膠,衣著一絲不苟。

“你好。”江知良跟他打招呼。

“你怎麼來了?又是Kievn那小子跟你報的信?”徐保牧看見江知良,腦子清明了幾分。

Kievn是這家酒吧的負責人,每每徐保牧在這兒喝多犯渾了,他都會跟江知良通風報信。

“他說你帶朋友過來玩兒,我正好在附近辦完事,就過來接你回去。”江知良耐心解釋。

“幾點了?還沒喝夠呢。”徐保牧說。

“十二點多了,你明天能曠工,小林明天還要工作。”江知良說。

徐保牧看向林渝遙:“你明天要拍戲?” 

“有個雜誌照要拍,沒事。”林渝遙說。

“那還是早點回去吧。”徐保牧說,“我先去上個廁所,等會兒一起走,讓老江送你。”

他話音剛落就往洗手間疾奔,林渝遙沒來得及拒絕。

卡座裡頓時只剩下江知良和林渝遙了。

林渝遙和他沒怎麼接觸過,此時也不知道說些什麼。

江知良先開口:“林先生現在住哪?等會兒我送你。” 

“不用。”林渝遙擺手,“我讓助理來接就好。”

“沒事,這麼晚了,還住蒼海那裡?” 

“嗯。”圈內人對彼此的住處有所瞭解這很正常,因此林渝遙沒有懷疑為什麼江知良知道他住哪裡。

“都分手了,還住一起?”江知良笑道。

“什麼?”林渝遙怔了一瞬,酒精充斥著大腦,幾秒後才明白這話的意思,“江總在說什麼?”

江知良湊近了一步:“我得到消息時也挺驚訝,沒想到看起來恩愛的模範情侶,早就分手了。”

林渝遙抬眼看他,酒全醒了,鎮定道:“江總哪裡得到的消息,看來不太準確。” 

江知良一雙眼睛像要洞悉人心:“別緊張,雖然你現在這幅樣子很有趣,但相信我,我沒打算放出這個消息。” 

“那江總是什麼意思?”林渝遙懶得和他兜圈。

“你想過嗎?這個消息被捅出去的那天,只要幾句流言,你跟顧尋可能就要面對口誅筆伐。大眾再愚鈍,發現自己被欺騙了,也會很生氣。到時候鬧大了,如果E.L.只能保一個,你和顧尋,張靳仁會選擇保誰?” 

“假設就是不一定會發生。”林渝遙反駁。

“不一定不代表絕對不會。況且,等消息一出,沒了和顧尋的這層關係,E.L.會怎麼對待你?張靳仁還會像現在這樣力捧你?”江知良不緊不慢的說道。

林渝遙握緊了蜷在身側的手指。確實,這幾年來,自己大部分的名氣和工作都是靠著戀情賺取的。

如同大眾喜歡八卦徐保牧的身家和出言不遜的醜聞一樣,林林渝遙的同性戀情也一直被時刻關注著。大眾對他演的作品的興趣度遠遠不及捕風捉影的八卦。

他每上一個節目、採訪、與人交談,都不可避免要被提及戀情,人們的關注點永遠集中在那裡,交口稱讚他的勇敢、堅定、不畏世俗。

可出櫃那天、後來的那段日子,包裹著他的只有時時刻刻的壓力、謾駡、對未來的恐慌,難熬到令人崩潰。

就像那句話所說——“這感覺其實挺奇怪的,有人來誇讚你這輩子最慘的一天。”[5]

可意外被出櫃的後果他需要擔負起來,公司給他設定好的路,他需要按照規則去完成。如果有一天,沒了戀情這層噱頭,E.L.是否還會像如今這般花大力氣捧一個不成器的藝人?

林渝遙心裡隱隱有答案。 

江知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說中了:“人要為自己多做打算。寰盛是個不錯的選擇,不像E.L.那樣喜歡干涉藝人的私生活,也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你看看小徐……” 

“寰盛是個不錯的選擇,還是江總是個不錯的選擇?”林渝遙打斷他。

江知良笑了:“我對你確實挺有興趣的。” 

點到為止,不過分不說破,意思卻已經相當明白了。

“看來江總似乎喜歡做賠本生意?”林渝遙看了眼洗手間的方向。 

江知良順著他的眼神望過去,算算時間,徐保牧應該快要出來了。

“你應該自信點,我倒不認為你會是樁虧本生意。” 

江知良說話間湊近過來,林渝遙條件反射的想往後退,對方並未有不規矩的動作,只是往他襯衫的胸口口袋裡塞了張名片。 

“隨時歡迎你打來的電話。”江知良耳語道,然後直起身體,退了一步。

徐保牧這時從洗手間出來,繞過拐角看見站著的兩人。

“你們聊什麼呢?”他隨口問了一句,心大的沒發現氣氛不對,“走吧。” 

“你們先走吧,我找了助理來接我。”林渝遙說。

“那麼麻煩幹嘛,反正老江有司機,正好送你。”徐保牧說。

林渝遙笑了笑,說:“真的不用了,你們先走吧。” 

徐保牧不會跟人客套,聽他這樣說也不堅持:“那行吧,過兩天片場見。” 

“好,再見。”

江知良面容溫和的說道:“路上小心。” 

“江總慢走。”林渝遙禮貌道。

徐保牧和江知良走了,身影消失前,林渝遙隱約聽見他們在聊衣服的事。

“你今天穿的這是什麼?”江知良上下打量他的穿著。

徐保牧的聲音遠遠傳來:“不想看你下次別來找我不就行了嗎?” 

……

胸前口袋裡的名片像一簇火,燒的他滿身滾燙,又像一條冰冷的蛇,嘶嘶直叫著在啃噬他的身體。

林渝遙抽出來,是江知良的私人名片,寓意深長。

這算是好的。林渝遙以前收到過不少類似的邀約,有些手腳不規矩的還會把名片往他的褲腰或皮帶裡塞。 

跟顧尋在一起後也時有發生,有次酒局散場,顧尋來接他還撞見過一個面相猥瑣的投資人拍林渝遙的屁股。

顧尋當即氣的不行,黑著臉把林渝遙拉走了。

“要是在上學的時候,這種人就得找人套麻袋把他打成個生活不能自理!”顧尋說。

但成年人不比熱血上頭的少年,這方法自然不能實踐。但顧尋這人忒陰損,他不知哪兒得來那投資人的桃色消息,又找人從中作梗,引得對方在外麵包的的幾個小情兒和家裡的老婆鬧了一大通,著實過了段雞飛狗跳的日子。

林渝遙想著顧尋當時和他形容那投資人臉上印著巴掌印的熊樣,被攪擾的不爽心情變得輕鬆了點。
江知良會有這份心思,細想起來驚訝又不驚訝,但總體而言,不值得上心。

他往杯子裡倒了大半杯酒,然後將名片扔了進去,紙片一點點被浸濕。

林渝遙沒再多看一眼,轉身緩緩走出了酒吧。

23.

真人秀第二次拍攝定在十二天后,因為不在本市拍攝,所以嘉賓提前一晚趕去了錄製地點。

林渝遙到達指定地點時是傍晚,火燒雲一朵朵鑲嵌在天邊。依山傍水的城市,空氣品質優良,吳思敏頭探出車窗,誇張的深吸了幾口空氣。

“太新鮮了。” 

林渝遙提醒她注意安全,又打趣道:“新鮮的車尾氣。” 

他們正在晚歸的洪流中,道路擁堵不堪,四周包圍著密密麻麻的車輛,哪裡有新鮮的空氣。

吳思敏被拆穿,喪氣的收回探出的腦袋,說:“這還要堵到什麼時候,我都餓了。” 

“你最近不是一直在念叨著減肥?” 

“是啊,我這段時間胖了六斤!六斤!看上的裙子都塞不進去了。”吳思敏十分惆悵。

“少吃多動,自然能減下來。”林渝遙建議,“之前我不是有份專業食譜嗎?你可以試試看。” 

“別,我肯定做不到。”吳思敏喪著一張臉。明星外表看起來光鮮亮麗,可是折騰起自己來也要相當狠心。吳思敏自認做不到像林渝遙那樣,可以為一個角色增重幾十斤、減肥幾十斤。

“對了,我問問蔣哥什麼時候到。”吳思敏想起來顧尋他們還在國外參加活動。

林渝遙在刷微博,顧尋活動現場的照片流露出來,對著鏡頭笑容克制,熠熠生輝,張張俊美非凡。

“他說估計要很晚才能到了。”吳思敏發著微信說道。

“嗯。”林渝遙搭腔。

到了地點,和嘉賓以及節目組工作人員吃了晚飯,然後入住酒店。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聽見動靜,林渝遙從薄毯裡伸出只手,按亮手機螢幕——顯示已經淩晨一點四十七分了。

顧尋刷卡進門,放東西時聲音有些大,吵著人了。

“怎麼睡這兒?”顧尋沒料到酒店客廳裡有人,下意識問道,問完又心知多餘。

上次節目錄製睡一床才發生過尷尬,這次兩人明顯都不想舊景重現。

林渝遙困意洶湧,眨了眨眼睛看向他。顧尋此時不復照片裡的意氣風發、精緻俊美,只余滿身疲憊。 

“你才下飛機?” 

“嗯。”顧尋應聲。

寒暄一句話也無話可說,林渝遙縮回毯子裡準備繼續睡覺。

“你就睡這兒了?”顧尋進房間前問了聲躺在沙發上的人。

“嗯。” 

“燈要關嗎?” 

“謝謝。”

話音落下,黑暗籠罩,但下一秒,顧尋又開了盞沙發旁邊的落地燈。

這一點暗色光亮將波濤洶湧的睡意陡然消驅散了大半,林渝遙大腦立刻清明起來,本來半闔的眼睛複而睜開。

顧尋已經進到了房間裡,門關著,聽不見裡面的動靜。

——他記得,還記得。顧尋依然記得要給他留一盞燈。

林渝遙看著那紅色罩子的落地燈,光線幽微偏暗,像一粒溫暖的火種。

他看了會兒,終於再次閉上眼睛,然後在靜謐夜色裡,輕歎了一聲。

第二天清早林渝遙便醒了,他在陌生環境下很難安然入眠,更何況短窄沙發睡得人不怎麼舒服。

顧尋睡得晚,到了七點半節目組進來拍攝時才起床。

這次節目錄製的主題是野外生存,準備將他們丟進荒島裡自生自滅。

節目錄製兩天,中間不間斷,所以他們需要在野外露營一夜。

八點開始化妝,節目組要求給他們化上奇特的妝容。

“猜猜要化成什麼樣?”化妝師是群活潑開朗的姑娘,眨著眼睛問道。

嘉賓心裡自然都有數,但為了綜藝效果,一個個裝傻充愣。楊岑岑作為搞笑擔當,當即摳著鼻子調侃一個絡腮鬍子的硬漢嘉賓:“給方哥畫成如花吧,太適合了!” 

眾人哄笑出聲,開始討論起五花八門的丑角妝容。

“林哥給你個機會,說想給顧老師化什麼妝?我聽你的。”顧尋的化妝師舉著化妝啥,笑嘻嘻的說道。

顧尋威脅:“說個好點的。” 

joker吧。”林渝遙笑著提議。

“什麼joker?”化妝師一頭霧水。

“蝙蝠俠裡的那個小丑。”顧尋了然,對著自己嘴巴兩側比劃了個上揚的笑容。

林渝遙點頭:“對。”

“啊,我知道。”化妝師恍然大悟,然後感歎,“那顧老師我就化這個咯?你家遙遙親自要求的。” 

顧尋:“手動再見。” 

最終自然沒有照著提議化,化妝師強行給自己挽尊:“不是我不化,主要是等化完這麼有挑戰性的,今天的節目也就錄完了。” 

“從真人秀變成了化妝教程視頻。”林渝遙接話。

“要真變成化妝教程節目,總導演大概能把我糊到牆上去。”化妝師吐了吐舌頭。

節目組把每個嘉賓都化成了野人,臉上有著一道道綠色的印跡。

開始正式錄製時,顧尋對著攝像機的鏡頭不停擺弄他的頭髮和造型,嫌惡道:“看上去髒兮兮的。” 

“還是該把你化成小丑的。”林渝遙拆臺。

顧尋扯了個略猙獰微笑,神色也隱隱變得滲人:“你知道我嘴邊這兩道口子怎麼來的嗎?”

林渝遙搖頭:“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謝謝。” 

顧尋卻不管他的拒絕,湊近到林渝遙眼前,臉上的笑容越來越誇張,誇張到讓顧尋那張俊臉完全變了味。

林渝遙忍俊不禁,不自覺的笑了出來。

“很滑稽是不是?”顧尋眼神聚成一點盯著他,伸出兩根手指緩慢的在自己嘴角兩側比劃出兩道弧線,“因為我的愛人喜歡看見我這樣子,所以我自己拿刀從這裡、這裡劃了兩刀。我希望他看到我時,永遠可以露出笑容,就像現在這樣。” 

胡編亂造的謊言、真假難辨的忽悠,林渝遙聽著顧尋的胡言亂語,彎著的眼睛裡漸漸失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周圍聽到他們互動的人都“yoooooo”的鬼叫起來,林渝遙面上仍保持笑意,眼睛卻慢慢恢復平靜無波,他看見顧尋這幅模樣、聽見這話,心底湧出了一絲奇怪的不舒服。

“聽起來很瘋狂。”林渝遙敷衍道,緊接著伸手推了下湊的太近的顧尋。

後者順從地被推離,直起腰,不再開玩笑。

節目組見炒熱氣氛,便整合隊伍,浩浩蕩蕩乘船到了島上。

太陽暴曬之下的小島炎熱異常,女嘉賓們偷渡了防曬霜,湊在一起不停塗抹。

顧尋從週邊張望一眼,碰了碰楊岑岑的胳膊肘:“借用點兒防曬霜。” 

楊岑岑回頭打量他:“娘不娘啊!” 

顧尋全然淡定:“塗個防曬霜就娘了?我今天還畫了眼影。” 


他們今天按照節目組的要求化了誇張的野人妝,確實有眼影。

楊岑岑看他臉皮厚的刀槍不入,只能認輸,把手上的半瓶防曬霜和噴霧丟給了他。

顧尋沒有任何心理不適的塗在了身上,然後竄到林渝遙旁邊:“來點兒?” 

“不用了。”林渝遙退後一步拉開距離,手上擺出制止的動作。

顧尋卻一意孤行,直接拿著噴霧對著林渝遙的臉噴了起來。

“……”竟然還蠻涼爽的,燥熱降了幾分下去,林渝遙便懶得和他計較了。

等眾人鬧完,開始討論正事,午飯要吃什麼、如何分工找食物、做飯等,都是問題。

俗話說,三個和尚沒水喝。人一多,主意和想法便多,嘈雜的討論了十來分鐘依然沒定論。

幾個女孩子站在旁邊聽了會兒,終於有個姑娘忍受不了:“要不先搭個帳篷唄,太陽這麼大,曬死了。” 

“可以去樹林裡,有遮蔽的地方。”一個男嘉賓回道。

小島最週邊一圈是平緩沙地,四周空曠,地面滾燙,任由太陽暴曬。

“裡面肯定有蟲吧,又潮濕。”女嘉賓不太高興的拿手遮太陽。

“那你自己……” 

“好了,不然一半人搭帳篷、一半人去找食物吧。”林渝遙打斷男嘉賓的話。

“行啊,我潛水去抓魚。”顧尋率先捧場。

“你行嗎?”楊岑岑表示不信任,故意翹起蘭花指,“一個塗防曬霜的男人要去抓魚,嘖嘖。” 

顧尋不跟她計較,手搭上林渝遙的肩膀:“我行不行,你可以問問我的搭檔。” 

本來是一句正常的話,但思及林渝遙和顧尋的關係,這話就有了旖旎歧義。 

楊岑岑果然嘿嘿直笑:“顧尋你不要臉,渝遙還要呢!” 

林渝遙:“……”

吵吵鬧鬧分工完畢,各司其職忙忙碌碌。

顧尋真找節目組借了套潛水服下水了,林渝遙和幾個人找了塊地勢平坦的地方搭帳篷。

“你挺有經驗的,動作好熟練啊。”吳加莉感歎,她什麼也不會,只能站在旁邊遞遞東西。

“以前在劇組學的。”林渝遙一邊動作一邊解釋。

吳加莉“哦”了一聲。

過去當群演時,到偏遠地區或者深山裡拍攝,林渝遙作為底層,自然是要幫忙做一堆雜事。因此搭帳篷這類瑣事被鍛煉的無比純熟。 

搭好了兩個帳篷後,聽見楊岑岑在海邊大喊:“渝遙你來看看,顧尋怎麼到現在還沒上來?” 

“啊?怎麼了?”旁邊的嘉賓也一同望過去。

“我過去看看。”林渝遙放下手裡的東西,朝著楊岑岑的方向走去。

“他下去有一會兒了,還沒上來。”楊岑岑本來在淺灘邊撿東西,看顧尋半天沒上來有點擔心,“就他一個人,也沒潛水夫跟著,沒事吧?” 

節目組編導和攝影都在旁邊一齊搖了搖頭:“沒事的。” 

林渝遙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顧尋挺專業的。”

顧尋有潛水證,算半個專業人士,以前還手把手教過林渝遙。被廣袤海水包圍的感覺極其美妙,仿佛在母親的子宮裡,可以令人忘記一切,回歸原點。林渝遙興致勃勃的跟著學了點皮毛,但遠不及顧尋。

被說專業的顧尋在一分鐘後破水而出。

“沒多少能吃的東西,就一堆海參。”顧尋上岸後甩了甩頭髮。

林渝遙默契地接過那堆海產品,細細扒拉著看了看。

“能做嗎?”顧尋問。

“嗯,應該可以,隨便煮煮吧。”林渝遙說。

帳篷搭好,出去找食物的其他幾個人也陸續回來了,有個男嘉賓手裡還拎著只野雞。

“你們在哪搞到的雞?”楊岑岑目瞪口呆。

“這麼個破島上還有野雞!”顧尋也驚了。

“不知道哪兒竄出來的,順手就抓了。”男嘉賓說,“我跟老程抓了好久,你看看這胳膊上,都是被樹枝劃的口子。” 

他們忙活一上午只摘了幾個不知有毒沒毒的果子和幾個海鮮。估摸著這只雞是節目組安排來加餐的,大家看破不說破。

一群人找了個參天大樹底下圍坐著,點火架鍋,開始做飯。

嘉賓裡沒幾個有做飯經驗的,女孩子們也不例外,林渝遙儼然成了大廚,忙上忙下,動作熟練,但他不敢殺活雞。

顧尋見他左右為難,站起來說:“給我,我來殺。” 

“我也來我也來。”楊岑岑湊熱鬧,“我還沒殺過雞呢。” 

一窩人圍成一圈準備宰雞,結果顧尋手沒抓穩,雞直接逃竄了出去,眾人又趕緊手忙腳亂的去追。

“你得抓著它的翅膀和腿。”林渝遙說。

顧尋毫無經驗的照做,然後一個男嘉賓操刀割喉,一隻活生生的生命香消玉損。

宰完雞後,終於安靜下來。

楊岑岑抱膝坐著,看林渝遙行雲流水般的動作,驚歎不已:“你真會做飯啊!” 

“???”林渝遙茫然。

“我之前看你和顧尋在微博上經常po自己做的飯,還以為是假的,賣個人設而已。”楊岑岑說。

“好吧。”林渝遙沒想到別人會這麼誤解。

“求嫁QAQ”魚湯已經煮好,香味四溢,楊岑岑眼冒愛心的看著林渝遙。

顧尋在一旁不應了:“哎哎哎,那位恨嫁的大齡女青年,注意點兒啊。” 

楊岑岑瞪他:“又不嫁你,激動什麼。” 

“你嘴裡那條魚是我剛剛抓的。”顧尋給她擺明事實。

楊岑岑絲毫沒有吃人嘴短的覺悟,反駁道:“現在光會出力氣的男人已經不受歡迎了,像渝遙這樣的,溫柔、善良、手藝好,才適合娶回家。” 

“他已經被我娶回家了,你另找吧。”顧尋冷漠道。

在場眾人都噴了。

“求求你們了!別秀恩愛!”楊岑岑承受不住這暴擊,“我們這節目又不是咱們結婚吧!”

“誰讓你先給顧尋機會的!”有個男嘉賓說道,“都別接他的話,讓他有恩愛無處秀。” 

“顧尋你自己說說,是不是就你一直在秀恩愛,渝遙怎麼就不秀呢!”楊岑岑說。

林渝遙:“……我是躺槍了嗎?” 

吳加莉心細,發現了端倪:“渝遙秀的內斂,你看顧尋碗裡的雞腿和魚肉……感覺都比我們的好吃點。” 

林渝遙:“……我是真的躺槍了吧。”

“唉,心碎了。不想錄節目了,只想徵婚。等回去我就要網上徵婚,什麼世紀佳緣百合網,統統註冊一個。物件要求就按渝遙來。”楊岑岑裝模作樣的歎氣。

顧尋:“閉嘴吃你的雞吧。” 

眾人一愣。

楊岑岑:“說雞不說……” 

顧尋也意識到自己話裡的歧義,迅速抓起碟子裡一顆野果子塞進了楊岑岑喋喋不休的嘴裡,徹底堵住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24.

吃完午飯就馬不停蹄的開啟了下午的拍攝,節目組下達任務,一群人按照分組進入樹林深處尋找任務卡和需要找到的道具。

林渝遙和顧尋先前一個搭帳篷一個潛水玩兒,都沒有進樹林裡的經驗。此時第一次踏進去,參天大樹林林立立,雖然起到了遮天蔽日的效果,但依然十分燥熱潮濕。

林子裡間或響起幾聲鳥叫,顧尋擔憂的看向頭頂:“會不會有鳥屎落下來?” 

“……別想太多。”林渝遙無奈。

顧尋高中時的學校裡有片竹林,一到盛夏便有鳥群盤旋其中,林子裡氣味異常難聞,從裡面兜一圈能落滿頭鳥屎。 

“能提供個帽子嗎?”顧尋問攝像。

攝像盡責的舉著設備裝啞巴。 

“快找任務卡吧。”林渝遙催趕他別光顧著矯情了。

越深入越難走,樹林裡是沒有路的,節目組提供的衣服又是短袖短褲,一路上皮膚被樹枝、葉子刮了道道口子,瘙癢難耐。

林渝遙走在前面,他邊走邊注意四周的景物,因此忘了腳下,突然一腳踏空。

“啊!”他短促的叫了聲,然後整個人撲倒在地上。

顧尋落在後面,看見這一幕嚇了一跳,急忙跑過去想拉一把,然而人已經直愣愣摔下去了。

“怎麼樣?”顧尋蹲下去扶他。

“沒事。”林渝遙撐著顧尋的胳膊勉強站起來,驚魂未定,“沒注意到這裡有個水坑。” 

他一腳踩進水坑裡,滑了一下。

顧尋去看他摔到的地方,林渝遙口裡說著沒事,腿上卻見紅了。 

林渝遙這才感覺到小腿上掀起的陣痛,低頭一看,有道一指長的傷口正汩汩冒著血珠。

“這還沒事?”顧尋皺眉道。

林渝遙沒料到會摔出這麼大的傷口:“估計是水坑裡有石頭,劃了下。” 

“看看怎麼處理?別光顧著拍。”顧尋沖攝影喊。

林渝遙聽他口氣不好,扯了下他衣服下擺。

“有醫生在島上,馬上就過來。”攝影倒是沒在意。

節目組就擔心在島上發生意外,所以帶了隨行醫生,給林渝遙簡單處理了下傷口,打了一針。

“這兩天別沾水。”醫生囑咐。

“嗯,謝謝。”林渝遙道謝。

這場小風波過去後繼續任務,林渝遙這次走在了後面,顧尋在前面開路,好在之後的道路比較開闊,不算難走。

“那裡,你左手邊那棵樹上是不是有東西?”林渝遙忽然指著一個方向說道。

“哪棵?”顧尋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好像有個盒子。” 

兩個人走到樹下,果然樹枝上有個標著節目組logo的盒子。

“太高了,有什麼東西能把它打下來嗎?找個長棍子之類的。”顧尋說。

林渝遙四處逡巡:“找找看吧。” 

跟在旁邊的攝影忍不住對正忙活著找棍子的兩人說道:“我提醒一句,那盒子裡裝的好像是易碎品。” 

“嗯?”林渝遙轉頭,“不會吧?雞蛋之類的?還是玻璃?” 

攝影師又閉嘴了。

經這一次提醒,看來用棍子捅下來的做法得放棄了。

“那怎麼辦?爬上去拿?”林渝遙問。

“我爬吧。”顧尋主動包攬任務,他學過攀岩,也算有經驗。

顧尋走到樹下活動身體。樹幹粗糲,顧尋手放上去,準備開始爬樹。

“等等等等,那是不是有條蛇?”林渝遙突然打斷他的動作。

顧尋大驚失色:“什麼?” 

“盒子旁邊,太細了這條蛇,剛剛都沒注意到。” 

顧尋定睛一看,忍不住罵了句髒話:“我艸。”

“應該不是毒蛇,沒事的。”節目組工作人員在旁邊寬慰道。

顧尋卻立刻從樹下離開了,他搓著手說:“太噁心了。”

“……”工作人員。

“我們再找別的吧,這個算了,也不好拿。”顧尋梗著脖子說。

攝影一眼看穿他的色厲內荏:“顧尋你不是怕蛇吧?” 

“不是。”顧尋辯解,“我是噁心,這種蠕動的爬行動物太噁心了。” 

周圍有幾個人已經忍不住想笑了。

“他連蠶都怕的。”林渝遙在旁邊拆臺。 

顧尋怒了:“是噁心,不是怕好嗎?” 

在場的人都哈哈大笑,有個女編導笑的眼淚都要出來了:“哎喲我的天哪,顧尋你看著那麼爺們,竟然怕蠶,毛毛蟲也怕嗎?” 

顧尋:“……你們開心就好。” 

林渝遙也在笑,他是知道顧尋噁心這些東西的。傳言顧尋小學時,老師要求他們養蠶,觀察大自然的奇妙,班裡同學都興奮不已躍躍欲試,唯獨顧尋皺著臉,噁心的不行,直接把課翹了。

“不然我爬吧,這蛇看起來一時半會兒也不準備走了。”林渝遙開口。

顧尋看了眼他的腿,又聽著周圍的嘲笑聲,餘怒難消:“算了,我爬我爬。” 

林渝遙:“你確定你可以?” 

“廢話。” 

顧尋說的斬釘截鐵,然而到了樹下又皺眉:“太噁心了,我完全沒辦法跟這玩意兒對視超過三秒。” 

“你別看它。”林渝遙在樹底下說。

顧尋已經爬到一半了,他看著蛇渾身難受,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不看它,那它等會兒往我身上爬怎麼辦?” 

“我幫你看著,它要是往你那兒爬,我立刻提醒你。”林渝遙說。

顧尋沒說話,苦大仇深的拿到了盒子,然後迅速下樹,不敢多看一眼還趴在那兒的小蛇。

林渝遙彎著眼睛從他手裡接過盒子:“表現不錯啊,克服心裡恐懼,是個進步。” 

一隻蛇害得顧尋丟了臉面。此時他也懶得再重複,他真不是害怕,只是噁心這類動物。

任務進行到傍晚,林子裡漸漸暗沉下來,夕陽透過樹葉的縫隙擠進來,景色幽深,帶著層層疊疊迷幻的美。

顧尋和林渝遙完成任務往回走,一下午的體力勞動讓林渝遙有些疲累,他腿還受了傷,走到灌木叢時,腳步不免淩亂起來。

路實在太狹窄崎嶇,樹枝、枝葉不停剮蹭裸露皮膚,苦不堪言。

顧尋在前面走著,聽見後面沒聲了,回頭一看,林渝遙已經被落下一大截。這是在做節目,顧尋想,戲得演足了,他便又走回去。

“行不行啊?這段路比較難走,不然我背你?”

“我最近重了好多,怕你背不動。”林渝遙說。

“試試。”顧尋半蹲在他面前。

林渝遙為了節目效果沒跟他客氣,扔了拄著的棍子,兩隻胳膊繞過顧尋脖頸,趴在了他背上。

“是不是重了很多?” 

顧尋撈起他的腿,將人背了起來,開始兩步路走的踉蹌,適應好了以後就順暢起來。

“還行,有句話怎麼說來的,我背著的可是個整個世界,重一點可以理解。”

林渝遙笑了下。謊言總是最動聽的。

傍晚的海邊森林一片祥和,夕陽只餘一線,最後一點余溫籠罩在上空,鳥鳴和遠方海浪聲時響時無。唯獨顧尋腳踩枯葉的吱呀聲連綿不絕,仿佛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

“等正片播出,後期肯定會在這段插上BGM。”林渝遙說。

顧尋到底背了個大男人,走了沒一分鐘就吃力起來,腳步變得沉重:“嗯,什麼BGM?” 

“《豬八戒背媳婦》吧。”林渝遙狡黠笑道。

“……為了黑我,不惜自黑,非常可以了,媳婦。”顧尋說。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嘛。”林渝遙接話。

結果說完後,兩人同時怔住了。

他們以前一貫的相處模式就是如此,而在今天的真人秀錄製裡,太過得意忘形,一同把現在的關係忘得一乾二淨。

之於節目錄製這是好事,自然而令人無法懷疑。可又相當尷尬,演戲演戲,都快要分不清戲裡戲外了。

他們前胸貼著後背,緊密相連,彼此身上的熱度源源不斷的互相傳送,卻都覺得尷尬、難熬。

“之後的路挺好走的,我下來自己走吧。”林渝遙將臉輕輕埋在顧尋頸間,悄然無聲的聞了下他熟悉的氣息。記得以前看過一句話,說喜歡一個人時就想吸幹他所有的精氣。

`愛是美妙的。他們的關係從性開始,享受過淋漓快感,曾彼此貼近、撫慰、親密無間,可他們沒能走到最後吸幹彼此。

“嗯。”顧尋把他放下來。

兩人瞬間分開,溫度消失,空出一段距離,又變成一前一後的走著。

方才離得那麼近,心臟都要緊貼在一起,現在卻又離得如此遙遠。

可其實這兩者毫無區別。再靠近,也要遠離。

就像剛才那句話無心的話,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愛情看起來華美甜蜜,然而剝開光鮮外殼,即遠離、即傷害。

回到宿營地,大家都在了,他們是最後一名。楊岑岑正想嘲笑一番,結果看到林渝遙腿上包紮的一塊白紗布,當即關心道:“受傷了?” 

眾人圍過來,林渝遙解釋了一番受傷緣由,然後四散開來做晚飯。

吃完飯準備睡覺,共四頂帳篷,兩人一頂。其餘嘉賓之前住酒店時都是一人一個房間,這會兒要同床共枕,先彼此嫌棄起來。

有個男嘉賓嫌棄道:“我不想跟老程睡,他打呼的聲音跟鑽頭似的。” 

老程以前參加過真人秀,大家對他驚天動地的打呼聲都有所耳聞。幾個嘉賓一起互開玩笑,損損彼此。

最後楊岑岑陰險笑道:“要不你和渝遙睡,他睡相肯定好。” 

那個年輕男嘉賓僵了一下,生硬道:“別了,我怕顧尋打我。” 

藉口說得好,然而林渝遙看出他隱藏起來的那份嫌惡。這個男嘉賓在節目裡很少與他和顧尋交流、觸碰,如果沒記錯,這人應該恐同。 

別人的看法無法改變,林渝遙這幾年在圈裡圈外也遇到過不少心懷惡意的人,此時並不計較。

一群人嘻嘻哈哈玩鬧一陣,夜深後一個個鑽進帳篷睡覺了。林渝遙和顧尋是第一對守夜的組合,他倆暫時沒法睡覺,相顧無言的坐在火堆前。

島上的夜晚難得寂靜,只有海浪和風聲回蕩耳邊。火苗劈裡啪啦,偶爾炸開。林渝遙和顧尋很久沒這般面對面安靜的坐會兒了,以至於在抬頭一次不經意的對視間,都湧起了一股難言的衝動。

——現在這樣的關係到底算什麼呢?分手後上節目作秀,對方偶爾有真情流露還是一直都只是演戲而已?

他們在心裡一齊發出詰問,可沒人能給出答案。

“腿還疼嗎?要不要換藥?”攝像在拍,不能一直不說話,顧尋只好開口問道。

“不用。”林渝遙搖頭,聽見有頂帳篷裡發出了鑽頭般轟鳴的呼聲,一下子笑了,“他打呼真的是這種聲音。” 

顧尋也是第一次聽到現場,同樣驚了。

守夜只拍了十來分鐘,他們就被節目組解放回去睡覺了。

鑽進帳篷裡,兩人挨得很近。帳篷裡一片黑,林渝遙有夜盲症,所以他會怕黑、怕什麼也看不見。可顧尋此時就睡在一掌之隔,呼吸平緩,氣息縈繞,他便不太害怕了,安全感悉數歸來,緩緩睡過去。

顧尋卻沒睡著,他翻了個身,在一片朦朧裡看見了林渝遙的後背,蝴蝶骨突起,像層巒迭起的山峰,他曾攀越過,然後被甩了下來。

自那天起,顧尋能一直光明正大、毫不避諱看著他的,似乎就只剩下背影了。

第二天晨光熹微,一群人揉著眼睛爬起來洗漱,歷經一整天任務後,終於乘船離開孤島。

先回酒店,大家都有空閒,也是真的身體疲累,決定休憩一晚再走。吃了飯沒事做,便聚在一起打麻將。 

顧尋和林渝遙交錯著玩牌,此時是林渝遙在打,顧尋坐旁邊觀摩現場。

“打這張。”顧尋說。

“六條。”林渝遙聽話的出牌。

“不讓你倆都玩兒,是想著別給你們一起坑了錢,玩成三人麻將。結果現在也沒好到哪去,玩成五人麻將了。”楊岑岑不滿顧尋一直在旁邊充當狗頭軍師的行徑。

顧尋靠在椅背上,一副大爺樣:“你別輸錢了就找藉口撒氣啊。” 

楊岑岑輸的錢包都快要乾癟了,當場大吐血。

牌桌上玩的正開心,吳思敏和蔣雲舟回來了。 

“你們不是出去玩兒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其他人呢?”林渝遙邊摸牌邊問。

藝人們給助理放了假,讓他們今晚在這個城市裡好好玩一玩逛一逛,結果還沒出去一個小時,吳思敏和蔣雲舟就回來了。

“我不太舒服,蔣哥就陪我回來了,他們還在玩。”吳思敏解釋道。

“哪兒不舒服?要去醫院嗎?”林渝遙關心道。

吳思敏漲紅了臉:“哎,林哥你別問啦。”

楊岑岑第一個反應過來,沖她眨眼睛:“我懂我懂,我們少女的秘密。”

大家登時都明白過來,相視一笑。

“那你回房間休息吧,有什麼事找小蔣。”林渝遙頗為尷尬。

“好。”吳思敏應道。

顧尋跟著說:“多喝熱水。”

一桌人齊齊哄笑。小姑娘被他們調侃的臉色通紅,躲回了房間。

打到十點半,林渝遙犯困,顧尋接手,說:“要不然你先回房睡吧。” 

一群人正打到酣處,麻將癮尚未過去,估計短時間內散不了局,顧尋得陪著再打幾場。

坐在東南角一個男人促狹的笑了起來:“我們這是不是打擾你倆夜生活了?” 

林渝遙說:“夜生活不就是打牌嗎?” 

楊岑岑叫道:“哎呀渝遙你這個傻裝的可不像,不然我們重新喊個人,你倆去享受......~那什麼吧。” 

“犧牲一晚陪你們這群從來沒有夜生活的人,就當行善事了。” 顧尋抓了張牌,一推麻將,“自摸。” 

其餘人的注意力立即被手上的牌局吸引過去。 

“我靠,你倆今天手氣太紅了吧。”輸了錢的牌友們一齊抱怨道。 

林渝遙得了赦令,走回房間,拐過酒店長廊,卻看見吳思敏站在房間門口。

“你怎麼在這兒?”林渝遙疑惑,她的房間應該在樓下才對。

“林哥,你知道我今晚出去遇到誰了嗎?”吳思敏單槍直入,說明來由。

“誰?”林渝遙聽她神秘兮兮的口氣,不知其胡蘆裡賣的什麼藥。

吳思敏湊近,小聲道:“夏時淵。”

林渝遙驀地睜大了眼睛。 

吳思敏看見他的表情,忽而怯怯道:“林哥,我是不是不該跟你說這個?”

這委實是樁糟心往事,吳思敏也思索了良久,才下定決心告知林渝遙的。誠然這算不上是件大事,但吳思敏忍不住。晚上她跟一群人出去玩,進了家工藝品店閒逛,沒想到老闆竟然是夏時淵。吳思敏看到他便跟吃了蒼蠅般,噁心的當場就拽著蔣雲舟回來了。

林渝遙搖頭:“沒事,他現在怎麼樣?”

“還不錯吧,看起來人模人樣的。”吳思敏沒好氣道,“他還記得我跟蔣哥,拉著我倆寒暄,話裡話外都在打探你跟顧哥的情況。你說他怎麼能那麼不要臉呢?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當時林哥你對他那麼好,結果他竟然背著跟顧......

吳思敏越說越憤憤不平,今晚夏時淵一派輕鬆愉悅的找她聊天,看那模樣似久別重逢的朋友般,她就納悶,這世上還有臉皮如此之厚的人。

“算了,都過去那麼久了,沒必要一直記著。”林渝遙打斷她。 

吳思敏歎氣,徒勞的無奈:“林哥你知道你有時候像什麼嗎?一個聖徒,背後還鑲著道光。”

“損我呢。”林渝遙好笑道。

“不敢。我就是擔心他知道你跟顧哥在這兒拍真人秀,過來找你們,給你們添堵。”吳思敏說出隱憂。

“我們明早就回去了。”林渝遙寬慰道。

吳思敏杞人憂天:“唉,希望他別來找事。給他整的今晚都沒好好玩兒。”

林渝遙笑了:“下次有時間再來這邊玩。今天早點睡吧,別瞎想。”

“嗯,那我回房間了,林哥晚安。” 

林渝遙等她走遠,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斂起來。

25.

夏時淵,夏時淵。

林渝遙對這個人不陌生,甚至可以說非常熟悉。他們曾是一個房間睡了四年的大學室友,關係算好,畢業後雙雙踏進娛樂圈的洪流,相互鼓勵打氣,可混的都不盡人意。一年後,夏時淵交了個富二代女友,女友才成年,要去國外讀書,他便一起跟了過去。

一個脫離娛樂圈,一個依舊在圈裡摸爬滾打,兩人漸漸失去共同話題,聯繫中斷。

而沒過兩年,因為和顧尋出櫃一事鬧得驚天動地,林渝遙開始名聲大噪,片約、代言源源不斷,賺得滿盤金缽。

在這時,孑然一身、落魄不堪的夏時淵從國外回來了。

夏時淵回來時滿身頹唐,絲毫不復往日離開時的風光。他回來後又進入了娛樂圈,可混的淒慘。而一群認識的朋友不是自顧不暇就是自私自利,尋求不到半點幫助。

這時,夏時淵想到了林渝遙。

林渝遙和大部分人不一樣,似乎不計較自身利益得失,講究吃虧是福。夏時淵記得大學時每每聚餐玩樂結束,男生們囊中羞澀時,林渝遙總不在意當冤大頭去買單,即使他也不富有,錢都是做兼職一筆筆掙來的。

夏時淵回國幾個月,舉步維艱之時,聯繫上了林渝遙,第二天對方就前來赴約。兩人許久不見,開始的生疏感過去後便熟絡起來,聊起大學往事和各自生活。

夏時淵的兩隻眼睛像刀片般上下剮蹭林渝遙:“你現在混得不錯啊,身上這一套衣服就價值不菲吧。”更別提那價值百萬的腕表。

“代言送的。”林渝遙實話實說。

夏時淵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笑:“都接高端代言了。” 

林渝遙說:“普通代言而已。” 

夏時淵轉換話題:“這家店環境不錯,服務員看到你都目不斜視。”

“可能是不認識我。”

“太謙虛了大明星,我在國外都聽同事談起過你,回國以後看電視,隨手調個台也能看到你。”

以前上學時,他們的話題是球賽、遊戲和課程學習。從來不是糾結於名牌、代言和飯店的高檔與否。

林渝遙不想再談這些,把話題丟到對方身上:“你在國外呢,過的怎麼樣?”

夏時淵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不太好。”他雙手撐著額頭,看起來極為痛苦。

賣慘講究策略,下跪、嚎哭或者劍走偏鋒的怒駡,皆不可取。

夏時淵深詣此道,抬頭沖林渝遙勉強一笑,緩緩說起了自己這幾年在國外的生活。一開始自然風光無限,可時間久了,便過的不盡如意,女友十八歲時尚且單純稚嫩,夏時淵甜言蜜語一出,手到擒拿。可女孩子漸漸長大,見識了世面後,又怎會甘於一個只有臉蛋吃著軟飯的男友。 

夏時淵訴苦時語氣和神情並不悲痛,而是帶著淡淡的自嘲,期間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了很多窘迫難堪的遭遇。這樣的賣慘其實效果最佳,林渝遙果不其然的伸出了援手。

這次見面後,林渝遙給夏時淵介紹了幾個劇組和綜藝,可他自己也只是個給人打工的員工,能做到的微乎其微,夏時淵的演藝生涯依舊沒有多大起色,但兩人來往卻日益頻繁,仿佛回到了大學時期。

夏時淵在北京租了個公寓,離林渝遙住處不遠,便偶爾來蹭飯。顧尋那段時間在外地拍戲,正好錯開,等風塵僕僕回來時見家裡有個男人,嚇了一跳。林渝遙介紹他們認識,兩人互相打了個招呼。

大學時夏時淵就知道了林渝遙性向,對他有男友一事並不訝然,只是物件是圈內花名在外的顧尋且還轟動的出了櫃,夏時淵不得不吃驚了。

“現在當gay都能這麼火啦?要不然我也去出個櫃好了。”夏時淵說笑。

林渝遙說:“我們是運氣好,當時被拍到實錘以為肯定完蛋了,沒想到出櫃以後反而起死回生了。” 

“證明這條路可取啊,通向成功的便捷之徑。”

“並沒有那麼簡單……”林渝遙對此也不知該如何說。旁人只看到他們的風光無限好,卻都忽略了背後所經受的艱難險阻。

“好啦,開玩笑的。”夏時淵擺擺手,“顧尋那人靠譜嗎?他以前風評挺差吧,很會玩的那種。”

“他挺好的。” 林渝遙笑著說。

夏時淵看著他,心裡負面情緒忽的滿脹、蓬發。

當年一起落魄到接不到活,只能當泥地裡爬滾的群演的朋友,此時已經躍居一線明星,星途無量。而他的愛情也一帆風順令人豔羨,夏時淵去他家蹭飯時,偶爾會撞到顧尋在家,旁人口中私生活混亂、不服管教的顧尋在家裡卻十分安生,兩人默契而甜蜜,在一起時旁人根本無法差進去。

明明當年大家起點相同,然而如今到達的終點卻天差地別。夏時淵控制不住心裡那陰暗醜陋的羡慕和……嫉妒。

又一日,夏時淵去蹭飯,吃到一半湯勺掉到了地板上,林渝遙撿起來去廚房清洗。

顧尋伸筷子夾菜,堪堪碰到那塊排骨,從旁邊也伸出一雙筷子,“叮”的一聲脆響,撞在了一起。

“你吃吧。”顧尋收回筷子。

“看來我們口味一樣。”夏時淵眨了眨眼睛,夾走了排骨。

顧尋笑了下:“可能吧。”

當晚夏時淵走後,顧尋問:“你那個朋友怎麼天天來蹭飯?”

