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非常推薦的虐文,感情刻劃非常深,絕對是非常吸引人的一篇文,幾乎每章的末尾都會戳到本人脆弱的淚腺,哭得什麼都不要了...

這篇雖說是BE,但本人堅決否認,對每個角色來說,這真的是The Best Ending,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

總的來說,只要能接受羅密歐與茱麗葉式的結局(阿又劇透了,不過沒那麼簡單~~)其他應該沒甚麼了...其實後面本人覺得有點甜...不過中間的虐度有點大...

文案:
季言已經死了。
卻又莫名其妙地成為了遊魂。
沒想到生前拉拉扯扯糾纏不清,死後還要在一起折騰不休。
只可惜——
那個人的一輩子還有很長。
而季言的一生,已經結束了。

第一章:季言

有人說,人絕望到了一定程度,死就完全沒有恐懼了。

季言不知道這句話在自己的身上是不是還適用,畢竟他也沒覺得自己絕望到了哪種地步,只是有的時候死的念頭從腦海裡湧上來,就完全壓抑不下去。

壓抑不下去啊……

季言嘲諷地勾起了嘴角,指尖夾住的香菸還燃著淺淡的煙霧,狹小的房間裡一股乾燥而辛辣的氣味蔓延開來。季言將未燃盡的香菸放在了狼藉的菸灰缸裡,然後走到了畫板前,伸出食指撫摸著畫上人物的輪廓。

儘管畫就放在眼前,季言都覺得他已經不認識畫上他所畫的男人了,已經過於陌生了。

如果說對這個世界還有什麼留戀的話,恐怕就是這個房間裡的畫了吧。

自己最喜歡作畫,最後死的時候卻也一張都帶不走,不知道自己死後這些畫會怎樣,只是至少現在,他一幅都舍不得毀掉。

季言嘆了口氣,從桌上拿起了一瓶開動的廉價啤酒,大口喝下去後,突然間覺得陪伴自己這麼久的酒水此時在嘴裡的味道卻噁心到想吐。

季言拿著酒瓶,然後用力地摔在了地上,隨之而來的是酒瓶碎裂的聲音,酒水就那樣噴濺出來,在地板上沿著詭異的紋路蔓延開來。

靜靜望著地上的水紋和玻璃碎片,季言將手伸向桌上的其他酒瓶,接下來是接二連三的酒瓶碎裂的聲音,玻璃的碎片折射著燈光,從那碎片裡季言看到了破碎不堪的自己。

季言從桌上拿了刀片然後走進了浴室,直接踏進了放滿溫水的浴缸裡,而浴缸裡的水在季言這般大的動作之後也迅速溢了出來。

右手拿著刀片放在左手手腕上,季言看了很久,久到季言自己都以為自己後悔的時候,季言的右手卻動了起來,在左手腕上用力劃下一道。

鮮血瞬間從白皙的皮膚裡噴湧而出,一滴一滴猩紅的血液落在了透明的水裡,那樣的豔紅肆意曼妙著蕩漾在水中散了開來。

白的寂靜,紅的跳目。

想著會不會傷口太淺死不了,季言皺著眉忍著劇痛,右手又在手腕上劃下了幾道血肉模糊的傷痕,當季言意識到的時候,左手腕已經慘不忍睹地只能看到猩紅的血肉了。

自己為什麼要這麼想不開……

怕一道死不了,還要受苦地劃這麼多道?

已經,這麼想要死了嗎?

臉上忽然低落熱得能夠灼傷人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到嘴角,流進了季言的嘴裡,那是咸到發苦的味道,耳邊隱約傳來了自己壓抑的嗚咽聲。

哭什麼?真是的,有什麼好哭的。

季言不禁在心裡百般地嘲諷自己,都是要死的人了現在這個時候還懦弱地哭出來有什麼用嗎?