林渝遙在切水果:“他才從國外回來,接不到什麼戲,又一個人住……” 

“那就能天天來打擾你了?” 

“你是不想家裡總有人來打擾?”林渝遙說,“過段時間等他工作有起色就好了。”

顧尋看著他削蘋果的動作,等一個蘋果削完才說:“我提醒一句,這人你最好別跟他走的太近。”

“你在哪得到他什麼小道消息了?”

顧尋抱胸:“你看到他看我的眼神了嗎?跟裡面含著個鉤子似的。”

“你覺得時淵看上你了?顧尋你可真招人稀罕。”林渝遙沒當真。夏時淵是個直男,他再清楚不過,何況對方才見過顧尋幾次,就能產生情愫?太虛幻了。

“嘖。”顧尋無奈。

林渝遙當他說笑,放下刀轉過臉來:“你會看人眼神,那你看我,我眼睛裡有什麼?”

“嘲笑。”顧尋一針見血。

“不對,再猜一次。”

兩人無聲對望。

“愛。這次對了嗎?”顧尋說。

林渝遙眉開眼笑:“還是不對。” 

“不玩了。”顧尋扭頭回了客廳。

林渝遙在後面哈哈直樂,然而那時候他不知道,其實顧尋說的都是對的。

夏時淵存了什麼心思,有心人一目了然。此後他再過來,碰上顧尋時總會做些若有似無的曖昧動作或說些富含深意的話。顧尋看破不說破,任他作妖。而林渝遙則被蒙在鼓裡,直到那晚……

林渝遙因為工作原因去了國外,要待一周。那一周裡夏時淵時常給顧尋發消息,撩撥手段不算低級。顧尋偶爾回復,一來二去,雙方已然有了些曖昧。

「明晚有球賽,要不要出來一起看?」夏時淵問。他在片場受了氣,心態愈發糟糕,已經不打算局限於幾句曖昧話,趁著林渝遙最近不在,直接發出邀約。

顧尋在和林渝遙發消息,對方給他拍了張在國外看見的鴿子,造型奇特很是有趣。

「很像你。」林渝遙在照片底下說。

顧尋回復:「睹鳥思人。」 

林渝遙秒懂他的葷話:「/再見/再見/再見」 

顧尋退出和林渝遙的聊天介面,點開了夏時淵發來的消息。 

「可以,明晚來我家吧。」 

「好啊,我帶點夜宵過去。」夏時淵面無表情的回復。這不能怪我啊,渝遙,你看看,你的男朋友本來就不是個好東西。

第二天晚上夏時淵帶著熟食去了顧尋和林渝遙的房子,他來過很多次,熟門熟路的像在自己家,仿佛是這間房子的男主人。

“買了點熟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夏時淵說。

顧尋看了眼:“很合口味,我去拿盤子。”

“渝遙大後天才回來嗎?”夏時淵問。

“嗯。” 

兩人目光相匯,暗流即時湧動,最後一層薄紙被捅破。

林渝遙提前趕完工作,坐了近十小時的飛機,晚上八點才到京。 

吳思敏遣來司機,將林渝遙送回家。

“好累啊,終於能回去休息了。”吳思敏像沒骨頭似的攤在後座。

“是挺累的,在飛機上都沒睡好。”林渝遙說。

“提前趕完工,接下來兩天都空下來啦。”吳思敏開心道。

到了樓下,林渝遙說:“你別跟上來了,回去睡個好覺吧。” 

吳思敏沖他搖搖手:“好,林哥再見。” 

林渝遙一個人乘電梯上樓,他連續工作幾天,眼底黑眼圈濃重,神色倦怠。捂嘴打了個呵欠,鑰匙轉動,門開後卻是一副難以想像的畫面。

自己親手選購的沙發上,他的男友腿上正坐著一個人,兩人摟抱糾纏,衣衫半解——在做什麼,一目了然。

困意霎時消散的無影無蹤,這幅情色背德的畫面刺激的林渝遙眼睛發酸發痛,以至於他差點腿軟的摔倒。

情欲纏身的兩人聽到動靜,背對他的那個人轉過臉來,非常熟悉,極其熟悉。

——是夏時淵。

同一時刻,顧尋的臉也清晰起來。

林渝遙握著門框,手背上青筋暴起。

這一刻,仿佛噩夢成真。

“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他聽見了自己平靜異常的聲音。

26.

夏時淵轉頭看見門口的林渝遙時,臉上先湧現出詫異,而後是隱約得意,最後全數變換成虛假的驚慌失措。 

“渝遙,你別誤會……”他故作焦急的說道。動作惶然的想攏起衣服,可鬆鬆垮垮的襯衫卻往下掉了掉,肩背和若隱若現的腰線悉數暴露眼前。 

一時間沒人說話。 

“我跟顧尋……”夏時淵欲言又止。 

顧尋這時卻用巧勁將他推了下去,夏時淵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他以為顧尋被當場捉姦而慌張了,連忙扭頭去看,可對方卻一臉淡定,絲毫不見驚慌失措,夏時淵愣了下。

現下卻顧不上這點怪異了,夏時淵又轉頭看向門外,說:“渝遙……對不起。”他不再辯解,低下頭裝出一副默認後懷有歉意的姿態。

林渝遙看了眼他,又去看顧尋。顧尋沒回避他的目光,直直迎了上去。

“你在做什麼?”林渝遙倚著門,臉色慘白的發問。

“抱歉,渝遙,我和顧尋真的……”夏時淵講話吞吐,刻意半遮半掩,反而更令人遐想懷疑。

“我沒問你。”林渝遙毫不客氣的打斷他。

夏時淵從未見過態度如此強硬且又脾氣的的林渝遙,只好回頭看顧尋。

顧尋處變不驚:“眼見為實,你看到什麼就是什麼。”

夏時淵下意識站到了顧尋身邊:“我們沒想要傷害你,渝遙……”

“出去。”林渝遙說。

“什麼?”夏時淵問。

“你出去。”林渝遙克制自己的聲音。

夏時淵轉開眼睛看向顧尋,似乎是在尋求幫助。

顧尋看著他:“聽到了嗎?讓你出去啊。我男朋友大概不歡迎你在這裡,或者說,以後永遠都不會再歡迎你踏進這裡一步。”

夏時淵怔住了:“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夏時淵想著,即使當下什麼都還沒來得及發生,可短信在、剛才那副畫面在,能讓林渝遙因此不舒服、破壞他的感情就夠了。可此時再看這屋子裡的情況,再看顧尋微妙的態度,似乎和他預想的並不太一樣。

他把這段時間的事情咀嚼幾遍,漸漸翻出點零星頭緒來。

“你早知道……”他震驚的看著顧尋,對方依舊淡然處之,從林渝遙開門到現在,一直是同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難道顧尋早知道林渝遙今晚會回來?

夏時淵恍然明白過來一點——他被人耍了?徹徹底底的被顧尋耍了!? 

難怪從進門開始,顧尋就跟他擺花架子,先是說要吃東西,吃完後又真的看起了球賽,夏時淵忍不住有所表示時,顧尋又要去洗澡。 

一趟兩趟下來,連片衣角也沒摸著。 

耐性逐漸告罄,夏時淵尋找時機,主動爬到了顧尋腿上。

最後一層遮羞布被扯了下來。

對方並不驚詫,好整以暇的看著他:“你現在在你的好朋友家裡,坐上了他男朋友的腿。”

夏時淵用手指撥弄著顧尋襯衫的紐扣:“你不想我出現在這兒?坐在這裡?” 

“他對你不錯吧,送資源送戲演,你就是這麼報答的?”顧尋笑道,語氣裡聽不出真實意圖。

“一個巴掌可拍不響啊,顧大明星。我都跟渝遙提醒過了,你可不是個好人,他卻不信。”夏時淵緩緩道。

“真巧。”顧尋說。

夏時淵沒明白:“什麼真巧?”

“沒什麼。你不怕他知道你背著他和他男朋友亂來,會跟你鬧翻嗎?”

“你是他男朋友都不怕,我怕什麼?”夏時淵毫無懼色和悔意,“更何況他那個人你不瞭解嗎?他知道了這事,只會往自己身上找原因,可不會埋怨痛恨別人。”

顧尋往後靠了靠,眼神變得居高臨下:“你很瞭解他。”

“畢竟我跟他也睡了四五年,不比你少。”夏時淵邊說話邊解顧尋的衣扣。

“那四五年裡,占了不少便宜吧?”

這話倒是說對了。林渝遙大善人一個,在學校裡大家都愛和他來往,朋友遍地,人品交口稱讚。畢竟誰會討厭一個有利可圖有便宜可占、還沒脾氣的聖人呢。

但夏時淵這時候已經不耐煩了,不想再談林渝遙。

“你一直提他做什麼?現在不適合說這些了吧。”夏時淵臉上泛起笑容,牽著顧尋的手往自己胸前帶,“你幫我脫。” 

“他說你是直男,非常直,看來是個錯誤消息。”顧尋動作緩慢的解開了他幾粒扣子。

“我是直男啊,但對上你,我不介意彎一彎。”夏時淵湊到顧尋耳邊說道,潮濕熱氣鑽進耳孔,讓顧尋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反感。

夏時淵尚未察覺到,伸手準備去摸顧尋的下`身,顧尋察覺到他的意圖,握住他的肩膀,想要推開。

門在這時卻開了……

連夜趕回家卻受到如此刺激的林渝遙幾乎要站不住,他借著門框支撐住身體,眼睛死死盯向屋裡的兩人。

夏時淵回想起進屋後顧尋跟他玩的虛以委蛇和總停留在林渝遙身上的對話,已然反應過來,揚聲道:“你們在玩什麼把戲?”

顧尋說:“準確來講是我一個人的把戲。”

“所以呢?你要做什麼?我手機裡還存著你給我發的每一條消息,今天約我來這兒的也是你,你做這些是為了什麼?”夏時淵費解。

顧尋瞥了他一眼,卻沒說話,仿佛是懶得和他多費口舌。

這幅高高在上、任性妄為的模樣看的夏時淵心頭過火起,他想了自己的前女友,還有她那一堆的朋友,都是這幅相同的面孔!令人作嘔!

“所以我現在是個什麼角色?一枚棋子?顧尋你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沒想過總有一天會有人用同樣戲耍的方法收拾你嗎?”夏時淵並未全然明白今天這場戲是個什麼情況,可他知道自己被戲耍了。被那些含著金湯勺出生的顧尋耍了!他氣憤到無法忍受!

顧尋卻說:“我是沒想過。”

夏時淵呼了口氣,他氣悶,卻拿顧尋沒轍,只好轉臉對林渝遙說:“渝遙,我……”

“請你出去!”林渝遙也不想再和他多說。

夏時淵左看右看,發現兩人根本沒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仿佛他是團空氣、是這間屋子裡多餘的那部分。

他尷尬的站在片刻,屋子裡氣氛凝固,那兩個人似乎在用眼神角鬥,他站在一旁無人問津。無法再自討沒趣,夏時淵只好帶著滿腦子疑問走了,到了樓下他還是沒想明白這兩人在鬧什麼把戲。自己在今晚這場局裡又充當了個什麼角色?炮灰?配角?或者僅僅就是一枚棋子?

神經病。他暗罵一聲。

夏時淵走了,林渝遙甩上門,一聲巨響,極其吵人。他一向懂禮守法,放在平時,斷然做不出這樣吵到鄰居的行為,可今晚他頭一次失態了。

“你是故意的?”林渝遙語氣平緩。

開門看到那一幕,林渝遙恍惚間以為是噩夢成真,就像很久前,他滿心愉快的敲開顧尋家的門,卻看見對方那時候的床伴一樣。林渝遙懂得喜新厭舊的道理,一瞬間真的以為顧尋劈腿了——畢竟對方能做出這種事也不意外。

可在最初的氣憤和震驚褪去後,又反應過來這其中的不對勁。

顧尋視線下移,目光聚集到他手上的手機:“你不是很清楚嗎?”

林渝遙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機——那晚和顧尋聊鴿子時,他跟對方說過他提前結束工作,第二天上午回京的飛機。

顧尋知曉他的行程,再傻也不會把人約來家裡,除非這本身不是一場有預謀的劈腿,而是場有預謀的佈局。

“所以你做這些是為了什麼?”林渝遙問出了夏時淵剛才問過的問題。

“很明顯吧。”

“對,你提醒過我,他對你有意思,我卻沒當真。所以現在是想通過這種方法讓我看清楚事實?”林渝遙放下行李箱,往客廳裡走。

顧尋不否認:“可以這麼說。”

“那有必要用這種方法嗎?你可以直接告訴我,或者是別的什麼方式,總之不該是這種最爛的方法。”林渝遙質問。

“我告訴過你,不只一次。但你在意過嗎?當個笑話聽了就結束。你到底是對自己太自信,還是太不重視我?我從前什麼德性你也知道,你就不能盯著我點?還自己帶了這麼個東西放家裡來?”顧尋說。

“你自己克制不了便讓我多盯著點,顧尋你是三歲還是五歲!?”林渝遙反唇相譏。 

“所以你重視了嗎?在意了嗎?是不是我真和夏時淵做了,真出軌了,你也不在乎?也能甩上一句‘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然後甩手就走?”

“我沒有不在意,沒有不在乎。” 

“那你到底有多逆來順受!別人給你什麼你都接受,不會反抗不會有情緒?什麼也不想為自己爭取?”顧尋提高分貝。

林渝遙被他吼得愣住了,好一會兒後才開口,轉移了話題:“夏時淵是我的朋友,我自己可以解決。就像你和王典那群人整天出去鬼混時,我有用這種方法去干涉你嗎?”

“沒有,但這兩個根本不是一回事。”顧尋坦言承認,而事實上他也很久沒和王典那群人混跡在一起了,上次答應了林渝遙會改,他便掌握了分寸和尺度。 

“王典的那部戲,我拍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忍受那些雷到自己都嫌棄的臺詞和劇情。可我依然接了,依然拍完了,因為是你的朋友,因為你跟我讓過步,所以我接了,當作還人情,當作我對你的一次讓步。”林渝遙情緒激動。

又是翻舊賬。

“王典的戲我說過你可以不接,你不需要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或者退一步去討別人歡心,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

顧尋卻說:“你明白。就像你很清楚夏時淵沒把你當朋友,一直在利用你拿資源拿好處一樣。”

林渝遙愣住了,張了張口卻沒發出聲音,好半晌才擠出來話來:“你說什麼?”

顧尋去拉他的胳膊,將人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輕聲道:“你知道自己在吃虧,但你不以為意。”

林渝遙渾身震顫了下。

顧尋一錯不錯的抬頭盯著他的反應,知道自己說中了。

他以前就發現林渝遙性格有問題,對方對任何人似乎都是一副態度——友好溫和,仿佛自身不存在任何情緒。顧尋先開始以為這是單親家庭影響下的產物,況且與人為善並不算壞事,便沒多想。

可之後卻愈來愈不對勁,顧尋記得曾經有個恐同的男演員,在和林渝遙搭戲時,一次次借打鬥戲故意下黑手,甚至在劇組還散佈過一些難聽的謠言。

顧尋知道後非常生氣,可林渝遙卻反應平平,仿佛被針對的人不是自己,只說:“他恐同嘛,針對我很正常。”

顧尋問:“你不生氣?不討厭這個人嗎?”

“是有點氣,而且他這樣鬧太耽誤劇組進度了。”

顧尋聽他說的話,感到很不舒服。 

這很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夏時淵的出現讓顧尋更加困惑,林渝遙並非愚蠢,相反,他很會察言觀色、揣摩他人心思和動機。顧尋也試探過,原來林渝遙是知道的,或者說,他一直知道。

——從學生時期就知道別人和他做朋友是否為真心,而他一直與人為善的本意又是為了什麼?

“開門的那一刻,你厭惡夏時淵嗎?憎恨我的背叛嗎?”顧尋的聲線像條細小的蛇,直往林渝遙心裡鑽。同時,他的手順著林渝遙小臂的線條往下,扣住了對方冰涼的左手。

林渝遙雙眼泛紅的看著顧尋,明明顧尋坐在那兒比站著的自己矮上許多,可這一刻林渝遙卻覺得自己其實是低微的。

一直以來,一直以來,他竭力掩蓋的那些東西被顧尋強硬的撕開了。

“太過分了,顧尋。”林渝遙急劇的喘息,開門看到那一幕時,他心裡確實湧現了從未有過的陌生情緒,滿滿當當擠成一團,幾欲令他無法適應。

那是對別人的厭惡和憎恨嗎?

林渝遙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慢慢下墜,最終蹲在了地上。

顧尋握著他的手:“你自己的存在不需要靠別人來證明。”

“對,你說的都對。”林渝遙垂著頭仿佛喃喃自語,“恭喜你看穿我了。”

“我沒有看穿你。” 顧尋托著他的下巴讓他抬起臉,卻意外的發現林渝遙眼睛紅了。

不是初始時他看見愛人和別人亂來的憤怒,而是……

“渝遙,我……”

“我不想再說了,不想再說這些了,我很累。”林渝遙打斷他。

顧尋看著他眼下的黑眼圈:“那先去休息吧。”

林渝遙站起來,收拾好表情:“我今晚睡影音室。”

他說著就要走,顧尋卻扣住他的手腕:“你睡臥室,我去影音室。” 

林渝遙沉默幾秒,最終走向臥室,但在進門前停頓了下。

只聽見他說:“不論你的目的是什麼,都不該用這種方法。”

沒等顧尋回應,他就關上了門。

顧尋自以為看穿了他的全須全貌,實則不過是冰山一角。他不知道自己的過去,不知道自己從有記憶起伴隨著的就是媽媽的厭惡和憎恨。

劉紅雲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你為什麼要來折磨我?

林渝遙自小就活在自我厭棄裡,遇事總先自我反省,旁人把負面情緒丟給他,他便全盤接受,可他吸收以後,卻不會發洩出來。

劉紅雲使他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他害怕自己對所有人而言都是負累、厭惡的存在。

音像店老闆死時,他欣喜於自己逃過一劫,之後為了當時那個情緒整整自我厭惡了很多年。他對外感知敏感,便變得易碎,因此走上極端。

他想討每一個人喜歡,想通過別人證明自己是有意義的存在。他無法憎恨別人,就像他那個很少盡到母親責任的媽,他被如此對待,卻無法憎恨她。他不憎恨別人,最終達成的反向效果是自我憎恨。

顧尋只看出了表面那一層,便自作主張的設局想刺激他,想讓他產生情緒,想讓他發洩出來。可顧尋並不瞭解根源出自哪裡。

一開始夏時淵來撩撥,顧尋是不打算理會的,他不討厭有所圖謀、想往上爬的人,可不等於會喜歡像夏時淵這樣,背著朋友在私底下勾`引朋友男友的人。

對方發來的資訊並非一開始就是曖昧,而是從林渝遙入手,談論他們共同認識的人,一來二去顧尋回復一二,探聽到了不少林渝遙學生時期的事。

而聽到的越多,顧尋越覺得林渝遙與人相處存在問題。

最終他設計了這場局。

顧尋賭自己對林渝遙很重要,重要到可以牽扯出不一樣的情緒來。

事實上他賭贏了,可卻又覺得哪裡錯了。

顧尋活的二十多年裡從不需要在意他人看法,和林渝遙過分在意別人想法完全相反。因此他一時頭腦發熱,並未考慮到這個局設的究竟有無意義、對錯如何。

對林渝遙有起到絲毫作用嗎?顧尋不禁問自己。

可他不後悔,起碼解決了夏時淵,以後也不會再出現劉時淵、丁時淵。這個方法爛,可刺激的一針見血。

顧尋擼了一把額發,看向緊閉的房門,又忽然湧現出一股難言的、少有的挫敗。

——儘管他好像弄巧成拙了。

27.

林渝遙洗完澡拿了張毯子坐在沙發上,關於夏時淵他已經不想再想起,可沒避開,還是被人提了起來。

這時顧尋打完牌回來了,刷卡進門,看見林渝遙坐在燈火通明的客廳。

“贏的錢一人一半?”顧尋把錢分成兩份,遞給了對方一份。

“大部分是你贏的吧。”林渝遙接過來。

“今晚手氣不錯。”顧尋嘚瑟,“這次我睡沙發吧。” 

公平起見,昨晚是林渝遙主動睡得沙發,顧尋不打算佔便宜。 

林渝遙沒意見,當即起身走向臥室。

顧尋收拾著準備洗澡,兩人即將各進房間時,顧尋忽然問:“小吳跟你說了嗎?” 

林渝遙頓下腳步:“……夏時淵嗎?” 

看來說了。顧尋也是在打完牌後收到助理微信,才知道他們外出碰到夏時淵了。

兩個人背對著彼此,默契的沉默了下來。

“算了,早點睡吧。”顧尋說。

關於那時候的事,到今天已經沒什麼話好辯解的了。但影響徹底留了下來。就像祁樂登門那天晚上,顧尋怕林渝遙出事,急忙丟下劇組趕回家。就像那晚最後,林渝遙丟了祁樂使用的杯子。

第二天早上吳思敏和蔣雲舟很早就來喊門,又急匆匆的要趕去機場。林渝遙好笑,猜到這姑娘抱了什麼心思,直到坐上飛機,吳思敏才松了口氣,慶倖沒碰上夏時淵。

作為助理,吳思敏對於夏時淵那事是有所瞭解的,畢竟自家藝人和好朋友突然鬧翻,怎麼也會有點好奇,後來打探到真相,還把她氣到冒煙。

回京後,林渝遙和顧尋馬不停蹄的又進了陳學民的劇組。《鏡之影》拍攝進程已過半,林渝遙漸感吃力。他飾演一個啞巴,情緒只能靠眼神表達,一些激烈的戲份總處理不好。

比如今天這場,模仿歌手尹尚軒心理扭曲,失手殺死了他所模仿的大歌星,情急之下心生一計,設計找來善良忠厚的替身好友替罪。

林渝遙把握不准人物心理,當鄭海發現自己被好友算計、當成替罪羔羊時該是什麼情緒?

這場戲拍了七八遍自依然沒讓陳學民滿意。

“卡卡卡,林渝遙你一點也沒入戲你知道嗎?”陳學民拍著手,一副著急的模樣,“算了,天太熱了,先休息會兒。” 

躺在地上扮屍體的徐保牧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邀功道:“陳導陳導,我演的怎麼樣?是不是特別好?” 

陳學民氣笑了:“你也就適合演個屍體。” 

徐保牧毫不在意,笑嘻嘻道:“我也覺得,簡直得心應手,下次接戲我就接個從頭躺到尾的。” 

林渝遙本來因為一直NG而繃著臉,此時看到徐保牧得意洋洋的模樣,都忍不住笑了。

徐保牧發現他在笑,過來拍肩道:“哎哥們,這就對了,別板著臉。你演的很好,但是大導演嘛……”他沖林渝遙偷偷努了努嘴,“事多要求多。” 

林渝遙拿開他的手:“小心被陳導聽到,待會兒就不准你演個屍體了。” 

“嘖。”徐保牧咂舌,閉嘴了。

“吃霜淇淋嗎,我跟蔣哥去買。”吳思敏在旁邊吃冰西瓜,可依然覺得燥熱難忍。

“吃吃吃!香草味的!”徐保牧率先舉手。 

林渝遙緊隨其後:“抹茶味。” 

顧尋卻一臉嫌惡:“我不吃甜的。” 

“那顧哥你是要鹹的還是辣的霜淇淋?”吳思敏問。

顧尋用眼尾掃了她一眼:“我不吃。” 

吳思敏接收到警告,拉著蔣雲舟憋著嘴去買霜淇淋。

徐保牧樂不可支:“哎喲,真男人,都不吃甜食的。” 

事實上,顧尋喜歡吃甜的和海鮮,但他在外面從不肯承認。上次真人秀拍攝第一期他熱的受不了,吃了個霜淇淋前還裝模作樣的嫌棄了一番。

不過林渝遙懶得揭穿他。

顧尋懟回去:“徐少爺也是真男人啊,前兩天把劉少打進了急救。” 

徐保牧嘴硬:“他先動手的。” 

“你把誰打了?”林渝遙明顯消息滯後。

“劉家那個小少爺,泡吧時碰上,他強迫個服務員跟他走,那女孩我認識,人不錯,看著也怪可憐的,就沒忍住……”徐保牧說。

“沒忍住?一酒瓶砸下去確實是沒忍住。感謝江知良吧,一個賠本生意做到了現在,都能評感動中國十大人物了。”顧尋譏諷。

徐保牧怒目而視:“要你管!又沒讓你收拾爛攤子,你這樣的只能去評個中國十大人渣代表。” 

林渝遙夾在中間:“……” 

顧尋懶得和他打嘴仗,玩起手機去了。徐保牧唱了會獨角戲也去解決生理問題了。

“除了徐保牧,江知良還養著別的嗎?”林渝遙想起那天在酒吧江知良對他發出的邀約,問道。

顧尋反應了會兒才發現林渝遙是主動跟他說話,眼睛從手機螢幕上抬起來。

“是啊,有不少。不過徐保牧是最不成器的,錢砸了資源砸了,卻一點水花都沒飄出來。”顧尋回答。

“他在別的方面是不太努力,比較想唱搖滾吧。”林渝遙說。

“管他呢,江知良這慈善總有做厭煩的一天,到那時候你看徐保牧還是不是叫著只唱搖滾。” 

“他養了那麼多年都沒煩,你怎麼知道總有厭煩的一天?”林渝遙問。

顧尋奇怪的看著他:“你是關心徐保牧還是想打聽江知良?” 

“隨便問問。”林渝遙說。

“是嗎……”顧尋納悶,總覺得林渝遙突然問起這些有些不對勁,他正想繼續發問,突然前面的人群裡爆發出了一陣哄鬧聲。

“陳導!陳導!” 

“快打120啊!喊個屁!” 

“別碰他!” 

……

吵鬧聲高漲,林渝遙和顧尋對視一眼,同時站起來向人群中跑去。

六十有餘的陳學民在拍戲時,突然昏倒了。

陳學民昏倒的突然,劇組即刻混亂起來,動靜鬧得過大,媒體那邊聽到風聲便蜂擁而至。

寰盛是影片投資方,《鏡之影》本低調,按照往常作風來必然是要將事情壓下來,但江知良此時卻放任發展,任由媒體擠到醫院門口,大肆報導此事。

此舉用意很簡單,電影拍攝過半,哪怕陳學民再想不透露風聲,寰盛也不可能毫不做任何宣傳。此時這個機會正好拿來炒作,精明的商人自然不會放過。

陳學民進了醫院,查出腦出血,年紀畢竟大了,怕出意外,只好在醫院住下。

顧尋工作繁忙,林渝遙偶爾清閒,便來醫院陪早已離異、無兒無女的陳學民說說話。

“外面鬧得很大吧?”陳學民問。

林渝遙先前刷過微博,網上已經炸成一鍋粥,有部分是驚訝陳學民又出山,有些是驚訝林渝遙和顧尋又合作片子。

可以說,此片未上映,但已經爆了,萬眾期待。

林渝遙削著蘋果,寬慰他:“網上都說期待您再次出山,等著看看您的新電影。” 

陳學民搖頭,一雙歷經滄桑的雙眼已逐漸渾濁:“都是看熱鬧,哪裡有熱鬧,就一哄而上。” 

林渝遙不知該怎麼安慰他,把手上的蘋果遞過去。

“不過曝光了也好,你和顧尋兩個人正值上升期,拍個片子還要遮遮掩掩的,曝光率不夠不行吧。”陳學民接過水果,偏頭笑著說。

“沒有,拍您的片子是榮幸,不在乎有沒有曝光率的。”林渝遙真心實意的說。

陳學民活了這麼大歲數,這圈子裡什麼人什麼事沒見過,自然能聽出他的真心,此時欣慰一笑。

林渝遙等到陳學民睡著了再走的,他們出醫院時,花了不少精力才避開層出不窮、神出鬼沒、陰魂不散的媒體。 

坐進車裡,吳思敏說:“網上又吵起來了,唉。” 

“誰吵起來了?”林渝遙不解。

“你和顧哥的粉絲。”吳思敏說。

林渝遙點開微博,果不其然,兩方粉絲正激烈交鋒,嘴炮戰如火如荼。 

這場互撕的導火索是《鏡之影》的官博引起的,自從意外曝光影片後,劇組便大大方方的註冊了官方微博,定妝照一張張放,開始做起了宣傳。

可今天的宣傳卻令顧尋粉絲炸了,因為她們細心的發現,似乎這部電影的主演是林渝遙。

顧尋唯粉、女友粉相當多,她們平時對林渝遙就陰陽怪氣,此時當然炸開了鍋,群情激昂討伐起影片官方,質問她們家影帝為什麼要給人做配。

顧尋才拿到影帝,拍的第一部片子是個配角,粉絲當然不樂意,于情於理也說不過去。當即指出林渝遙靠著裙帶關係給自己謀福利。

林渝遙粉絲被人罵到正主頭上了,立刻怒氣上腦,回擊道——「人家情侶恩愛,願意做配,關你屁事了,真當自己是顧尋女友啊!麻煩照照鏡子ok?」

一來二去,群起而攻之,罵戰成型、擴大,如星星之火燃起燎原之勢,一發不可收拾。唯獨cp粉們顫顫巍巍舉足無措,站在兩軍對壘中間不敢聲張,活生生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個鵪鶉。

顧尋粉絲已經忍了很久,說話都極其不客氣,氣焰囂張。

「講真,這場戀愛裡我尋得到了什麼?還不是lyy占盡了便宜,要是沒出櫃,他現在估計還是個180線吧。/攤手」

「出櫃對顧尋反而是負累吧,因此失去了多少好機會啊,當時有個國際大導演都跟他洽談合作了,結果因為出櫃,直接糊了。/微笑」 

「其實我一直懷疑當年出櫃一事是lyy自編自導的……為了出名不擇手段……現在還要拉著顧尋炒作,又是上綜藝,又是讓顧尋給他做配,顧尋真慘。」 

「我尋哪都好,就是太看重這段感情了,本事業粉十分痛心!」

……

這些是實情。林渝遙翻看著粉絲評論,心裡不氣也不委屈,反而暗自承認。

出櫃這件事本身並沒有給顧尋帶來多少益處,甚至失去的遠比得到的多,他在工作領域早就卓有成就,哪怕不靠博人眼球的炒作,以後也能紅透半邊天。林渝遙卻全然相反,他確實靠這場同性戀情得到了許多名氣和光環。

“林哥,你別在意這些評論。”吳思敏也在翻評論,一條條簡直錐心辣眼,看的她生氣不已。這些粉絲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顧尋自個兒樂意的事,到她們嘴裡怎麼全變成是林渝遙使了下作手段的倒貼!

“沒事。”林渝遙看樣子並沒有往心裡去。

放下手機靠著座椅閉上了眼睛,在一起的這幾年,林渝遙從未見顧尋在意過此事。明明吃了虧,卻毫不在意。以前覺得顧尋是擁有的太多,事事順遂,一切都唾手可得,便不會珍惜,也不在乎失去其中不足為奇的一個,可後來又明白,顧尋就是那樣的性格——不在乎功名利祿、他人評價,似乎有些驕傲自負,可細究起來卻灑脫不已。和林渝遙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

“哎,這個廣告屏現在換成楊女神了啊?”車子停下來等紅燈,吳思敏瞟向窗外時脫口而出。

林渝遙睜開眼看過去,這地方有點眼熟,他回憶了幾秒,腦子裡閃過一些畫面片段,情色而晦暗。

“以前是我和顧尋那張手錶的廣告圖?”

吳思敏轉過頭來:“我沒想提起顧哥的……”她簡直想咬舌自盡!怎麼這當口了還提起顧尋、提起往日時光。

林渝遙緩緩搖頭,說:“沒關係。” 

吳思敏不敢再多嘴。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LED看板愈來愈遠,最終凝成虛幻一點。 

任何事物皆逃離不了變化——看板會被撤下,朋友會分道揚鑣,戀人也會終成陌路。

28.

看板被拋在車後,視線向前移,林渝遙看到了看板對面那棟高樓。往上數十八層,他曾和顧尋在裡面翻雨覆雨一場。

夏時淵事件過後,他們進入了詭異凝滯的冷戰期,準確來講是林渝遙單方面躲著顧尋,後者鬱卒不已,他本想刺激林渝遙做出改變,可顯然效果甚微,甚至適得其反,使得他們關係變得僵硬。

林渝遙每日早出晚歸,顧尋晚上回家面對的是空蕩蕩的屋子,他決定睡臥室,林渝遙深夜回來就睡影音室,他睡影音室,對方便睡臥房。總之每天儘量不打照面、不做交談,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卻見不著人的情侶。

而沒過多久關係又降到了冰點之下,依然是因為夏時淵。夏時淵那天回去以後想了兩天,再聯繫顧尋已然聯繫不上,而去找林渝遙,同樣如此。

林渝遙避開對方,可夏時淵陰魂不散,堵到了片場。

彼時夏時淵已經清楚,顧尋利用自己做了場戲,目的是為何,尚不好猜測。可林渝遙和顧尋皆是圈內紅人,夏時淵好處沒撈著就算了,可不能一齊得罪了遍。?

人要在適當時得彎得下腰,放得下臉皮。夏時淵跑來林渝遙所在的劇組道歉,看上去非常誠懇。

林渝遙冷眼旁觀,不願搭理。夏時淵說了半天對方無動於衷,只好走了。

人改變於朝夕之間。林渝遙等他走了,不禁在心裡歎了口氣,想到他們曾經在學校裡一起看球賽、街邊擼串、斷網的深夜翻牆出校打遊戲……學生時期是幸福的,每天操心著一畝三分地裡的考試、蹺課點名、遊戲輸贏,成年人的責任與擔當那時候還離得很遠。然而進了娛樂圈,那點不知天高地厚的單純和夢想,卻被現實一點點蠶食掉了,自此只剩分道揚鑣的結局。

林渝遙晚上拍完戲十一點半在到家,開門後卻見顧尋坐在客廳,往常雙方心知肚明的躲避彼此,今晚顧尋的姿態卻顯然是在等著林渝遙。

“你和夏時淵見面了?說了些什麼?”顧尋問。

林渝遙在玄關換鞋,回道:“這是我的事。”??

“都成這樣了,你說這是你的事?我們是什麼關係?別人勾`引你男朋友,到現在你還能說是你的事?”?

“不論是什麼關係,都要尊重對方的意願和隱私不是嗎?”?

“所以你是覺得我在多管閒事?”顧尋聲音冷了幾分。

林渝遙看起來疲倦極了:“我不想爭論這個問題了。”

顧尋內心受挫,他本是好意,可似乎卻把林渝遙推的越來越遠。

這之後林渝遙去了外地拍戲,近一個月沒回來過一趟,也沒有聯繫過顧尋,顧尋只能從吳思敏和粉絲探班中尋到一點對方的現狀。

很快到了春節,林渝遙農曆二十九那天終於回京,顧尋在房間收拾東西,先開始沒說話,也毫無久別重逢的喜悅。

“我要去美國那邊,年後才回來。”顧尋打破沉默。

每年春節兩人都要分開過,顧尋去國外父母那裡,林渝遙回劉紅雲那邊,已成習慣。

林渝遙點點頭,說路上小心。

顧尋站在他背後,想上前抱一抱他,可林渝遙抬腳走進了洗手間,顧尋伸出的手只尷尬的抱住了空氣。

顧尋二十九晚上走的,林渝遙獨自睡了一夜,第二天年三十早上去了劉紅雲那裡,儘管自出櫃大鬧一場後,他很少和劉紅雲聯繫,可畢竟是新年,還是去吃了頓年夜飯。

本是熱熱鬧鬧的日子,飯桌上卻只有沉悶和碗筷碰撞的聲響,林渝遙味同嚼蠟的咽著食物,心裡想起了顧尋。儘管這段時間他和顧尋走進了死胡同裡,可在這闔家團圓的日子裡,他只有顧尋可想。

吃過年夜飯林渝遙打算走,宋萍卻拉著他要他多待兩天,說工作再重要那也要休息。宋萍早年意外喪子,平日裡把林渝遙當作半個兒子看,大過年的確實很難拒絕一個“母親”的請求和挽留。林渝遙留了下來,劉紅雲沒發表意見,默許了他的存在。

吃完飯看春晚,九點多兩個作息規律的婦人就打著呵欠去睡了,林渝遙一個人坐在客廳看電視。他心不在焉,眼睛始終聚焦不了,熬到零點,窗外的天邊炸起煙花,炮竹聲聲聲入耳。

林渝遙握著手機,機身被他攥的發燙。

“你怎麼還不睡?”劉紅雲的聲音驀然響起,她睡了一覺醒,口渴難耐,出來倒水喝,卻瞧見林渝遙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

林渝遙驚了一下,思緒回神:“在看電視,馬上就去睡。”? ?

劉紅雲沒說話,倒了水後扭身回房。林渝遙看了眼手機,已經淩晨一點十分了,然而顧尋沒有聯繫他。

也是。是自己這段時間先不肯理他的,對方這會兒犯不著放低身段來找不痛快。他正開心的和家人過春節吧,想不起或者不願想起自己當屬正常。

第二天是年初一,因為沒有親戚需要來往,所以三個人都待在家裡,像平常那般。林渝遙早起下樓放了掛炮仗,劈裡啪啦炸的耳鳴。一天本要順遂的過下去,可中午他惹火了劉紅雲,開啟一輪熱戰,下午到晚上一直待在房間裡,想著要不要回去。然而外面下起了大雪,積雪深厚,一腳踏進去能到人小腿肚。宋萍當和事佬,這個勸解那個安慰,並攔著林渝遙讓他別走。

“外面雪太大了,不安全。”宋萍說。

林渝遙放下車鑰匙,只好作罷。家裡氣氛凝重,他愈發不舒服,可只能忍著。晚飯沒吃,他不想出去礙劉紅雲的眼,等她們回臥室後,才出門進了廚房。宋萍體貼的給他留了飯菜,林渝遙自己熱了熱。

此時忽聞門鈴響,他放下盤子去開門,門外卻站著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你……你怎麼來了?”林渝遙掩飾不住詫異,聲音都有些發抖。

顧尋肩膀和頭髮都是潮濕的,看樣子是淋了雪,笑著反問:“不歡迎嗎?”?

“你不是在美國嗎?” 林渝遙還未反應過來。

“我……”?

“誰來了啊?”顧尋才開口就被打斷,宋萍拉開房門問道。

“宋姨……”林渝遙回頭看見她,連忙想把顧尋推出她的視線範圍之外,可晚了一步。

“是你……”宋姨驚訝。

那邊劉紅雲聽動靜不對,也從裡屋走了出來。

完了。?

最後兩個人被一起趕了出來,顧尋甚至連門都還沒踏進去一步。?

顧尋傻眼:“你媽怎麼還這樣?這都幾年了?”?

仿佛舊景重現。

劉紅雲一直沒接受林渝遙的性向,這幾年戰爭不斷,可顧尋所知甚少。

“沒事……你怎麼回來了?”林渝遙轉移話題。

“今天不是你生日嗎?”顧尋答得理所當然。

顧尋這個新年過得極其熱鬧,和林渝遙截然相反。年三十晚上被灌多了酒,第二天醒來發現手機被家裡晚輩泡到了酒杯裡,壞的開不了機。把晚輩從床上揪起來教訓了一頓,又趕去重新買手機辦卡。

再次開機時,發現裡面並沒有來自于林渝遙的消息,不免失望,思忖著要不要打個越洋電話過去,可眼睛瞟到日期時卻想起了一件重要事。

林渝遙聽他這麼說,直接愣住,他自己都忘了。前兩年生日一般是年前,顧尋會陪他過,可今年過年早,大年初一成了生日,他只想著節日,反倒忘了是自己生日。

“就為了這趕回來的?”林渝遙說。

顧尋不滿他的口氣:“陪你過生日,這事不值得我趕回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林渝遙知曉自己說錯了話,想解釋。

這時身後的門又開了。宋萍探出半個身體,小聲道:“遙遙,趕快穿上外套,這麼冷的天。”?

林渝遙被趕出來,什麼也沒拿,從她手裡接過外套,說:“謝謝宋姨。”?

“鑰匙和手機也拿著。”宋萍細心體貼,“你……唉,你們現在住哪?雪下的太大了。”?

“我們自己找地方住,您先進屋吧。”林渝遙說。

宋萍憂心忡忡的點頭,也沒留他們,畢竟劉紅雲正在氣頭上。

門再次關上,兩人站在樓道裡沒說話,氣氛僵硬。樓梯間的窗戶沒關嚴實,風雪從中擠進來,呼呼作響。

顧尋先開口:“我還沒吃飯。”?

林渝遙抬眼看他,顧尋頭髮支棱,眼底泛青,下巴有著新長出的胡渣,委實和他平時的模樣大不相同。

“想吃什麼?”林渝遙輕聲問。

“想吃你做的。”顧尋倒過來,倒在林渝遙的肩膀上。

這代表著他率先低頭妥協了。?

“我過生日,你還讓我給你做飯啊。”林渝遙圈住他的脊背,打趣道。這段時間的冷戰被打破了一道口子,宣告破冰的開始。

“現在幾點了?我手機沒電了。”顧尋問。

“快十點。”

“那還來得及。”

“什麼?”林渝遙不解。

顧尋直起身體,眼睛發光:“我帶你去個地方。”?

林渝遙被他拉下了樓,顧尋問:“你開車了嗎?” 

林渝遙點頭,來的那天他是自己開車的。兩人到了社區負一層的停車場,坐進車裡後,林渝遙想起來:“你是怎麼過來的?”

“打車。”顧尋回答,劉紅雲住的地方臨近郊區,大雪夜裡肯接單的司機少之又少。顧尋本想讓助理去機場接他,可春節假期間實在不好打擾。

顧尋坐進了駕駛座,林渝遙看他眼底青色,說:“你休息會兒,我來開吧。” 

“你不認路。”顧尋說。

“但你看起來像很久沒休息了,並且還沒吃飯。”

在飛機上顧尋確實沒休息好,但尚且撐得住,他放開系到一半的安全帶,湊近過來親了林渝遙一下。

“補充個血藍。” 

顧尋親完就要退開,林渝遙快速出手拉住他,身體前傾,回親了一下。

“再給你加個buff。”林渝遙揚起眉毛,眉眼生動,看的顧尋心裡一癢。

他樂顛顛的啟動車子,結果一下子熄火了。顧尋頓了兩秒,無奈道:“……你給我加的大概是個debuff。” 

林渝遙在副駕上直樂。 

雪夜,長街,車內一方溫暖,和多年前出櫃那天一樣,顧尋陪著他被劉紅雲趕出門,在天寒地凍裡相擁取暖。

這一刻的舊景重現,讓林渝遙久違的感到輕鬆愉快,他表情放鬆,整個人卸下了一層冷硬。

“吃巧克力嗎?”車裡存著一堆零食,估計是吳思敏之前放的,林渝遙翻了幾個巧克力和堅果出來。

顧尋在開車,騰不出手來,偏頭面對林渝遙張嘴,後者會意,遞到他嘴邊。顧尋偏使壞,叼走了巧克力還舔了下他的手指。一個簡單的動作,但無端情色,裹上一層曖昧,車內頓時湧現一股潮濕的春情。

顧尋吃完巧克力,又轉頭盯著他:“突然想吻你。” 

林渝遙塞了個堅果進他嘴裡,正經道:“專心開車。”

顧尋眨了眨眼睛,只好擺正腦袋,專心開起車來。

路程有些長,到了市區後林渝遙忍不住好奇,問道:“你究竟要帶我去哪裡啊?”

顧尋神秘一笑:“到了你就知道。”

一刻鐘後,林渝遙知道了,他們進了一家酒店。

“……來開房?”林渝遙驚奇,大過年開了一個多小時車程,就為了開個房?

顧尋說:“我提前訂了房間,走,上去。” 

“來這兒做什麼?”林渝遙進了電梯,問道。

“做`愛。”顧尋按了個十八樓。

林渝遙扭頭:“回家也可以啊,離這兒不遠了。” 

“這兒環境很好,有不一樣的東西。”顧尋扣住他的腰,用嘴唇在他耳朵上來回摩挲。

林渝遙拿手肘搗他:“有監控。” 

顧尋不在意,手不老實的在林渝遙腰上又捏又掐,手法老道情色。

他們幾個月沒做過了,欲望幾乎是一瞬間被挑了起來。

“別鬧了。”林渝遙被他摸得腰軟,倒進顧尋懷裡,抗拒的動作變成了欲拒還迎。 

今天的電梯好像太慢了,慢的折磨人的神經。

終於到了樓層,刷卡進房,門才堪堪關上,他們就迫不及待的摟抱在一起,唇舌相觸,熱烈擁吻,壓抑了一晚上、幾個月的情欲頃刻間被點燃。兩人倒進床裡,急切地彼此索求起來。

“別急啊,寶貝。”顧尋笑著調侃。

“是誰在急啊。”林渝遙不滿他扭曲事實,手上毫無章法的解顧尋的扣子。

顧尋動手除去他的衣服,房間暖氣充足,但林渝遙赤身裸體後還是感到了涼意,不自覺的往顧尋懷裡縮了縮。

“怎麼這裡青了一塊?”顧尋看見他腰上的傷。

那是中午和劉紅雲吵架,被對方推了一把,磕在桌角嗑出來的,一大塊青紫,看著有些嚇人。

“不小心磕到桌子了。”林渝遙撒謊。

顧尋信了,按揉著那塊:“疼嗎?” 

林渝遙搖頭:“不疼。”

顧尋聽他這麼說,不再糾結,揉了幾下後便覆在他身上,低頭吻他的身體,唇舌四處點火,林渝遙被他啃咬的忍不住發出細碎呻吟。

兩人都很急切,顧尋去拿潤滑液時手打滑,差點掉到床上,他擠了一堆,然後用手指仔細開拓著林渝遙的穴口。

兩根手指捅了進去,在裡面摳弄不止。林渝遙白皙膚色泛起情欲的紅,脖頸後仰,拉出一道誘惑的線條。

許久未做這檔子事,顧尋怕傷著他,擴張的緩慢細緻,林渝遙被撩撥的不上不下,已然急躁,抬起雙腿繞過顧尋的腰。

“可以了,進來吧。”他忍耐不住了。

顧尋呼吸一窒:“不行,還沒……” 

林渝遙主動抬起身體在顧尋胯下磨蹭:“快點。” 

顧尋也耐性告罄,拿了個枕頭墊在林渝遙腰下,對方雙腿大開,一片大好春色。顧尋扶著陰莖緩緩插進那張合的肉穴裡。

前戲做的粗糙,插到一半就難以進入。顧尋摸著林渝遙汗濕的鬢角:“放鬆,遙遙。” 

林渝遙竭力放鬆身體,顧尋猛然把剩下的半根捅了進來。

“啊……”林渝遙痛的失聲叫道。

“沒事,沒事。”

顧尋一邊安慰他,一邊握著他的腰抽動起來。

初始被進入的不適感褪去後,快感襲來。

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早已熟知對方的身體,契合度驚人的高。房間裡一時間只剩下喘息呻吟和綿密水聲。

“啊……你做什麼?”至興處,林渝遙突然眼前一黑。

顧尋放緩了抽插的速度,從旁邊拿了根領帶遮住林渝遙的眼睛。

“我們換個地方。”顧尋說。

林渝遙不知他玩什麼情趣,只感覺自己被人抱了起來,他們下`身還連在一起,走動間顧尋那根粗大的玩意兒不停在他體內磨著。

“嗯……顧尋,你要做……什麼?”林渝遙感覺自己趴在了一個冰涼的物體上,不禁蜷縮了下`身體。

顧尋在身後分開他的兩條腿,自己擠進了中間,將滑開的肉棒又全根捅了進去,捅到最深處,繼續肏弄起來。 

顧尋扯開林渝遙眼上的領帶:“你看,我一邊看著你,一邊幹你。” 

林渝遙終於得見天光,可眼前的情景卻嚇了他一跳,後`穴緊縮、渾身顫抖。

“顧尋!”他驚叫。

房間的窗簾被打開了,林渝遙此時正趴在落地窗上,入眼的是對面樓上碩大的看板,上面是顧尋和林渝遙合拍的手錶廣告圖,可林渝遙此時無暇欣賞顧尋的惡趣味。他嚇得震顫不已。

顧尋當他是怕被看見,輕撫後背安慰道:“別夾這麼緊寶貝。” 

“不要……”林渝遙慌張失措,想扭身往後躲,可這個姿勢太刁鑽,讓他動彈不得,被顧尋的牢牢困住。

顧尋被他夾得也不好受,輕聲哄道:“沒事,別人看不見的,這是單向玻璃,外面看不到裡面。” 

可林渝遙沒有被這番解釋安慰到,還是在不停扭動身體,顧尋的陰莖還埋在他體內,扭得快感連連不斷。

“顧尋,我恐高。”林渝遙臉色不見情欲的紅,只剩下驚恐的慘白。

顧尋不知道這茬,立刻往後退,把林渝遙的身體轉過來。

“沒事吧?”顧尋捧著他的臉問。

林渝遙終於不用面對窗外,漸漸放鬆下來,雙手抱住顧尋,搖頭道:“沒事了。” 

顧尋松了口氣:“我不知道你恐高。”一場情事鬧得不上不下,“我們還是回床上吧。” 

林渝遙偏頭看了眼窗外,他沒敢往下看,只飛速看了眼那個亮著光的看板。

“你是為了這個才來開房的?”

顧尋承認。

“就這樣做吧,沒關係。”林渝遙抬腿勾上顧尋的腰,雙手環住他的脖子。

“確定可以嗎?”顧尋問。

“快進來。” 

顧尋托著他,想了想,又將陰莖插了進去。

“嗯……” 

林渝遙雖說可以,但顫抖的身體和緊縮的肉穴依然暴露了他的恐慌。

顧尋一邊緩慢抽插,一邊將他抱的更緊。

“別想你在高空中,你想著你在我的懷裡。”顧尋輕聲道。

林渝遙聞言心裡猛的一跳,手上不自覺的用力,抓了下顧尋赤裸的肩背。

話語的力量有時遠大於一切。林渝遙逐漸不再害怕,顧尋見他適應,抽插頻率加快。

林渝遙被幹的眼含春色,他把頭埋在顧尋肩上,像條溺水的魚,緊緊攀附住唯一的物體。

那一刻,被快感侵蝕理智的大腦裡只有一個念頭:他不在萬丈高空,不在深淵穀底,他在顧尋熾熱的懷抱裡。

“顧尋……”林渝遙被肏幹的神志不清,嘴裡不停叫著顧尋的名字。

顧尋很受用,他最喜歡林渝遙在床上時喊他的名字,只能依附著他的模樣。這段時間的冷戰顧尋難得自我反省,他本不是會低頭妥協的人,可對著林渝遙卻一而再而三的破了例。

林渝遙對每個人態度相同,只會在自己面前偶爾露出尖銳鋒利的一面,那已是不同,已是一種發洩,顧尋覺得自己其實沒必要刺激他做出什麼改變。

現在這樣未免不算好。

林渝遙只對著他才露出不一樣的一面,是件好事。

顧尋心裡溢滿了罕見的獨佔欲,他看著窗外看板上溫和微笑的林渝遙,抽插的力道越來越重,林渝遙承受不住的哎哎直叫,可顧尋絲毫沒有放緩,一下一下,幹的又深又狠。

內壁濕潤,熨帖溫柔,百來下後顧尋陰莖漲大,精關一開,射了出來。同一時刻,林渝遙繃緊足背,用力抓著顧尋的肩膀,也達到了高潮。

這場久違的性愛淋漓盡致,舒爽的每個毛孔都被打開。兩人靠在一起回味著悠長快感,喘息漸止。

對面高樓有個大擺鐘,此時時針指向中間,已經快到零點,這一天即將結束。

“生日快樂。”顧尋貼在林渝遙耳邊,語氣溫柔繾綣,四個字裡仿佛暗含世上最炙熱的情深。

“這是生日禮物嗎?”林渝遙嗓子有些沙啞,是方才叫的狠了。

“生日禮物在外套口袋裡,一會兒給你。”顧尋舔了下他的耳廓,退開來,直視林渝遙,“遙遙,我……” 

“嗯?” 

“我……”

才開口說一個字,林渝遙突然吻了上去,堵住了接下來的話。顧尋愣了兩秒,很快反客為主,加深這個主動的獻吻,唇齒交融,情欲又燃起。

“你又想要了嗎?”一吻結束,感受到埋在體內的物件又熱硬起來,林渝遙調侃。

顧尋的回答是再一次抽插起來。

一輪性愛再次開啟。他們抵死纏綿,仿佛要耗盡所有地情熱來投入進這場性愛。就像是最後一次般,拼命交合拼命地去感受對方。

顧尋剛才想說什麼?林渝遙看清了他下個字的口型,那是自己一直以來期待的東西,是世上最美好的東西。可一瞬間,林渝遙懼怕了。

當顧尋發現他糟糕的一面,並戳破後,他能想到的卻只有躲避。 

腦子裡不期然的想到了今天中午吵架時劉紅雲的那句“你和他一樣,你流著他的血,你們一樣噁心一樣該死!” 

這麼多年,過往串成一條線,已經可以隱隱探查到一些真相,一些令他齒寒而崩潰的真相。

林渝遙緊咬牙關,不敢洩露他在發抖,明明情欲如火,可身體深處卻泛出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沒料到,顧尋會想說“我愛你”。

他曾經翹首以盼,如今卻避之不及的無望之愛。

顧尋其實也松了口氣,他不知道自己怎麼頭腦發昏,竟想對林渝遙說我愛你。顧尋自認自己底線很低,可原則一向明確,玩歸玩,但從不欺騙他人感情,他對林渝遙是愛嗎?顧尋沒想明白,他差一點就說出了那三個字。 

第二輪結束,他們去了浴室做清理,今晚實在放縱,顧尋沒帶套,直接內射。

“你知道我為什麼恐高嗎?”林渝遙忽然開口。

顧尋手指正插在他濕滑緊致的穴裡,將裡面的精液引出來。

“為什麼?”

林渝遙看著他頭頂的發旋,女人的屍體和黑黢黢的高樓從腦中一閃而過,刺激的他大腦一痛。

“沒什麼,像你怕毛毛蟲一樣,天生的。”

“我那不是怕,是單純的生理性噁心。”顧尋不滿,惡意的曲起手指,按了下林渝遙體內最敏感的一點。

“啊……”林渝遙呻吟了一聲。

兩人遂在浴缸裡打鬧起來。

還好他阻止了顧尋那句不合時宜的“我愛你”。顧尋對他的喜歡其實更像小孩子喜歡玩具那般,想自己組裝,有著獨佔欲,可小孩子是不會想知道玩具出自哪裡,材料構成是什麼的。

就像顧尋對他腰上淤青的來源、恐高的原因,並不懷疑。

兩人回到床上,都疲累不堪,長達一個多月的冷戰終於結束,性愛過後是黏膩的情意,他們相擁著準備睡覺。

迷迷糊糊間,顧尋大腦裡想到了什麼,突然清醒。林渝遙沒有憎恨的情緒,那麼反之,會有愛嗎?自己差點脫口而出的那句“我愛你”,被對方一個吻堵回嗓子裡,是因為什麼?

林渝遙為什麼會突然吻上來?

29.

陳學民在醫院休養了大半個月,電影拍攝暫緩。林渝遙接了些工作,但總體清閒,又去拍攝了兩期真人秀,這次是搭檔分開拍攝,和顧尋接觸不多,稍稍輕鬆了點,過程十分順利。 

明星難得有閒暇時刻,林渝遙當作給自己放個短假,經紀人在這期間拿了幾個劇本給他挑選,有電影有電視劇,林渝遙看了一些,沒拿定主意,暫時擱置下來。反而不辭辛苦的參加了一個資助的慈善活動,去偏僻山村裡轉了兩圈。

顧尋那邊在忙其他電影的拍攝,林渝遙不是很清楚,兩人不在鏡頭前,聯繫便幾乎為零。

盛夏末尾,林渝遙從山裡回京,曬黑了一個色度,把吳思敏急得嗷嗷直叫。

“還是白點好看!”她說。

林渝遙在看微博,他回來時的接機圖已經在粉絲裡流開。

“大家說黑點也挺好啊。”林渝遙反手亮著手機給她看。

吳思敏撇嘴:“粉絲嘛,你怎麼樣她們都說好。” 

林渝遙同意:“濾鏡嚴重。” 

從機場到家,正值傍晚,落日餘暉從窗戶灑進地板,久違人氣的空蕩房子迎來了它目前唯一的居住人。

林渝遙回家後先喂了錦鯉。養活物,甭管養的是什麼,都會對生活產生一些微妙的影響。比如林渝遙每次回家的第一件事是數數那群錦鯉有沒有少,出遠門也會和它們道個別。

他正和魚群們玩的高興,手機響了。以為是助理或者經紀人,一看卻是意料之外的徐保牧。

“這幾天打你電話怎麼打不通?”徐保牧開門見山,連寒暄和招呼都一併舍去了。

“我在山裡,沒有信號。”林渝遙靠在立櫃上,手指撥動魚缸裡的水。

“你去拍戲了?” 

“不是,做個資助。”

“哦。”徐保牧說。

林渝遙問:“怎麼了?找我有事?” 

“也沒什麼事。”徐保牧在電話那邊應該撥了根弦,吉他聲乍響,“就是我最近在準備演唱會,到時候留張票給你,來不來?”

“肯定去啊。”林渝遙很給面子。

“行,那說好了。”徐保牧說,“對了,陳導身體怎麼樣了?” 

這話倒是難得,徐少爺還有關心別人的時候。

“還不錯,就要出院了。”林渝遙回答。

“那不是很快就要繼續拍戲了!”徐保牧鬼叫。

“是啊,你還想讓陳導多住幾天?”

“沒有,我是這種人嗎!”

他們又聊了些別的,最後掛電話前,徐保牧突然喊道:“等一下!” 

“嗯?”林渝遙不解。

“我……”徐保牧開口說了一個字,聲音似乎含著艱澀,可隔著電話聽的不太明確。

“怎麼了?”林渝遙又問。

徐保牧卻不說話了,只余呼吸可聞,過了會兒才出聲,他先短促的笑了一聲,笑聲卻有些奇怪,末了說道:“沒什麼,先掛吧,有空出來吃飯。” 

他在那陣長久沉默裡是想說什麼,林渝遙無從猜測。徐保牧傻樂、天真,這般欲言又止著實少見。

林渝遙掛了電話,沒想出頭緒,只好進了浴室洗澡。洗完澡後隨意做了點面充當晚飯,接著舒舒服服的躺到了床上。

山裡條件差,蚊蟲不斷,燥熱難堪,林渝遙幾天沒睡好覺,今天回家便早早上了床,八點半就迷迷糊糊的睡過去了。

顧尋卻沒那麼悠閒,他今晚本是大夜戲,結果九點多突然下起了雷陣雨,雨勢迅疾磅礴,雨點砸在身上都泛著疼。一群人急著收機器設備,劇組亂成一鍋粥,顧尋跑了幾步,風雨齊齊灌進肺裡,呼吸困難。

這天氣自然不能再拍攝,顧尋找來司機直接回家。路上風雨交加,窗外路邊的樹都被吹折了幾顆。好不容易終於到家,這幾天林渝遙去了哪兒顧尋是清楚的,也知道對方今天回來,開門時看了眼對面緊閉的房門。

顧尋進門先洗澡,他全身都被淋濕了,雨水黏在皮膚上,難受的很。然而正享受著熱水沖去疲倦的舒適感時,突然燈光跳了兩下,視線全黑。

“……”他愣了。 

夏季最後一場驟雨來的迅猛,無人可擋,連帶著線路也支撐不住,社區停了電。 

顧尋沖完身上的沐浴露,套了件浴袍,走出去時地板打滑,踉蹌了下。

在黑暗裡摸索著找到自己的手機,給物業打了個電話,那邊表示正在找人搶修電路,很快就好。 

顧尋無法,他再有錢、再天才,也敵不過大自然變幻莫測的天氣,只能坐在黑暗裡玩手機等電來。

兩分鐘後,他腦子裡閃過什麼,想到了對面的林渝遙。

顧尋去敲門時,這個動作完全沒經過大腦思考,以至於在按了三遍鈴後才覺出不合時宜。正想裝作什麼也沒發生的回自己的屋,突然聽見林渝遙的房子裡隱約透出了一點東西倒在地上的雜音。

林渝遙有夜盲症他是清楚的,這會兒擔心是對方摔了,又敲起了門,但對方遲遲未開。顧尋想了下,回自己房子拿了鑰匙。

他倆雖然分手,可顧尋依然保有鑰匙。畢竟這房子本來就是顧尋的,林渝遙不會開口要他的鑰匙,顧尋便也不給。

門開後,顧尋用手機自帶燈光照亮屋子,他走了幾步,進入視野開闊的客廳,發現地上的裝飾盆栽倒了,林渝遙趴在地上。

“沒事吧?”顧尋把手機放到地板上,然後去扶他。

“沒事。”林渝遙終於見到了一點光,心裡有了底。

他睡得不太熟,模模糊糊聽見驚雷聲醒了過來,雨點砸在玻璃上,啪啪作響。他伸手開床頭的燈,卻沒亮,反復幾次也毫無動靜。

估計是停電了,他想。夜盲症使得他在這黑暗環境裡更是什麼也看不見,只好窩在床上準備接著睡。

可沒一會兒門響了,這麼晚了能有誰來找他?林渝遙摸著手機,想弄出點光亮來,可手一揮,在床邊的手機被掃到了床下,徹底找不著了。

他只好摸索著、憑藉記憶回想著家裡的佈置,然後下床去開門。可在客廳卻絆倒了盆栽,結實的摔在了地板上。

顧尋把人扶到沙發上坐下,先解釋:“我不是私闖民宅啊。” 

“……嗯。”林渝遙無語。

“摔傷沒?藥箱放在哪兒?”顧尋問。

“沒摔傷。”林渝遙說。

顧尋沒信,拿著手機湊近,看見他膝蓋上都泛起了血絲。

被無情揭穿。

“藥箱還放在儲藏櫃裡?”顧尋問。

“嗯。”

顧尋去拿藥箱,找到後又折回來,他從裡面找了噴霧和外敷的藥,蹲下來準備伸手去碰林渝遙的腿,後者卻避開了。

“我自己來。” 

“看得清嗎?” 

林渝遙說:“可以。” 

顧尋沒堅持,拿著手機湊近到膝蓋處,林渝遙循著光抹了點藥。

“你剛剛在做什麼?”顧尋看他身上的睡衣問道。

“睡覺。”林渝遙回答。要不是顧尋突然來敲門,壓根不會摔這麼一跤。

“……這麼早。” 

顧尋以為對方可能在洗澡之類的,擔心停電會出事。可人家在睡覺,能出什麼事?自己多餘的敲門,反倒成了罪魁禍首。又一次弄巧成拙,和過去一樣。

林渝遙心思細膩,猜出顧尋的心思,轉移話題:“你才洗完澡嗎?水滴了一地。” 

顧尋半濕的頭髮還在滴水。

“走之前我把地板擦乾淨?” 

“如果你願意的話。” 

林渝遙低頭擦藥,顧尋可以看見他低垂的睫毛和抿起的嘴唇。

窗外雨聲陣陣,狂風大作,屋內卻寂靜無聲。

這段時間,他們獨處時總針鋒相對,少有如此安靜的時刻。可過去何曾有這樣,無話可說相對無言的時候。

氣氛似最好,又似最壞。

屋內忽然響起一陣鈴聲。兩人抬頭,四目相對,又尷尬的同時移開。

“我手機在響,剛才掉到了床下。”林渝遙說。

“我去拿。”顧尋站起身,“擦好了嗎?” 

林渝遙點頭,把藥箱關上。顧尋進了臥室。

客廳恢復黑暗。林渝遙獨坐在那兒,顧尋今晚為什麼會敲門?前不久在活動中遇襲,顧尋又為什麼下意識會護住自己?

答案好像呼之欲出。或者說,其實林渝遙一直清楚。 

顧尋進了臥室,找到手機。指紋鎖開不了,可林渝遙的鎖屏密碼他知道。即使是情侶關係,顧尋也不贊同隨意翻對方的隱私,可這一刻,顧尋卻毫無顧忌,直接開鎖點開了林渝遙的手機。

剛才的鈴聲是吳思敏發來的信息。顧尋看了眼就退出介面,點開了通訊記錄,不知是想找些什麼。

通訊記錄往下滑了好一會兒也沒見著章廷昀的名字,顧尋蹙眉。接著翻了會兒,同樣的,沒看見江知良的號碼。

那晚江知良在酒吧塞名片給林渝遙時,被顧尋一個在尋歡作樂的朋友看到。對方酒醒後給他八卦,說你家寶貝被江總勾搭了,你可得看緊點。顧尋只笑,說謝了。

江知良為人顧尋有所瞭解,他會對林渝遙出手並不算意外之舉。顧尋先前已經提醒過林渝遙少和徐保牧來往,只是對方顯然沒放在心上。

江知良拋出邀約,顧尋猜林渝遙不會答應,因此也不緊張,今天隨手翻翻,果然兩人沒有聯繫。

顧尋又翻了幾頁,突然看看一個「黃醫生」,他頓了下,停住動作。再翻,發現林渝遙和這個黃醫生的來往雖不密切,但時間固定。

醫生?他們分手那會兒林渝遙的媽媽確實在住院,聽說是腿受了傷,可不至於到現在還會和醫生有所聯繫。

所以這個醫生是誰?

顧尋心下不解,用自己的手機記下了這個可疑號碼。

然後退出通訊錄,又去翻微信。微信裡的東西多了起來,林渝遙和章廷昀來往沒斷,但聊天記錄乏善可陳,言辭間似乎並無過分曖昧,只是師兄弟和同行的正常交談。

顧尋覺得自己隱隱探到了真相的一角,之前無法邏輯自洽的問題似乎找到了關鍵的那塊拼圖,即將迎刃而解。

顧尋把鎖屏手機,出了臥室遞給它的主人。

“你翻我手機了?”林渝遙好不容易迎來一點光亮,打開自己的手機後卻皺眉道。顧尋在臥室裡待的時間長了點,按理來講,找個手機不會用這麼久的功夫。而且,吳思敏發來的資訊顯示已讀狀態,肯定是顧尋幹的。

“嗯。”顧尋向來不屑撒謊,有一說一,做了就認。 

林渝遙有些惱怒:“沒征得同意就翻別人隱私,是不是有點過分?” 

“那你沒分手就移情別戀,是不是更過分?”顧尋反手把刀插了回去。

一道驚雷炸在天邊,林渝遙沒聲了。

雷聲轟鳴,暴雨傾盆,夏季已經要結束,北京開始入秋。客廳的一扇窗戶沒有關嚴實,此時窗簾被風吹的飛舞,雨夜濕氣混著寒意擠進屋內。 

黑暗易滋生情緒,讓人不由自主的想把內心裡那點兒不為人知的隱秘主動暴露出來。

顧尋說:“你沒和章廷昀有過多少聯繫?”

“這個結論是通過翻我手機得到的?也許我會刪記錄呢。”林渝遙說。

“你沒有這個習慣。”顧尋瞭解。

“以前沒有,不代表現在沒有。”林渝遙反駁。

這樣下去又是車軲轆話,顧尋懶得再繞,直截了當的問:“當時為什麼分手?真的是因為他嗎?” 

沉默了片刻,林渝遙輕聲道:“你現在問這些做什麼?我說不是,你就想吃回頭草了?” 

這話非常直白,無異於挑開了這段時間以來阻隔在他們之間的那層障礙。

“你覺得可能嗎?”顧尋不承認。

林渝遙笑了下,笑聲裡含著莫名情緒,想到顧尋在分手後縱情聲色、床伴不斷,說道:“是不可能。”

顧尋朝他走進一步,腳下卻被什麼東西跘到,往前栽去,一陣窸窣聲響後把林渝遙壓在了身下。

顧尋沒立刻起身,反而就著這個姿勢,把林渝遙困在他的手臂間,繼續問道:“你沒喜歡過章廷昀對嗎?當時那麼說,只是想找個藉口跟我分手?”

手機正面朝下,燈光被沙發吸收,屋內又陷入黑暗。盛夏驟雨裡的空氣潮濕不已,躁動不安的心亟待發洩。

“你這樣,我會覺得你其實還是喜歡我的。”林渝遙躺在沙發上,語氣平靜的說著能夠掀起軒然大波的話。

“我被分了手,追究個分手原因也能被解讀成舊情不忘?” 

“原因我給過你。” 

“你沒騙我?” 

林渝遙靜了幾秒,開口道:“沒有。” 

顧尋從他身上起來,臉色難掩失望。

“況且,分手以後你不是過得很好嗎,今天祁樂,明天劉樂,每天過得都有聲有色。你現在糾結分手原因,糾結我和章廷昀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什麼意義?”林渝遙語氣艱澀而嘲弄。

黑暗會讓人懼怕,可也能帶給人安全感。以至於林渝遙再也掩飾不了心底的煩躁和……妒忌。

顧尋站在沙發邊,林渝遙因為夜盲症,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顧尋想說什麼,但這時刺眼燈光忽然全數亮起,黑暗被驅散——電來了。

他們在一片亮澄澄的光線裡同時轉開視線,仿佛被照的無處遁形,看起來都難得狼狽。

一旦沒有安全感的籠罩,有些話就說不出口了。許是燈光太亮,許是雨勢漸收,他們一站一坐,都無法再開口。

方才在黑暗裡說的一些話,已然過界。

顧尋不能再丟臉,他說:“我現在是過得很好,你別後悔就好。” 

林渝遙手指摳著沙發,嘴上卻說:“沒有,跟你分手,我一點兒也沒後悔。” 

顧尋冷笑一聲,重重甩上門,走了。

林渝遙坐在沙發上,心裡卻是絲絲苦澀。

30.

三天后又是真人秀的拍攝,助理在停車場等他,林渝遙出門坐電梯,卻在電梯裡碰見一個人。

“祝姨。”林渝遙喊道。

祝姨是他和顧尋的家政,一個乾淨和藹的中年女人。

“林先生,”祝姨笑道,“現在去工作呀?” 

“嗯,你剛從顧尋那裡出來?”林渝遙問。

“幫他打掃屋子,你是沒看見,那亂的,東西用完到處扔……”祝姨絮絮叨叨。

“電梯到了。”林渝遙提醒她,兩人走進電梯。

“不過也有進步,吃完飯知道洗碗了。”祝姨欣慰。

“是嗎?他跟我住一起的時候從來不洗。”林渝遙笑道。

“你做了他就犯懶。”祝姨也笑了,她不清楚兩人為什麼分手,但看出彼此間並非毫無感情,便說道,“其實兩個人分開一段時間也不是壞事,分開了以後才能想到對方的好。” 

林渝遙不可置否,電梯到了一樓,祝姨走出去。林渝遙還要去負一層的停車場,不便送她。

“祝姨你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你了。”林渝遙說。

祝姨擺手:“哎,工作去吧。”

這期真人秀是在上海拍攝,林渝遙和助理提前一晚趕往機場,到達節目組定的酒店時已是深夜。

顧尋還沒來,他在外參加活動,明早才能趕到。

第二天一早在節目組安排下到了拍攝現場,整個氛圍神神秘秘。

“今天有特別嘉賓哦。”楊岑岑蹭過來,小聲說道。

“怎麼會有嘉賓?”林渝遙好奇。

“加莉這兩天有通告調不開,就找人臨時替補啦。聽說是個帥哥,哈哈哈我終於也有跟帥哥搭檔的機會了。”楊岑岑樂的發癲。

“表情收一點,加莉看到這期會不開心的。” 林渝遙調侃她。

楊岑岑咳了兩聲,儘量保持正常表情。

顧尋這時候來了,隔得老遠她狂放的笑聲,出聲打趣道:“撿到錢了,笑的這麼開心?” 

林渝遙看過去,兩人目光相撞,彼此裝模作樣的笑了下。

停電那晚後,他們並未碰面,如若不是真人秀拍攝在即,無法避免,他們也不會想和對方見面。

楊岑岑沒察覺氣氛不對,兀自高興:“比撿到錢還開心,加莉今天沒來,有新人加入,我的搭檔換了,聽講是個帥哥。” 

顧尋打擊道:“別白日做夢,依照節目組的尿性,新嘉賓一定是個和你十分相配的……你懂的。” 

這時候顧尋並不知道,這句話是個flag,他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嘉賓陸續到齊。主持人出來說話:“今天加莉有事沒來,我們新補位了一位。大家能猜到是誰嗎?” 

“帥哥帥哥!”楊岑岑呐喊。

主持人忍笑:“不僅是個帥哥,還是個男神哦。”

節目組實在玩的一手好神秘,常理來說,替補嘉賓應該提前和他們見一面的,不可能真瞞到這時候。騙騙觀眾也就罷了,然而節目組真敢玩,到了錄製開始還藏著掖著。

“來,讓我們歡迎大眾男神!”隨著主持人話音落下,遠處一輛車緩緩開過來。到了地方,車門打開,下來一個身材頎長的男人。

“臥槽!”楊岑岑看清對方的臉,捂著嘴克制不住的說了句髒話。

“大家好,我是章廷昀。”來人微笑道。

現場嘉賓爆發出一陣哄鬧聲,當中屬楊岑岑最為突出,她目瞪口呆的說:“所以我今天的搭檔是昀哥嗎!!!天哪!!!我該去買六合彩的!!!” 

章廷昀被她的反應逗笑,先沖她伸手:“那今天請多指教了。” 

楊岑岑雙手握上去,激動地面色潮紅:“哪裡哪裡,是男神你多教教我。” 

林渝遙也很吃驚,完全沒料到會在這裡看見章廷昀。

“渝遙,好久不見。”章廷昀和在場嘉賓打招呼,這會兒到了林渝遙面前。

“昀哥。”林渝遙喊道,跟他握了握手。

“還有顧尋,恭喜你拿了影帝。”章廷昀說。

顧尋表情正常,看不出心裡所想的說:“謝謝。” 

“影帝與影帝的會晤!”楊岑岑說。

章廷昀影帝之名在十年前便拿到了,雖說現在也算年輕,但圈內地位比在場之人都高出一截,人人都得喊聲前輩,不能有絲毫得罪。

章廷昀和在場人員打完招呼,節目組主持人跳出來:“好啦,是不是沒想到這次的特別嘉賓會是昀哥?” 

“簡直大驚喜!”楊岑岑手舞足蹈,“我愛節目組,雖然前幾期吃了那麼多苦,可是看見昀哥的那瞬間覺得都值了!經歷一切苦難都是為了這一刻!” 

旁邊有個男嘉賓打趣道:“岑岑你收一點啊,昀哥都要被你嚇到了。” 

楊岑岑作乖巧狀:“男神你信我,我平時是很淑女的。” 

章廷昀忍俊不禁。

“看岑岑這麼高興,我都不忍心把今天的規則說出來了。”主持人苦惱的歎氣。

楊岑岑嚇一跳,捂著心口說:“這話什麼意思?你們是不是又要作妖,怎麼我有不好的預感。” 

主持人搖搖頭,歎息道:“這次有新規則,要打亂搭檔,重新搭配。” 

“…………這是騙我的吧?騙我的吧?”楊岑岑不敢置信,眼睛瞪得如銅鈴。

主持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抽籤決定,運氣好,還是有機會和男神搭檔的。” 

“我想罵人了。”楊岑岑恍惚道。

這次竟然要拆原有搭檔再重組。林渝遙下意識去看顧尋,顧尋衣服上的麥有問題,正在調整。

“抽籤了,渝遙。錄節目呢,怎麼當起瞭望夫石。”一道聲音傳來,章廷昀語含笑意的調侃道。

林渝遙被拉回視線,尷尬道:“沒有……” 

顧尋也循聲望過來。

“哈哈哈男神是不是看出來渝遙是我們裡面最好欺負的了?望夫石這個比喻哈哈哈哈哈建議後期多用用。”楊岑岑在一旁哈哈大笑。

“那倒不是,欺負誰也不會欺負自己師弟啊。”章廷昀說。

“什麼師弟?”楊岑岑好奇。

“我們一個大學畢業的,昀哥比我高幾屆。”林渝遙解釋。

“啊,難怪之前還看到你們一起吃飯的新聞,原來有這層關係。”楊岑岑恍然大悟。

林渝遙又沒忍住去看了眼顧尋,顧尋也正看著他,臉色仿佛盛夏天裡的寒冰,教人一眼望去就滿身寒意。

“都來抽籤啊,手快者選擇機會多。”主持人在這時喊道,“這盒子裡的pocky長度不一,抽到一樣長的就是一組。”

“太隨意了吧!”楊岑岑大叫,一馬當先的沖上去搶做第一個,“……抽了根特別長的。” 

其他人也跟上去抽,有長有短。

到章廷昀時,楊岑岑祈禱:“男神你要抽根長的啊,男人,都要長啊不能短!” 

話音剛落,章廷昀抽了根短的:“……”

“我……我……”楊岑岑欲哭無淚。

林渝遙也抽了根短的,比照長度,和章廷昀一樣。所以分組定下了。

“天哪,渝遙你這個運氣!”楊岑岑握著自己手上的那根pocky快要昏過去了,“還剩一根,只有顧尋沒抽了是嗎?”

其他人都定下了搭檔,只剩顧尋沒抽,而楊岑岑抽完了卻一直單著,所以最後那根pocky必然是最長的。

“我不要和顧尋一組,平時他逮到機會就損我,現在一組不是更淒慘了嗎?!”楊岑岑嚎哭。

顧尋:“我不抽,棄權了。” 

主持人:“棄權也要跟岑岑一組。” 

顧尋抽出pocky,撚斷了一截:“跟她不一樣長。” 

幼不幼稚!在場人都笑了。

男嘉賓老程笑道:“岑岑你看,顧尋寧願自宮一截,也不願意和你搭檔。” 

楊岑岑哭號,一撒手扔了自己的pocky:“這勞什子命根,我也寧願不要!”

“等會你們要把它吃了的。”主持人提醒。

楊岑岑無語片刻,又撿了起來:“……你們今天是不是在玩我?好不容易要跟男神搭檔了,結果空歡喜一場,太悲痛了,我不想錄了。” 

節目組看她演戲:“那怎麼辦呢?規則是這樣的嘛。” 

“渝遙,咱們換換吧。我不能拆散你和顧尋!我不能當這個王母娘娘!”楊岑岑另闢蹊徑,轉而求助林渝遙。

林渝遙忍笑:“可我今天想當望夫石啊。” 

“在一組也能當啊。遙遙,寶貝,甜心,小天使,我們換換吧,你看顧尋,他怎麼能離開你,他怎麼捨得離開他,不能爬牆啊!”楊岑岑上前一把握住林渝遙的手,懇求道。

顧尋臉色難看,在旁邊不發一言。

林渝遙沒轍,有些心軟了。

章廷昀出來打圓場,說:“換搭檔要看節目組,可以換嗎?”

“不可以。”節目組在楊岑岑欣喜的眼神裡,冷酷無情的拒絕了。

幻想破滅,新組隊一錘定音。

“好了,開始任務吧。”主持人說。

“這個pocky不吃了嗎?”楊岑岑問。

“吃啊,你塞嘴裡吃了就行。”主持人回答。

“……我還以為是要兩人吃一根。”楊岑岑想多了。


“你是想跟顧尋吃一根?”老程調侃。

“別,我有畫面了。”楊岑岑飛快的把手上的pocky塞進嘴裡,聲音模糊道,“死也不想跟他吃一根。”

顧尋同樣嫌棄:“我也不想謝謝。”

才成為搭檔的兩人看起來八字不合、互相嫌棄。這是節目組給的定位。

新的組隊已經定下,開始各自任務。分開前主持人問:“你們沒有人想跟舊搭檔說些什麼嗎?” 

有人說“大快人心”有人說“下期再見”,到了林渝遙,他說“加油”,顧尋說“你也是”,光看表面竟生疏不已。

這是連裝也不想裝了?吳思敏和蔣雲舟兩個助理站在週邊,互相看了一眼。

任務開始,林渝遙和新搭檔章廷昀要前往任務點,先去找節目組安排好的車。

坐進車裡,林渝遙還沒生出實感:“沒想到師兄你會來參加這個節目。” 

章廷昀在看手裡的任務卡:“金導是我朋友,本來是讓我最後一期來的,但加莉這兩天有事,我就提前來了。” 

金導是節目組總導演,吳加莉是章廷昀同門師妹,同屬一間公司。

“這樣啊。”

“我們有蠻久沒見了吧,”章廷昀說,“可惜你當時……” 

話到這裡收住了,因為在拍攝中,有些事不適宜說,但彼此心知肚明。

“有幾個月沒見了,你來參加節目前都沒跟我說。”林渝遙道。

“給你個驚喜啊。”章廷昀拍了拍他的肩膀,“研究下任務吧,我們選哪個先做?” 

林渝遙湊近和他看任務卡,章廷昀手指在卡上點來點去。他中指和無名指間有一顆淡色的痣,不細看便難以發現。

林渝遙記得他第一次發現這個小細節是在他大學的畢業作品展示上。那時候章廷昀作為校友回學校看畢業表演,結束時給他們頒獎。

章廷昀那會兒已經很紅了,他又是林渝遙老師的得意門生,是以林渝遙對他單方面的非常熟悉。

二十多歲的章廷昀和現在沒多大差別,更年輕點,身上似有攝人心魂的魔力,讓人不自覺就陷了進去。

林渝遙的畢業作品大受好評,得了個好名次,章廷昀走上台給他頒獎,周圍熱鬧非凡,滿是喧鬧,可林渝遙卻能聽清那沉穩的腳步聲,恍惚間,他覺得章廷昀的每一下落腳似乎都踏在了他的心上。


頒獎時,林渝遙不敢直視他,只好把眼睛聚焦在章廷昀手上,對方手指張合間,那顆隱秘的淡色痣顯露出來。

章廷昀唇邊泛起一抹笑意,禮貌道:“你剛才演的很好,恭喜獲獎。” 

面對崇敬的前輩林渝遙是緊張的,但那顆痣仿佛一副珍貴名畫上的一抹墨痕,並非突兀,只覺名畫似乎被打破那份不了接近的距離感,讓人覺得可以觸碰。 以至於他一瞬間鼓起勇氣,說:“謝謝師兄,你演得才是真的很好。我等會可以要個簽名嗎?” 

然而那時候林渝遙是不自信的,儘管下場後他和章廷昀做了簡短的閒聊,也只敢要了個簽名,在那幾分鐘裡連一句自我介紹都沒留下,他不認為章廷昀會記住一個只見過一面、給其頒了個獎的畢業生師弟。 

31.

到了任務地點,章廷昀率先開門下車,見他沒動作,彎腰揮了揮手:“發呆呢,開始任務了。” 

林渝遙趕緊下車,兩人跑去任務地點。章廷昀能力很強,多數任務都得心應手,他們這組暫時第一。

中間有個任務是要吃完規定的食物,一桌子辣菜,看起來就滲人。林渝遙口味偏辣,章廷昀也能吃,這對他們不算難。而後來的嘉賓中卻有人犯了難。

“這也太可怕了吧!”嘉賓老程溫厚敦實,看著就不太能吃辣。

顧尋和楊岑岑進來時臉色也齊齊變了。

“不會都要吃這個吧?我們可以選吃別的嗎?”楊岑岑傻眼了。

顧尋道:“都說選A了,你非要選B。” 

“我一想到B是吃還以為會是好事啊!你當時怎麼不堅持己見的阻止我!”楊岑岑崩潰於自己投機取巧卻反被蝕把米的選擇。 

顧尋不與她爭辯:“你選的B,你多吃點。” 

“……還是不是隊友了?”楊岑岑身心皆被摧殘。

屋內擺設簡單,一條長桌和長沙發,幾個嘉賓擠在一起低頭拼命塞食物。顧尋和楊岑岑坐到了林渝遙旁邊,楊岑岑還極其體貼他倆被分開,讓顧尋貼著林渝遙左手邊坐。

“天哪男神你們已經吃了一半多了。”楊岑岑拿著筷子舉棋不定,不敢下手。

章廷昀抬頭看她:“挺好吃的。” 

“……哦。”楊岑岑哽咽。

章廷昀看她糾結的表情就想笑,順手拿了杯水遞給林渝遙:“慢點吃,我們還是第一。” 

林渝遙嘴裡含著食物不方便說話,只點了點頭。顧尋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下。

這邊已經快要收尾,顧尋和楊岑岑那邊卻正雞飛狗跳。

“你不能吃辣就算了,這裡面有香菜你也不能吃?”楊岑岑咆哮。

“不能。”顧尋說。

“少爺,顧少爺,我喂你,你吃點吧,挑食不利於身體發育的。” 楊岑岑說,又伸長脖子:“渝遙你怎麼受得了他的。我跟他了一上午,麒麟臂已經快要忍不住發作了!” 

林渝遙笑了笑沒說話。

顧尋雖平時放浪形骸無拘無束,但工作時也算認真,從不敷衍。這會兒顧不上喜好和口味問題,勉強吃了幾口節目組提供的食物,結果被辣的臉色都變了,楊岑岑趕緊遞上個霜淇淋。

“壓壓驚壓壓驚。”她說。

顧尋接過來一口咬下去,突然趴在桌上,把臉嚴嚴實實的埋在了手臂裡。

“怎麼了?”楊岑岑被他的動作驚了一跳。

顧尋聲音含含糊糊,帶著濃重鼻音:“……這是芥末味的。” 

“啥?”楊岑岑接過霜淇淋嘗了一口,整張臉瞬間皺在了一起,嘴瓢道,“我靠!” 

緩了很久這兩人才重新振作起來,旁邊的嘉賓笑的東倒西歪。

“節目組今天擺明瞭跟我過不去吧……”楊岑岑欲哭無淚,看見顧尋抬起了臉,驚奇道,“你哭了?” 

顧尋眼睛泛紅,不承認:“沒有,被辣的。” 

“可憐兮兮的樣子……搞得我都不好意思讓你繼續吃了。” 

他倆聊得歡暢,旁邊人已經吃的差不多了。而顧尋和楊岑岑面對滿桌美食,無從下手。

林渝遙咽下最後一口食物,小聲道:“我幫你們吧。” 

他邊說話邊趁著攝影沒注意將顧尋盤子裡的東西撥了一半到自己這邊。楊岑岑眼睛轉了兩圈,悄悄沖他豎起了大拇指:“天使!” 

林渝遙笑了下,餘光去瞟顧尋,對方正往苦大仇深的往嘴裡塞一顆幹辣椒,並未理會自己的好意。

旁邊的章廷昀還在與最後一盤食物作鬥爭,看見他們的小動作,說道:“我這兒還沒吃完,你轉臉就去幫對家了。” 

林渝遙:“……” 

“習慣就好,我們每天都被他們閃瞎了眼。”楊岑岑毫不見怪。

“我是在幫你啊,岑岑。”林渝遙辯解。

“我懂的。”楊岑岑對著他拋了個媚眼。

攝影和工作人員已經看到他們這邊的小動作,卻難得好心的的沒出聲制止。 

“我也吃完了,要幫忙嗎?”說話間,章廷昀已經解決完剩餘,往旁邊靠了靠,問道。

楊岑岑歡呼雀躍:“男神,愛你!” 

章廷昀笑著去拿盤子,顧尋卻一筷子敲上碟子的邊緣。

“你們去下個任務點吧,我們自己來。”他看著章廷昀說出這番話,臉色嚴肅。

“沒事,反正時間還充裕,互幫互助嘛。”章廷昀說。

“真的不用,玩遊戲最基本的是遵守規則吧,我們作弊對其他組也不公平。”顧尋一番言辭極其正經,拒絕態度已然明顯。

“我聽到了什麼?一向視規則于無物的顧尋竟然在講我們要遵守規則!”楊岑岑不可思議的大呼小叫。

顧尋卻沒像往常那樣跟她互懟,只肅然道:“你要他們幫忙嗎?” 

楊岑岑見他神色不對,一時間沒敢繼續開玩笑,打圓場道:“好啦。男神和渝遙你們去任務吧,這裡我們自己來就好,唉,吃完這麼多辣,我明天早上肯定會爆一臉痘痘。”

章廷昀察覺出氣氛詭異,說:“那行,我們先走了,你們加油。”

林渝遙手正停在顧尋的盤子裡準備拿東西,這會兒尷尬的不上不下,又縮了回去。

“那我們先去任務了。”林渝遙站起身說道。

顧尋低頭在剝食物,回了聲:“嗯。”

林渝遙看他臉上泛起了紅,知道是被辣的。顧尋是吃辣苦手,所以以往在一起時林渝遙會儘量照顧他的口味。夏時淵過去來蹭飯還說過,“你口味不是偏辣麼,怎麼總做這麼甜的菜?” 

因為顧尋喜歡,林渝遙便覺得自己可以跟著嘗試。

等章廷昀和林渝遙走了,楊岑岑一邊吃東西一邊呼著氣問:“怎麼了啊?沒跟渝遙一組鬧脾氣了呀。” 

顧尋把芥末霜淇淋塞到她嘴邊,笑道:“快吃吧,我不想當最後一名。” 

楊岑岑撇嘴,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設才張口吃完了霜淇淋。

到了傍晚錄製結束,章廷昀和林渝遙果然拿了第一名,顧尋和楊岑岑在中間耽誤過多時間,成了倒數第二。

結束拍攝後,節目組問他們是先回房洗澡還是吃飯,一群人下午吃撐了,此時毫無胃口,都鬧著要回房休息。去酒店的路上,楊岑岑一干人在安排晚上的牌局,但大家意見不統一,湊了半天也沒湊齊人。

“男神晚上打牌不?”楊岑岑問。

章廷昀說:“我不會。” 

“啊……太可惜了。”她又轉臉去問別人。

章廷昀好奇:“她怎麼不問你跟顧尋?” 

楊岑岑直接跳過了這兩人。

林渝遙解釋:“她們說我跟顧尋牌技太好,總輸錢沒意思。” 

顧尋和林渝遙牌技確實高,楊岑岑一群人輸得慘了,就不樂意再跟他倆打牌。遊戲這東西,要勢均力敵才好玩兒。

“原來是這樣。”章廷昀失笑,幾個人走進了酒店大廳,“那晚上你沒事的話,出來喝酒吧?附近有個地方不錯,我們也很久沒聚了。可惜上次你沒接那部電影,不然就有機會合作了。” 

攝影機不在,有些話就能說開了。

章廷昀提到那部電影,林渝遙和顧尋齊齊僵硬了一瞬。

林渝遙掩下情緒,答應邀約:“好。” 

章廷昀不知那部電影的個中隱秘事由,也沒窺出這兩人反應的不自然,轉而問顧尋:“一起來嗎?” 

顧尋掀起眼皮看了看他們,微微點了點頭。

然而到了晚上,卻並非如此。

林渝遙在臥室的淋浴間洗完澡,準備出門時,卻發現門被從外面鎖上了。 他狐疑了一下,伸手拍門。

“顧尋?” 

外面沒聲。 

“顧尋?”林渝遙喊了會兒,聽不見外面的動靜,去床上拿自己的手機,撥了顧尋的電話。

門外響起了鈴聲。

“顧尋,你在外面是不是?”林渝遙握著手機,已然反應過來。

顧尋站在門外,掛斷了門裡人的電話,當作回應。

“又想像上次那樣把我關起來?”林渝遙問。

“是又怎麼樣?”顧尋終於開口。

“你絲毫不覺得當時你做錯了對嗎?” 

“我沒後悔過。”顧尋聲音嘶啞。

“看出來了。”林渝遙說,“所以你現在毫無悔改的又故技重施。”

顧尋沒回答。

林渝遙被他氣笑了,他看了眼手機,和章廷昀約的是八點,現在已經七點五十三分了。

“你可以這麼做,你可以不後悔。反正我沒法再跟你分一次手了。”林渝遙嘲諷道,然後回身坐到了床上,並未氣急敗壞,也不焦躁。

反是顧尋,在聽到這句話後,一拳砸向了門板。

32.

然而沒僵持幾分鐘,一陣寂靜後,門又幽幽開了。顧尋的身影隨著門被推開而逐漸清晰起來。

林渝遙坐在床邊,對這個結果並不詫異。

“不是說沒後悔嗎?怎麼願意開門了?”林渝遙說。

顧尋背對著燈光,臉藏進陰影裡,神色難辨,只聽他輕笑一聲,笑裡含著諸多複雜情緒,語氣卻極輕:“怕再挨一巴掌啊。” 

像是想起了什麼,林渝遙右手蜷縮了下。他們都記憶深刻,連帶著生理反應也未忘卻。二十多年來,他唯一一次出手打人,打的竟是顧尋。 

夏時淵一事後,是顧尋先低頭來找他,生日是個好日子,一場淋漓性愛解決了大半問題,一夜溫存後,他們又繼續生活、工作、戀愛,仿佛那些隔閡和間隙都不曾發生過。

其實他們清楚那些東西都還存在著,只是掩耳盜鈴,不願面對。任由其藏在暗處,只伺機等待一個機會,將這份感情一舉侵蝕殆盡。

生日那晚,他們在高樓對著看板緊密交纏一夜,此後恢復正常生活。然而好景不長,沒多久顧尋便心生疑慮,源於他上門戶網站時看見了一條八卦新聞,標題有博人眼球的嫌疑,直接點名林渝遙和某影帝同桌說笑,姿態親密。顧尋好奇心作祟,點了進去。

照片高糊,人影只能憑身形相認,顧尋自然能一眼認出林渝遙,旁邊另一人也頗為眼熟,辨認了幾秒,卻是圈內有名的章廷昀。

這類新聞一般看看就罷,公眾人物皆是如此,正常吃飯、交談都能被媒體捕風捉影、誇張解讀,炒作層出不窮。更何況照片裡林渝遙和章廷昀言行舉止似正常朋友,並未逾矩。

可顧尋卻皺眉,他看了看新聞報導裡的所說的地點和林渝遙的衣服,這不像是近期的照片。

當晚林渝遙回來,顧尋有話直說,便問照片一事。

林渝遙回想了一下,坦誠道:“上個月,在珠海拍戲時遇到,就一起吃了頓飯。” 

上個月,是他們因為夏時淵而冷戰的那段時間。對於明星而言,情侶一兩個月見不上面實屬正常,冷戰期間顧尋忙著拍戲,自然不覺寂寞。可現下聽說林渝遙在那時候和人見面並有說有笑,便不太高興。

“那段時間你不聯繫我,倒是跟別人這麼開心?”顧尋不滿道。

林渝遙解釋:“有正事,他邀請我拍一部電影,當時是在談工作。” 

這話轉移了顧尋的注意力,他問:“什麼電影?” 

“那邊還在籌備,劇本暫時沒出來,過段時間你就知道了。”林渝遙說著進了臥室換衣服。

顧尋此時正好來了個電話,晚上有事得出門,這事便擱置下來,沒再追問。

然而等劇本出來,顧尋知道林渝遙要接的是部什麼片子後,卻不能接受了。

“你要接這個同性戀片?”顧尋額角隱隱泛出青筋。

林渝遙在翻劇本,點了點頭,說:“還在考慮,我很喜歡這個劇本。” 

“裡面床戲尺度多大你看到了嗎?”顧尋在林渝遙郵箱裡粗略翻看過劇本。 

“看到了。”林渝遙說。

“你是gay,有男友,去跟另一個男人拍這種戲是不是不太好?” 

“你對女人也行,當時《血戀》裡那麼多床戲,不也拍了嗎?”林渝遙反駁。

話至此,顧尋也覺得自己過激了。只是自己男友要和別的男人拍大尺度戲,他心裡終歸有點不舒服。但演員這份職業註定了其特殊性,親密戲無法避免也無可厚非。

可幾天後,當他又見八卦新聞拍到了林渝遙和章廷昀一起吃飯的照片,並在樓下撞見章廷昀送喝多了的林渝遙回來時,心裡那點情緒就再也壓不住了。

他走進電梯,從章廷昀懷裡扯過林渝遙,臉色不善道:“昀哥。” 

圈子不大不小,他和章廷昀見過幾面,算是面熟,這會兒縱是不快,也不能忘了禮貌。

“渝遙喝多了,我送他回來。”章廷昀手上空了,解釋道,“正好碰上你,那我就不送上去了。” 

顧尋假笑:“謝謝,他酒品不太好,麻煩你了。” 

“沒有,喝醉了以後挺乖的。”章廷昀擺手,似是看出他若有若無的敵意,識趣道,“那我先走了。” 

“再見。” 

林渝遙喝多後,耳目不再清明,大腦渾渾噩噩,並未接收到兩人的對話。章廷昀湊近,說:“渝遙,我先走了,下次見。” 

林渝遙這時才聽見,從腦子裡拔出一絲清明:“師兄再見,路上小心。” 

顧尋正按電梯的手停頓了一下。

章廷昀走後,顧尋扶著林渝遙,貼著他耳邊問:“你喊他什麼?” 

喝醉的感覺並不好,林渝遙頭靠在顧尋的肩膀上,按著自己的太陽穴。

“師兄啊,我們是大學校友,你不是知道嗎?”

這是知道的。

林渝遙在大學畢業的作品展示會後再沒見過章廷昀,娛樂圈說大不大,可兩人在身份上天差地別,毫無交集。直到和顧尋在一起後的第二年,兩人共同出席一個慈善晚會,章廷昀也在嘉賓名列,經顧尋引薦,林渝遙才得以真正認識章廷昀。

當時林渝遙做自我介紹時並未提及他們是校友並且對方為他頒過獎一事,只說“我很喜歡你演的電影”,而此話一出,章廷昀像是靈光乍現想到了什麼。

“幾年前我是不是在影視學院的畢業典禮上見過你?”

“是的,”林渝遙點頭,有些驚喜,“你還記得?” 

“你一說喜歡我的電影,就突然想到幾年前也有個人這麼說過。”章廷昀笑道,“難怪一直覺得你眼熟,原來是師弟。” 

同一個影視學院出來的,能在娛樂圈抓出一大把,但章廷昀此時喊他一聲師弟,明顯是親近的意思了。林渝遙順勢便說:“師兄好,第二次見了。” 

兩人有了這層淵源,便湊到一起聊天去了。顧尋站在一旁偶爾插兩句嘴,隱隱感到哪裡不對,但當時未理出頭緒。

然而現在卻剝絲抽繭般,疑慮暗生。

“你今晚不是有活動要參加嗎?怎麼跟他喝酒去了?” 顧尋攬著林渝遙質問。

林渝遙頭昏腦漲,胃裡不大舒服,有點想吐。

“下雨,活動取消了,就跟師兄去聊劇本了。”林渝遙說話間蹭了蹭顧尋的脖子,把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對方身上。他喝醉了和平時大相庭徑,難得放鬆下來,罕見地露出任性的一面,黏人的緊。

“聊劇本都能喝醉?”顧尋沉下聲來。

可惜林渝遙醉意上腦,沒察覺出對方的情緒:“聊的開心就多喝了點。”

林渝遙說話時,呼出的熱氣撲到顧尋頸間,這讓對方更加煩躁,眉頭緊皺,臉色陰沉。

電梯到了樓層,半抱半扶著將人攬到門前開門進了客廳。

林渝遙這時卻話多了起來:“以前覺得師兄挺高冷的,不敢接近,其實他人挺好,跟我說了很多演技技巧,我有點擔心拍戲時拖後腿,有空你陪我對對戲吧……啊……” 

絮絮叨叨的話斷在半截,林渝遙猝不及防的摔在了沙發上,額角磕到了茶几,咚的一聲脆響。

“你幹嘛?”他捂著額角,勉強直起毫無力氣的身體,疼的酒醒了一半。

顧尋方才惡意的推了他一下,這會兒也不見心疼和歉意,反而居高臨下的嘲諷道:“師兄師兄?叫的倒是親熱。”

林渝遙坐在沙發上,臉上漸漸褪去醉後的迷茫神色,沒整明白他怒氣的由來,但額角的疼痛讓他不太開心:“推我做什麼?” 

顧尋下手時沒顧上輕重,但此時不可能拉下臉去哄他,只說:“趙胥有個新片,男二號,你可以去試試。” 

話題跳轉的毫無預警。林渝遙跟著問:“什麼片子?”

“一部懸疑片。”

林渝遙想起來了,似乎聽過這麼一回事。

“檔期撞了吧,我打算接手上這部同志片的。” 

“你接這種片根本沒上映的資格,對你現在的人氣沒有任何幫助。”顧尋一針見血。

“不是院線電影就沒有拍的價值了嗎?而且師兄那麼大名氣,總能鬧起水花的。”林渝遙不贊同他的說法。

“你是打算靠著他蹭熱度了?”顧尋毫不客氣的說道。

“你今晚到底想說什麼?”林渝遙不想再聽他的陰陽怪氣。

“我建議你別接這個電影,趙胥明顯是更好的選擇。” 

“但我喜歡這個劇本,我想試試。” 

“你是喜歡劇本還是喜歡人啊?”顧尋不耐煩道。

林渝遙明顯一怔:“什麼意思?” 

顧尋黑著臉不說話。到底是酒喝多了,林渝遙大腦轉了幾圈才理出真相。

“你不會是在吃醋吧?”他試探問道。

顧尋飛了他一個白眼:“想太多。” 

林渝遙靠在沙發上:“因為我要和別人拍這種片子?” 

顧尋轉身去開冰箱,拿了盒牛奶倒進玻璃杯裡:“如果我說是,你就不接了?” 

“我只會覺得你無理取鬧。”林渝遙直白道。

顧尋走回來,把牛奶塞進他手裡。

林渝遙嘴唇乾的起皮了,正渴著,但他不想喝牛奶:“想喝水,白開水。” 

顧尋一副真麻煩的表情,又拿回杯子去倒了杯水。

“你真打算接這個片子?”顧尋坐到他旁邊。

林渝遙喝了口水,抿唇道:“嗯。”

顧尋不說話,直視著他。林渝遙移開目光,低頭看杯子裡澄澈的水波。氣氛僵持。

“你可以再考慮考慮,趙胥的新戲真的不錯。”顧尋換了策略,緩和口氣勸說道。

林渝遙不為所動,敷衍過去:“再說吧”

這就是不容商量的意思了。

顧尋嘖了一聲,兩人有一會兒沒說話。幾分鐘後,顧尋忽然伸手碰了下林渝遙的額頭,那裡還紅著。

“疼不疼?” 

話題終於轉走了,林渝遙松了口氣:“疼,當然疼了。” 

顧尋笑道:“活該。” 

林渝遙伸腿輕踹他:“你故意推我,還不道歉。” 

顧尋厚著臉皮:“沒想到你站不穩,會撞上去。” 

林渝遙懶得跟他計較。

“想洗澡。”靜了一會兒後,林渝遙說。

“都是酒味,趕緊去。”顧尋皺了皺鼻子。

“不想動。”林渝遙身體裡還殘存著醉酒後的無力和綿軟,大腦也不太清明了,語氣裡罕見的有些撒嬌意味。

“我幫你洗?”

“不了,你肯定會折騰我。”

顧尋沒理他的拒絕,將人抱去了浴室。

顧尋不想和林渝遙再發生爭吵或者冷戰。夏時淵的陰影還未完全散去,這段時間他其實可以感受到林渝遙對他若有若無的躲避。這種躲避極其隱蔽,顧尋一開始並未察覺,可在林渝遙接二連三婉拒他的求歡時,終於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顧尋只當他還是對夏時淵的事存著脾氣,順著來。可上了床,林渝遙的態度又不對勁了。以往他們身體很是合拍,享受極致性愛,可最近林渝遙明顯有點心不在焉,做`愛時都不夠投入。

為什麼呢?

顧尋不認為對方是會劈腿的人,可現實又讓他產生了一絲危機感。

進門後推林渝遙的那一刻,顧尋聽著他一口一個師兄,想到了一件事。林渝遙和章廷昀在慈善晚會上互相自我介紹時,林渝遙說“我很喜歡你的戲”,章廷昀說,“你以前也說過同樣的話”。這句話不只章廷昀聽過,顧尋想起來,其實自己也聽過。第一次和林渝遙見面,在陳學民的片場,青澀的三流小演員沖自己伸手說道,“我很喜歡你演的那個角色。”

場景重疊,竟十分相似。

第二天宿醉醒來,林渝遙頭痛欲裂,在家休息。早飯間,顧尋裝作不經意的問:“這戲的演員都定下來了?” 

林渝遙喝著牛奶說:“沒有,師兄也在考慮,他和秦導是朋友,當時是想讓他幫忙看看有沒有推薦的演員,但師兄看了劇本後覺得挺不錯,自己想接。” 

這部同志片的導演和投資方都是臺灣人,對內地市場不太熟悉,人脈自然落了一截。找上章廷昀本是想讓他拉拉關係,介紹些演員。因此章廷昀在珠海偶遇林渝遙時,就找了對方。這片子小成本,很多流程能省則省,著實是部註定撲街的作品,可架不住劇本精彩。連章廷昀自己在看過最初版的劇本後都有些心動,何況林渝遙。他便答應了下來,準備屆時和投資方及導演吃頓飯,見面談。

顧尋聽了個大概,瞭解現狀後,心裡有了計策。

“頭有點疼,我再去睡會。”林渝遙陪顧尋吃完早餐,說道。

“嗯。”顧尋點頭,看著林渝遙進了房間。自己則穿上外套,出門趕通告。甫一出門,他就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有個事找你幫忙。”顧尋說道。

章廷昀畢竟是個潔身自好、性取向未公開的藝人,接拍一部同志片會引起什麼樣的反響,對方和其公司想必現在還在考量中。

可顧尋不需要避諱和顧忌。

“你幫我聯繫下……”顧尋邊打電話邊進了電梯。

電影演員未定,並且還未開拍,當然,哪怕是拍到中途,演員也可替換。既然勸說不了林渝遙放棄,那顧尋自己也接了就好。

他算盤打得響,可沒多久傳回來的消息卻截然相反。

“是這樣的,章廷昀也打算接這個片子,秦導和投資方那邊都覺得他可能更適合……”

話至半途,含義昭然若揭。顧尋第一次被人打臉,難堪的握緊了手機。

33.

順風順水二十多年,演技得天獨厚,走到哪都是人群焦點,可如今卻被說不如章廷昀。這不是第一次了,顧尋咬著後槽牙,憤恨的掛了電話。從很久之前,他就頻繁被拉出來和章廷昀比較。同樣是出道便一夜成名,路數相同,天賦不相上下,免不了被人相提並論。只是章廷昀長他幾歲,而這幾歲拉開了一段名為成熟穩重的距離,顧尋只能被落在後面,教他不得不面對,原來自己有不如別人、有普通人的一面。

以往旁人說的隱晦,哪會像今天這般,直接表明自己比不上章廷昀。顧尋指骨捏的嘩嘩作響,滿心火氣亂竄,忍不住暗罵了一聲。

傍晚回家,林渝遙正在收拾幾盆蘭草,見他回來有些驚訝:“你晚上不是有夜戲嗎?”

顧尋低頭換鞋,心頭不爽猶在,眼底似有火光燃燒:“有事,取消了。”

林渝遙哦了一聲,轉回身接著擺弄植物:“晚上我要出門吃飯,來不及給你做飯了,喊祝姨來吧,或者你叫外賣。”

“晚上和誰吃飯?”

“一個導演,還有投資商。”

顧尋揭穿:“秦導?”

林渝遙默不作聲。

“趙胥那戲已經幫你接了,下周試鏡,走個過場就好。”顧尋突然說起了另一件事。

林渝遙回身,睜大眼睛:“什麼意思?你私自就替我做了決定?”

顧尋找經紀人秦閱時對方也說:“你確定要這樣嗎?渝遙大概不會喜歡你這麼做。”

顧尋回答了什麼?

“我只是覺得這戲更適合你,對你更好一點。”他說道。

“為我好?”

“那你說,秦導這這戲你有什麼非接不可的理由?”顧尋問道。

“我喜歡,我想要接,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要是所有人都按照興趣來工作,那不知道要餓死多少個。”顧尋毫不留情道。

“這是我自己的事。”林渝遙語氣生硬。

“但我不想讓你拍。”

林渝遙深吸了一口氣:“因為章廷昀,是嗎?”

顧尋沒說話。

“我只是跟他拍戲而已。”林渝遙無奈道。

“我們當初也只是拍戲而已。”顧尋看似平靜,“還是說,當時跟你拍《無辜者罪行》的是章廷昀,你也會跟他發展成這種關係?”

“那要去你房間對戲的人換成別的什麼人,你不是也會跟他搞上嗎?”林渝遙反問回去。。

是了。一開始,他們本來就不是非不對方不可。從炮友做起的關係,到底怎麼會發展成現在這樣?

“那現在你去跟章廷昀拍戲,是不是也要發展一下?”顧尋面無表情的問道。

“無稽之談。”林渝遙覺得顧尋簡直魔障了,才會說出這種話。

“你對他是什麼感情?憧憬的前輩?僅此而已?”

“否則還能是什麼?”

林渝遙在大學時就見過章廷昀,顧尋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忽略了一些細節。在一起的這幾年,林渝遙數次表達過他對章廷昀的崇敬,對方的電影總是一次不落的觀看。這是粉絲對偶像的心理嗎?或許是的,但也足夠讓顧尋不舒服。

“你沒喜歡過他嗎?”顧尋又問。

“我當然……”林渝遙下意識就想否認,可說著說著卡了一下。

顧尋譏笑:“承認了?”

林渝遙微微搖頭。並不是。他對章廷昀的感情並非是心動類的喜歡,只是崇敬的前輩,但這份崇敬裡也確實包含了些別的、很微妙且難以言說的情感。就像顧尋說的,如果幾年前是和章廷昀演戲,並且對方像顧尋那般拋出了邀約,自己會拒絕嗎?會沉淪嗎?

答案並不是完全否定。

可自從和顧尋在一起後,他對章廷昀就沒有任何過線的想法了。對方和中學時偷偷愛慕過的班長一樣,被拋進時光的洪流中,遠遠落下、遺忘,存在的只有顧尋,只有他。

然而他一瞬間的沉默卻被解讀成了默認。

“不是,我對他現在只有……”林渝遙想辯解。

顧尋卻打斷他:“不用解釋了。”

林渝遙一口氣卡在喉嚨裡,突然喪失了說話的欲望。

兩人無聲對峙,但眼神並沒有交匯,都在望著別處。林渝遙已經無法再看他,一看到顧尋,他好像就會感到某種難以言說的痛苦。

“我去換衣服。”他說。

這是什麼意思再明顯不過。

顧尋說:“你還是要去?”

“是,所以你還要干涉我嗎?像夏時淵那時候一樣,自作主張……”林渝遙走到臥室門口,說道。

“今天要是換成夏時淵,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種選擇。”顧尋嘲諷道。

林渝遙笑了,含義不明:“對啊,我比不上他,也比不上你。我得靠著你成名,或者就像外面傳的那樣,我是故意跟狗仔曝光,拉你出櫃來博人眼球賺人氣……”

“我不是這個意思。”顧尋打斷他越說越偏的話,“我只是非常煩你每次一到這種時候就開始翻舊賬的行為。”

“我翻舊賬?”林渝遙覺得好笑。

“不是嗎?夏時淵都過去了,還要提起來做什麼?你還在生我的氣?”顧尋說。

林渝遙緩緩搖頭,語氣極輕:“不是,並沒有……”

並沒有過去。

為什麼人們在吵架時總愛把過去那點兒事一次次翻出來呢?無非是沒過去而已。

那些事從來沒被遺忘,那些鴻溝和裂痕從來沒消失過。它們累加起來,才是導致一段感情分崩離析的罪魁禍首。 

“我不想跟你吵架。”林渝遙不想再說多餘的話,甩下這句後走進了臥室,把門關上打算換衣服。

顧尋站在他身後一動未動,眼底的火光漸漸熄滅。 

換好衣服,找了幾條領帶一一搭配,最終選好領帶,著裝完畢。林渝遙舒了口胸中濁氣,站在屋內沉思了片刻。去不去呢?他想著顧尋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撓,不免有些猶豫。

最終他理了理衣服,準備出去,卻沒打開房門。

——門被人從外面鎖上了,是誰幹的不言而喻。

“顧尋。”林渝遙拍了拍門板。

沒人搭理他。

林渝遙煩躁的抓了抓頭髮,又繼續拍門。他雖然氣急敗壞心急如焚,但拍門的節奏永遠掌握在一次拍三下的規矩裡。這個規矩是劉紅雲給他定下的。小時候他在外面玩的得意忘形,沒帶鑰匙,回家便敲門,咚咚咚敲個不停,結果劉紅雲一開門就甩了他一巴掌,直甩的他臉上笑意頃刻消失,無措又委屈的站在門外。

“哪兒死人了嗎?敲敲敲,敲個不停!”劉紅雲訓斥道。

林渝遙彼時還小,身高只到劉紅雲大腿,左臉上一個鮮紅巴掌印,疼的他耳鳴不斷,卻低著頭怯生生的不敢說話。

“下次記著,敲門給我規矩點,一次敲三下,等會兒沒人開,再敲。你這樣不停拍門吵不吵人?”劉紅雲大聲質問道。

林渝遙兩手緊緊攥在一起,眼淚凝在眼眶裡,急忙點頭表示知道了。

過去的陰影永遠跟隨著他。哪怕到了現在,被顧尋關在了房間裡,即將要錯過一部戲時,他還是按著劉紅雲所說的節奏來敲門,聽起來不疾不徐、禮貌十足。

可還是沒人理他。

“顧尋,開門好不好?”林渝遙放軟了聲音,請求道。

回答他的是無聲寂靜。

林渝遙沒辦法,開始在臥室裡轉來轉去找手機,然而沒找到,他回想起來,手機丟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顧尋!”他疾聲厲色道。

往常顧尋最喜歡聽林渝遙喊他的名字,這總能給他一股微妙的滿足感,可現下這一聲聲卻讓他開心不起來,由衷的開心不起來。

手裡拿著林渝遙的手機,顧尋打開鎖屏便是微信介面,上面第一個聊天的對象是——師兄。

顧尋看著螢幕上的聊天對話露出了個譏諷的笑容。談劇本、談演戲、談晚飯的菜色和拍戲地點的風景……真是聊得來的一對師兄弟。

顧尋退出微信,從通訊錄裡翻出了秦導的手機號,編輯了一條短信發過去。

房間裡的人還在喊:“顧尋,快點開門好嗎?”

顧尋不想再聽,他將林渝遙的手機丟回沙發上,轉身走到玄關,換了鞋後直接出門,把林渝遙呼喊的丟在身後。

那時候他並不知道,他關上門的瞬間,同時失去了這段感情。

林渝遙喊了很久,但外面毫無動靜,喊到最後他自己放棄了。坐到床沿,他焦慮的咬著指節。

失去秦導的戲並不可怕,也不是無法接受,但他沒想到顧尋會用這種方法。到底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想拍這部電影,因為喜歡劇本,因為可以和崇敬的前輩合作,也因為他想做一次新的嘗試,想做一次改變。這幾年都只依附著顧尋和同志的身份去獲取名氣,接拍無數不是真心喜歡的商業片,而現在他只是想要爭取一個獨屬於自己的機會而已。顧尋誤會了,林渝遙知道,他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不出口。

顧尋會理解這種感覺嗎?他們明顯是兩個世界的人,硬湊在一起融合,可效果顯然是錯的。

對方以為他還在生氣,生夏時淵那件事的氣,其實根本沒有。就像現在,哪怕顧尋過分到把他關在這裡,可林渝遙心裡也沒有怒氣,他只責怪自己。

不知做了多久,他聽見自己的手機在外面響了幾次。可能是投資商或者秦導或者章廷昀打來的,但無法接通,只能任由其響了又停。

臥室裡有一台固話。林渝遙忽然想起來,他站起來走到固話前,伸手按了幾個鍵。他們很少用到這個固話,因此林渝遙有些手生,他找了半天來點記錄,發現顯示是空白。也對,幾乎沒用到過這玩意兒。

號碼都沒記住,聯繫不到秦導那邊,更不可能報警,林渝遙又坐回床上。

錯過便錯過了吧。他想。

躺在床上,剪裁合體的西裝有些勒人,但他懶得再脫去。枕頭上還存著一絲氣味,是顧尋身上的。那股味道令人沉醉,林渝遙不禁吸了吸鼻子。

他們昨晚,以及過往無數個夜晚就親密無間的躺在這兒,像世界上最甜蜜恩愛的情人。

林渝遙把臉埋在枕頭裡,閉上了眼睛。門外的手機卻又響動起來,聲聲不停。

過了十幾分鐘,手機依然在響。林渝遙坐起來,有些奇怪,誰會在這時候不停打來電話,吵得人太陽穴都突突直跳。

忽然他大腦裡閃過了什麼——不停歇的聲音,敲門和電話鈴聲。

劉紅雲?

林渝遙不知這是否是心靈感應,他一瞬間腦子裡充斥著各種想法,疾步走到固定電話前,伸手撥了一串數位。

劉紅雲的號碼他記得。

幾聲嘟嘟後,被接通。

“喂。”電話那邊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宋姨?”

“渝遙?是渝遙嗎?”宋萍的聲音陡然急促起來。

“是我。宋姨,你們吃晚……”林渝遙說。

“渝遙渝遙,紅雲……你媽媽她被車撞了,現在在醫院……”宋萍急切的打斷他,“我打你電話你怎麼不接呀!”

林渝遙怔住了:“什麼被車撞了?” 

“我們現在在一院,你媽媽才被推進手術……”宋萍的聲音突然斷了。話筒裡只傳來嘟嘟聲。

“宋姨?宋姨?”林渝遙慌張地發現那邊電話掛了,立刻重播回去,可已經打不通了。他試了幾次,依然如此。

到底怎麼回事?劉紅雲發生了車禍,正在醫院?是這樣嗎?這來的太突然了,他急躁的不停按著固話的數字鍵。

他得出去。得出去。林渝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換了一串數字按下去。兩個人在一起時間久了,會被同化。就像電話號碼這類小事,有時候出門在外,給人報號碼時,林渝遙出口就會報成顧尋的手機號。

他按下那爛熟於心的是一個數字,焦急的等待回音。

顧尋會不會不接?他心裡擔憂著。幸運地,響了四聲後電話就被接通了。

“顧尋。”林渝遙搶先開口,“我媽現在在……”

“你好,顧哥現在在忙,沒工夫接電話。”電話那邊是一道陌生的男聲。

“你是誰?”林渝遙沒反應過來。

“這就無可奉告了,再見。” 

“等…….

男生說著,就把電話掛了。

林渝遙重撥回去,那邊也無法接通,直接關機了。他沒忍住,錘了一下牆。

電話裡明顯傳來喧鬧和音樂聲,林渝遙猜得到,顧尋應該是在哪個聲```所。

現在誰也聯繫不上。林渝遙雙手捂著臉,腦子裡一片混亂。對了,有物業的電話,他想起來了。物業曾經給過聯繫方式,不知道放在了哪裡,應該在臥室。林渝遙急切地在屋子裡亂翻一氣,可一無所獲。

不去也沒關係的,這不是正應了自己的心意嗎。林渝遙手掌纂成拳,青筋暴起,指甲陷進肉裡。劉紅雲死便死了,自己為什麼要焦急難過呢?

一直以來,劉紅雲只給他打罵,只把她的恨強加在自己身上,是她讓自己變得不正常,變得無法去和顧尋好好相處戀愛,是劉紅雲害得自己矛盾的連愛都不敢接受!

為什麼還要為她擔心呢?

為什麼還要害怕她徹底離開呢?

林渝遙蹲下來,把臉埋在手心裡。他沒有哭,他哭不出來,可他的表情比哭還令人難過。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了一聲響,房門被從外面打開了。

“我帶了點吃的。”顧尋站在門口,向裡走了兩步,“你…….

“不要過來。”林渝遙的聲音十分低啞。

顧尋站住了。他看見林渝遙蹲在地上,背靠著牆,姿勢有些詭異。

“抱歉,我……”顧尋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林渝遙突然站起身,朝他走過來,臉色逐漸清晰起來。

顧尋見他眼尾泛紅,心裡翻湧起一陣不舒服,嘴裡卻道:“你哭了?因為沒接到這個戲?沒能跟你的師兄……”

“啪!”

一聲脆響打斷了他的話,顧尋臉被一陣力道打向了右邊。

他當場傻住了。

林渝遙手揚在半空中顫抖不止,不只是手,發白的嘴唇和身體也在發顫。

“你打我?”顧尋沉浸在這個突如其來的巴掌裡,沒注意到他的不對勁。

林渝遙盯著他,盯了幾秒,繞過他直接走了。

顧尋愣在原地還沒緩過神來,他不敢相信剛才林渝遙竟然打了他一耳光。

屋子裡泛起食物的香味,桌上的袋子開了口,正往外冒著熱氣,顧尋一個人呆站在臥室門口。

而大門敞著,林渝遙不見蹤影。

從這一晚的這一刻起,有些東西完全變了。

34.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住在酒店四層,從窗戶望去,可以看見路燈下細細飄著的雨絲。

顧尋一時頭腦發熱,故伎重施的將林渝遙又關進了房間,卻和過去不同的是,這次沒過幾分鐘就將門又重新打開。

兩人面對面僵持不下,同時在這片難堪氛圍裡回想起過去似曾相識的一幕。只是當時林渝遙不甚清醒的打了顧尋一巴掌,現在卻只是臉色不愉的看著他。

“當時打你確實是我不對。”林渝遙開口道,卻又話鋒一轉,“但也是你咎由自取。”

顧尋臉上升起熱度,仿若這一刻還能回想起那個耳光帶給他的驚訝和羞憤。

“是我咎由自取。”顧尋嗤笑一聲。那時候他關了林渝遙,得到的代價是一巴掌和對方近一個月後的分手。現在再關一次算什麼呢,他毫無立場和身份去阻止對方跟章廷昀見面。

林渝遙看他表情奇怪,正張嘴欲回什麼,手機鈴聲打斷了他想說的話。

“喂,昀哥。”林渝遙瞥了一眼站在對面的顧尋,接通了手機。

“你已經到了?我剛剛洗澡耽誤了點時間,馬上就去。”

“嗯,好,在hon酒吧見是嗎?”

林渝遙掛斷電話,顧尋雖然沒聽到對面章廷昀在說什麼,但憑著林渝遙說的話也能猜到大概。

“他已經到了,我現在過去。”林渝遙說。

顧尋看著他,注意到對方才洗完澡,發尾氤濕,脖頸上一片未幹的水痕,一瞬間喉嚨有些乾渴。

可能是太久沒找人了,竟然能對著前男友心神蕩漾。

“你去唄,我又阻止不了你做什麼。”顧尋掩飾的轉開眼睛,繞過人往臥室裡進,“今晚我睡床對吧?”

參加真人秀以來,除卻第一期同床共枕外,其餘時候他們怕再鬧出尷尬,都是輪流睡沙發和床。

看顧尋這樣子似乎是準備睡下了。林渝遙出聲問道:“你不去嗎?”

他記得先前章廷昀邀請了對方,顧尋也答應了。

顧尋用手指撓了撓眼角,回頭含義不明的笑道:“不打擾你們單獨相處了。”

林渝遙失笑:“那我應該謝謝你的識趣。”

顧尋沒再說話,脫了鞋躺到床上玩手機。林渝遙也沒勸他,自己帶上手機和錢包出門赴約了。

靠在床上的顧尋見人走了,立即撥通了一個電話。

hon酒吧,你好好幫我盯著,即時彙報情況。照片肯定要有,最好還能有錄音。”顧尋面無表情的對電話那邊的人說道。

“哎呀,放心啦,這種公眾場合盯人的活兒最好做了。”對面的人回答道。

“還有,嘴巴嚴實點。”顧尋提醒他。

“拜託啊兄弟,幹咱們這行的嘴巴能不嚴實嗎?不過說真的,你家這位劈腿章廷昀的消息,我要是賣出去不知道能賣多高的價。”

顧尋冷笑:“別囉嗦了,下次請你吃飯。”

“嘿,一頓飯就把我打發掉了。”對面不滿的掛了電話。

顧尋聯繫的這人是他的好友,以前是個甩手浪蕩的富二代,後來不知道哪根筋沒搭對,跑去開了個另類小公司,專門幫人解決各類隱私秘事。方才一回酒店,趁著林渝遙洗澡時顧尋就聯繫了對方,讓他等會兒幫忙盯梢。

這場邀約顧尋定然不會去,他要是去了,三個人湊一起可什麼資訊都得不到,林渝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章廷昀和他究竟是什麼關係?顧尋看著手機螢幕黑下去,心思百轉千回。

——真相遲早會被揭開。

林渝遙回來時已經近十一點了,臥室門緊閉,估計顧尋已經睡了。林渝遙看了眼客廳的桌子,上面淩亂擺放著幾個空盒子。他走過去收拾一番,丟進了垃圾桶。

下去錄節目時吃了太多辛辣的食物,一群人晚上都沒吃飯。林渝遙和章廷昀見面時便點了些吃的,兩人吃喝聊天,閒散而愉快。

中途吳思敏發來資訊,說節目組安排了晚餐,大家正在酒店大堂吃飯,楊岑岑一干嘉賓都在。

林渝遙回復說自己有事便不去了。

“好的,顧哥也沒來,等會兒我給你們帶上樓?”

小姑娘以為他們在房間犯懶才沒去吃飯。

“你給顧尋帶一份吧,我在外面。”

“哦,行。”吳思敏應下來,心裡雖然好奇林渝遙在哪,但並未多問。

過了會兒吳思敏微信又響了一聲,是林渝遙發來的消息:“你帶點粥給他吧,別帶刺激性的。”

吳思敏沒整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還是照做了:“……好的。”

顧尋很少吃辣,白天在強制要求下吃了那麼多,到了晚上胃估計會不舒服,再吃點刺激的,可能會出事。林渝遙知道對方好與不好已經跟自己無關,但還是忍不住多管了閒事。

時間已經很晚,林渝遙收拾完顧尋剩下的食物殘渣,洗了洗手,躺到沙發上準備睡覺。

而臥室裡的顧尋此時卻並未睡下,他聽著門外的聲響,直到歸於平靜。然後點開了手機,把好友發來的照片和錄音仔細的看了一遍、聽了一遍。

手機震動了一聲,多了一條新微信。

“哎哥們,我說你是不是耍我呢?我忙活一晚上,尿都沒敢去撒,就聽他倆談論了幾個小時的電影藝術。”發信人是顧尋找的好友。

顧尋十指翻飛的打字:“我沒說過他劈腿了。”

“艸。”那邊憤怒了。確實顧尋找他時只說了幫忙盯梢兩個人,沒說自己被劈腿戴綠帽這類話,可找人盯自己男友和別的男人,這怎麼看都會讓人想歪吧,“你丫浪費了我一晚時間,我可能因此損失了幾千萬。”

顧尋說:“別瞎吹,睡覺了,今天謝謝啊。”

那邊尤不死心:“下次還找我嗎?今晚是公開場合,興許他倆沒敢暴露姦情呢。”

顧尋道:“我今晚找你就是想讓你聽聽電影藝術,書讀得少趕緊多培養培養情操。”

“滾!!!”

顧尋看著螢幕上的三個感嘆號,他映在手機燈光下的臉,似乎含著笑意。

35.

早上醒來又要錄製真人秀。顧尋和林渝遙出了房間去吃早餐,這部分不算錄製內容,但節目組擔心錯過有趣的畫面,會安排攝像機在旁拍攝。

一干嘉賓、助理和工作人員都在一起吃飯,顧尋走過去輕拍了下楊岑岑的肩膀。

“看什麼呢?”他問。

楊岑岑反應正常,倒是跟她湊在一起的吳思敏火速關上了手機,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沒看什麼。”吳思敏說。

“我信?”顧尋笑問。

楊岑岑不怕他,哈哈笑道:“看你跟渝遙的同人文,還有肉,笑死我了。”

林渝遙窘了:“一大清早怎麼在看這個?”

顧尋拉開一把椅子,示意林渝遙坐下,然後自己也坐了下來。

“拿來我看看。是不是那個微博名叫釘什麼的人寫的?”顧尋沖著吳思敏伸出手。

“喲,顧尋你還挺熟啊,經常看?”楊岑岑發現了新大陸。

“偶爾看看,有的寫的挺有意思。”顧尋以往閑著無聊,就會在網上找些同人文、同人漫畫看,對於男人而言,這玩意兒還挺新奇,他著實感興趣的看了不少。顧尋又對著小助理招了招手,“拿來呀,我看看。”

吳思敏卻不肯把手機給他,鎖屏時她和楊岑岑正好在看肉章,滿螢幕的嗯嗯啊啊,哪好意思給正主看,簡直羞恥play

“顧哥,早餐不適宜吃葷腥。”吳思敏苦著張臉找理由。

“沒事,我就愛這口。”顧尋不放棄。吳思敏滿臉糾結。

“行了,小吳你別理他。”林渝遙適時出聲解圍。

顧尋嘖了一聲,正想說話,章廷昀來了。幾個人站起來和他打招呼,飯桌上的話題順道拐了個彎,顧尋不便再提同人文的事。

熱熱鬧鬧吃完早餐,開始錄製這期節目。幾個嘉賓站在大太陽底下,熱浪滾滾。

“今天還是按照昨天的分組來嗎?”楊岑岑手指併攏,撐在額頭擋太陽。

“昨天和顧尋搭檔怎麼樣?”節目組反問她。

“可別提了。”楊岑岑哭喪著說,“今天換回來吧,不換回來我自殺。”

節目組轉問被嫌棄的顧尋:“顧尋呢,岑岑跟渝遙比,哪個你更喜歡啊?” 

“毫無可比性。”顧尋搖了搖手。

“你丫的!”楊岑岑惡狠狠的指了指他,“今天一定要換回來,你們沒看到,昨天顧尋一整天都沒笑過,臉色嚇人。肯定是記恨你們節目組拆散了他跟渝遙。”

有嘉賓反駁道:“不是吧,估計是顧尋跟你搭檔,才笑不出來。”

顧尋跟這個嘉賓擊了下掌:“你懂我。”

楊岑岑一記白眼甩過去:“得了吧。換不換無所謂了,我看渝遙還想跟男神搭,顧尋你這個慘遭被拋棄的孤家寡人,一邊哭去吧。” 

“我什麼都沒說啊。”林渝遙舉起手,“非常無辜的中槍了。”

他倆昨天的舉止和零互動確實太招人多想,顧尋這會兒一反昨日的陰鬱和拒絕姿態,攬著林渝遙肩膀說:“偶爾拉開些距離更有利於發現對方的美。”

“懂了,他是說跟岑岑你搭檔以後,更能發現渝遙的美好。”嘉賓老程說道。

楊岑岑淬道:“你別說話了行嗎。”

節目主持人由著他們打趣互損,過了會兒悠悠開口,控場道:“今天我們不按昨天的分組來……”

楊岑岑話聽半句就開始樂,手舞足蹈差點摔倒:“太好了!我今天要跟男神一組了是嗎?”

章廷昀手疾眼快的扶了一把,輕笑道:“別激動。”

主持人說完後半句:“……但也不按照之前幾期的分組來。”

“別賣關子了可以嗎?”有人不滿。

“這次岑岑你跟男神一組。”主持人說,在楊岑岑的歡呼聲裡又繼續道,“每個人都互為隊友,這一期的主題是密室逃生,所有人一起。”

簡而言之,這次不記分數,所有人分為一組,沒有競爭關係,只管解密過關、輕鬆愉快地玩耍。

楊岑岑悲喜統統過一遍,面色如菜,腳步虛浮的跟著眾人進了房間。第一關,地上有個大型的七巧拼版。

“拼圖嗎?”有嘉賓問。

“不是瞎子都能看到……”有人糗他。

“怎麼拼?”幾人圍成一團,蹲在地上對著旁邊散落的各色板塊迷茫不已。他們七手八腳的胡亂拼,幾分鐘後還是一團亂麻。

林渝遙被擠在週邊,沒機會拿到手上親自試,但俗話說旁觀者清,這時候他靈光一閃:“找角度。”

“啊?”楊岑岑沒聽懂。

“找你們手上七巧板的鈍角,然後對著地上這個形狀的所有鈍角放上去。”林渝遙解釋。

“啊啊啊,原來如此。”楊岑岑豁然開朗。一群人照著他的講方法來拼,果然很快就完成了第一關。

“可以啊。”章廷昀誇讚道,拍了拍林渝遙的肩膀。

爬過一個狹窄的圓形通道,來到了第二關,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底下是幾個可移動的箭頭。

“這是要幹什麼?”老程摸不著頭腦。

“地圖顯示的是哪兒?非洲嗎?”有人問。

“……不是,是北美洲。”章廷昀科普。

“哦。”說話的嘉賓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這一關讓我們幹嘛?移動這個箭頭嗎?”楊岑岑問。

“大概是跟洋流方向有關。”林渝遙說。

“你們一群藝術生,以前修的都是文科吧,地理題你們上。”楊岑岑招呼道。

一群嘉賓齊齊往後退了兩步:“別,我根本看不懂。” 

“顧尋你上。”楊岑岑點出了貌似機智的顧尋。

實則是個學渣的顧影帝:“……”

章廷昀站出來解救他們:“我來吧,中學知識還記得一點。”

他站在地圖前想了兩分鐘,手上慢慢移動箭頭的方向,緊接著門突然開了。

“厲害!不愧是男神。你地理老師看到這集肯定非常欣慰。”楊岑岑眼冒桃心。

章廷昀扶額:“去下一關吧。”

後兩關都是知識題,林渝遙和章廷昀仿佛開了掛般,輕輕鬆松就解決完了,徒留其他嘉賓目瞪口呆的跟在後面蹭成果。


“感覺到了差距……”

“我好像在參加高考。”

“還是裸考……”

學渣們瑟瑟發抖。

“這關是什麼?”他們來到一扇小窗前,透過小窗看,是一片粗繩交織的網。

“這個踩上去沒問題嗎?感覺撐不住啊。”有人提出了異議。

這關的線索和機關在牆壁上,需要人踩在懸空的網上去開機關。

“我跟渝遙先下去看看,你們留在這邊。”章廷昀說道。

其他人無異議。章廷昀率先走下去,腳踏在搖晃的粗繩上,走到了正中間的線索提取處。林渝遙跟在後面,先踩著繩子試了試,才小心翼翼的下腳,晃晃顫顫的走了過去。

“哎,小心點。”章廷昀一把抓住差點摔倒的林渝遙。

“沒事。”林渝遙自己也驚了一跳。他們勉強站穩後開始看牆壁上的線索。

“那邊是什麼?需要我們過去嗎?”有嘉賓頭探出小窗問道。

“好像是一道幾何題。”林渝遙回答。

“哦。”那人又把頭縮了回去。

“唉,幸好今天沒有分組,不然咱們肯定倒數第一。”楊岑岑對著顧尋歎了口氣。

顧尋沒接話,往前走了兩步:“我過去看看。”

“你去幹嘛啊?你又不會解幾何題。”楊岑岑拉住他,“況且那網不知道結不結實,三個大男人站上去指不准就斷了。”

顧尋撥開她的手:“我體重很完美,你這樣的上去了恐怕會塌。”

“顧尋你大爺!”楊岑岑小聲罵道,暗地裡掐了一把他的胳膊。

“啊!”外面傳出一生驚叫。

幾個人連忙探頭去看:“怎麼了怎麼了?”

只見章廷昀和林渝遙親密的抱在一起。

“沒事,這關過了,渝遙太激動,一腳踩空了。”章廷昀手放在林渝遙腰上,將人扶正了。然後低聲道,“沒扭到腳吧?”

林渝遙方才下意識抱上了章廷昀,這會兒驚恐過後趕忙鬆開雙手:“沒有,就是嚇到了。”

“慢一點,別急。”章廷昀安慰他。兩人相互扶著往前走,走完整個網,到了平地上。

“你們過來吧。”章廷昀揚聲高喊。

老程先出去,踩著粗繩走到對面。

其餘人等在原地,楊岑岑看了眼同伴,見顧尋臉色不虞,調笑道:“哎喲,剛剛你男朋友和別人抱的好緊哦。我好像聞到了一股醋味。”

顧尋冷眼瞧她:“不像你,你想喝醋還沒機會。”

楊岑岑刺激他:“你看渝遙和我男神,多學霸,配合多默契,你呢,你連小學加減法都算不順。” 

顧尋不想和她說話。

剩下的人一個個搖晃過網,林渝遙站在盡頭等他們,到了跟前將人拉上來。顧尋是最後一個,林渝遙猶豫了下,正想把手收回去,顧尋卻一把握上了。

掌心貼著掌心,熱度交融。

林渝遙低下頭去,手上使力將顧尋拽了上來,後者踏到平地踉蹌了下, 栽到了林渝遙身上。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林渝遙和顧尋落在最後。林渝遙的手還被顧尋握著,他往外抽,卻被抽出來。看了一眼顧尋,對方神色自然,反而更握緊了點。林渝遙又抽了幾次,兩人展開拉鋸戰。

“放手!”林渝遙忍不住出聲喝道。

前面的人聽到聲音轉過頭來:“怎麼了?”看見他倆相連的手,又一副了然的神色,揶揄道,“哦,秀恩愛了。”

林渝遙耳根都紅了,瞪了一眼顧尋,後者這才施施然松了手。

這一關非常難,線索是一個佈滿了無數小洞的櫃子和幾顆球。

“這是要我們把球塞進洞裡?”

“好邪惡。”

“……太汙了。”

幾個人七嘴八舌的開了會兒黃腔。然而研究了幾分鐘後,毫無頭緒。

“這往哪個洞口塞啊?幾十個洞,七個球,分配不均啊。”有人說道。

“也沒提示,是不是跟前幾關有聯繫?”楊岑岑問道。

“比如上一關解開的數字?”林渝遙說。

“不是。”章廷昀試了試,卻沒試出頭緒。

一群人遇到了瓶頸,對著這一關毫無辦法。

“不想了,腦子疼。學霸們都不行,我們肯定更沒戲。”有嘉賓說道。

“我也放棄,”楊岑岑搭腔,“自願當個混吃等死的人了。”

這可真是喪到不行的氛圍。

“等等,我好像看到那個洞裡有光閃過。”老程忽然開口。

“什麼光?”

“綠光。”

“哈哈哈哈一道綠光。”楊岑岑笑點極其詭異,朝著顧尋拋了個眼神。

顧尋轉開眼睛不搭理她。

“那把燈擋住看一看。”章廷昀建議道。

“燈在哪兒?謔,這麼小一燈泡還挺亮的。”楊岑岑看見了掛在牆角的一顆燈泡。

“知道為什麼這麼亮嗎?”顧尋說,“因為你們的頭頂都在給它提供光源。”

一群人反應了幾秒,楊岑岑明白過來這在諷刺他們是電燈泡,當即不滿道:“談戀愛了不起啊!”

顧尋聳了聳肩膀,他個子高,便伸手去擋光源,燈泡極小,一手就直接握住了,光線被擋得嚴嚴實實。

“我去,好黑啊!開個手電筒行嗎?”楊岑岑叫道。

一群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黑暗嚇一跳。

“攝影大哥你還能拍得著咱們嗎?”有人問。

“行了,老程你趕緊看那洞裡有沒有綠光?”又有人催促。

林渝遙有夜盲症,此時什麼也看不見,站在原地,稍稍心慌的聽他們講話。這時候突然有只手撫上了他的臉,他心跳猛然加速了一瞬,張嘴正要出聲,一個攜著熱度的嘴唇覆上了他的,將驚呼聲牢牢堵回進了喉嚨裡。

36.
這突如其來的吻令人惶然失措,林渝遙伸手去拽抬起自己臉的那只胳膊,對方卻變本加厲,攻勢加劇,伸出舌頭往他的口中挺進。熟悉的氣息令林渝遙有一瞬的錯亂,以至於那幾秒裡他放任對方在他口中翻攪交纏。然而意識陡然清醒後,又明白不妥,掙扎著想往後躲,對方卻追上來,束手無策下只好上下牙關一合,咬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顧尋舌尖一痛,悶哼出聲,終是退了開來。

房間狹小,丁點兒聲音都能被放大數倍,其餘嘉賓自然聽見了黑暗裡的這幾聲怪響,紛紛問道:“什麼聲音?”

有人打開了手電筒,一束光四處亂射。

“顧尋手放開吧,這洞裡沒光,看走眼了。”老程直起身體,又接著問,“剛剛是什麼聲音?”

“不知道誰踩了我一腳。”顧尋放開握著燈泡的左手,隨口亂答。

“不是我,我沒感覺我剛剛踩了誰,雖然我特別想踩你。”楊岑岑首先撇清關係。

“別做賊心虛,我沒說是誰。”顧尋說。

燈泡恢復亮度,室內被照個通透。楊岑岑忽然道:“哎,渝遙你偷偷補妝了嗎?嘴唇怎麼這麼紅?”

一群人都放下未解開的關卡,看向了他。林渝遙抿了下唇,眼神亂飄:“沒有。”

“什麼色號啊這麼好看。”楊岑岑還不放過他。

“行了,他夜盲症,剛剛一黑估計被嚇到了。”顧尋出聲幫忙解難。

後面的攝像師咳了一聲。林渝遙向攝像望去,對方眼裡分明有揶揄笑意。 

這一關糾結許久還是沒頭緒,有人提出求助,他們只有一次求助機會,接下來還有兩關,現在用不用是個問題,幾個人產生了爭執。

林渝遙趁話題從自己身上溜走,用手背狠狠地擦了擦自己本就殷紅的嘴唇。楊岑岑平時大大咧咧,實則心細如發,一直暗中觀察著他,見此便撞了撞顧尋。

“你剛剛是不是幹壞事了?”她挑著眉毛用唇語說話。

顧尋辨別出她說了什麼後,突然笑了笑,那笑容極賤,像只偷了腥的貓,看的楊岑岑一陣惡寒。

媽的,基佬。

最終商議出來的結果還是按了求助,結果得到的回答非常坑人。

“我真的想罵人了,原來線索是洞裡有節目組用黑筆劃的提示。”老程手裡拿著對講機,聽完節目組給的提示差點氣的摔了對講機。

他們湊近用手電筒照著洞口,果然發現有幾個洞裡隱藏著一條水筆劃出來的線條。

“你剛剛找綠光怎麼沒發現這個線?”有人問老程。

老程暗罵了一聲:“我怎麼知道這麼坑!”

被侮辱了智商的眾人把球塞進畫了線的洞口,門立即轉動,他們進了下一關。這一關和之前不同,音效、氛圍都偏向恐怖,連燈光都懶得施捨,一片漆黑。隊伍裡僅有的三隻手電筒趕緊打開,三束光同時射到了林渝遙臉上。

“你夜盲,還好吧?要不我這個手電筒給你。”老程年紀偏大,一直是知心憨厚大哥哥的形象。

林渝遙沒和他客氣,接過了手電筒:“謝謝。”

這關並不難,只是氣氛嚇人,他們陸續解開了幾個線索。

“這裡是不是要放木牌?在我們剛進來那個房間的掛鐘下不是有木牌嗎?”有嘉賓指著牆壁的凸起說道。

“寫著十二生肖的?”章廷昀想起來了。

“對。”

“那誰過去拿一下唄。”楊岑岑說,“渝遙和顧尋去吧,你們手上正好有手電筒。”

林渝遙被點名,自然不會拒絕:“我一個人去……”

顧尋卻搭上他的肩膀,將他往門外推:“走吧。”

楊岑岑朝著顧尋遞了個“不用謝”的眼神。他們昨天氣氛不對,楊岑岑有所發覺,這時候順水推舟,給兩人單獨相處創造機會。

等人走了,她說:“終於不用看他倆在我面前秀恩愛了。”

老程倒是沒發覺:“他倆又秀了嗎?”

楊岑岑感慨男人的遲鈍:“沒有,是我自己看人家談戀愛,心理不平衡。”

“你男神都在這兒了,你還不知足。”有人打趣道。

楊岑岑蹭到章廷昀身邊:“很知足了很知足了,要是只有我跟男神我更知足。”

章廷昀笑著撥動一個開關,不知打哪兒冒出來一個機械的女聲:“那趕快幫我記一下這段話的順序,等會兒應該有用。”

顧尋和林渝遙冒黑拐了幾個彎,回到第一個房間。路上顧尋故意去遮擋林渝遙手上手電筒的燈光,視野瞬間一片漆黑。

“怕不怕?”顧尋惡劣的問。

林渝遙甩了甩手電筒,攝像師敬業的跟在身後,他只好小聲說道:“無聊。”

顧尋輕笑,移開手去牽林渝遙的手腕,後者被他擾的煩不勝煩,往外抽卻抽不開,反倒使得手電筒光線不停晃動。

攝像在後面笑道:“你倆玩什麼呢?”

顧尋晃了晃林渝遙的手腕,光線便也跟著晃:“營造恐怖氣氛。”

到了第一個房間,他們去拿掛鐘下面放著的一排木牌。

“跟靈位似的。”顧尋不忌諱的說。

林渝遙拿著木牌敲了下他的手。總共十二個木牌,體型較大,手裡拿不下,林渝遙思忖著要怎麼辦,突然感到旁邊有什麼東西在靠近,他下意識往後面一躲,踢到了銅制大箱子,哐當一聲響。

顧尋趕忙去拉他:“躲什麼?”

“顧尋!”林渝遙氣悶,厲聲告誡對方別再亂來

顧尋偷親失敗,也沒繼續,只小聲說:“又不是沒親過。”

林渝遙真不想搭理這個接二連三不知犯什麼病的人,心神未定的看了眼攝像,此時並不是能說話的地方,他按捺下煩躁,說:“去看看有沒有盒子之類的東西,這麼多木牌拿不走。”

顧尋沒辦法,找盒子去了。回去路上,任他怎麼作妖,林渝遙也沒再理他。估計是把人真惹毛了,顧尋想了想,終於安靜下來。

這期節目錄完才到中午,章廷昀接下來有行程,錄完節目就走了,走前特意和林渝遙打了聲招呼,說下次有時間再聚。其餘人提前趕完進度,也不急著走,回酒店又張羅起了牌局。一群人不知怎麼賭癮漸重,一個個沉迷其中,也不介意顧尋和林渝遙總贏錢,拉著他倆一起玩。

“顧尋你教我們玩兒上海麻將吧。”有人提議道。

“行啊,我先回房間換個衣服。”顧尋應了。

“渝遙你也來啊。”楊岑岑說。

“顧尋陪你們玩吧,我睡會兒,有點困。”林渝遙拒絕了,昨晚睡了一夜沙發,總處於半夢半醒轉態,睡眠品質不太好。

楊岑岑看他眼底血絲,說:“行,你睡吧。”

他們出了電梯,各自走回酒店房間。門甫一關上,林渝遙臉上的笑容就撤走了。

“你今天什麼意思?”他沉聲問道。

顧尋擼了一把額發,拿起杯水喝:“什麼什麼意思?”

他分明聽明白了,卻想要林渝遙親口講出來。

“我不希望下次你再不打招呼就做出這種行為。”林渝遙說。

“你也聽見楊岑岑他們怎麼說的了吧,說我們昨天互動少,看起來有問題,我只是想裝裝親密…….

“這個理由你自己說出來不覺得白癡嗎?”林渝遙打斷他。

顧尋臉上吊兒郎當的表情立刻褪去了,語氣生硬道:“信不信隨你。” 

“你別再有下次就行。” 

“有下次又怎麼了?對外我們還是情侶,我親一下自己男朋友還不行了?還是你要為你的章師兄守身如玉,連碰都不能碰一下?”顧尋一骨碌話跑了出來。

林渝遙一時間詞窮了,不知怎麼反駁他。 

顧尋忽然湊近,湊到他臉前:“說真的,你和章廷昀真的有什麼嗎?”

“關你什麼事。”

這個話題被再三提起,林渝遙已經懶得回應。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騙了我?”顧尋臉上露出了勢在必得的笑意。雖然昨晚那些照片和錄音並不是絕對證據,可他整理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依然能尋覓到一絲真相。

林渝遙卻語氣嘲弄:“你一直糾結這個問題無非是因為我甩了你對嗎?情場無往不利,順風順水,什麼都能輕而易舉得到的顧影帝,被人甩了,心裡有怨氣是不是,那你現在想怎麼樣?時間倒流沒可能了,不然我們複合十秒,讓你甩我一次?”

這番話聽的顧尋心裡滾過百種情緒和滋味,最終他笑了:“行啊,十秒。”

他倆無聲對視,林渝遙眼神堅定,顧尋探進去,想攪起波濤洶湧,可任他費盡力氣,海面也依然平靜,仿佛在嘲笑他的無聊、自大和幼稚。

十秒轉瞬即逝,對方眼神未變,反倒是顧尋自己心裡的湖面掀起了洶湧波濤。

顧尋睨他一眼,說:“滾吧。”

林渝遙一把推開他,進了臥室準備午睡。

顧尋是想跟進房間的,跟進去做什麼?不知道,他自己也沒想明白,只覺胸中一團火氣亟待噴薄而出——做哭他或者再吵一架。管它什麼。總之他想進去。然而身體未隨著大腦動作,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鬆開,顧尋昂頭平復了下心態,最終望了眼禁閉的房門,離開了。

37.

打牌打到暮色四合,過足了癮後終於散場。中間林渝遙睡醒了來找顧尋,說臨時要趕個通告,提前走了。此時只剩顧尋一人,楊岑岑拉著他去吃晚飯。

“渝遙不在你就魂不守舍的。”楊岑岑擺了擺手叫他回神。

顧尋打開她的手,問:“這節目是不是要播了?”

“在做宣傳了吧。回回都是你跟渝遙上熱門,唉,我們這些十八線只能跟在後面蹭個熱度。”楊岑岑假裝自怨自艾。

顧尋笑了下,兩人互開了會兒玩笑。吃完晚飯他也回了家,這次錄製告一段落。

陳學民身體漸漸好轉,《鏡之影》又張開帷幕繼續拍攝。顧尋和林渝遙這段時間通告太多,開拍前幾天沒去片場,拍的都是配角戲份。

林渝遙再去劇組時,碰到了許久未見的徐保牧。徐保牧瘦了不少,看起來臉色一般。不過他們搞搖滾的似乎都喜歡頹廢美,熬夜熬得凶,人看起來便總是精神不足。

“你今天殺青?”林渝遙問。

“嗯,趕了幾天戲,拍完了。”徐保牧回答。

林渝遙頗覺不可思議:“太勤勞了。”

徐保牧笑了下,揚起眉毛道:“那是,陳導這幾天誇了我不少次。指不定下次就找我當主角了。”

“你不是只想演躺著不動的屍體嗎?當主角可沒這麼輕鬆了。”林渝遙打趣。

“說說而已。”徐保牧擺擺手,“我去解決完生理問題。”然後一溜煙跑了。

到了晚上,劇組給徐保牧辦了個殺青宴。他家世成謎,上次江知良過來時又跟他頗為曖昧,劇組一群人精平時對他禮貌而熱情,甭管心裡喜歡與否,此時都是一籮筐的好話和恭維。

劇組明早還要拍戲,飯局早早結束。林渝遙喝了點酒,叫來助理準備回家,徐保牧卻拉住他,說:“再找地兒喝一輪吧, 剛剛沒過癮。”

林渝遙不貪杯,對酒的興致並不濃重,但徐保牧開口了,他也不會拒絕。

“去哪兒喝?”

徐保牧想了想:“一個好地方。”

目的地不是酒吧,而是一間隱藏在林立高樓裡的地下室。從外表看稍有破舊,但內裡裝修能看出是下了功夫和血本。地下室面積不大,地板、桌上樂器橫陳。中間有道隔板,越過去是沙發、冰箱和吧台。

“這是我平時排練唱歌的地方,怎麼樣?”徐保牧引他進來,將燈打開。

“挺好。”林渝遙伸手碰了碰沙發的邊緣。

“本來老江給我找的是一幢獨立的房子,但我總覺得彆扭,可能是習慣了和隊友在地下室排練,還是這樣舒心。”徐保牧仰躺在沙發裡,舒服的喟歎了一聲。

“你以前在地下室排練?”林渝遙接話茬。

“剛畢業的時候,哦,高中畢業,我沒上過大學。”徐保牧說,“不過那個地下室沒現在的好,下雨天會漫進一屋子的水,第一次沒經驗,樂器被泡了一晚,全壞了。”

林渝遙倒是不知道原來他也有過這種日子。高中畢業才剛剛成年,沒有監護人、沒有家,終日困在潮濕黑暗的地下室裡排練,晝伏夜出,晚上又去霓虹閃爍、紙醉金迷的世界唱歌討生活。

徐保牧站起來去開冰箱:“喝啤酒,行嗎?”林渝遙沒有意見。

“你隨便轉轉吧,會玩兒什麼樂器不?隨便試。”徐保牧大手一揮。

林渝遙拿了一罐啤酒,踱步到架子鼓前。

“這個能試試嗎?”

“可以啊。”

林渝遙放下啤酒,拿起鼓棒掂量了下, 手指一動,鼓棒被轉出了殘影。

“不像新手啊。”徐保牧興奮叫道。

林渝遙隨手打了幾下,徐保牧看的眼睛發直,驚訝道:“完全看不出來你還會這個。”

“顧尋打得很好,他教過我,不過天賦有限,我只會這麼一點。”林渝遙說。

“他打的很好?”

“大概不比專業的差吧。”

“嘖,”徐保牧接受不了這個誇讚,“你怎麼還不跟他分手啊,這種劈腿人渣。”

林渝遙沒想到對方還惦記著顧尋和祈樂那樁緋聞,但要如何解釋呢?實話實說其實他們早就分手,顧尋出去亂搞不算劈腿?然而這些隱秘無法對外人道出。

“他挺好的,那事真的是誤會。”

“你是不是特別喜歡他?”徐保牧忽然問。

林渝遙向上拋起鼓棒,再接住,動作行雲流水、一派颯然。顧尋好面子,偶像包袱重,說學不好打鼓不丟人,但耍帥必須得會。因此轉鼓棒、拋鼓棒這些動作教的格外上心。

“我們在談戀愛,喜歡對方不是很正常嗎?”林渝遙說。

“所以你才沒答應老江嗎?”徐保牧忽然炸出了一道驚雷。

林渝遙拿著鼓棒的手一僵,偏頭看著他:“你知道?”

“看到了。”那晚在酒吧裡,江知良給林渝遙遞名片時,徐保牧看到了。

“江總只是想拉我去寰盛。”林渝遙說了句自己都不信的話。

“他想挖哪個牆角,是他的事,我就問問。”徐保牧走過去,朝著林渝遙伸出手,“我打會兒。”

林渝遙起身把位置讓給他,徐保牧接過鼓棒劈裡啪啦一頓亂敲。他根本不會打鼓,這鼓是上一任樂隊的鼓手留下來的。可惜他們沒玩出名堂,鍵盤手爬上了老江的床,鼓手想騙徐保牧嗑藥,只好散夥。

林渝遙看他搖頭晃腦一通亂敲,才後知後覺徐保牧今天有些不對勁。不成調的躁動鼓聲終於停下,徐保牧把鼓棒往地上一扔,說:“我跟老江已經很久沒見了。”

林渝遙去開啤酒:“為什麼?”

“上次打了劉家那個少爺。”徐保牧靠在牆上,眼睛半闔,“他花了很大功夫才擺平。”

劉家背景深厚,饒是江知良也得罪不起,結果徐保牧這二愣子直接把人家三代單傳的寶貝兒打進醫院。一個養來舒心的寵物,只會找茬,江知良算有良心了,花了大功夫大價錢、給人賠禮道歉,才將徐保牧保下來。

林渝遙沒有經驗,此時只好說:“那你給江總道個歉,乖一點,等他消氣就好了。”

徐保牧沉默了會兒,問:“你為什麼不答應他?” 

林渝遙看著他,沒窺出什麼情緒,歎了口氣:“我為什麼要答應他呢?” 

“我當時跟他,是為了唱搖滾。”徐保牧撿起鼓棒,敲了一下,咚的一聲響。

十八歲,初入社會事事艱難,為了夢想出賣身體。對當時的徐保牧而言,是無所謂的。

他在地下室搞音樂時,鍵盤手叫AnnAnn是個女人,高瘦、平胸,面色差到粉底塗再厚也遮擋不住。但玩搖滾的女人少,她依然能吸引一票眼球。

Ann比徐保牧大了十歲,私生活混亂,和誰都能睡,撩開裙子就能在巷子裡、酒吧廁所或者地下室的角落讓人插進去。但她睡是收錢的。她說:“我拿身體做本錢,自己爽了還能賺一筆,何樂而不為。”

撩起裙擺,脫下褲子,都是一件事。徐保牧對於自己被包養一事,並未有過任何不適,他也懶得去想其中的是非曲直。但有一點,他很清楚,那就是他比Ann幸運,Ann賣一晚200塊,他賣了六七年,獲得的數額遠遠超過對方。

但他從未明白過,他的羞恥、自尊和是非價值觀,都在那幾百塊錢裡蕩然無存。

38.

為了唱搖滾、為了夢想,所以甘居人下,接受包養。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讓人做不出評價。

他倆沉默無言了片刻,徐保牧忽然換了個姿勢,手一抬,旁邊放著的啤酒罐就摔了下去,噴濺出一堆黃色液體,淅淅瀝瀝落在地板上。可當事人紋絲未動,林渝遙提醒道:“酒罐倒了。”

徐保牧施捨了一個眼神望向地板,又扭頭趴在鼓面上,說:“明天會有鐘點工來打掃。”

這大概是典型的油瓶倒了用腳踢。林渝遙拍了一天戲,身體裡懶蟲作祟,也沒立即上前扶起易開罐。

啤酒的氣味揮發在空氣裡,絲絲縷縷燒進人心。

徐保牧臉枕在胳膊上,說:“你知道我們搖滾最愛唱什麼嗎?”

林渝遙喝了口酒搖搖頭。

free!自由!”徐保牧陡然拔高聲音吼了一句,複而低下去,“我以前總覺得這兩個字就是為我量身定做的。”

一個沒爹沒娘的孤兒,卻能憑依他人作威作福,把紅三代打的頭破血流也不畏懼。因為他知道,總有在人在背後給他撐腰、替他收拾殘局。這看起來似乎就是為所欲為的自由自在。

可好像又不是。

“但現在才知道原來自由這玩意兒特別虛。”徐保牧又說。

林渝遙找了個椅子坐下:“你相信它存在,它就是存在的。”

徐保牧喝了口啤酒,嘴裡泛苦:“但你看老江,是不是算站在塔尖上的人了,然而他也有害怕的人,擺不平的事。”

“人都有局限吧。”林渝遙低聲說。

“你也有嗎?”

林渝遙一滯,微微點頭,但徐保牧沒看著他,只好開口道:“嗯。”

“那我呢?我的局限在哪裡?”徐保牧喝醉了,像個在問十萬個為什麼的小孩子,臉上一片茫然不解。

林渝遙回答不了。

徐保牧等了會兒並沒有等到答案。他用指甲敲擊著鼓面,聲響沉悶,似遙遠雷聲,似沉沉夏夜。

“我是不是做錯了?”過了會兒,他忽然輕聲問道。

林渝遙以為他說的是打人一事,寬慰道:“下次別那麼衝動,給江總好好道個歉。”

徐保牧愣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他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我晚上睡這兒了,你要不要一起,裡面有張床,應該夠睡兩個人。”徐保牧站起身來,說道。

林渝遙有些尷尬,他倆都是gay吧,怎麼好睡一起。

“不用了,我讓助理來接。”林渝遙拒絕道,給吳思敏發了條信息。

徐保牧沒強求:“行吧。”

半個小時後,林渝遙手機響起來,卻是蔣雲舟的號碼。

出了地下室,深夜的馬路邊停了一輛車。車窗搖下來,並不是吳思敏。

“思敏今晚有事。”蔣雲舟解釋道。

後座車窗也降下來,顧尋的臉出現了視野裡。

“上車。”他說。

徐保牧送林渝遙出來,看見顧尋吹了個口哨,頭朝車裡探去:“喲,影帝,就你一個人啊?車上怎麼沒跟個小狐狸精啊。”

顧尋挑起嘴角嘲諷笑道:“還有心情開玩笑,看來心情不錯。”

“我有什麼心情不好的。”徐保牧搭著林渝遙肩膀笑道,“跟渝遙喝酒喝的很開心。”

“別是借酒消愁就好。”顧尋靠在車座上,神情閒散的跟他打嘴炮,“也祝你能一直能這麼開心下去。”

徐保牧嘴角笑意收斂,沒再繼續貧嘴,轉而拍了拍林渝遙肩膀:“走吧,一直在這站著,小心被狗仔拍到。”

這話委實不像徐保牧能說出來,他還會怕狗仔?但林渝遙只是點了點頭,跟他道別。

坐進車裡,身後的徐保牧被拋成一個虛幻的點。林渝遙好奇道:“你們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幾句對話聽起來簡單,可細想又好像暗藏玄機。

顧尋睨他一眼,看樣子對方是忘了他們上次真人秀結束時那“十秒”的複合和之後的不歡而散。

“江知良要結婚了。”他如實回答。

林渝遙頗為吃驚,不敢置信道:“真的假的?”

“小道消息,十有八九吧。聽講女方家裡有背景,先上車後補票,喜當爹了。”顧尋一說到八卦就滔滔不絕。

林渝遙想提醒他喜當爹不是這麼用的,但眼下最關心的是: “徐保牧知道嗎?”

“我哪兒知道。”顧尋無奈,“不過應該有點瞭解吧,傻`逼再傻`逼,智商也不會比正常人低多少。”

林渝遙忽然想起徐保牧方才趴在鼓面問他的那句話,“我是不是做錯了”這句話究竟指的是什麼呢?或許並不是他以為的打人一事。

林渝遙暗自歎了口氣,不願再想。這世上人人都有隱私、傷口和難言之隱,他自己的生活已經一團糟,哪來的空餘再去理清別人的線。

顧尋見他又不願意跟自己說話了,只好低頭玩起手機。

車窗外霓虹閃爍,這個城市的夜晚才剛剛拉開帷幕。 

林渝遙突然想到顧尋似乎已經很久沒出去尋歡作樂了。他偏頭望去,對方正在聚精會神的盯著手機。顧尋最難得的是在小鮮肉盛行的年代裡保有一份少年氣,圈內很多二十歲的小演員演起戲來也沒有他身上那股天然的少年感。顧尋此時正在抿著下唇刷微博,眼睛裡的光點在窗外路燈照映下時亮時滅。

之前他告訴徐保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局限。對方問他,“我的局限在哪裡”,林渝遙當時沒回答,徐保牧的局限或許在於他以為自己搞的是自由的搖滾樂,可實際上他音樂裡的生命力是依附在江知良身上的。江知良就是他自由的局限。

自由這玩意兒確實虛無縹緲。每個人都被困在一間玻璃房裡,區別只在於房子的大小和高度,可相同的是——都有限度。

徐保牧的房子大一點,江知良的再大一點,林渝遙的最小,小到他轉個身就能碰壁。

那麼顧尋呢?林渝遙曾經認為,和自己的那段戀愛就是那幢困住顧尋的房子,自己便是顧尋自由的枷鎖。可如今他忽然迷茫了,即使沒有自己,換成別人,照樣會是如此,不是嗎?

絕對自由本身便不存在。

“看我幹嘛?”顧尋眼角餘光瞥到身邊人一直在盯著自己,心裡不禁小小蕩漾起來,享受了會兒後才抬頭裝模作樣的皺眉問道。

“看你的手機。”林渝遙被抓包了也不見慌張,隨口扯道。

顧尋立刻關上了微博頁面。

林渝遙轉開眼睛,問在前面開車的蔣雲舟:“小吳今晚有什麼事?”

“她相親去了。”蔣雲舟回答,“之前給你回了個資訊,但你可能沒看到,她就找我來接你。”

林渝遙打開手機一看,果然收件箱裡有條未讀消息:“可能是電信有延遲。”

“小蔣你怎麼不去相親?”顧尋問,“你不是還比小吳大幾歲嗎?”

“……”蔣雲舟無言以對。

“要不我給你介紹幾個?”顧尋又問。

蔣雲舟握緊方向盤,求饒道:“顧哥……”

接下來的路程裡,顧尋給他羅列了不少姑娘,從化妝師到劇務到圈內的模特,蔣雲舟還不能裝聾作啞,只好點頭如蒜,聽他叨叨。

林渝遙在一旁聽著,偶爾搭腔附和。蔣雲舟欲哭無淚,心想這兩人調侃起自己來倒是一唱一和、默契十足,也不知道當時幹嘛要分手。

進了社區,蔣雲舟火速調頭逃離這催婚現場。顧尋和林渝遙進了電梯,相顧無言。

林渝遙低頭在刷微博,真人秀第一期的預告已經播出了,評論裡說什麼的都有。他和顧尋最近又是共同拍戲又是上真人秀,大眾稱他們撈金嘴臉難看,但粉絲戰鬥力驚人,一一給懟了回去。熱門全都刷起了顧尋穿著熊本人偶服的圖片,林渝遙看了會兒,回想起當時的畫面,也頗覺有趣。

顧尋正對著電梯裡的鏡子整理頭髮,口袋裡的手機相繼震動了幾次。他拿出來一看,是之前找來盯梢林渝遙和章廷昀的朋友。

“這兩天在個沒網的地方,沒及時給你新消息。”那人說道,然後發過來兩張圖片,電梯裡信號差,載入了會兒才顯示出來,是章廷昀和林渝遙的私下聚會。看照片似乎是一家餐廳,時間是晚上。 

“三天前拍到的,兩人聯繫甚密啊,顧尋你可要注意點了。”

“我不是讓你別跟了嗎?”顧尋回道。

“不出來嗎?”電梯已經到了樓層,林渝遙看顧尋還在裡面盯著手機,提醒道。

顧尋握著手機走出來,鑰匙插進鎖孔裡,進了家門後一把關上大門。林渝遙站在原地反應了一陣,沒明白他怎麼突然發神經,也開門進屋了。

“就當我多事。”那朋友回道,“沒忍住啊,總覺得這裡面能有個大新聞。”

顧尋靠在門上:“你只拍到了這些嗎?”

“這次嚴防死守啊,只拍到這兩張。”

顧尋盯著照片裡面對面坐著的兩人,眼睫垂下,神色難辨。

39.

關於章廷昀和林渝遙的真實關係,顧尋在上次真人秀錄製時仔細觀察了,他認為這兩人之間應當是沒什麼的。至於誰心裡是否有著不一樣的小九九,那無從推測。只是為何現在兩人聯繫又頻繁了起來?顧尋找不到緣由。

三天后真人秀第一期開播,反響熱烈,節目組和公司買了熱搜前三名,做足了宣傳和造勢,《最佳拍檔》這名字俗氣、新意不足的真人秀借著嘉賓陣容火了一把。

兩天后再次錄製新一期時,楊岑岑都忍不住調侃:“我還是第一次這麼紅,真人秀果然是吸粉神器。”

顧尋手裡拿著把扇子在扇風:“感謝我吧,讓你抱上大腿了。”

節目一播出,除卻顧尋和林渝遙的情侶搭檔最吸睛外,楊岑岑和顧尋的互懟也成了一大看點。

楊岑岑豪不扭捏:“感謝大腿!爸爸以後還要繼續帶我飛啊~

顧尋直樂,用扇子拍了拍她的頭:“今天真乖,我都有點瘮得慌了。”

楊岑岑裝出諂媚的模樣:“以後不敢懟爸爸了,您粉絲太厲害了。”

誰家沒幾個腦殘粉呢。楊岑岑在節目和預告裡對顧尋的時而嫌棄和惡語相向,被顧尋一部分的粉絲拿來大做文章,跑到她微博底下怒駡、嘲諷,楊岑岑這一把火的可謂是一半紅一半黑。

顧尋難得正經的安慰她:“別在意有些人說的話。”

林渝遙在一旁搭腔:“對啊,你看我,也經常被罵。”

楊岑岑擺手笑道:“好啦,沒什麼的,當藝人不都習慣了這些嘛。”

藝人和普通人不一樣,要是去在意每個陌生人的評價,那他們得嘔死。

這期真人秀恢復以前的搭檔模式,章廷昀只來補位一期,楊岑岑的搭檔吳加莉回歸了。顧尋和林渝遙又成了一組,開啟任務。但這期任務十足坑人,幾乎都是不利於兩個男人合作的,諸如把人抬起來擺姿勢、身形靈活穿過障礙物等等。顧尋和林渝遙的名次直接落在了最後,一個個任務都讓他倆就地崩潰。

他們以為今天必輸了,然而等到第六關時,發現前幾名竟然還都聚集在一起。 

“我們已經趕上大眾進度了?”顧尋驚訝。

吳加莉抬手扇風,臉頰被太陽曬得通紅,手指往前面一指:“這關太難了,到現在只有程老師他們一組過去了。”

顧尋望過去,在高空中看到了一個懸空的橫樑。

“我們剛剛失敗了下來,你跟渝遙上吧。”楊岑岑在一邊灌水。

顧尋正在讀任務要求,讀完後去找了節目組:“渝遙恐高,能不能換成其他任務?” 

總導演說:“剛才加莉她們也說恐高,怎麼,今天集體恐高啊。”

顧尋說:“他真的……”

林渝遙走過來拉他胳膊:“沒事,我們先試一次。”

旁邊有工作人員笑道:“顧尋你也太緊張渝遙了吧。”

顧尋看著他,認真道:“真的可以嗎?”他想到了那時候在酒店落地窗前做`愛,林渝遙表現出來的害怕。

“這個不是太高,應該可以。”林渝遙昂首望著空中的橫樑,作出判斷。

然而說歸說,上去以後又是另一番心態了。他和顧尋站在兩頭,相隔五十米的距離。工作人員在給他做安全措施,往腰上綁裝備。林渝遙手裡端著一杯水,任務要求他和顧尋同時往中間走,然後繞過對方,走到另一頭,將水杯的水倒進量杯,只有到了足夠的分量,才算過關。期間如果水全灑了,那就要一次次重來。

“好了。”工作人員說道。

林渝遙點頭道謝,眼睛快速眨了幾次,邁出左腳,卻遲遲沒落到地上。橫樑窄而細,不足腳寬,他往下看去,楊岑岑等人正抬頭盯著熾熱陽光看著他。

“渝遙加油,沒事的。”楊岑岑和吳加莉雙手合攏做喇叭狀,在下面加油打氣。

林渝遙深吸了口氣,他感到一陣暈眩。 

“往前走,別看腳下。”顧尋在那邊喊道。

林渝遙抬眼望他,距離較遠,看不清對方的眼睛,可顧尋的聲音像一劑良藥,撫慰了他的緊張。他小心翼翼的下腳,往前走了兩步,手裡的水杯晃動不停,一部分水就灑了出去。

“看我,別看下麵。”顧尋自己一邊走一邊提醒他。

林渝遙忍住往下看的生理反應,去看皺著眉一臉嚴肅的顧尋。對方走得很穩,已經快走到中間了,此時停下來等他。 

“沒事,也別擔心水。”顧尋見他看水杯,又道。

林渝遙緊張的腿抖,盡力壓制恐懼往前走,顧尋朝他伸手,他也緩緩將自己空餘的左手伸過去,結果變故在這時發生,只聽耳邊聲聲尖叫,林渝遙腳底打滑,整個人從空中墜了下去,手裡的水也一併灑了出去。

墜到一半被裝備拉起,懸在半空幾秒後才被放到平地。他尚未來得及平復心跳,旁邊就有人攥住了他的胳膊。

“沒事吧?”顧尋急切問道。

前後不過十來秒的功夫,林渝遙知道顧尋一定是跟著他跳了下來,才能這麼快趕到自己身邊。他心跳撲通撲通亂撞,仿佛吊到了嗓子眼上,低頭閉上眼睛,緩了很久才落回原地。

“沒事。”林渝遙唇色蒼白的說道。

顧尋給他遞了瓶礦泉水:“喝點水,我找節目組說一下。”

“說什麼?”林渝遙一愣。

顧尋卻已經走遠了幾步,對節目組導演說:“全程都是我走,渝遙在那邊起點等我行嗎?”

“這不合規則。”導演搖頭否決。

“我可以走兩次,或者三四次、六七次,都沒問題。” 

依舊不行。

顧尋面色肅然,正欲再說,林渝遙走過來,說:“顧尋,我們再試一次吧。”

他說話時還輕微搖了搖頭,示意顧尋別破壞遊戲規則。

顧尋轉而問道:“你行嗎?”

林渝遙握著礦泉水瓶的手緊了一瞬,回想起剛才墜落的一瞬間,依然心有餘悸,可他還是回復道:“沒問題。”

他的恐高來源於心理陰影,這幾年拍戲偶爾需要吊威亞,已經好了許多。而現在,他想去克服,完全的克服,做出改變。只是不知道是否已經為時已晚。

顧尋勸不動他,他深知林渝遙倔起來有多難搞,只好跟著又試了一次。

這次順利許多,林渝遙做了很久心理建設,每一步似踏在冰錐之上可又十分穩當。顧尋依然走的很快,早早等在了中間的橫線上。林渝遙一到那兒就被抓住了胳膊。

“慢點。”顧尋說道。兩人互相扶著彼此,腳交叉著想繞過對方。過程中林渝遙的身體晃了一下,顧尋迅速圈住他。

“沒事沒事。”顧尋聽見他厚重的呼吸聲,知曉對方在極度緊張,安慰道,“別想著自己在空中,想你在平地上走路。”

林渝遙恍惚想到生日那晚在酒店,顧尋也是這麼抱著他,說:“別想你在空中,想著你在我的懷抱裡。”

那時是戀人間呢喃黏膩的情話,現在顧尋卻只能說“你想著你在平地上”。林渝遙眼睛驀地發酸,其實平地對他而言也不安全,而哪裡能讓他免除害怕和懼意呢,不言而喻。林渝遙伸手抱著顧尋,杯子傾斜,水都倒了出來,可他此刻已經顧不上,他的心口像被浸濕過,捏一把都能捏出綿密的水來。

顧尋感到後背被人緊緊抱住,當他是害怕,便說:“你左腳先走。”

兩人緩慢地繞過對方,顧尋嘴裡不停念叨著:“別看腳下,看前面,水灑了也沒事……”

林渝遙其實已經不太怕了,腳步走得很穩,然而快要繞過彼此的身體時,突然被一陣大力拽著往下,又一次從空中墜了下去。

他們相擁著墜落。這次是顧尋的錯,他只顧著安慰林渝遙,自己腳下踩空,直接害得兩人墜了下來。

林渝遙心驚肉跳,雙腿發軟,可想到這次顧尋犯了錯,又想笑,臉埋在對方頸邊忍不住笑了起來。

顧尋看不見他的表情,只感到手下的身軀在顫抖,以為他是害怕的在哭。當即對導演冷然道:“恐高嚴重的話會出事的。”然後輕拍林渝遙的後背,“還好嗎?” 

林渝遙搖頭,語含笑意:“還好。”

顧尋聽他語氣,驚覺不對:“笑什麼?”

“笑你把我拖下來。”

“都怪我咯?”顧尋臉一熱,也覺羞愧。他在那安慰人半天,結果自己關鍵時刻掉了鏈子。

“沒事,再來一次就好了。”林渝遙寬慰。

“算了,放棄任務,接受懲罰吧。”顧尋摸著他後背潮濕的衣料,知道這人雖然現在表面上看起來正常,但肯定是撐不住再來一次了。顧尋強硬不肯再來,林渝遙只好跟著棄權這項任務。

況且確實如顧尋所說,林渝遙感到了一些不適。接下來的任務裡他時常胃痙攣,身體發虛汗,脊背好似有閃電在攀爬,整個人虛軟無力,但逞強著錄製到節目結束。

一錄完節目林渝遙就回了酒店睡覺,顧尋被拉去打牌。脫離大眾視線他便好面子,只托吳思敏去問林渝遙怎麼樣了。對方回復道還好,就是疲累。顧尋便沒再多管閒事,安心打牌去了。

40.

牌局十一點才散,顧尋回酒店洗澡準備睡覺。臥室門沒關,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本想偷窺兩眼,卻聽見裡面傳來模模糊糊的聲音。他心下不解,往裡進,看見床上人用被子將自己嚴嚴實實的裹住,一眼望去,像個小山包。

ma……”顧尋又走進了幾步,聽見林渝遙聲音含糊的低吟。

到了床邊才發現,林渝遙整個身體蜷縮在了一起,頭發汗濕,臉色通紅。這明顯是發燒的狀態。顧尋心裡一緊,扒開被子。

“媽……”這下聽清了他嘴裡喃喃的詞語。

“渝遙,渝遙。”顧尋碰他的臉,觸到一手熱度,“醒醒,你發燒了,得去醫院。”

林渝遙似乎正在夢魘中,依舊不停說著胡話。

顧尋喊不醒他,只好說:“我去叫節目組的人。”

他轉身快步離去,因而錯過了林渝遙左手動了一下的畫面,他似乎是想抓住什麼,可落了空,嘴裡含糊的低吟了一聲:“……顧尋。”

他在夢中,裡面是他最不願想起的過去。可夢魘便是如此不留情面,又讓他重溫了一遍。

恐高起源在哪裡?劉紅雲將他按在陽臺窗戶外,半個身體懸空的記憶依然清晰。當時林渝遙嚇壞了,哭叫不止。不知打哪來的直覺,他認為劉紅雲是真的想把他扔下去。而原因是他纏著自己媽媽問“爸爸呢?爸爸是誰?” 

他往下看是黑黢黢的深淵,往上看是劉紅雲猙獰的臉。

他記得有一次放學回家,路過前面那幢樓時碰上一個女人跳樓。電影裡的跳樓場景總是寂靜無聲,可現實裡,人墜落在地上的聲音卻宛如平地驚雷,炸的人耳膜都要碎裂,林渝遙心跳仿佛暫停了幾秒。他從人群縫隙裡看去,只能看見交纏的黑色長髮下流出汩汩的血。那個畫面長久存在於他的記憶裡,不可磨滅。他總感覺女人站在高樓上的那一幕似曾相識。就像是劉紅雲——母親的臉跳出來,替代了那個女人,鮮血從那張熟悉的臉上蔓延,身體被抬上擔架時綿軟破碎。

林渝遙一度以為大腦裡忽然竄出來的這個替代畫面象徵著他希望劉紅雲去死。就像對方也時時刻刻想著殺死自己一樣。

劉紅雲為何如此對待他?過往的細枝末節串聯起來,其實早就有跡可循。只是真相來臨的那一刻,遠比私自猜測要痛苦百倍。

他最深的夢魘來自於他從未接觸過的英年早逝的父親。

和他一樣,也是個性取向異于常人的父親。

關於父親的事,林渝遙是從宋萍口中得知的。那晚他被顧尋關起來,再出來時急忙趕往醫院,路上宋萍的電話又通了,對方慌張的解釋:“剛剛手機摔了,半天打不開。”

林渝遙問清醫院和具體位置後趕去,劉紅雲還在手術中,宋萍薄弱孤單的身影被醫院燈光拉得很長,他走過去,聲音沙啞的問:“怎麼回事?”

宋萍解釋了一番,說兩人難得出門吃飯,餐館人多,跟兩個年輕小姑娘拼桌。那兩人一直在談論顧尋和林渝遙,言辭坦蕩露骨,抱著手機看他倆發的親密自拍。劉紅雲每日千避萬避的事,卻在這時被迫直面了。

“菜沒上來她就走了,拉都拉不住,一下子沖出店門外,還好車子避讓的及時,但她自己從臺階上摔了下去。”宋萍唉聲歎氣,滿臉皺紋擠在一起。

林渝遙心神俱傷,喘著氣聽她解釋完,陪著一起等手術結束。幸而這是三更半夜,沒有招來狗仔和閒人,冷靜下來後迅速著手安排保密措施。

劉紅雲是淩晨四點多醒的,林渝遙坐在椅子上發呆,宋萍睡在病房的另一張床上。

“你怎麼來了?”劉紅雲醒來一見到他便冷聲質問道。

“醒了?我喊醫生過來看看。”林渝遙走上前。

“滾。”劉紅雲才做完手術,面色慘白如紙,聲音有氣無力卻態度堅決。

宋萍聽見聲音立馬醒了,勸道:“渝遙陪了你一晚,知道你摔了,立刻趕過來……”

“我需要他來嗎?我需要一個變態做我兒子喊我媽嗎?”

“你……”宋萍也沒轍了。

劉紅雲還記得自己進醫院前在那兩個陌生姑娘口中聽到的話,她們每一句嬉笑都像一把刀,一句句刺進她心裡,對她進行淩遲。這讓她現在無法正常面對自己的兒子。

林渝遙跟她無法溝通,兩人僵持不下,最終還是劉紅雲勝了,將他趕出病房。

宋萍安撫好病人,跟出來說:“你別介意。”

林渝遙捏了捏鼻根,疲憊滲透了他身體裡的每一處。宋萍看出來,說:“你回去休息吧,這裡有我就好了。”

他搖頭:“我照顧她吧。”

“唉,你也別怪她。”宋萍聲音低了下來,“在餐館裡聽到你的事,對她打擊是太大了。”

“就因為喜歡男人是錯的嗎?”林渝遙忍不住道。十五六歲以後他和劉紅雲的關係趨於和緩,家裡逐漸有了和諧的氛圍,雖不親密但彼此也不像小時候那般非打即罵。可為什麼從他出櫃開始,關係又進入了死局。

宋萍搖頭歎息:“遙遙,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就跟我的兒子一樣,只要你開心,喜歡男人女人都可以,但紅雲不行啊,她不是不想理解你……”

“什麼意思?”林渝遙遲疑的問道,他心裡似乎有個答案成形了,正呼之欲出。

“你……”宋萍面色糾結。

林渝遙看著她的嘴唇,忽然身體顫抖了一下,他張口想制止對方即將要說出口的話,但聲音卻卡在了喉嚨裡。

宋萍已經說出來了:“你爸爸他和你……一樣。”

林渝遙抬頭閉上眼睛,急促的喘息了幾聲。

劉紅雲的故事,是他二十多年最想知道又最不願知道的真相。他演繹過無數角色,看過許多悲情淒慘的劇本,然而現在才明白,別人的故事和自身的現實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旁人十分的痛苦,再如何感同身受,其實能感受到的至多兩三分罷了。而自身兩三分的痛苦,往深處一想,卻能變成滿溢的十分,教他痛徹心扉寢食難安。

劉紅雲出身低,被在工商局內工作的林宇看上,可謂是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只是當時她並不知道,這其實是噩夢的開始。

林宇家境優越,父親同是體制內的二把手,母親是大學教師。劉紅雲讀的書不多,本以為這樣的家庭很難融入,可婚後生活卻平靜溫馨,公婆和丈夫對她皆和善溫柔。然而懷孕七個多月時,她發現丈夫出軌。男人出軌是平常事,劉紅雲身邊不少親戚朋友都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也如此勸她,說好不容易攀上高枝做鳳凰,何必打破那份心照不宣。劉紅雲想著忍氣吞聲便忍了吧,或許玩累了對方會回來。可她沒想到,林宇的出軌物件是個男人。

她見識短淺,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簡直駭人聽聞,這分明就是變態!骯髒!

她終是忍不了,挺著大肚子和林宇對峙,林宇置之不理,要她安生養胎,別管閒事。劉紅雲威脅他,說要去局裡舉報他私生活混亂不堪,是個變態的二椅子。

林宇當時娶她,就是看中了她的隱忍和軟弱,然而沒想到看走了眼,這是個倔脾氣的潑婦。一家人吵了又鬧,最終以林宇和在外面的那男人斷絕關係做結。

可好景不長,劉紅雲預產期前兩天時發現林宇依然在外面跟人不乾不淨的保持聯繫,她大鬧了一場,林家二老和林宇擔心她肚裡的孩子, 哭著道歉。孩子生下來以後,劉紅雲身體虛弱,每每看著那個繈褓裡的小生命,心裡總是滾過千種情緒,這個孩子不應該存在的,她的手碰上嬰兒稚嫩的脖子,只要輕輕一掐,就能了結這個生命。

小孩子突然嗷嗷一嗓子哭起來,她趕緊收回手,不知方才是犯了什麼魔怔。

此後一年多,劉紅雲和林宇展開了拉鋸戰,對方一次次出軌,又一次次哭著求她原諒,像一個無解的閉環。劉紅雲被折磨的精神崩潰,終於認輸,提出離婚。結果突逢變故,林家二老飛機失事,同時去世。林宇受了打擊,抱著她不肯簽字,哭著說:“我只有你跟孩子了,我只有你們了。”

劉紅雲愛他,深愛過他。正因為愛,才會跟他拉扯了這麼久。她對這個孤立無援、無助嚎哭的男人,終是狠不下心。

日子在這之後好了起來,兩人表面上看起來像一對相敬如賓的恩愛夫妻。可一年多後,林宇遇見了一個男學生,墜入愛河,劉紅雲又一次跌入了噩夢裡。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她問。

林宇拉著她的手痛哭流涕:“你原諒我,我真的愛他。我第一次發現,我可以這麼愛一個人。”

劉紅雲此時心裡只剩下了無窮無盡的恨意。她曾想過死,抱著林渝遙站在樓頂,風很大,吹得林渝遙一直在打噴嚏。劉紅雲往前走,往前走,再一步就要邁過護欄。兒子在這時抱住她的脖子,看了眼下面,細聲細語道:“媽媽,怕。”

劉紅雲一瞬間驚醒,往後退了幾步,摔在地上坐著,林渝遙也被摔著了,哇哇大哭,劉紅雲雙手捂著臉,跟著無聲流淚。

然而沒多久,事情發生變化——林宇被查出了胃癌。住院期間劉紅雲未去探望過一次,照顧他的一直是那個男學生。直到最後病危,劉紅雲帶著兒子去了醫院,男學生長得清秀,一雙眼睛似會說話,明明是個男人,雙手卻比每日操勞家務的劉紅雲還要細嫩。

“財產和帳本你都得安排一下了。”劉紅雲坐到床邊,開門見山。

林宇骨瘦如柴,臉上呈現灰敗之色:“等我回家再說。”

“回家?回哪個家?”劉紅雲譏笑。

“我病好了,回家再說。”林宇還是這句話。

“病好了?”劉紅雲笑出聲來,“你就要死了!這幾千塊、幾萬塊的藥都救不了你的命。”

林宇驀地睜大眼睛,望向他的愛人。那清秀可人的男孩眼睛通紅,別過臉去。

林宇眼睛裡的光彩頓時滅了。

“繼續治療有什麼用呢,這藥已經推不進去了。你早該死了林宇,你活該如此!”劉紅雲越說越激動,站起來揮舞著手臂,“你這種人,死有餘辜!”

林宇大口喘氣,被刺激的似乎要昏過去。

身後的男孩上來拉她:“你別亂說!”

“我亂說什麼了?還有你,你這種破壞別人家庭的變態,你也該死!”劉紅雲咒駡道。她說這些話時心裡很痛快,既痛又快。她知道,快是這一時的,而痛是此後一輩子的。

快到三歲的林渝遙站在病床邊,看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只見床上那個瘦骨伶仃的男人朝他招手:“遙遙,過來。”

林渝遙走過去,男人握住他的手,去撫摸他白嫩的臉——這是生命的開始。他的兒子還小,以後會有璀璨人生,而他已經行將就木,半截身體進了黃土。

“遙遙,叫爸爸。”男人說道。

林渝遙轉頭去看和男學生在爭吵的劉紅雲,又看回床上的男人,搖了搖頭,怯生生道:“叔叔。”

林宇怔了幾秒,忽而笑了,一邊笑一半咳嗽,眼淚流了滿臉。

但是對於這些,林渝遙其實並無記憶,父親于他而言,只是一個陌生的名詞。

宋萍說話不疾不徐,林渝遙聽完後愣在原地許久,然後突然扭頭沖進了衛生間,打開一個隔間門,彎腰急劇的喘息了起來。

他沒有哭。小時候被打,劉紅雲最討厭他哭,哭的越大聲打的越狠,慢慢地,他就不會哭了。

林渝遙嘴裡發出嗚咽,渾身像在被針紮,震顫不止。

林宇毀了劉紅雲一輩子,也毀了林渝遙。他越長大,便跟林宇長得越像,劉紅雲看著兒子,總能想起那些痛苦的過往,那些一輩子都過不去、忘不掉的回憶。

究竟是誰錯了呢??

41.

醫院總讓人產生不好的聯想,劉紅雲只做了個小手術,不嚴重,住了幾天就吵著要回家。醫院的味道總讓她想起過去,噁心的想吐。

林渝遙順著他,諮詢醫生意見後將人安排回了家。

劉紅雲先開始是不搭理他,不讓他住家裡,林渝遙也不想回市區和顧尋住的房子,只好在母親樓下租了間房,所幸這離他即將殺青的一部戲的拍攝現場也不遠,一拍完戲就去劉紅雲那裡幫忙照料。劉紅雲罵過、忽視過,但後者不為所動,依然每天雷打不動的來報導。

人在病中、手術中總歸是脆弱的,劉紅雲也不例外,當天在醫院醒來一睜眼就看見林渝遙,哪怕她不承認,當時心裡湧過的熱潮也是存在的。林渝遙這番悉心照料,逐漸將二人關係拉近了一點。

晚上林渝遙照例給劉紅雲按摩了腿,準備關燈出去,讓對方睡覺。他的手剛要按上開關,忽然身後的人開口說道:“渝遙。”

這是幾年來劉紅雲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林渝遙手指握緊,轉身看她,說:“怎麼了,媽?”

“媽媽求你,改一改好不好?”?

林渝遙呼吸一滯,語氣遲緩道:“這個是改不……”

劉紅雲神情激動地搖頭:“我不想聽到這個答案。”

林渝遙一下子啞然無聲。

劉紅雲看著他,過了會兒說:“跟那個人分手吧,能改的,一定能改的。”

改不了的。

如果劉紅雲依然強硬瘋癲、歇斯底里。林渝遙會把這句回答明明白白的告知她。可這一刻他無法說出口,對方用上了軟刀子,貼合他的心臟慢慢徘徊,比乾脆的一刀插進來還讓人痛苦。

他抬手捂住了臉,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劉紅雲或許也是如此,用懇求地語氣對著林宇說“你改改,好嗎?”

林渝遙放下手,面對著媽媽,澀聲道:“睡吧,很晚了。”

劉紅雲臉上的表情盡數失了,只餘沉重的失望。

林渝遙不敢再看她,轉身關上了門,卻沒立即走,而是背靠在門板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一刻,他腦子裡全是顧尋,可顧尋已經很久沒有聯繫過他了。

顧尋那晚被打了一巴掌後餘怒難消,緩了很久也沒緩過來,他天生順風順水,家裡還有個頂事兒的哥哥,從童年到進了娛樂圈,誰都寵著讓著。這會兒難得受了委屈,甚是想不開。正巧手上接了個電影,游泳運動員的角色,索性第二天就收拾包袱跟著劇組去封閉式集訓了。

運動會讓人忘記很多凡塵瑣事,顧尋封閉式集訓了大半個月才出來。時間一長,怒氣早已消除,林渝遙沒有接到那部同志片,顧尋難得反省自己是否做的太過分了點,便買了禮物回家, 想著要不然就主動道個歉,也沒什麼。

可回家卻沒看見人,屋內清冷寂寥。晚上八點多,按理來說是應該在家的,可能還在劇組?顧尋這段時間心裡也存著一口氣,故意沒聯繫對方,畢竟在一起這幾年每次發生矛盾都是他先低頭求和。他雖不在意,可偶爾也希望對方能主動點。但明顯,林渝遙心裡應該也是生氣的,他又敏感多思,顧尋不知這段時間對方會不會多想什麼。

他趕緊聯繫吳思敏過問行程安排,得到回復說林渝遙在家裡。

“不在家裡。”顧尋說。

“在郊區他媽媽那裡。”吳思敏解釋。

“行,謝謝。”

顧尋掛斷電話驅車趕往郊區,劉紅雲住的地方他只來過兩三次,但路線記得清楚,一路開到了樓下。停車時卻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單元樓裡走出來,大晚上帶著墨鏡帽子,一看便不尋常,顧尋多看了兩眼,發現竟然是章廷昀。章廷昀走的很快,進了車裡,啟動車子揚長而去。顧尋心裡一沉,聯想到了什麼,氣勢衝衝的下車,進了電梯。

他上了樓,敲門,心裡陡然來了火氣。開門的卻是劉紅雲,他倆沒碰過幾次面,彼此都是一愣,接著劉紅雲啪的一聲把門又關上了。

顧尋碰了一鼻子灰,又敲,壓下情緒道:“阿姨,我找渝遙。”

門又開了,劉紅雲卻回道:“滾!”

顧尋還沒被人當面這麼罵過,怔住了:“阿姨,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是來找渝遙的。還給你帶了點東西……”

“我讓你滾聽到沒?”劉紅雲大聲道,“別再敲了,他不在我這兒!”

話音落下,門又在眼前關上了。顧尋提著東西的手尷尬的停在空中。來之前他打過林渝遙電話,可沒人接,這會兒被拒之門外,有點發懵,又打了一個,還是沒人接。他只好發短信,說:“我在門外。”

幾分鐘後還是沒回復。顧尋又發了一條:“不願意出來嗎?”

林渝遙在樓下租的房子裡洗澡,手機調了靜音,根本沒聽到鈴聲。洗完澡到了每天固定去看劉紅雲的時間,他乘電梯上去,然而電梯門一開卻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站在門口。

兩人同一時間看見彼此,一段時間未見,這一刻竟然不知該作何反應。

“你不在裡面?”顧尋先開了口。

“你怎麼來了?”林渝遙驚訝道。

“我不該來是嗎,打擾你和別人相處了?沒讓你演電影,也沒妨礙你跟他繼續來往啊。是不是期待著我永遠別再出現?”

“你在說什麼?”林渝遙一頭霧水。

“你帶章廷昀來家裡了?你媽是不是更滿意他,相處的很好是吧,一見到我就給我吃閉門羹,罵的可真不見外。”顧尋咬牙切齒。

“別胡說八道。”林渝遙知道他在說什麼了。晚上章廷昀在附近參加活動,知曉他拒了電影后兩人還未見過面,今天雙方都有空便碰了個面。

對方一直問他怎麼會拒絕這部電影,林渝遙不知如何解釋,含糊搪塞過去,心情正陰鬱,偏又撞上了顧尋。

“我胡說八道?你媽見我的時候,不是打就是罵,我看章廷昀起色很好,討得她歡心了?”

“你知道什麼!”林渝遙提高聲音,語氣變得嚴肅,“你別拿我媽說事。”

“我知道什麼?我知道我第一次被人打就是你媽打的,第二次是你,你們一家都很厲害!”

“那我替我媽跟你道個歉,我自己也道歉,你要是不能接受,那你打回來?”林渝遙沖他揚起了臉。

顧尋竭力平息情緒,方才章廷昀的出現和劉紅雲的態度都讓他冷靜不了,說完這堆話後回想一下,似乎他又弄巧成拙了。

“抱歉,我……”顧尋深呼吸了一下,“我今天來這兒不是想和你吵的。”

林渝遙搖了搖頭:“那你就走吧。”他說著越過他,要去開門。

顧尋見他這副態度,脾氣又沖了上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將人摁在了牆上壓制住。

“這麼久沒見你對我就是這個態度?”

林渝遙後背被撞的生疼,皺皺眉道:“那你希望我怎麼樣?”

他想和顧尋好好說話,可對方一上來就開始抨擊他和章廷昀有問題、抨擊他母親,林渝遙腦子也正混亂如麻,哪裡冷靜的下來跟他好好說話。

顧尋眼睛裡充斥著血絲,控訴道:“這麼就不見,你從來也沒想找過我是不是?哪次鬧矛盾不是我先低頭,你為什麼不能主動一次?夏時淵那次也是,我說他對我有心思,你也不在意,我對你而言是什麼?”


林渝遙聽他說完,忽而笑了。

“你笑什麼?”顧尋掐著他的下巴,冷然道。

“我笑你也開始翻舊賬了。”林渝遙忽然發現這一刻的顧尋好陌生。

顧尋一怔,捏著對方下巴的手卸了勁。是了,他平時最討厭翻舊賬的行為,可不知何時竟也染上了這個壞習慣。

突然變得很沒意思。顧尋想,他來找林渝遙是為了什麼?先低頭道個歉,和好,像過去那樣繼續生活和戀愛。僅此而已。可怎麼又變成現在劍拔弩張的局面了。

“是很沒勁。”顧尋說,“這樣一直吵下去也很沒意思。”

“既然都沒意思了,那不如分手吧。”

這句話輕飄飄的,似進了空氣就能消散的無影無蹤,以至於顧尋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你在說氣話,我可以當作沒聽到。”顧尋盯著他的眼睛。

林渝遙眼神平靜,黯淡無光:“我也不是在說氣話。顧尋,分手吧。”

這是認真的,顧尋終於體會到了。他茫然無措了片刻,忽的又笑了:“因為章廷昀?”

林渝遙明白他誤會了,但已經沒有心力再去解釋了,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事情太多,他太疲憊了,像個長途跋涉的旅人,以為前方有綠洲,可走了很久,所望之處都是無垠沙漠。

“對,因為他。師兄那麼好的人,比你好多了,他不會關我,不會強制的幫我拒絕電影,我媽也很喜歡她。你呢,你怎麼跟他比?”林渝遙口不擇言,他每說一句,顧尋的臉色就冷了一分。

“你倆早背著我在一起了?”顧尋聲音沒了溫度。

“那倒沒有,現在還是我單方面暗戀他,要不然你幫我跟他宣傳宣傳,興許很快就能……”

“你別後悔,林渝遙。”顧尋打斷他,陰狠道。

他有自己的驕傲,聽到林渝遙這段話,不是憤怒而是寒冷了。這遠比對方打他一巴掌丟臉、羞恥百倍。顧尋握緊拳頭,一拳砸在了林渝遙耳後的牆上。

這聲巨響讓林渝遙耳膜都震動了一下,心跳似乎也暫緩跳動了一秒。

“不會的。”林渝遙聽見自己冷靜的聲音,事實上,嘴唇已經不受大腦控制,話脫口而出。

“你最好別後悔。”顧尋眼睛通紅,怒到了極點,惡狠狠盯著他。沉默片刻,轉身毫不留戀的走了,只剩林渝遙呆在原地。

過了很久,林渝遙才抬手碰了下自己的胸口,那裡很麻木,沒有丁點兒反應。

他想,他好像把顧尋變成了一個陌生的人,今晚看著對方時,他仿佛不認識顧尋了。?

顧尋不該是這樣的,善妒、小心眼、脾氣差時就關人、吵架會翻舊賬……這些都不該是顧尋有的模樣。

林渝遙不知道為何會變成這樣。顧尋應該是自由自在、隨心所欲。什麼也不在乎的樣子才對。

他原以為恨會讓人痛苦,所以希求愛。可為什麼愛也是如此痛苦而不堪呢?

他是否不配去愛。他的愛是否會毀了那麼好的一個人。

更甚者,他的愛還是加害自己母親的兇手。

到底為什麼?

他忽然感到呼吸不過來,心口撕心裂肺的痛,他踉蹌的跑到閉合的電梯門前,急促地拍著按鍵。顧尋走了,他才意識到,顧尋走了,不會回來了。

他使勁錘著按鈕,手泛起了疼痛,可電梯停在一樓遲遲未上來。

沒用了。沒用了。他在心裡不停念道。

已經結束了。

林渝遙失了力氣,跌坐在地上。

他恍惚聽見自己和顧尋曾經構築的那個華美的空中樓閣,在轟然崩塌。

42.

“砰!”一聲巨響,扯開林渝遙昏睡的意識,嚇得他心臟劇烈跳動了一瞬。心驚肉跳的費力睜開眼睛,眼前是白色,他怔然片刻,偏了偏頭看見有人蹲下來撿東西。

“林哥,我吵醒你了嗎?不好意思。”吳思敏在撿一個鋼化玻璃水杯,“我不小心把杯子摔地上了。”

林渝遙依然有些茫然,感覺眼角酸痛潮濕,這個夢做的太長太難過了,林宇、劉紅雲、乃至顧尋的臉不停在腦中閃現,一瞬間他竟不知身處何方、現在是何時。

“這是醫院?”心口似乎還殘留著夢裡的痛苦,他怔怔發問。

“對啊。”吳思敏倒了杯水,將病床搖起來,“喝點水林哥。你不記得自己發燒……哎哎,別用右手,在打點滴。”吳思敏慌忙提醒道。

林渝遙改用左手去接杯子,他昏睡了一夜,身體裡正缺水分。

“好點了嗎?一個多小時前幫你量了體溫,已經不燒了。”吳思敏接過空了的水杯。

林渝遙點點頭,頭腦逐漸清明。他記得昨晚自己發燒了,捂著被子在酒店臥室睡覺,中間顧尋回來過,跟他說了什麼,然後扶著他上車來了醫院。

記憶其實一絲不苟,但好像漂浮在霧中,分不清是想像還是現實。

他目光在病房裡轉了兩圈,遲疑道:“他……顧尋呢?”

吳思敏抿著嘴唇:“去洗手間了。”

林渝遙抬頭看她,小姑娘回望過來,眼含笑意:“昨晚顧哥在這兒守了一夜。”

她不清楚兩人前些日子還爭鋒相對、相看兩厭,怎麼這兩天關係似又發生了變化。這變化很微妙,吳思敏作為貼身助理才能感受到一兩分,她本是厭煩顧尋分手後那左派的,但昨晚對方的舉動和緊張又不像做戲假裝。且現在看林渝遙的神色就知道,他自醒來後眼神一直渙散,心不在焉,明顯是在找人。

林渝遙被隱晦的調侃了,當即移開目光,去看點滴還剩下多少。吳思敏正欲再說些話,門被推開了。

顧尋一進門就帶進了一股香氣:“醒了?我讓小蔣買了點早餐。”

“啊,我聞到了湯包的味道!”吳思敏興奮叫道。

“狗鼻子啊。”顧尋笑了,把手上的袋子給她,“吃吧。”

“謝謝顧哥。”

“謝小蔣,他買的。”?

吳思敏當然知道,顧尋哪知道她的口味。?

“你的。”顧尋轉身走向床邊,準備架起桌子讓他吃飯。

林渝遙趕忙制止:“我還沒洗漱。”

“哦,對。”顧尋忘了這碼事。護士進來拔針,林渝遙得到解放,進了衛生間解決生理問題。

洗漱完出來吃早餐,他正在病中,只有淡粥可吃,聞著香味有些羡慕:“太香了。”

顧尋夾了個湯包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賤笑道:“想不想吃?”

林渝遙掃他一眼。

“讓你昨天別做那個高空任務了,不聽,不然就能吃了。”

林渝遙轉移話題:“今天什麼時候拍攝?”

“九點。不過林哥你還病著,可以休息。”吳思敏回答。

“退燒了,可以參加錄製。”

顧尋在旁邊哼了一聲:“然後再進醫院躺一晚?”

林渝遙終於直視他:“你能說點好聽的嗎?”

“對你說不出來。”

吳思敏歎了口氣,聽他倆慣常打嘴炮。不過和以往不同,今天這場,總覺得火藥味不是那麼濃。她撐著下巴想,這是為什麼呢?

吃完早飯林渝遙還是堅持去了錄製現場,真人秀一貫拍攝兩天,昨天拍完了才倒下,沒有耽誤。今天病好了再來,依然沒有影響節目組的進度。

“渝遙你不多休息休息嗎?”楊岑岑看見他,關心道。

“沒事,現在感覺還好。”林渝遙說道。

“沒關係,今天貌似是營救類主題,你可以當被劫持的,讓顧尋出體力就好。”楊岑岑寬慰道。

“是嗎?那挺好的。”

顧尋:“……”

離正式錄製還有會兒,楊岑岑在刷微博:“你倆又上熱門了,昨晚第二期播出,渝遙你又突然發燒進醫院,驚動了媒體,現在熱門全是你們。”

林渝遙醒來到現在還沒顧上看手機,此時打開一看,果然如此。連昨晚顧尋在醫院門口扶他下車的一幕都被拍到了。

粉絲和網友紛紛留言——

“感情真好,羡慕QAQ

“我尋男友力Max。”

“看了第二期《最佳搭檔》,渝遙也太人妻了吧23333

“嗯……只有我覺得他倆最近出境太頻繁了嗎,總感覺在掩飾什麼= =

“是想洗上次顧尋出軌三流小明星的醜聞吧……天天上熱門秀恩愛,噁心。”

“他倆早就分手了,貌合神離,現在還裝情侶出來撈金。”

“有些人真是造謠一張嘴,祁樂那事澄清多久了還拿出來溜。至於說他倆早就分手的,麻煩有錘上錘,沒錘少BB。”

“說到祁樂,關注了他微博,發現最近都沒發自拍了啊,粉絲好像也沒路透。”

……

“準備拍了。”顧尋拍了下林渝遙。

“哦,好。”林渝遙沒再看下去,關上了手機進入拍攝中。

這次拍攝果真如楊岑岑所說,是及時營救主題,林渝遙借著生病的緣故,偷了不少懶只是苦了顧尋,跑了一整天。

這次真人秀錄製結束,嘉賓散場各自趕通告去。林渝遙和顧尋時不時去陳學民劇組拍戲,兩人氣氛變得有些怪異,但雙方心照不宣的不點破。

之後幾天,林渝遙接了個紀錄片,去山裡吃了幾天苦,回家倒頭便睡。睡到晚間被電話吵醒,他迷迷糊糊接起來,聽見經紀人秦閱的急躁的聲音傳過來。

“渝遙,你在家是嗎?現在別出門。出事了。”

“什麼?”林渝遙下意識回道。

秦閱沉聲道:“你跟顧尋的事曝光了。”

大腦昏沉,充斥著剛睡醒的茫然和混沌,林渝遙右手握著電話半天沒反應過來剛才秦閱是什麼意思。

他和顧尋分手的事曝光了?

怎麼會如此突然呢。可細想似乎又是情理之中,從分手後決定掩蓋事實開始,他們就在河邊行走了,浪潮何時湧來是未知數,但早在醞釀中了,只有僥倖和不幸而已。

“你自己看吧。”秦閱又道,忽而沉沉歎了口氣,不忍心的告知他,“還有,你媽媽也參與進來了,這件事等會兒你要給我、給公司一個解釋。”

林渝遙徹底懵住了。

這事起因是今早圈內有名的爆料團隊——劉成團隊爆了兩張含義不明的照片,主角之一是顧尋,然而和上次祁樂主動爆的不同,這次的照片明顯曖昧許多,另一個主角是個圈外女人。

顧尋對這場景有印象,跟祁樂牽扯在一起時他們曾參加過幾次狐朋狗友做的局,照片上的女人是高級會所的小姐,當時朋友塞過來的,一起喝了點酒,女人往他身上蹭、親之類的動作他並未拒絕,雖然沒有真刀實槍的做什麼,但光看照片確實令人遐想,一看便是關係不菲。

網路上立刻轟炸開來。顧尋出軌一事又被掀了起來,而這次更過分的是,對象是個女人。他賣的是堅貞不渝、專一勇敢的同性戀人設,卻原來對女人也硬的起來,一時間嘲諷謾駡聲不斷,認為他不僅私生活混亂、個人道德也十分敗壞。

E.L.看到這種消息倒是不慌不忙,這類高糊的照片要洗白並不難,因此一開始並未緊張起來,有條不紊的安排各項工作。首先查出來照片的提供者是祁樂,這點始料未及。

“聽講玩出事了,好像染上了艾滋,估計一時心理出問題,就想再坑你一回。”顧尋正在劇組拍戲,秦閱打電話告知他。

顧尋無語:“什麼事都有。”?

他和林渝遙最近熱度高漲,難免有人心生嫉妒,祁樂遇上生命危險,有這等突然地舉措也不例外。本就是個沒腦子的人,顧尋無比後悔當初怎麼頭腦不清的招惹上了這麼個麻煩源源不斷的禍害。?

然而一小時後,另一個禍害又出現了。有個自稱是林渝遙大學同學兼室友的人爆了幾張聊天截圖,主角之一又是顧尋。

這是當年顧尋和夏時淵虛與委蛇時的聊天記錄,言辭之間調情、曖昧不已,另一當事人夏時淵拎著這玩意兒跑出來蹭熱度了。

秦閱簡直氣炸了,一通電話又call過來:“你來公司!好好解釋這都是怎麼一回事,哪兒惹來一身騷,招了這麼多牛鬼神蛇。”

顧尋也滿心無奈,不知道這一窩蜂的趕得是什麼熱鬧。

真是命犯太歲。

這兩樁事都圍著顧尋,林渝遙在補眠,公司便沒立即打攪他,只叫來了顧尋商討對策。

“你看看自己,整天放浪形骸,出事了吧。那個夏時淵是怎麼回事?”秦閱一見面就糗他。

“蹭熱度的。”顧尋挑揀了一部分真相說道,“當時他想勾上我,我就順勢保存了點證據給林渝遙看。”?

“去年你和渝遙還在一起的時候的事兒了??”

“嗯。”顧尋點頭。

知道來龍去脈,這緋聞就好洗,更何況一個聊天記錄而已,能證明什麼呢。但秦閱不得不警告他:“你最好悠著點兒,現在輿論對你很不利,劉成那人就是個瘋子,說手裡還有料。得小心點。”?

劉成就是爆料照片的人,他是圈內有名狗仔,祁樂把照片賣給了他。劉成此人比較特別,他愛揭人隱私和醜聞,且從不被公關,對錢財一物看的分外開,是個難以評價的奇葩。

顧尋早年懟過他幾次,無外乎是對方跟得太緊,讓他產生上廁所都被人盯著的錯覺,時間一久顧尋脾氣也上來了,直接放話讓對方收斂點。這一來,矛盾就產生了。

“他還能有什麼料?要有早放了,而不是搞兩張照片糊弄大眾。”顧尋不屑一顧。

秦閱心裡卻總感覺不安穩:“還是注意點,密切關注那邊的動靜,這傢伙是個刺頭,有料就爆,也不跟你玩玩公關,賺筆錢。真不知道哪來的這等奉獻精神。”

“陰暗小人罷了,躲在暗處窺伺別人隱私。誰能保證自己沒過錯,他一副紀檢委、偉光正的模樣,真把自己當世界員警了。”

秦閱沒跟他辯:“現在可都在罵你出軌,這事洗不好可就是個污點了。”

“實在不行就不回應,熱搜一撤,換幾個其他明星的八卦緋聞上去轉移風向,沒幾天大家就忘了。”顧尋說。

“標準公關,但你又沒出軌。”

“那沒辦法,如果公司不介意,我可以承認早就分手的事實,出軌謠言不攻自破。”顧尋聳肩。

“這樣玩一出,你怕是真的要糊了。”秦閱卷起手裡的紙砸他的肩膀。

然而顧尋這個烏鴉嘴,真是說什麼來什麼。

照片和聊天記錄的熱潮還未褪去,顧尋還被裱在“出軌渣男”的恥辱柱上時,劉成那邊貼出了一段音訊,表明說話的人是林渝遙母親。

音訊一出,眾人譁然,伺服器差點崩潰。E.L.這邊終於有了緊迫感,急忙聯繫劉成團隊,消息卻石沉大海。這是塊硬骨頭,是個瘋狗,這次擺明瞭是沖著顧尋和林渝遙來的。

音訊被質疑真假,半小時後劉成放出了視頻。

網上留言風向又一次發生改變,不少人表示已經看不懂這劇情走向。

“現在是什麼情況?我為什麼看不懂!”

“顧尋到底出沒出軌!出軌對象又是誰?或者說都有誰!連起來是不是能繞地球一周!?”

“林渝遙太慘了,感覺渾身都綠了~

“我來總結一下,顧尋出軌,且多次,兩人早已因此分手,但未對外公佈,反而繼續裝情侶撈金賣人設?這個劇情線對吧?”

“一出大戲,建議拍成電影。”

“等等,仔細看了視頻,lyy媽媽說從沒接受自己兒子是個同性戀,那之前一直鼓吹雙方家人都傾力支持的話全是假的咯?這兩個戲精一直在騙人?長見識了。”

emmmmm這個媽也夠極品的,跟自己兒子有什麼仇什麼怨要這樣出來曝料。”

“我懷疑他倆根本不是Gay,一直都是炒作而已。”

“我聞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

“這齣戲最噁心地方在於,顧尋是個BI。那還天天艸同志人設,太他媽噁心了,你圈真亂。”

……

雪球越滾越大,輿論一發不可收拾。

林渝遙掛了和秦閱的電話後去網上找出了視頻,短短一分多鐘的視頻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模糊、耳朵聽不清。他不明白,本應是世界上最親近的人,為什麼會一次次把刀直接捅進他身體裡。

劉紅雲接受採訪,直言自己兒子早就和顧尋分手。被問到分手原因是否是顧尋出軌時,她沒說話,想必是不清楚,但在外人看來那幾秒的沉默似乎是默認。甚至她還坦言承認一直沒有接受自己兒子是個同性戀的事實。而在最後,螢幕外的人問她為什麼願意出來曝光自己兒子時,她說:“我兒子做錯了,就該認。”

做錯了,就該認。

林渝遙不禁笑了。

“我現在能先去我媽那兒一趟嗎?”林渝遙打回電話。

“可以,我安排車和人。”秦閱說,“你得好好處理,畢竟是家事,公司插手可能就不好看了。”

“我知道,謝謝秦哥。”林渝遙深吸了一口氣。

去往劉紅雲住處的路上堵車了,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車群和一排排路燈,林渝遙眼神渙散的盯著窗外,他心裡其實挺平靜,波折未起,但在旁人看來,卻有道悲哀籠罩在他身上。

手機又響了,林渝遙回過神來,電話顯示竟是顧尋。

“你現在在哪?”顧尋開門見山。

林渝遙頓了一下,實話實說:“去我媽那兒。”

顧尋也沉默了幾秒,說:“需要我陪你一起嗎?”

“不用了。”

“嗯。”

無聲片刻,林渝遙說:“今天連累你了。”

“是我這邊先出事的。”顧尋說。

“夏時淵會出來我沒想到……”

“一人有難八方點贊。出個什麼事,一堆沾點關係的都愛湊個熱鬧爆個料。”顧尋說。

林渝遙覺得這話挺有意思,笑了一下。

“……我跟那個女的,就是照片裡那個……”顧尋忽然聲音低了下來。

“怎麼了?”

“我沒跟她發生什麼,當時就是鬧著玩…...

“現在說這個,沒有意義。”林渝遙說。

顧尋啞聲了。

是了,就算沒有這個女人,也有別人,比如祁樂,該發生的已經發生,成了既定事實。無法更改。

他們沉默了許久。車流已經散開,道路通暢,車子在馬路上飛馳,一路景物飛快掠過,被丟在後面。

如果過去也能這樣輕易的被丟下就好了,林渝遙想。

“對了,你都沒有告訴過我,你媽一直不接受你……”顧尋想到視頻裡的內容。

林渝遙想了會兒,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當年不告訴顧尋他和劉紅雲的拉鋸戰,只是不想被對方看到糟糕的一面,況且這是他自己的事,沒必要讓顧尋參與進家長里短的爭吵和矛盾裡來。

“我先掛了,手機要沒電了。”林渝遙撒謊。

顧尋還未來得及再說話,那邊就只餘嘟嘟聲。他看著被掛點電話的介面,今天頭一次生出了一點無力感。

他已經想明白,開始努力了,可好像關係根本沒有進一步。

林渝遙到劉紅雲住處時已經是晚上九點,他打過電話,但對方沒接。此時社區外還守著幾個狗仔,他小心避開上了樓。敲門敲了幾下並未有人開,他便只好拿出鑰匙開了門。入眼是一片漆黑,宋萍老家那邊出了點事,昨天走了。林渝遙踏進門,透過門縫看見了臥室的燈光。

他在空曠客廳裡站了許久才抬腳走向臥室,輕輕推門,看見劉紅雲躺在床上,手裡不知在翻些什麼。

劉紅雲聽見聲音了,但沒抬頭,她知曉來的是誰。

母子倆形成了一個奇妙的氛圍,一段時間裡沒人說話。

“為什麼要這麼做?”林渝遙艱澀問道。

劉紅雲抬手摸了摸脖子,她靠著看東西看久了肩膀酸痛難忍。

“你做錯了,還不興別人說了?”劉紅雲四兩撥千斤。

林渝遙嘴唇抖了幾下,卻沒發出聲來。

劉紅雲抬頭看他:“你看著我做什麼?”?

“他錯了,辜負你、毀了你的一輩子,但媽,我有做錯什麼嗎?”林渝遙終於問出了他從小就想問的問題,埋在心裡很多年,紮根生節,像膿瘡像頑石,時時刻刻都在折磨他。

這個“他”指的是誰,劉紅雲一瞬間便明白了。

她盯著自己的兒子,這張臉與他的父親實在太像了,像到她後悔很多年前沒有伸出手掐死他、沒有縱身一躍了結餘生。

“你錯在不該出生,你不應該來到這世上。”劉紅雲平靜地說道,同時將手裡在看的東西扔到了地板上。

林渝遙看過去,是本相冊。擺在最前面的一張是他小時候,一兩歲,朝著鏡頭齜牙咧嘴、笑的天真爛漫。

眼裡忽然湧起霧氣,他想,原來如此。原來他從出生便被否定了,他並不是被期盼著誕生的。

他的存在對任何人而言都毫無意義。

44.

一句“你錯在不該出生”震的林渝遙好半響沒有聲音,劉紅雲看過去,發現她眼裡含著百般情緒翻滾湧動,似火似潮水,而深處暗藏著的深入骨髓的恨忽而翻湧上來,卻又像退潮般在一瞬間後便憑空蒸發。

劉紅雲以為自己看錯了,這是她第一次在林渝遙眼睛裡看見恨意。這孩子從小就乖巧,不像別家男孩皮實又愛搗亂,給他本漫畫書和畫筆就能坐著自己玩一天。他天生純善,這點既不像林宇也不像自己。興許是受到的打罵和管教太密,偶爾給他一點溫情——諸如一個擁抱、一句寶貝乖、或者一頓精緻晚餐,他就能自己消除心裡原先所有滋生出的陰暗情緒。?

而現在,劉紅雲看著他蹲下`身去撿相冊的身影,忽然感覺,他或許永遠不會再主動消除自己帶給他的恨了。

林渝遙撿起被扔在地上的相冊,相冊陳舊覆滿灰塵和髒汙,他用拇指擦了擦自己的照片,但髒痕頑固,依舊粘附在上面。

“當時你要我和顧尋分手,可我分手以後,你卻依然不肯搭理我。”林渝遙澀聲道。

“你是分手了,可別人知道嗎?在所有人眼裡,你跟他不是還在一起嗎?”劉紅雲說。

“這是我工作上的要求。”

“你分手根本沒有意義,別人照樣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劉紅雲說道。林宇那時候便是如此,事情鬧得沸沸揚揚,親戚朋友都知曉,個個等著看笑話。那些人眼裡的笑意她一輩子都無法忘記。而林渝遙的事更是如此,旁人道她可憐,丈夫兒子都是一路貨色,可那份同情裡幸災樂禍的成分佔據了多達成分?

“你要別人都知道就有意義了嗎?我就不是個同性戀了嗎?多自欺欺人!”林渝遙忍不住說道。

“滾!你滾出去!”劉紅雲聽不得林渝遙教訓她。

“我現在就滾。”林渝遙將手裡的相冊放到架子上,“也希望你接下來能別再參和這件事。”?

他未和劉紅雲達成共識。腳步匆匆的離開社區,回到車裡,司機是秦閱找來的,此時並未安慰他什麼。半分鐘後,秦閱電話便跟著來了。

“怎麼樣了?”秦閱問。

“抱歉秦哥,我媽她這次做的事太意外了,我沒有料到……給公司添了麻煩。”林渝遙語含歉意。

“沒想到你媽這麼幾年都沒接受你這個身份。”秦閱整理著合適的措辭,“接下來呢?她願不願意再出來澄清一下?”

“這個可能……”林渝遙猶豫道。

“我明白了。那你想好怎麼解決這事了嗎?”?

林渝遙試探問道:“如果直接承認早就分手呢?”

“這是不可取的。劈腿、出軌是私人道德問題。而涉及到了欺騙大眾,影響範圍就更廣了,不但粉絲要怒,連路人也會一併覺得受騙了。”秦閱說道。

林渝遙知道站在利益立場上,公司不會同意這麼做。

“渝遙,我提供一個或許太殘忍的辦法,你母親是不是在精神有些問題?”秦閱在那邊靜了許久才開口。

林渝遙呼吸一滯:“你知道?”

“公司簡單查了一下,查到了她的就診記錄。其他方面並沒有深入的查,那是你們的隱私。”秦閱承認。

這話是什麼意思,不言而喻了。他們想通過劉紅雲的精神問題來證明她所說的話含有不可信成分。?

“我再想想,可以嗎?”林渝遙聲音晦澀,答道。

“可以。”秦閱說,“你現在就別來公司了,明天上午過來吧,想好的話,我們就著手開始回擊。”

“好。”

掛斷電話,他歎息了一聲。要揭開劉紅雲的隱私去洗白這件本是事實的事,林渝遙做不出決定。儘管在方才,在劉紅雲說出那句話後,他對她已經毫無期待了。?

E.L.已經著手開始轉移言論風向,將矛頭指向劉紅雲對同性戀的反感和措辭激動上,一部分支持同志和維護平權的人指責起劉紅雲,同情起林渝遙來。畢竟他不但愛人出軌,還被自己媽媽捅刀。

手機又嗡嗡響起來,來電顯示是顧尋。

“你現在在哪?回來了嗎?”顧尋問。

“嗯,在車上了。”

“哦。”顧尋想問他跟劉紅雲談了什麼,但又覺得自己好像沒立場去問這些,“你現在回家嗎?我又回片場拍戲了。”

“辛苦了,你有夜戲?”

“嗯。估計還有兩三小時才能結束。”顧尋回答,他接了個客串角色,這兩天在趕戲。緋聞即使滿天飛,本職工作也不懈怠。放在平常明星身上,估計這會兒根本沒心情拍戲,但顧尋心態粗壯的嚇人,拍戲時依然水準超高發揮,絲毫看不出影響。導演和劇組工作人員見了都嘖嘖稱奇。

“那你好好拍戲。”林渝遙說。

“嗯,你也別把這事放在心上。”

“你那邊處境更艱難點吧。”林渝遙見他安慰自己,不禁笑道。

顧尋還深陷出軌危機,但並未放在心上,隨口道:“沒出就沒出,我自己清楚——你也清楚就夠了,別人兩張嘴皮子上下一碰,說什麼我也管不著。”?

“好吧。”林渝遙說,“你看得開就好。”

顧尋還想說些什麼,但找了半天也找不著話頭。他知道林渝遙不喜歡站在風口浪尖,這次母親出來搗亂估計讓他非常難過。

“你回去吧,好好休息,我拍戲了。”顧尋聽到助理在喊他,說道。

“嗯,好。”?

林渝遙其實是想繼續聊下去的,或者接通電話不說話也可以。在這種時刻,他最想的還是顧尋。只要對方有一絲氣息在,他躁動不安的心就可以平息,堵在胸口的濁氣就可以消散。但無法,是他把這個人推離了自己。

“先別回去,隨便轉轉,多轉幾圈。”林渝遙對司機說道。

司機沒想到對方會提出這個請求,愣了下,然後調轉方向,開始漫無邊際的轉圈。

林渝遙不想回去,回去了也只有他一個人,在那充滿回憶、如今卻空蕩蕩的家裡——他更願意把和顧尋居住過的房子稱作為“家”,而劉紅雲住的那地方,永遠稱不上這個美好的詞。

窗外霓虹燈閃爍,這個城市永遠不缺人氣。林渝遙靠在車座上,看著行色匆匆的路人和擁擠車流。這個世界或許也不缺他一個,如果沒有他,一切都還是照常轉動。他的出生是不被歡迎的,那他的離開理應是無聲無息的。就像小時候遇到的那個音像店老闆,現在除了自己,是否還有人記得世上曾經存在過這樣一個人??

如果我也不在了,顧尋需要多久會把自己忘得一乾二淨?

他在心裡自問自答——

一個月、一年、十年……他不希望那麼久,顧尋不用記得他,他不值得任何人記住他。

手機今晚第幾次響起了,林渝遙去摸響動著鈴聲的電話。

“喂,渝遙,你在哪呢?我才看到新聞,怎麼這麼混亂。”徐保牧的聲音傳進耳朵裡。

司機在地下停車場停了車,林渝遙吩咐道:“你自己去休息會,我要走了打你電話。”

司機點頭。林渝遙下車,乘電梯上了二樓。

徐保牧看到新聞就打了電話,結果林渝遙這會兒竟然有心情約他出來吃飯喝酒。徐保牧當然答應了,訂了一家高級餐廳。?

“你臉色看著很不好。”林渝遙甫一進包廂,徐保牧便開口道。

林渝遙看了他一眼:“你看起來似乎也不太有精神。”

江知良要結婚一事,即使是不關心八卦的林渝遙也聽到了絲絲風聲。

徐保牧提起嘴角,似笑非笑:“看來今天是場喪氣的聚會。”

他們坐下來點了菜,林渝遙問服務生:“有煙嗎?拿盒煙。”?

服務員應聲退下,半分鐘後折回包廂,給他拿了包煙。

“介意我抽嗎?”林渝遙朝他晃了晃煙盒。

“不介意。”徐保牧搖頭,“給我也來一根。”

“你不保養嗓子嗎?”林渝遙以為歌手都會注意嗓子問題。

“不用。”徐保牧從喉嚨裡發出了怪聲。

林渝遙精神有些恍惚,這才發現不對:“你聲音怎麼了?這麼啞。”

徐保牧聲音嘶啞,似塞著棉花:“前幾天唱歌唱久了,聲帶出了點血。”

語氣含著不經意,但說出的話卻驚駭。林渝遙記得他最近應該沒有演出,那一個歌手,會在閒暇時間不休息不注意保養,反而禍害自己的喉嚨嗎?

“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林渝遙問。

“這話應該問你自己吧,現在鬧得沸沸揚揚,想好怎麼解決了嗎?”徐保牧靠著座椅吞雲吐霧,將問題踢了回來。

提到解決辦法,林渝遙心下一沉:“公司那邊在商量了。”

“你跟顧尋真的早就分手了?瞞了我這麼久啊。”徐保牧說。

正常人是不會如此大咧咧說出這話來的,畢竟是人家私事,瞞著你非常正常。但徐保牧若是把你劃到了自己的範圍內,就不會跟你客氣。

“這件事公司要求保密,抱歉,一直沒跟你說實話。”林渝遙說。

“算了,喝酒吧。”徐保牧擺手。

服務員進來上菜,林渝遙晚飯還未吃,但沒什麼胃口,吃了兩口就有些膩。喝了點酒,生理反應湧上來,跟徐保牧打聲招呼,去洗手間。

解決完生理問題,在洗手時旁邊投下了一道陰影。首先入眼的是一雙皮鞋,林渝遙直起腰來。

“真巧,剛剛有人跟我說小徐帶人來這兒吃飯,我還在想是不是你。”江知良笑道。

“江總也在這兒吃飯?”林渝遙往後退了半步,江知良靠的太近了。

“正好跟朋友在這兒聚聚。”?

“那吃的開心,我先回去了。”林渝遙說。

“怎麼?我又不是洪水猛獸,避我避的這麼不遮掩。”江知良嘴邊的笑容越發含著深意。

林渝遙身心俱疲,並不想與之拐彎抹角:“江總想說什麼?”

“分手曝光我是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但是自己媽媽爆料的,這倒是個驚喜。”

林渝遙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別那麼有敵意,我今天只是想跟你說,上次我的邀約現在仍然奏效。”江知良抬手讓他保持冷靜。

林渝遙嘲諷道:“看來江總是真的專愛做賠本生意。”?

林渝遙正深陷醜聞危機,一步走了偏差,就等於葬送了半個演藝生涯。這個非常時期江知良還願意做“接盤俠”,倒真的有點人道主義精神了。

江知良卻並不惱怒:“我說過,你不算賠本生意。”

“那徐保牧呢,你把他當成什麼?”林渝遙冷聲道。

“小徐挺有意思的,我養他養的最久。”人越往高處走,聽到的阿諛奉承越多。而徐保牧偶爾的小性子算調和劑,這些年來給江知良帶了不少樂趣,“雖然幾年下來,樂趣越來越淡,但合著過往情誼,繼續養下去倒也無妨。”

江知良語氣淡然,仿佛在評價一件商品或一隻腳邊的寵物。

“養”之一字,含義深重。?

正走到洗手間門口的徐保牧腳步一頓。

他停住動作,沒再往裡進,靠著外面的牆壁,裡面談話還在繼續。

林渝遙說:“江總都要結婚了吧,是想家裡紅旗飄飄,外面彩旗不倒?”

“結婚歸結婚,很多事跟結婚並不衝突。”江知良回答,又湊近道,“林先生可以好好考慮我說的話,買賣不成仁義在,如果不願意和我合作,可以考慮寰盛,待遇不會比E.L.差。顧尋現在身上髒料多,但E.L.不會放棄他的。如果需要幫忙,寰盛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你既能擺脫和顧尋的捆綁銷售,又能再立一個受害者的形象,是個大好時機。”?

江知良貼著他耳邊說話,氣息鑽進耳朵裡,令林渝遙身體極度不適起來。對方這話的意思是要他落井下石,趁機坑顧尋一把。哪怕人氣再高,粉絲再死忠,一旦陷入出軌和欺騙大眾兩層深淵裡,饒是顧尋也很難再翻身。

可林渝遙怎麼會如此做呢。尚且不論顧尋出軌是假,哪怕是真,他也狠不下心來這麼對待對方。

“多謝江總好意,但合作就不必了。您能為了利益搭上婚姻,我沒那份魄力,做不到不擇手段。”林渝遙又向後退了半步,說話罕見的鋒利。

江知良神色一冷,上位者的威嚴擺了出來:“那我倒要看看林先生接下來能走到哪步了。”

林渝遙挺直背看著江知良走出去,等人一偏離視線,他又迅速垮了下來。幽幽歎口氣,走回洗手台洗了把臉。

這時候身後響起了腳步聲。

又回來了?

林渝遙一臉水珠未來得及擦,急忙轉頭,卻是徐保牧。

“……你也來上廁所?”

徐保牧點頭,又搖頭:“我聽到了。”

林渝遙啞然。

“你知道……”徐保牧正要說話,林渝遙拉了他一下。

“回包廂再說吧。”

這兒確實不是說話的地方,他倆腳步虛浮的回了房間。

“你知道我什麼時候知道老江要結婚的嗎?”坐下來後,徐保牧點了根煙夾在指間。

林渝遙搖頭,也抽了根煙,徐保牧給他點火。

“也沒多久前,他不搭理我那陣子。”

徐保牧惹事打了人,江知良為此煩心了一陣子,不搭理他。他先開始不在意,後來公司不讓他開歌友會,他急了,便主動去找。可得來的消息卻是對方要結婚了。

四十多歲,身價不菲,多少女人前赴後繼的想爬上江太太的位置,這一天的到來並不稀奇。

之後他找江知良,詢問事情是否屬實,對方承認,說“沒事,我們的關係不會變。”

這話裡的含義十分明顯。

徐保牧天生沒臉沒皮沒心沒肺。羞恥心在他那兒是個陌生詞彙。然而他卻明白婚姻是什麼。

小時候和爺爺奶奶過,兩個老人感情極好,旁人總誇讚他們是模範夫妻。他問奶奶“結婚和夫妻是什麼意思?”

奶奶告訴他:“就是兩個人一輩子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那時候徐保牧天真無邪,揚聲道:“那我要和奶奶結婚,做夫妻。”

他爺爺奶奶在旁邊笑彎了腰,奶奶把徐保牧抱到腿上坐著,刮他的鼻子,說:“我的乖孫兒怎麼這麼可愛。”

婚姻象徵忠誠,夫妻象徵永遠在一起。

他讀書少,說不出大道理,可知道不能去破壞別人的家庭。

江知良的未婚妻他見過,漂亮可人,肚子月份大了已經凸顯,那裡面裝著老江的孩子。

“他給了我兩個選擇,離開或者留下來,說可以繼續保持現在的關係……”徐保牧眼神呆滯的說道。

林渝遙撣了撣煙灰,依然沒有說話。

徐保牧忽然笑了:“你是不是特看不起我?我以前也有幾個朋友,玩音樂,開始以為我是個富家公子哥,後來發現我就是個被包養的,在背地裡經常嘲諷我,笑我是個賣屁股的。我都知道,但無所謂,有錢唱搖滾就好了唄,被捅捅屁股又怎麼了。他們整天把自個兒吹得那麼牛`逼那麼清高,頂用嗎?還不是靠著我養樂隊。”?

林渝遙說:“沒有,我沒有看不起你。”

“那我繼續跟老江保持這種關係行嗎?”

“我不能替你做決定。”

徐保牧表情忽然痛苦了一說,聲音嘶啞道:“只是給個建議,行嗎?”

林渝遙吐了個煙圈,面目模糊起來,說道:“你這麼問的時候,心裡其實已經有答案了。”?

徐保牧掐滅了煙,雙手捂住了臉。

他想過離開老江,可做不到,他到今天才發現,所謂的為了搖滾其實是自欺欺人的謊言。他竟然自己構築了一個謊言,把自己困在其中。

什麼為了搖滾,全是狗屁!他才明白過來,他接受老江的包養,只是貪圖安逸享樂富裕。讓他走,放棄一切重新開始,他連路的起始點都找不對位置,茫然而無助。

江知良是個聰明人,知道如何困住一個人。

徐保牧是只從出生就被豢養的豹子,沒經過過風吹雨打,利爪早被安逸和享樂磨平,這之後再把他扔進血雨腥風的現實世界,他無法自己一個人學會爭奪和生存。

他這輩子都是依附著老江作威作福,離開就完了。

但有趣的是,老江並不是,他有許多寵物,少了一個自會有新的再添上來。

飼養與被飼養,天差地別。

這段時間,江知良恢復以往找他的頻率,一週一次,偶爾吃飯偶爾做`愛。徐保牧從不過問他即將開始的婚姻,他對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求知欲和新鮮感。

江知良不來時,他就在地下室裡吼著搖滾,每天都要把嗓子吼到嘶啞發痛,像有一隻只螞蟻在咬著聲帶。

沒過多久,喉嚨損傷到咳血,去醫院那天江知良正好有空,坐在車上握著他的手,安慰道:“別怕,肯定沒事的,以後還能唱。”?

徐保牧看著窗外,心裡波折未起。能不能唱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忽然發現,他的搖滾沒了生命力。??

氣氛凝重,煙霧繚繞。徐保牧連抽了三根煙,終於停手,說:“怎麼不吃飯,都沒怎麼動過。”

一桌子菜已經涼了,卻盤盤都未動上幾筷子。?

“沒什麼胃口,你還吃嗎?”林渝遙說。

徐保牧搖頭:“不吃了,我也不想吃。”

精心佳餚無人欣賞。包間裡環境優雅,放著舒緩的鋼琴曲。

徐保牧手指在桌上打著節奏,說:“回去吧,你是不是還得應對那些新聞?”

本來今晚林渝遙才是主角,自己該是個安慰人的角色,但徐保牧業務不熟練,更多時候只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徐保牧喝多了,站起來時膝蓋一軟差點摔倒,林渝遙扶了一把,兩人去停車場。徐保牧走在前面唱歌,他抽了許多煙,聲音已經啞了,卻還在唱。旋律熟悉,觸動心弦。林渝遙跟在後面小聲哼了幾句,這時徐保牧從前面回過頭,吃笑道:“你唱的挺好。”

林渝遙笑著搖頭:“跟你這樣專業的沒法比。”

徐保牧搖頭晃腦,走的東倒西歪:“比我唱得好的太多了,我算什麼呢。”

林渝遙腳步一頓。

這委實不像徐保牧會說的話。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對方的樣子。

當時的活動上,他和徐保牧穿了同一件高級定制,因此多注意了兩眼。這個外人眼裡放蕩不羈的富二代昂這頭,一臉驕傲自負。站在舞臺上彈著吉他蹦蹦跳跳的唱歌,神采飛揚又肆意灑脫,仿佛汗水都帶著夢想和青春的印跡。似乎這世上沒什麼東西都困住這只野蠻囂張的豹子。

可沒人可以無拘無束的活著,每個人的頭頂上都懸著一個枷鎖,你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刻降下來,把你鎖在裡面,束手束腳、妥協認輸。?

45.

徐保牧上車走了。林渝遙也坐進車裡,閉目養神。這個圈子根本沒有傻子,顧尋總說徐保牧是個傻`逼,可林渝遙今晚才發現對方其實是大智若愚,外表看著缺根筋,但內心透徹如明鏡。

回到家又看了看現狀,輿論已經有水軍在慢慢引導。顧尋出軌的兩件證據,也在用手段洗白。?

林渝遙強迫自己睡下,但白天睡得多反而睡不著,只好起床吞了片思諾思,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依然是被鈴聲吵醒,經昨天一役,林渝遙對手機鈴聲已經有了生理性反感。

電話是吳思敏打來的,一接通對方就緊張兮兮地說:“林哥林哥,快看我發給你的連結!又出事了!”

這次出的事可謂是匪夷所思。不僅是林渝遙不思其解,連吃瓜的看客都驚掉了手裡的瓜。

顧尋和林渝遙分手出軌的破事兒竟然還牽扯上了章廷昀。章廷昀向來是緋聞絕緣體,潔身自好又低調。現在卻一舉被捧上風口浪尖。

照片是前幾次林渝遙和章廷昀外出見面時被偷拍的,張張角度神奇,看著曖昧不已。

林渝遙茫然不已,不知作何反應。

顧尋在劇組過的夜,一早起來氣的不行,當即聯繫了老陶——那個當時去盯梢林渝遙和章廷昀見面的朋友。

“你怎麼回事?”顧尋憤懣道,“落井下石,想玩死我是不是?”

老陶從溫柔鄉里爬起來,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啊。玩死你?哎喲,那我可不敢,嘿嘿嘿。”

顧尋毫無心情跟他開黃腔,嚴肅道:“滾起來看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老陶提著褲子刷網頁,刷的目瞪口呆。

“臥槽,這咋回事?”?

老陶被人坑了,他說著嘴上把門,卻被朋友耍了個徹底。這朋友是他和顧尋的共同朋友,但老陶不知道這人跟顧尋早在私下鬧得不是很愉快。

老陶過去質問對方幹嘛要這麼做,對方還冠冕堂皇的回復:“我看顧尋現在被冤枉的很慘啊,明明是林渝遙先劈腿的。這不是幫顧尋一把嘛。”?

話還說的有理有據,然而這行為明顯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E.L.被這一樁樁襲來的意外頭大不已,一大早就將旗下兩個緋聞藝人叫來辦公司。

“張總還要一會兒才能來,你們先坐會兒。”秘書給他們倒茶。

秦閱抱著胳膊,黑著臉坐在一旁。顧尋和林渝遙互看了對方一眼。

“你和章廷昀的照片是誰拍的清楚嗎?”秦閱問。

林渝遙不知,搖了搖頭。

秦閱那邊也沒查到頭緒,煩的抓頭髮。

顧尋心裡門兒清,卻不能說,要是被林渝遙知道自己找人跟蹤他,那就完了。

張總還在路上,幾個人面面相覷坐著。一會兒後林渝遙手機響了,他出去接電話。顧尋裝模作樣,裝作自己也要出去打電話的樣子,林渝遙前腳出去,他後腳就跟上了。

“昀哥,我早上打你電話一直沒打通,不好意思,這個事牽扯到你了。”林渝遙說。

電話是章廷昀打來的:“沒事,我在國外,手機之前沒開,剛剛才收到消息。沒想到我也能在這大新聞裡出個鏡。”

林渝遙見對方語氣如常,便稍稍放心了:“讓你名譽受損了。”

現在網上又開始傳林渝遙出軌在先,顧尋忍氣吞聲,受不了後也出去尋花問柳。

章廷昀粉絲一貫理智,但碰上這類潑髒水也是氣的不行,下場開撕了。一時間,腥風血雨不斷。

他們又說了一些話,顧尋站在拐角偷聽。仔細分析著林渝遙每句話的語氣。分手時對方說自己不如章廷昀,所以移情別戀。可錄製真人秀時他就發現林渝遙對章廷昀的態度實在不像對待喜歡人時的樣子。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有些事顧尋還是看得清楚的。

為什麼當時要撒謊?因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懷疑讓他厭煩,索性直接拿來當分手理由?

那分手原因到底是什麼?

顧尋暗自尋思。

張總來了以後,幾個人面對面坐著協商解決辦法。

其餘幾項都是小事,唯獨劉紅雲的視頻是個確鑿證據。突破點還是要在這兒找。

得知他們要用劉紅雲患有精神病這點來洗地時,顧尋一驚,他絲毫不知情,立即望向林渝遙。後者正垂著眼睛,所有人都在等他決定。

“最好的辦法是讓她再站出來澄清一下,但明顯她不願意,我們只好用下下策了。”張總說道。

林渝遙手指交叉握的很緊:“我……”

“這是什麼方法?去造謠一個圈外人?”顧尋打斷他。

秦閱微微搖頭:“不是造謠。”

顧尋反應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但依然反對:“那也不需要用這種辦法吧,死不承認就好了,等熱度降下去。”

“不承認代表默認,你是沒承認,但日後別人提起你,都會潛意識的認為你出軌、騙人撈金。”秦閱說。

“默認就默認了……”

“顧尋,威爾導演是不是又向你發邀約了?你知道幾年前錯過他的電影有多可惜。”張總開口。

“所以這次他又要因為我深陷醜聞再次撤回邀約?”顧尋嘲諷道。

“你有一手好牌,打爛過,好不容易再有起色,現在又想自己毀了自己?”張總氣勢淩人,“出軌,欺騙大眾,每一個都能把你打入低谷。”

“我還是認為不需要用這種方法, 可以換一個。”顧尋固執已見。

“這事我比較有發言權吧。”林渝遙開口,“我同意。”

顧尋扭頭看他:“你同意?”

林渝遙看了他一眼,又轉開眼睛:“嗯。”

他們兀自達成共識,開始佈置各項工作。

林渝遙出門按電梯,顧尋從後面跟上來,拉住他胳膊:“你真的同意那個爛辦法?”

林渝遙想甩開他的禁錮,但對方力氣很大,沒甩開:“現在這個方法最好用。”

是的。鑒定劉紅雲有精神病,恐同,兒子為了安撫她,騙她自己已經分手,“改邪歸正”。

這樣一來,分手謠言便破了。顧尋“出軌”的證據更是好洗,兩人出來賣幾次恩愛,一切又會恢復平靜。

可顧尋不相信這是他心裡的真實想法:“你真的決定要這樣做?”

他清楚林渝遙是個什麼樣的人。要讓他公然承認自己母親的隱私,將母親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受人指責,他怎麼可能願意。

林渝遙卻堅持道:“我決定了,剛剛在裡面已經說的很清楚。”?

顧尋放開他,眼睜睜看著人走了。他站在原地腦子裡轉了幾圈,突然冒出來一串號碼。

“黃醫生。”那晚停電,他去林渝遙房子裡,在對方手機裡翻到的連絡人。當時還奇怪了一陣這是誰,現在似乎有了線索。

劉紅雲有精神病,這事顧尋聞所未聞,他認為戀愛是跟這個人談,而非他的家庭,所以從想不到要去關心對方的家庭。

而現在,事實告訴他,這個忽略好像讓他失去了一些重要的真相。

他從自己手機裡找到當時記的一串號碼,發給了朋友。

“幫我查一下這個醫生的資料。”

很快,對方就發來了詳細的資料,他草草流覽一遍,撥了電話過去。

心理醫生保密性強,顧尋大刀闊斧去問,並未問出什麼詳情。

“我和病人簽了保密協議,我無法告知你的,顧先生。”黃醫生和緩但堅決的說道。

“那我能問一下,E.L.有找你要劉女士的精神鑒定報告嗎?”顧尋問。

“這個……是的……”

顧尋掛了電話。驅車回家,公司現在正在做準備,還沒開始公開各類資料。

顧尋打開微博,輸了一段話,看了幾秒,發送——

一分鐘過後,網上和E.L.內部全都炸開了鍋。

做事隨心不過腦,秦閱已經千叮嚀萬囑咐顧尋,沒想到對方還敢給他玩出岔子。林渝遙才回到家,洗完澡刷微博,刷到顧尋最新動態時,擦頭髮的手立即頓住了。他當即撥了個電話,語音提示對方正在通話中,顧尋現在應當沒有行程安排,或許回來了。

林渝遙放下毛巾,開門去敲對面緊閉的房門,他等了十幾秒,門開了。

顧尋還在打電話,朝他點了下頭,嘴裡說著:“我就是表個態,要是你們堅持用那個方法,那我就自己承認分手的事。”

秦閱氣得把手裡的紙摔在桌上,他知道顧尋敢這麼做,這人有時候就是拎不清,想一出是一出。

“你在這個圈子裡待多久了!你自己看看,有你這麼傻`逼到自毀前程的嗎?”

顧尋靠著門框,吊兒郎當的嚼著薄荷糖:“現在別急著官方回應,讓熱度降下來。用公開精神病這種對策,你真的覺得是好辦法?網路和輿論本來就是瞬息萬變的事兒,現在觀眾也沒以前好糊弄了。”

“顧尋你別跟我一套一套的,我告訴你,這樣肆無忌憚下去,遲早有一天你要把自己給作死。”秦閱撂了電話。

顧尋揚了揚眉毛,嘖了一聲。

“找我?”然後他偏頭看著門外的林渝遙。

“秦哥的電話?”林渝遙離得幾十釐米,也能聽到話筒裡秦閱氣急敗壞的聲音。

“嗯。”

“你確實是瘋了,發那種微博。”林渝遙皺眉。

顧尋不以為意:“本來是想評論的,結果按成了轉發。”

這兩者有差別嗎? 

林渝遙受不了他這個腦回路:“那是你的粉絲,你親自上去懟一頓,別人會怎麼想?”

“我是懟她嗎?”顧尋反問。

顧尋腦殘粉居多,林渝遙和章廷昀那幾張根本構不成證據的照片一放,部分唯粉就像找到了救命稻草,緊緊抱住,開始肆意攻擊林渝遙先出的軌,他們家顧尋是個受害者。

光看言論,倒是挺有理有據。畢竟這幾年顧尋為了這段戀情犧牲良多,發展勢頭一度降了幾分,有些激進派粉絲早就忍受不了自家愛豆不上進且戀愛腦的舉措。顧尋挑著微博評論裡一個措辭骯髒低俗、滿是國罵的留言懟了回去——對方罵的是林渝遙心機深沉、下賤倒貼,害得顧尋頻頻被潑髒水、背了鍋——顧尋便回道:“是我和人談了幾年戀愛還是你談的,看來細節你比我要清楚的多啊。每晚擱我倆床中間睡呢?”

此人顧尋頗有印象,是個私生飯,常年喜歡跟蹤他的行程,追到酒店房門口的次數比比皆是。前兩年還給林渝遙寄過血書和一些具有詛咒性的玩意兒。當藝人無非要忍,既然賺了錢就無法抱怨受了什麼苦。但顧尋今天劍走偏鋒,這個節骨眼上來了這麼一遭,頓時又起譁然,網友開始紛紛分析起這幾句話暗含的深意。

林渝遙擼了一把濕漉漉的頭髮,滿手是水:“你突然發這種東西做什麼?轉移大眾焦點,順便告訴公司你不同意用公開精神病來顛倒是非?”

“你想用那個方法?”

這是顧尋今天第三次向他確認這件事。

“和我想不想沒有關係,只是這個方法最有效。”林渝遙聲音硬邦邦的。

“把自己家庭隱私都暴露出去叫有效?”

“不然呢,照你說的不去回應,任其發展,讓別人都默認出軌、欺騙大眾這些事,然後你再失去一次威爾的邀約?”林渝遙一口氣說道。

“那也可以再想別的辦法,現在你逞一時之氣的去爆料你媽,能保證之後不後悔嗎?”

“我不會後悔!”林渝遙忽然沖他叫道,意識到情緒不對後又低下頭去,低聲道,“我不會後悔,她本來就有病。”

這話宣洩意味太足,顧尋隱隱覺得哪裡不對,但短時間內沒想明白。

“但我怕你後悔。況且你並不想再騙下去吧,這時候承認分手是你更想做的,對嗎?”顧尋說。

林渝遙扭過頭去:“我演技是不是特別不好,什麼都能讓你看出來。”

他一直不想欺騙大眾 ,但礙於利益和公司要求不得不做。走到這步,他確實想過借機承認算了,但承認後的代價是不可預料的。

“嗯,特別不好。”顧尋煞有介事的點頭,“你知道你看章廷昀時眼神是什麼樣的嗎?”

林渝遙抬眼盯著他:“什麼樣的?”

顧尋先開始沒回答, 沉默了幾秒,突然湊近到林渝遙面前。

他們離得很近,一兩公分的距離。

“和現在不一樣。”顧尋輕聲道。

林渝遙移開眼睛,去看牆壁:“胡說八道。”

顧尋直起身體,說:“當時關你那件事,我好像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話題拐到了這兒。林渝遙反應了幾秒,說:“不用。” 

顧尋抓了抓頭髮,還是問出口了:“所以為什麼要分手?因為我做得不夠好,關了你,沒讓你接戲?還是夏時淵那件事時的自作主張?”

顧尋將他們戀愛時存在的矛盾一一擺了出來。

可林渝遙靜了片刻後,只說:“你可以當作是這些。”

不清不楚的一句回答。

顧尋牢牢盯著他:“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選擇那條評論回復嗎?”

林渝遙垂在身側的手陡然握緊了。

那麼多條評論,顧尋偏偏回復了一條攻擊自己的,是何含義,昭然若揭。

“你是想……”林渝遙找了半天,沒找到合適的措辭。想複合?修復關係?還是想挽回?

似乎哪個詞用起來都不合適。

顧尋在等著他說完。

但林渝遙沒有,他把話又咽了回去,轉而說道:“如果公司還是決定用精神病來洗白,你也別衝動。”

顧尋心裡湧起一陣失望:“你想說的只有這些?”

“只有這些。”林渝遙沉默片刻後,回答道。

顧尋放下面子求和,可對方並不鬆口,他一把關上了門。

林渝遙怔怔站在門外。他知道顧尋的意思, 這段時間對方許是慢慢猜到了他當初沒有變心,所以才又開始接近自己。林渝遙確實無數次後悔過當初跟顧尋分手,但現在並不是好時機。他尚未理清過往感情脈絡,有未過去的坎,還沒有變得更好。如果貿然把關係再次變更,會得到什麼結局呢。

E.L.最終沒選擇爆料劉紅雲的病史,只找了水軍引導輿論,洗清顧尋、林渝遙都未出軌,分手亦是子虛烏有的事,但堅實證據喂拿出來,大眾還是不信的居多。緋聞始終掛在那兒,不過幸運的是,每日總有新鮮事發生,熱度在三天后就慢慢降了下來。林渝遙和顧尋繼續拍戲,《鏡之影》進度已經快要至結尾,卻迎來當頭一棒,陳學民覺得既好笑又氣悶。

兩個他看中的後輩,幾年前在他劇組談戀愛瞞著他,到如今分手了他也被蒙在鼓裡。是以在片場看到兩人時,沒給好臉色。

顧尋鬼話多,搭著陳學民的肩膀說:“陳導今天心情不好?”

陳學民皮笑肉不笑:“你還好意思跟我嬉皮笑臉的。”

見人是真氣了,顧尋趕忙安撫。

陳學民懶得搭理他油嘴滑舌,去問林渝遙:“你倆真的分手了?”

這會兒雖然還未對外公開承認,並且在極力找補,但總不能繼續跟陳學民撒謊,他跟顧尋對了個眼神,承認道:“嗯。”

陳學民表情精彩了一瞬,最終感歎道:“年輕人啊。”

“您是不是後悔找我們倆了?”林渝遙問道。

顧尋嘴欠,搶先接話: “當年合作一次出了事,現在又出事,估計咱們三是命裡不對盤。”

陳學民一巴掌呼上他的背:“這叫患難與共。”

戲照舊拍,劇組氣氛良好。多事之秋,人心惶惶,林渝遙本來心裡含著諸多負面情緒,但一到拍戲時反而平靜下來。進圈的初衷便是好好演戲,外界的傳聞和各種聲音,本不是他要考慮的第一要務,能徜徉進演戲的深海,是十足的放鬆。是以他近來狀態很好,陳學民頻頻誇讚他。

只是好也不代表完美,依然會卡在瓶頸上。 

一場戲反反復複拍不好,陳學民向來喜歡一點點打磨演員,因此也不急躁,一次次拍一次次NG,反倒是林渝遙自己心態先崩了。陳學民招呼他到一旁坐著,兩人一起聊天。

“這幕戲狀態找不好?”陳學民撣了撣衣角上沾染的灰塵。

“嗯,有點找不准 。”林渝遙坦言承認。

“前兩天看你狀態挺好的,怎麼今天不行了?”

林渝遙苦笑:“陳導,您覺得我真值得來演這部戲的主角嗎?”

“怎麼不值得了?”陳學民反問。

“我差很多,比起顧尋,或者別人……”林渝遙垂著眼皮看鞋子的紋路。

“你差在哪兒了?”

“我……”林渝遙思索了會兒,“悟性不足,不也夠勤懇。”

陳學民笑著拍他肩膀:“犯不著這麼不自信。你知道你最吸引人的地方在哪裡嗎?”

林渝遙抬頭看他,搖了搖頭。

“你有進步。每拍一部片子,我都可以看到你的進步。”

林渝遙有些茫然。

陳學民接著道:“有的人生來或許就在終點線上,比如顧尋。但你努力從起點往前追,就是一直前進的。你看顧尋,他有天分,可始終停在了終點線上。而且還沒學會遮斂鋒芒,如果一直不明白終點是無限的,那或許有一天你可以超過他。”

顧尋今天有活動,不在現場。

林渝遙失笑:“那倒不會吧。”

陳學民也笑了,眼神卻逐漸深沉,聲音低啞道:“一切都是有可能的,而且你要知道,對於一個創作者而言,最悲哀的事可能就是他無法超越過去的自己。”

林渝遙精神一振。

“所以我不覺得你比誰差,渝遙,人最大的對手或許是自己,而你一直在超越過去的自己,這就夠了。”陳學民說。

林渝遙聽他一番話,心裡既酸軟又茅塞頓開。

陳學民這段話表面上是在安慰林渝遙,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他的成名作是近代國內電影史上最輝煌的一筆,然而後繼乏力,再未出過那般的經典神作。他這輩子可能永遠也無法超越最初的自己,這確實是最悲哀的事。

林渝遙看著陳學民隱約的白髮和皺紋,忽然湧起一陣負罪感。

“陳導,我跟顧尋鬧出這事,估計把這部電影也給搞砸了吧?”

“哪能啊。”陳學民說,“別想那麼多,往前看,砸了一起砸,沒事的。”

陳學民身體愈發差,這可能是他最後一部所執導的電影了,主角深陷醜聞,導演也有過往黑歷史,可想而知,這部電影的後續情況。

他和顧尋選擇不使用不光彩的手段去洗清自己,任由流言發酵,成為眾人眼裡默認的事實,這做法或許相當自私。畢竟在利益鏈面前,他們所代表的從來不是自己,有更多相干關係的人的利益需要一併維護。

然而滿心糾結,卻找不到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

林渝遙勉強收拾好心情繼續拍攝,劇組進入忙碌狀態。這幕戲他又拍了兩遍,逐漸有了感覺,下場休息時回到房車裡,吳思敏給他遞水。

“今天拍這麼多久,也太累人了。”吳思敏說。

林渝遙喝了口水:“等會兒還有一場。”

“唉。”吳思敏歎了口氣,她手上拿的手機忽然響動起來,“林哥,手機響了。”

林渝遙接過手機,是串陌生號碼。

“喂。”他接通了。

“您好,請問是林渝遙先生嗎?我是片區員警,今天下午兩點在水域邊發現一具屍體,死者身份似乎是您母親劉紅雲。請問您現在……”

林渝遙聽到一半耳鳴開始嗡嗡直響,大腦一片空白。他完全沒反應過來聽到了些什麼,手機脫力,直接從手上滑落下來。

46.

林渝遙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掛的電話,怎麼來到警局。一個穿著制服的人跟他講話,說了很多,但他記不清,似乎是什麼“死了……”“時間是三天前……”“被發現時……”

耳鳴太響,充斥著大腦,導致他什麼也聽不清楚。旁邊的人幫忙推開門,寒意瞬間擠進骨頭縫裡,他站在門口看著裡面那張擔架上躺著的人,沒有動作。

“進去吧。”旁邊有人說道。

他扶著門框,半天卻邁不開腳。好一會兒後才恢復知覺,慢慢走了進去,前方仿佛是一道野獸的口,正在一點點吞噬他。

林渝遙伸手去掀白布,將要碰到時又縮回來,複而又伸手,他屏息,白布掀開,劉紅雲被水泡的腫脹的臉突然顯現在眼前,他嚇得後退兩步,撞上了什麼金屬,砰砰作響。

“節哀順變。”帶他進來的人安慰道,但或許是這類事看得多了,聲音裡含著點冷漠。

有什麼東西順著胃湧到嗓子裡,林渝遙感到噁心,大口吸著氣,卻越來越難受,仿佛空氣裡含著某種腐爛的氣息,他全吸進了身體裡,跟著一起腐爛。

接到消息時顧尋還在參加活動,旁邊幾個拿著手機的工作人員在悄聲議論什麼,蔣雲舟走到他旁邊,附耳說了句話。

資訊化社會,一點兒風吹草動都能在短時間內穿的人盡皆知。顧尋看到新聞時嚇了一跳,當即要退了工作趕回去。秦閱打來電話叫他冷靜點,把工作做完再說,林渝遙那邊有他在。

顧尋放心不下,可工作不得不做,結束後火急火燎趕回北京,但路上發生連環車禍,被堵了很長時間 。這是他第一次有這種心情——恨不得飛奔到某個人身邊去,但束手無策,全無辦法。他只能等,等工作結束、等道路通順。

趕到時顧尋身上已經汗濕了一層,像從水裡剛撈出來,喘著粗氣問林渝遙在哪。有人給他指路,秦閱在旁邊說:“他一直沒出來,不吃不喝,不說話,拉也拉不走。” 

顧尋最後一截路是跑過來的,胸腔裡疼的慌:“我進去看看。”

房間陰冷,顧尋打開門往裡走了兩步,林渝遙抱著膝蓋坐在角落的地上,顧尋輕手輕腳的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去碰他的頭髮。

“遙遙。”

林渝遙沒動靜。

“我們先出去好不好?”顧尋輕聲道。

林渝遙緩慢抬起頭來,一言不發的盯了他幾秒。然後一把推開他,顧尋被他推的跌坐在地上。

“你滾!她不想看見你!”林渝遙喊叫,“你別來這裡!滾走!”

顧尋雙手撐著地,去看旁邊的蒙上白布的屍體,又轉回眼睛,說:“好,我走,你也出去行嗎?這裡……”

“你出去好嗎?我想一個人待會兒。”林渝遙又把臉埋進了膝蓋裡。

顧尋深知自己在這裡或許只會更刺激他,深深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他關上門沒有離開,站在門外等著。

“你來了那我先去處理事情,現在又鬧了起來。”秦閱扶額,這個工作狂現在臉上也出現了疲倦。

顧尋點頭,等人走了去看手機。果然網上又熱烈討論起來,紛紛叫囂是林渝遙和顧尋逼死了劉紅雲,猜測這裡面水有多深、有多少隱情。一出八卦新聞,現在成了懸疑劇,各方虛假消息不斷流出,胡亂猜測更沒下限。

顧尋懶得再看,關上手機抹了把臉,他腦子裡也很混亂,理不出頭緒,不明白怎麼好好的一個人說死就死了,毫無徵兆。

秦閱去而複返,把幾張紙遞給他:“你看看吧。”

顧尋伸手去接,秦閱卻用了力氣握著,沒拽過來。

“我沒想到渝遙……”秦閱歎氣,滿臉難過。

顧尋看他神色便知不對,使勁抽過那幾張紙,看完後也是震驚不已。

劉紅雲溺水而亡,警方要排查是否有他殺可能,這一查,先查出了她的精神病,再順藤摸瓜,過往也被扒的一乾二淨。

他們從不知道,平時看起來總溫和待人的林渝遙有著那樣的家庭,父親是個騙婚同志,母親是個虐待兒童的精神病。這麼多年他是怎麼過來的呢?顧尋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了,除卻演戲時,似乎是五六歲。而現在他對著這些冰冷冷的白紙黑字卻忍不住眼睛發澀。

他抬手捂了下眼睛,艱澀道:“我都不知道,他從來沒和我說過……”

秦閱也唉聲歎氣,過了會兒又走了,外面還有一堆事等著他處理,現在尚不是感慨各人都有難處的時候。

顧尋蹲下來,回想這幾年裡他和林渝遙在一起的每一幕場景,想到他心口發酸,難以忍受。

他的遙遙大概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雖然這份善良在別人看來或許一文不值。但顧尋明白,林渝遙從不曾告知過這些隱秘,不僅是說不出口,還有一點,是不想將自己拖進那個畸形家庭裡。

他眼圈發紅,抬手向後,敲了敲門。

林渝遙在裡面待了多久顧尋就在外面等了多久,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敲下門。他想讓對方知道,有人在陪著他,一直有。

天色暗了下來,已是深夜,慘白燈光照在頭頂。顧尋沒吃晚飯,可他感覺不到餓。已經過去許久,他思忖著要不要再進去一趟,門卻先從裡面開了。

林渝遙走出來,走到光下,臉色比燈光還要白,嘴唇也是慘白的。

“對不起。”他抬眼看了眼顧尋,又低下頭,開口卻是道歉。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剛剛在裡面,我不該沖你發火……”林渝遙臉上沒有表情,說出的話也沒有溫度。

顧尋一把抱住他,對方身體僵硬而冰冷,被他抱住的那瞬間狠狠顫動了一下。

“什麼都可以對我發洩,什麼都可以。”顧尋緊緊抱著他,想把自己的體溫傳過去。

林渝遙手指動了動,似是想回抱對方,定在半空片刻,最終卻又放了下去。他一動不動,任由顧尋抱著。顧尋身上很暖,像秋初的陽光,可即使兩人已經貼的如此近,林渝遙還是感到手腳冰冷,仿佛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了。

維持著相擁的姿勢,不知過了多久,顧尋感覺到手下的身軀漸漸顫抖起來,這顫動先是非常細微,繼而劇烈起來。

——他在哭。

顧尋瞬間明白了,除卻在床上和演戲時,他也從見林渝遙哭過。而現在這個人在哭,他哭的悄無聲息,顧尋聽不到一絲聲音,只感到相貼的身體在顫動、肩膀上濕痕一片。

“為什麼她要這麼做……”斷斷續續的哽咽聲響起來,寂靜無聲的林渝遙開口了,“她是在報復我對嗎?”

顧尋閉上了眼睛,感覺自己也在被人撕扯,哪裡都疼,可眼前這人比他痛謙卑百倍。

顧尋輕撫他顫抖地脊背,說:“不是的。”

林渝遙臉埋進他肩膀裡,聲音變得含糊,如怨如泣的說道:“我……我已經決定放下了,我想放下了,我不求跟她達成和解,但為什麼她要這樣?她到最後都沒有原諒我……”

你沒有做錯過,何來原諒。顧尋想這麼說,但知道現在的林渝遙聽不進去這句話。他只能把手裡這具身體抱的更緊,他希望能平息他的顫動、不安、悲傷和絕望。儘管他明白,這是徒勞的。

“是不是我的錯?如果我這幾天聯繫她,去看看她,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她就不會死了?”林渝遙說道。

他決心放下,和劉紅雲徹底斷開聯繫,連把對方精神病公開出去都同意了。他心裡對自己的媽媽沒有丁點兒溫情了,也不願再過問。可就是不管不問的這幾天裡,出了事。宋姨回了老家,劉紅雲隻身一人,她泡在冰冷河水裡整整三天,無人問津。

林渝遙不得不去想,如果他肯在這幾天打個電話、去她家裡一趟,是不是劉紅雲就不會死?

顧尋聲音堅定的說:“不是的,這裡面沒有你的責任。”

“那為什麼……為什麼她要這麼做?為什麼她不肯放過我?”林渝遙抽噎著,顧尋肩膀那塊的衣服濕透了。 

逃不過深海,只能往更深處走去 ,只好把自己沉溺。劉紅雲也曾幻想過,等林渝遙長大了,結婚生子,自己偶爾去他家裡坐坐,吃頓飯、逛個街,關係不疏不遠、不親不近,這是他們母子倆最好的結局。只是敵不過造化弄人,知道林渝遙和他父親一樣也是個同性戀時,她幾乎崩潰,從那之後再也沒有安然入眠過。每晚的夢裡都是林宇,對方躺在病床上看著她,怨毒的笑著。

她的噩夢日復一日的延續 ,終是壓垮了自己。有媒體找上她,她站出來揭穿自己兒子。虎毒不食子,可她還是做了如此殘忍的事。她控制不住,她完全控制不了。 

她命定的結局是要溺進那片深海。她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結局。水漸漸淹沒她的腿、心臟、鼻息,她想到很多年前林宇跪著求她原諒、想到林渝遙對她的隱忍和討好……她忽然嘗到了一股鹹味,那是水的味道,還是別的什麼。無從分辨了,也不再重要。接著嘩啦一聲,整個人淹沒在水裡。

——我無法原諒任何人,也不希求任何人的原諒。

林渝遙哭到睡著,睡前最後一句話是“我很累”,顧尋等了會兒才聽見耳邊孱弱的呼吸聲。他把人抱起來——林渝遙只比他矮幾公分,抱起來很吃力,但他儘量步伐穩重的將對方抱進車裡,讓人靠在自己懷裡。

秦閱坐在副駕駛,此時扭過頭來,正欲說話,顧尋朝他比了個“噓”的手勢。

秦閱看了睡著的林渝遙一眼,只好把自己的手機遞給顧尋。介面是微博,內容噁心不已——有人竟然將林渝遙那畸形淒慘的家庭扒個徹底。

劉紅宇跳河,被發現屍體,本身就是一樁社會案件,搭上娛樂圈的緋聞,傳閱度相當廣泛,有心人稍一深八,那些秘密很快就兜不住,浮出了水面。但這是隱私,明星的個人緋聞可以扒個乾淨,可怎麼也不該殃及家人。

顧尋將手機扔回給秦閱,氣的半死。低頭去看,林渝遙睡著時也不平靜——眉頭緊蹙,嘴角向下,一看便是心事重重。而等他醒來,還要應對無數聲音和指指點點。

顧尋用指腹輕輕蹭著林渝遙的眼睛,那裡還有未幹的水漬,睫毛浸濕,看得人心口脹痛。

林渝遙沒睡多久,一個多小時後便醒了。顧尋一直觀察他的動靜,見他眼皮顫動,說道:“別動,別睜眼。”

林渝遙停下動作,感覺到有什麼輕柔的東西在他眼皮周圍擦拭。他哭完一場又睡了過去,再醒來眼睛一定黏住了,顧尋用濕巾幫他擦乾淨。

“好了。”顧尋撤開手。

林渝遙睜開眼睛,緩慢地眨了幾下眼睛,似是大腦糾結混沌,他呆滯的看了幾秒顧尋,才起身坐起來。

“幾點了?”他一開口,聲音澀啞。

“兩點多了,回家再睡吧。”顧尋說。

他們還在車上,司機和秦閱都已經走了。林渝遙下車,發現已經到了社區的停車場。

兩人上樓,林渝遙從口袋裡掏鑰匙,對著鎖孔插了半天才插進去。

“你……”顧尋說,“警局那邊公司在處理,你不用操心。”

“嗯。謝謝。”林渝遙轉動鑰匙。

他正要進門,胳膊被人拉住了,扭過頭,顧尋看著他說:“需要我陪你嗎?”

林渝遙眼睛直直看著前方,沒有任何神采,複而垂下眼皮,搖頭說:“不用。” 

“真的……”

“我沒事。”林渝遙打斷他,“你回去睡覺吧,很晚了。”

他胳膊動了動,脫離顧尋的桎梏,進了門。

顧尋被留在門外,感到一陣挫敗。

之後幾天林渝遙極其冷靜——表面上看確實如此,絲毫找不出那天哭濕顧尋整個肩膀的崩潰。他著手處理母親後事,條理清晰,情緒穩定,不問輿論壓力。

然而他越是如此,顧尋越覺得不安。

等事情處理完畢,警方判定劉紅雲是自殺,人燒成一把灰,埋進地底。一切塵埃落定後,林渝遙又要返回劇組繼續拍戲。

才短短幾天,可他好像瘦了許多。顧尋多過問兩句,對方就避而不談。他只好強硬道:“拍戲不急,你最近是不是都沒好好休息?”

林渝遙說:“休息的還好,別耽誤劇組進度了。”

顧尋不讓他去,可林渝遙是個大活人,哪裡管得住。進了劇組,陳學民也不同意,說:“你多休息幾天,不急於這一時。”

林渝遙難得連陳學民的話都不聽,執意要拍。陳學民沒辦法,只好應了。

拍戲時林渝遙狀態很好,但好的瘮人。陳學民看了直皺眉,拉著顧尋到一邊,說:“這樣不行,你看他,感覺精神裡就那麼一點生氣了,現在全用在拍戲上。”

那等戲拍完,這人鐵定要垮。顧尋明白,第二天早上林渝遙出門,他早早便等在門口,看著對方眼下的烏青和眼底血絲說道:“你自己看看,你有多久沒睡好覺了?”

林渝遙一言不發的繞過他,顧尋抓住他的手腕:“別這樣好不好,你這是在懲罰自己。”

林渝遙回過頭來,語氣平淡道:“我想找點事做。” 

“那你也要顧及身體吧。”

“我只能做這些了。”他低著頭,聲音細小,“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他語氣明明很平靜,但顧尋卻卻覺得自己聽出了悲戚,以至於他手一松,林渝遙順勢抽出手腕,像只輕盈又即將墜地的鳥,飛離了視線。

林渝遙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去《鏡之影》劇組拍戲,在場下休息時也不說話,專注的看著劇本,念臺詞,旁人看他這平靜卻暗潮洶湧的模樣都不敢打擾。顧尋有心無力,他想,對方是在發洩或者逃避,總之不是個好狀態,但誰也勸不動。

網上風言風語依然在傳,林渝遙家底被扒個精光。連劇組的人員偶爾都會在私下小聲議論,顧尋聽到過幾次,發了火,大家才漸漸學會閉嘴。但嘴能閉上,眼睛卻管不住。黏在林渝遙身上的視線依然存在,那些人抱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就那樣整天瞧著一心埋在拍戲裡的林渝遙。顧尋很多回都想拉著他直接走,把他藏到家裡,藏到只有自己一個人能看到的地方,讓他免於所有惡意——但這些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他無法做到。

顧尋這時候才發現,原來自己有著如此多的局限和無能為力。

而事情並沒有朝著好的方向邁進,反是滑進了更深的深淵。

《鏡之影》拍攝已到最後,還剩最後兩場戲時,突發了一件意外。那天顧尋正和林渝遙在拍對手戲,拍攝中途聽見場下的工作人員發出竊竊私語,互相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些什麼秘密。陳學民也發現了,有些氣憤,暫停拍攝。

吳思敏和蔣雲舟急忙上前,蔣雲舟說:“顧哥,又出事了。”

這次的證據比之前足了很多。劉成團隊竟然放出了一張床照——顧尋和祁樂的床照。

尺度並不大,是當時顧恤和祁樂做完,在床上抽煙時祁樂自拍著玩兒的,但一看便也能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是不可能洗的實錘。

最近被這接二連三的意外事故讓E.L.上下員工頭疼不已,眼見著熱度慢慢降低,又起了大波折。劉成團隊名不虛傳,看著顧尋和林渝遙一次次保持沉默等著熱度消失,便開始爆猛料,非要逼著他們出來正面回應。

網友半是激動的看戲半是厭煩,聲稱這兩人實在戲多,這短時間已然看膩。

林渝遙看見了那張照片,久未有情緒的眼睛睜大了一瞬,又恢復正常,低頭去看自己衣服上的線頭。顧尋看著他,忽然覺得他身上的那點精神氣又熄滅了一點。

E.L.高層對近期頻繁發生的事故很是氣憤,召來顧尋和林渝遙狠狠批評了一頓。劉成那邊的床照是從祁樂手上拿來的,祁樂之前給了幾張顧尋和夜店小姐的親密照,劉成便盯上了他,沒過多久就從那裡拿到了更為勁爆的東西。

劉成翻臉不認人,祁樂氣的跳腳,可他處於hiv視窗期,無暇分身,對自己跟著顧尋一道身敗名裂的現狀無能無力。

網上吵翻了天,顧尋出軌一事直接被蓋章。公司高層討論解決辦法,兩人被批評完又回片場拍戲。

在車上,顧尋幾次三番想找人說話,可林渝遙一直盯著手裡的劇本,那劇本已經被他翻了幾百遍,邊角都有磨痕,根本爛熟於心無需再看。可林渝遙看得極其認真,對旁人熟視無睹。

顧尋內心鬱卒,他知曉在祁樂這件事上自己犯了錯,可現在碘著臉上趕著跟人撒嬌賣乖也不管用,人家根本不搭理啊。

到了劇組進入拍攝,林渝遙化好妝,臉色蒼白的站在機位前。陳學民在旁指導:“來,顧尋,躺在這裡。渝遙,你躺他右手邊,離個一兩公分的距離。好的,就這樣。來,開始拍。”

景是劇組自己搭的,一個骯髒橋洞,人工降雨在外面簌簌作響。林渝遙和顧尋並排躺著,他們說著臺詞,說完後是長久的沉默。

“好,現在渝遙你半抬起身,去掐顧尋。”陳學民說道。

林渝遙聽話的照做,半抬起上半身,兩隻手伸到顧尋脖頸間,慢慢使勁。

顧尋在半夢半醒間感到了窒息感,驚恐地睜大眼睛、張開口。

“鄭……鄭海……”顧尋斷斷續續的說著臺詞。

林渝遙手指越來越使勁,他演的是個啞巴,無法說話,只有喉嚨裡不時的發生嗚咽。

顧尋兩眼翻白,伸手去拽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可那兩隻手卻如同纏繞的藤蔓,越絞越緊。

“啊……啊啊…….”顧尋發出痛苦的呼喊,臉色漲的通紅,額上青筋暴起。

林渝遙絲毫沒放鬆力氣,他有些分不清現實和戲裡了。這是顧尋,這不是顧尋。他恍惚不安,分不清面前人是誰,只想著掐死他好了,就這麼掐斷對方的脖子。

為什麼?為什麼只有他如此痛苦呢?

這個人,這個人現在也在痛。是他給他的痛。

顧尋真的感到了窒息,林渝遙力氣用的太大,已經超出了拍戲的正常範圍。求生本能讓他用勁去拽,卻沒拽開。

“好了渝遙,好了,到這裡,顧尋你躺下,閉眼。”陳學民大喊。

林渝遙恍若初醒,怔楞的放開手,看著顧尋閉上眼睛,躺在了地上。

——他死了。

林渝遙怔怔盯著,張口喘氣。然後砰的一聲,向後倒去。

“好,很好。Cut!這條過了。”陳學民說。

聽到場務大喊了一聲“收工”,顧尋立馬睜眼,下意識去揉了揉脖子, 方才林渝遙真使了勁,現在還殘存著窒息感。他轉頭去看旁邊躺著的人,林渝遙沒動,還是閉著眼睛,旁邊攝像燈光都在收拾東西,顧尋以為林渝遙還未出戲,拍了拍他的胳膊,說:“收工了。”

沒有動靜。

顧尋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躺著的人還是毫無動靜,仿佛死了一般——這個憑空竄出來的想法嚇了他一跳,趕忙急切的去搖林渝遙的肩膀,嘴裡喊著:“渝遙,渝遙,醒醒。”

顧尋心跳猛然加快,幾乎是失去了理智般搖晃著陷入昏迷的林渝遙。

旁邊的工作人員發現不對勁,一個個都圍了上來。

47.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林渝遙口乾舌燥,嘴唇乾裂,他有些茫然,頭歪向一邊看見了顧尋。顧尋在低頭倒水,倒完發現他醒了,連忙走過來,把水杯遞給他。

“醫院嗎?”林渝遙問。

顧尋臉色陰沉,暗藏怒火,但儘量克制自己的語氣:“你知道醫生怎麼說嗎?你有多久沒吃飯沒睡覺了?”

林渝遙眼底烏青一片,唇色慘白,躺在白色床單上仿佛絕症晚期的病人,瘦弱無神,毫無生機。顧尋看著他,只想到觸目驚心這四個字。

林渝遙低頭去喝水,這是逃避談話的姿態,溫水進了空蕩蕩的腹中,饑餓感張牙舞爪的冒出苗頭,但他什麼也不想吃,吃了也會再吐出來,沒有意義。

“你這樣下去……”顧尋見他這副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準備再說。

林渝遙卻出聲打斷他:“公司決定好怎麼處理了嗎?”

話題轉換得太快,顧尋被迫把話咽回去。

“還在討論。”

如果承認顧尋出軌,那等於顧尋就完了。而承認分手,林渝遙也會身陷囹圄。他本來可以靠著顧尋出軌和母親自殺博取同情,而一旦公開早就分手的事實,就會被打上“欺騙觀眾”的烙印。

“承認分手吧。”林渝遙忽然低聲說道。

顧尋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了:“不承認分手,只說我是出軌也可以。”

“我想公開分手,實話實說。”林渝遙抬起頭,神色孱弱但眼神堅定。

事實上,公司也是如此決定的,欺騙觀眾這事雖然會影響職業生涯,但若讓顧尋坐實出軌謠言,那他等於是毀了。E.L.不可能放棄擁有大好前途和巨大商業價值的顧尋。

顧尋撇開眼睛看向醫院灰白的牆壁,半晌沒有說話。

公司決定下來了, 公開分手。

現代社會,微博比發佈會好用,傳播度更快更廣。顧尋發了條,大意是:和林渝遙三月底分的手,一直隱瞞大家,說聲對不起。

林渝遙轉發,評論裡有個粉絲問是不是因為顧尋出軌分的手,他轉出來回復道:不是,顧尋和祁樂是分手後在一起的,雙方在這段戀愛裡並無任何人出過軌。

公司安排人整理了一條時間線,出軌謠言似被攻破。但分手後繼續賣人設撈金卻是事實,兩人因此遭遇無數攻擊。甚至不少人翻出了《最佳拍檔》仔細觀看,細緻截圖以供分析他們在節目裡“驚人的演技”,並加以冷嘲熱諷。

一時風頭無兩的大明星,一夜之間,成了過街老鼠。

世事難料,有因有果。

錯了就認,被罵也得受著,兩位緋聞主角沒有怨言。只是《最佳拍檔》剩下的最後兩期他們不適合再錄製,直接由公司出面和節目組解約賠償。

懸在頭頂的劍終於落了下來。

林渝遙從醫院回家,顧尋本來跟著他一起,但下車時人又走了,不知道跑去了哪裡。

林渝遙開門進屋,在客廳裡翻看網上的留言。某些人開始帶節奏,借著他倆攻擊LGBT群體的群體,對方反擊,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他看的疲累,關上手機捏了捏鼻根。房間沒開燈,黑黢黢一片。靠在沙發上,意識仿佛飄在海水中,浮浮沉沉、模模糊糊。

有人敲門,篤篤作響。他蹙眉,換了個姿勢,把耳朵掩進沙發裡擋住,門鈴聲依然在歡快響著,劃破寂靜深夜。

他只好起身開門,門外站著顧尋,手裡提著熱氣騰騰的袋子。

“你還沒吃吧?”顧尋問他。

林渝遙下意識搖頭,又點頭:“我不餓。”

顧尋不搭理他這句話,自顧自說道:“我買了你喜歡的蝦餃,還有粥。你幾天沒怎麼吃東西了,不能吃口味太重的。” 

“我……”林渝遙又想說不餓,但顧尋就那麼盯著他,仿佛不達目的不甘休,接過袋子說,“謝謝。”

顧尋厚著臉皮說:“我也還沒吃,買了兩人份的,一起吧?”

林渝遙低頭去挑袋子裡的東西,拿了一份出來,又把剩下的還給他。顧尋反被將了一軍,悻悻接過,眼睜睜看著林渝遙將門關上,把自己阻隔在外。

他本來想在飯桌上和對方談一下祁樂的事,但對方根本沒給機會。

親眼所見和臆想總是不同,林渝遙現在是否還喜歡著自己?顧尋心裡有半成肯定答案,而在母親過世後又看到了那樣的照片,他心裡會有多痛苦?顧尋不敢想。他一夜未眠,看網友義憤填膺的辱駡,看以前在一起時兩人在微博上秀的恩愛,過看往的視頻訪談和雙人綜藝……顧尋看了一夜,第二天晨光熹微,他透過窗戶看著漸漸亮起的天空,回想這一夜看的種種過去的甜蜜,忽然覺得仿若隔世。

門鈴響了,他放下手機去開門。林渝遙站在門外,神色低迷,把一串鑰匙遞到顧尋眼前。

“鑰匙還你,在你的房子裡住了很久,如果需要租金的話可以說,我應該住了六個多月……”林渝遙說。

顧尋本來看到他來找自己還暗自興奮不已,聽完這話卻像被澆了盆冰水,臉上佈滿寒意。

“什麼意思?”

“這是你的房子,既然已經公開分手了,就應該物歸原主。”

“你!”顧尋氣悶,他想說,你也是我的,怎麼不物歸原主了!可這話現在不適宜說出口。

林渝遙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顧尋平息情緒,軟聲道:“沒必要,你繼續住著。”

林渝遙不為所動。

顧尋說:“你知道你之前在片場暈倒我有多害怕嗎?你現在一個人搬走我不放心,繼續住在這兒好不好?”

顧尋不接鑰匙,林渝遙的手在空中停了許久,久到發酸,但他還是維持著姿勢。

“我自己會找地方,不會有事的。”

你現在這樣像沒事的樣子嗎!顧尋簡直要壓制不住心裡的火氣了,他攥住林渝遙伸出來的手。

“你就住這裡,當我租給你的,你付我房租,行嗎?”

林渝遙想掙脫他,可他現在身體太差,根本沒力氣掙脫。

“放開我。”他說。

顧尋偏不放:“住這裡,好不好?”

林渝遙跟他拉扯很久,拗不過對方,只好點了點頭。顧尋松了口氣,終於捨得放開他,對方手腕都被他弄的淤青了一圈。

林渝遙不搬走就是好事,哪怕對方仍舊每天沒有神采、身體一日日消瘦。但只跟他隔著一道門,顧尋便覺安心不少。他一日三餐都會給林渝遙送去,本還想盯著對方吃,但每次都被拒之門外。倘若沒有祁樂這樁意外發生,顧尋還能厚著臉皮纏人,可現在他不確定林渝遙是否想看見他,看見他會不會覺得噁心。顧尋全都不知道。

這是他做了錯事所付出的代價。事業遭受打擊,他一笑置之,可面對林渝遙時,他卻沒辦法放下。

沒過幾天林渝遙和顧尋就雙雙殺青了《鏡之影》,電影拍攝到此結束。劇組在拍攝間遭遇無數意外,殺青宴也沒人有心思舉辦,拍完就散,各自回家。 

顧尋讓家政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林渝遙喜歡的,趕回家後親自佈置,想著一會兒等晚上了把人邀請過來。天色暗沉,落葉被風刮的滿天飄舞,顧尋去敲對面的門。他打好腹稿,想著怎樣措辭才能把人請過來。

然而門一開,卻是章廷昀。

“找渝遙嗎?”章廷昀也有一瞬間的意外。

“你怎麼在這裡?”顧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渝遙今天殺青,我就過來幫他慶祝一下。”章廷昀笑著說。最近的新聞他都看到了,料想林渝遙的情況不會很好,便抽出空來登門拜訪。

林渝遙穿過客廳走到門口:“誰敲門?”

“顧尋,大概是找你有事。”章廷昀說。

“什麼事?”林渝遙問。

顧尋滿肚子未說出口的說辭和緊張在這一刻像是自作多情,他看著門裡並排站在一起的兩人,低垂眼瞼,掩飾情緒道:“沒什麼,就是想找你借一下醫藥箱。”

“你哪裡傷了?”林渝遙脫口而出。

“不是我,是祝姨。”祝姨是顧尋請的家政阿姨,“她做飯燙了一下。”

“我去給你找。”林渝遙說著返回客廳。

“要一起進來吃嗎?我做了火鍋。”章廷昀邀請道。

顧尋看了他一眼,林渝遙回來了,將醫藥箱遞給他。

“不用了。”顧尋說,“你們慶祝吧。”

章廷昀說:“好,那再見。”

林渝遙站在他旁邊,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神色,但未開口說話。門緩緩關上,將他們阻斷開來,再也看不見。

顧尋孤零零站在長廊上,頭一次嘗到了一股難言的滋味。 

從這天起,章廷昀時不時就會出現在林渝遙家裡,顧尋撞見過幾次。但他沒資格說什麼,有人陪著現在精神不穩的林渝遙是件好事,顧尋無權干涉。

林渝遙已經暫停了工作,平時顧尋很難見到他,自從對方不讓他再送飯後,連見一面都困難。顧尋挨了幾天,終於熬不住。深更半夜爬起來,摸了鑰匙出門。房子是他的,鑰匙他自然有備份,以前不用,是尊重對方隱私,但現在他卻忍不住背叛自己的為人原則,偷偷做起了賊。

他轉動鑰匙,儘量放輕聲音, 繞過玄關,躡手躡腳往屋子裡進。房間很安靜,客廳裡只余水聲,是那群錦鯉在遊動。

客廳昏暗,窗簾緊閉,顧尋不大記得房間佈局,踢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聲響巨大,他自己嚇了一跳,接著聽見前面的沙發上有人也喘叫了一聲。對方聲音細小,如果不是深夜的客廳太寂靜,根本無法聽清。顧尋感覺到那裡不對,他聞到空氣有一股淡淡的鐵銹味,當即按下了燈光開關。

刺眼的光亮閃的人眼睛眯起,顧尋向前看去,林渝遙穿著睡衣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把刀正要往後藏,另一隻手的手臂放在了身後。

顧尋心驚肉跳,向他走近。

“你在做什麼?”他冷聲質問。

林渝遙茫然無措,眼神呆滯的說:“沒有……我什麼也沒做……”

“現在淩晨兩點,你不睡覺,在客廳裡幹嘛?”顧尋離他只有一步遠時,停了腳步。

因為他看到林渝遙正驚恐地往後躲,可沙發阻隔了他的動作,他只能往旁邊退。

“我睡不著。”他說。

“把刀給我。”顧尋朝他伸手。

林渝遙右手急劇的顫抖了一下,緊緊握著刀柄,而刀口上還有血跡。

顧尋看的觸目驚心,重複道:“給我。”

林渝遙手一抖,刀掉到了地上,響聲瘮人。

“那只手,伸出來。”顧尋又說。

林渝遙左手背在身後,搖了搖頭。

“伸出來。”

他稍稍有了神智,問:“你怎麼進來的?”

顧尋沖上去去拽他的胳膊,把那只背在身後的手往外扯,林渝遙不再安靜,劇烈的掙扎起來。

“你怎麼進來的?”他大聲問。

顧尋不說話,硬將林渝遙的左手扯到了眼前。他一看,便失了力氣。

林渝遙又快速的將手藏到了背後。

——那只胳膊上滿是劃痕,有舊有新,有已經快要癒合的,有正在流血的。

顧尋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幾步,跌坐在沙發上。 

“為什麼要這樣?”他問,聲音卻極輕。

林渝遙低著頭,不說話。

沉默形成了一堵牆壁,矗立在他們中間。

“如果今天我不進來,是不是哪天看到的就是你的……”死訊兩個字顧尋沒有說出口,他從前不信讖語這麼個說法,但現在忽然怕了,連那個“死”字都變成禁忌。

“沒有。”林渝遙說,“我沒有想自殺,我只是……”他沒想過自殺。因為他害怕自己死了以後還要給旁人造成麻煩——清理現場、打理遺體、火化、墓碑,每一樣都需要別人來做。他不想給任何人造成困擾。他已經不被人需要了,就不該再給人製造麻煩。

但他又控制不了。他吃不下東西,睡不了覺,刀劃在身上也不覺痛。他好像失去了感知。

這樣和死了有區別嗎,他不知道。

顧尋仰頭躺在沙發上,喉結上下滾動,彰示著情緒的波動。過了會兒他站起來,走到林渝遙面前蹲下,說:“我給你上藥,包紮一下。”

林渝遙垂頭看著他。

顧尋想摸他的臉,卻又半路轉到另一個方向,去拿茶几下面的醫藥箱。他動作輕柔地給傷口清洗、上藥,動作間林渝遙面無表情,眉頭也沒皺一下。

顧尋觀察他的表情,說:“遙遙,我們去看看醫生吧。”

“傷口沒事。”

“去看別的醫生。”

林渝遙反應過來,搖了搖頭。

“就去看一次,看看醫生怎麼說。”顧尋繼續勸道。

林渝遙沉默不言,無聲的拒絕。顧尋給他纏繃帶,說:“不用怕,我們……”

“我現在是不是變得和她一樣了?”林渝遙突然開口問道。

顧尋沒立刻明白話裡的意思,說:“什麼?”

林渝遙沒再講話。

顧尋明白過來了:“不是,不一樣的。你只是生病了,去看醫生,吃了藥就會好的。”

林渝遙抽回手,盯著纏了幾圈的繃帶輕聲說:“你在騙我。”

顧尋被噎住了。

包紮完他也不走,收拾好醫藥箱後,對林渝遙說:“去睡覺吧。”

林渝遙沒有忤逆他,站起來走進臥室。顧尋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睡衣空蕩蕩的像飄在身上,難以想像那底下的身體是如何瘦骨嶙峋。

林渝遙進臥室,躺到床上,他兩眼無神的望著天花板,過了片刻又看向床邊。

“你不走?”

顧尋說:“我留下來陪你。”

他用的是肯定句。今晚顧尋說的大部分話都是肯定句,沒有“好不好”“行嗎”……他不是在徵求林渝遙意見,只是強硬的告知。

林渝遙別無選擇,看著顧尋關了頭頂燈光,將床前昏暗壁燈打開。

“睡吧。”顧尋躺到了他旁邊,床陷下去一塊。

林渝遙直愣愣躺著,眼睛睜了許久,終於閉上。

顧尋沒睡著,等到身邊人呼吸平穩後他睜開眼睛,盯著林渝遙。對方瘦了許多,兩頰都沒了肉,越發顯得無助。

他伸手幫人撩開了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林渝遙睡顏恬靜,他有很久未見到了。身體發生了變化,小腹湧起一陣不合時宜的熱流。顧尋苦笑。他看了看林渝遙左手上的繃帶,低不可聞的歎息一聲。

然後湊近,在對方眼瞼上印下偷偷一吻——

然而撲了空。

本以為睡著的人突然撇過臉去。

“你沒睡著?”顧尋撐著身體問道。

林渝遙睜開眼睛,臉背對著對方,不說話。

顧尋伸手去碰他,想將對方的臉掰正,面向自己。

這時林渝遙嘴唇動了一下,他說:“髒。”

“什麼?”顧尋沒聽清。

林渝遙打開他的手,並沒有用多大力氣,更像羽毛擦過手背。但對方說出口的話卻如千斤重石,將顧尋砸得粉碎。

“你很髒。”林渝遙平靜道。

48.

你很髒。這三個字讓顧尋怔在那兒,半天動彈不得。

林渝遙大腦轉動緩慢,話從嘴邊不自覺就溜了出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自己也沒明白這到底是真心實意的一句話還是……還是什麼呢?他也不知道。他很混亂,顧尋躺在旁邊,氣息熟悉,可又好像很陌生。他腦子裡一堆畫面攪合在一起,攪得他頭痛難忍、十分崩潰。

顧尋深呼吸了一下,強自掩飾尷尬的說:“我去趟洗手間。” 

林渝遙躺著沒回應,顧尋從床上下來,找半天才找到拖鞋,趿拉著逃進衛生間。

那句“你很髒”如影隨形,跟著他一起進了衛生間裡,在耳邊不停迴圈。旁人如何攻擊他,都能置之不理。可林渝遙一句話卻令他感到難受,仿佛身體被撕成了兩半。

一人躺在床上,一人在衛生間,雙方默不作聲。黑暗裡只能聽到各自的耳鳴。

過了許久顧尋才從洗手間出來,他沒再上床,反而拉開櫥櫃翻找東西。林渝遙先開始一動不動,聽著耳邊窸窸窣窣不斷,忍不住轉過身來,問:“你做什麼?”

“我打個地鋪。”顧尋沒看他,眼睛盯著手裡地被子,“你睡吧,我馬上就搞完了。”

林渝遙側躺看著他笨拙的動作,對方一直不敢回看過來,眼睛一直躲閃著自己。看了會兒,林渝遙翻身背對著顧尋,沒再管。

顧尋折騰完躺了下來,心裡是說不清道不明地情緒。

林渝遙說他髒。顧尋並不認為人一生只能和一個人發生關係,肉體愉悅對他而言並非禁忌,和祈樂的一場交易也並非罪大惡極、違法犯罪,但它傷害了林渝遙,這是事實。

只這一點,便讓顧尋痛徹難安。

兩人共處一間房,屏息躺著,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顧尋先醒過來,回自己房子洗漱,祝姨做早飯,絮絮叨叨:“林先生喜歡吃辣一點的,但這一大清早的,也沒什麼辣口的能吃。”

“我們在一起時倒是很少吃辣。”顧尋說。

“那是他遷就你,平時你在外地工作,我過去,他總要偷偷說,想吃川菜。”祝姨是四川人,“說我做的地道,他自己做不出那個味兒。” 

顧尋端著水杯在喝水:“他從不跟我說。” 

祝姨說道:“他心思重,不愛說這些,怕你反過來遷就他。”

顧尋把杯子放下,低聲自言自語:“我倒是希望他說出來。”

祝姨做好早飯,顧尋將食物擺盤放好,拎著去了對門。他沒敲門,心裡估計林渝遙一晚沒睡,指不准現在清早來了點困意,別把人打攪醒了。他輕手輕腳開門、進門,往裡走了兩步卻聽見人聲。

“……當時他就生氣了,指著黃導……顧尋?”章廷昀邊說話邊往餐桌上放盤子,抬眼便看見了他。

林渝遙從章廷昀身後的廚房走出來,見到他也是一愣。 

顧尋也很驚訝。他知道這段時間章廷昀時常過來,只是當面碰上的滋味頗為微妙。他只是一早回去拿了個早飯,結果便晚了一步,已有旁人登門入室。

但此時不可能轉身就走,顧尋只好揚了揚手裡的東西:“我讓祝姨做了早飯。” 

“那一起吧,我正好才做一半,接下來可以休息了。”章廷昀笑道。

林渝遙沒說話,顧尋將食物拿出來擺放在桌上。

三人圍著桌子吃早飯,氣氛詭異。章廷昀看起來倒是遊刃有餘,笑容宛如春風拂面,對林渝遙說道:“你嘗嘗今天的煎蛋,上次煎的太熟了,這次應該正好。”

林渝遙夾起來吃了一口,細嚼慢嚥的吃完,扯出笑容,說:“這次是溏心蛋,很好吃。”

章廷昀說:“那就好,沒丟臉。”

他們相談甚歡,從日常聊到拍戲,林渝遙臉頰邊始終掛著點笑意,顧尋盯著他,發現他吃了不少東西,多是章廷昀做的。而自己帶過來的他卻只動了幾口。

三角關係裡,顧尋倒像是多餘的那個。

吃完飯章廷昀收拾桌子,顧尋拿過自己帶過來的碟盤,說:“我拿回去。”

“一起洗了,省得麻煩。”章廷昀說。

顧尋強硬道:“不用。”

林渝遙在旁邊說:“讓他拿回去吧。”

顧尋出門,回到自己的房子裡,將碗碟扔到池子裡。他站在那一動不動片刻,突然找了個鍋,開火,又滿廚房找起了雞蛋。他胸口堵著一口濁氣無法發洩,那不是嫉妒、也不是煩躁,而是更深的什麼東西——幾乎要灼傷他。

他把雞蛋磕在料理臺上,結果毫無經驗,雞蛋碎了後蛋清蛋黃流了一手。淅淅瀝瀝的液體順著料理台和手心流向地板,他一腳將旁邊的垃圾桶踢翻在地。

另一邊,章廷昀收拾乾淨餐桌,泡了杯咖啡,兩人坐在陽臺的躺椅上。

“你喝牛奶吧,現在不適合喝咖啡。”章廷昀將杯子推到林渝遙面前。

“你看起來更像是這個家的主人。”林渝遙說。

“哈哈,反客為主,你這是在埋怨我不把自己當外人嗎?”

“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林渝遙說。

“不用解釋,我逗你的。”章廷昀制止他。

屋外是秋季溫暖的陽光,微風怡人,寧靜舒適。

“你跟顧尋現在是怎麼回事?和好了,還是他在追你?”章廷昀想到早上來時撞見臥室裡的地鋪。

“沒有和好。”

“嗯……那是他在追你了,打算答應嗎?” 

林渝遙輕輕搖頭,否認了這句話。顧尋既不在追他,他也不打算答應。

“那我追你呢?”

林渝遙猛地抬頭:“什麼?”

“我追你的話,要不要答應?”章廷昀看著他說道。

“師兄你在開玩笑嗎?”

“你覺得呢?”

林渝遙盯著對方的眼睛,複而低下頭去,說:“抱歉。”

章廷昀擺擺手,他對林渝遙是有些好感,但遠不到喜歡的程度。這段時間聽說了對方的一些消息,有些放心不下,見到他人時也能看出精神不佳,便來多陪陪了。

“幹嘛道歉?你有時候太考慮別人的感受了。”

“這樣不好嗎?”

章廷昀喝了口咖啡,面色嚴肅道:“不好。你知道我為什麼對你一直有印象嗎?”

林渝遙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我第一次見你,是在你的畢業典禮上給你頒獎。下臺後你跟我講話,別的人都會趁這個機會推銷自己,或者別出心裁的讓我記住他。但你沒有,我們聊天過程我試圖把話題往你身上引,但你一直只談我的電影、我的作品,以及表達對我的崇敬。”章廷昀說到最後歪了下頭。

林渝遙記憶模糊:“是嗎?”

章廷昀點頭:“那一次你連名字都沒有說。你經常忽略自己,太在意別人的看法或者別人的感受,都很不好。”

“我沒想過這些。”林渝遙說。

“你可以想想,多為自己考慮。人都是要有偏愛和憎恨的。”

林渝遙木然的點頭。

“還有,在感情上可以主動點,很多時候話說開了,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章廷昀拍了拍他的頭。

林渝遙一瞬間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章廷昀待到下午才走,林渝遙又一個人待在房子裡,顧尋直到晚上睡前才來。

不論情緒積壓到了什麼地步,顧尋在晚上都會去對面的房子打地鋪睡覺,已然成了習慣。他擔心林渝遙一個人住發生事端,只有時時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稍微安心。

章廷昀偶爾會來,顧尋撞見過幾次,點頭打個招呼,彼此不熟絡。顧尋面上表現的很是平靜,對比起分手前他對章廷昀的態度,恍若隔世。 

但顧尋還有工作,不能時時看著林渝遙。那天下午出去工作,他打電話給林渝遙,說今晚回不來,讓他按時吃飯吃藥。藥是顧尋諮詢醫生買的,對方不去看醫生,但對症的藥總得吃。掛了電話顧尋猶不放心,找了吳思敏過去陪著。林渝遙這段時間深居簡出,停了工作,吳思敏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林渝遙見到她倒是沒太大反應,安靜的吃飯吃藥,卻看得吳思敏心裡一酸。

傍晚時吳思敏走了,她上次相親成功,已經開啟了戀愛,這時男友發來約會邀約,她看著林渝遙吃完飯就走了。

顧尋本來是趕不回來,但提前完成了工作,天將將擦黑就趕回了北京。社區道路兩旁的樹葉已經變了顏色,北京的秋天迅猛而攻勢十足。顧尋踩著碎葉走進樓裡,他本來想著先回家放東西,卻忍不住去開了對面的房門。

房間裡一如既往的寂靜,他走進去,入眼的第一幕又將他的心臟嚇得提到了嗓子眼裡。

顧尋無法形容自己看見林渝遙坐在沙發裡拿著水果刀的畫面,只覺五雷轟頂,整個人都被劈成了兩半。他一把上前,拽住林渝遙的右手,怒吼道:“你又在做什麼?”

林渝遙被他嚇得往沙發裡縮了縮,囁喏著想解釋:“我在……”

“我才走一天,沒看見你,你就又開始了。”顧尋根本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激動地掐著林渝遙的手腕,後者痛的扭曲手指,刀從指尖掉了下來。

“顧尋,你別這樣。”林渝遙掙扎。

“我哪樣?”顧尋眼睛充血,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是你到底想怎麼樣?想死是不是?想自殘是不是?”

他說著,用另一手去撿掉在地上的水果刀,塞回林渝遙手裡,往自己胳膊上比劃:“行啊,你別沖自己來,沖我來,往我身上劃,往我身上捅!”

林渝遙被他癲狂的模樣嚇到了,急切地抽動手腕,整個身體不停往後縮:“你別這樣,別這樣好不好。”

兩人動作間,刀口碰到顧尋的皮膚,劃開了一道血口子。林渝遙看到往外洇出的血,喉嚨裡哭號了幾聲,更加劇烈的掙扎起來。

“你不是喜歡這樣嗎?爽不爽?啊?”顧尋問他。

林渝遙已經哭了,抽噎道:“我只是想削個水果,真的,顧尋,我沒有想要自殘。”

顧尋發了一場瘋,脫力鬆開他,整個人向後倒去,坐在地上,背靠著的茶几被他身體的重量撞出去了幾公分,跌落到底下的桃子露了出來。

林渝遙方才是在削水果,顧尋開門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