奇怪的是,他還是沒有恐懼,沒有後悔,只是多了些不甘心和苦痛。

跟著嘴裡發苦的季言在心中的苦痛也蔓延開來,像是黑洞般的絕望即將吞噬自己。

那個人當初許諾過會一直陪在自己身邊,最後卻放任自己一個人在這裡自殺死去。

身體越麻木地疼痛,頭腦卻似乎莫名地清晰起來,腦海中像是走馬燈一樣回放著過去的回憶。這麼多年他拚命壓抑著想要忘記的事情,終於可以在最後一刻放肆自己盡情回想起來。明明只是很快的瞬間,他卻似乎將和那個人所有的事情都想了起來,甚至連那個人心臟跳動的力度和頻率都能清楚地記起。

只是他和他,從一開始就胡攪蠻纏地糾纏不清,到最後卻空白到了毫無交隔。

真是不甘心啊……

直到臨死前的我,還在想著那個男人的事情,恐怕他到現在都不記得我。

全身的血液變得冰涼,已經感覺不到了鮮血從體外流逝,大概是生命流逝的速度比鮮血還要更快吧。疼痛,已經到了麻木的地步,思緒一片混亂。

那種死亡逼近的寒意籠罩著季言的周身,死神似乎就冷冷地守在他的身邊,見證著他的不幸與死亡。浴缸的水由透明變得淺紅,而圍繞在左手腕旁的水更是深紅得令人窒息,狹小的空間裡溢滿了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季言覺得身體緩緩變輕了,思想也開始麻木遲鈍得想不起任何事情。

閉著的眼睛迷濛地睜開,然後費力地移過頭去,看到浴室的門還開著,透過敞開的門,他看到了畫架上那幅素描,那個男人的輪廓和眉眼在這一刻似乎驟然清晰起來。

這一刻季言覺得自己早已生鏽的胸腔裡無法承受住這一刻炙熱到極點的情感,他已經無法再承受下去了,就這樣快些死去吧。

越來越過疼痛麻痺了所有的神經,死亡竟然會是如此的安靜。

最後,季言又睜開了眼。

不甘而又悲哀地看向了那幅畫,直到最後他還是想要多看一眼。

一直以來我們都在一起,即使到最後,我也想要假裝你還在我身邊。

當初我放你走了,那誰來放我走?

季言靜靜地看著那幅畫,渙散的眼眸毫無光彩,最後只是用盡最後一分力氣揚起了嘴角,染血的手指緩緩從水中奮力地抬起,然後指向那幅畫似乎想要再撫摸一下畫上的輪廓。

最後,季言順從內心最終還是輕聲喚出了那個名字:

「秦未。」

在下一秒,季言的手無力地垂下,眼眸緩緩閉上。

他的呼吸停止了。

第二章:秦未

季言已經死了。

他清楚地記得自殺的每個細節,他也肯定自己是死了,但是現在的他卻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

很陌生的房間,但是卻很豪華,似乎是頂樓的房間,大片的落地窗可以看到窗外樓下燈火通明,繁華擁擠的街道,而整潔的房間裡卻莫名地很單調,看上去像是酒店套房般的裝修。

只是一眼季言就可以確定,這裡不是他所在的城市了。

「咔嚓。」

身後傳來了門推開的聲音,季言一嚇連忙轉過身去看向門口。

門口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神色有些疲憊地關上門,即使面容疲憊卻掩蓋不了男人俊逸的外表,比季言記憶中的穿著花裡胡哨的男人成熟了許多,但是兩個人的身影在這一刻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那一眼,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裡,不管是曾經撕心裂肺的疼痛,絕望苦痛的不甘,還是即將崩潰的寂寞在這一刻似乎什麼都不存在了。

五年了……

季言自己都沒想過,他會和這個男人分隔五年,更沒有想過了五年,他還能見到他。

「秦未,我……」季言顫抖著艱難地從喉嚨口撕扯著發出微弱的聲音。

還沒等季言說話,季言就看到秦未向自己走過來。

季言渾身都在顫抖,不知道自己是應該向後退,還是順應內心地衝上去抱住他。

然後,秦未走了過來,徑直地穿過了季言的身體,站到了落地窗邊向外看去。

穿過……

是的,是穿過。

季言張了張嘴,近乎於不可置信地轉過身去看向秦未,然後晃了晃神,最後無奈而又悲哀地扯了扯嘴角。

他怎麼一見到秦未,就完全忘記了呢。

季言,你已經死了啊。

這下子再多莫名的激動和感慨,在這一刻也成了枉然。

只不過這到底是得有多深的執念才能自己就算死了也要跑到這個男人身邊,季言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現在季言知道了一點,就算是自己死了,他也無法將自己從秦未身邊放走。

秦未,秦未,秦未……

季言一遍一遍地念叨著這個名字,近乎於貪婪地看著秦未的臉。既然已經死了的話,他也就可以這樣百無禁忌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吧。

這就是死人的福利嗎,季言忍不住在內心中嘲笑自己。

看著五年後的秦未,季言才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畫的秦未太年輕了。

畫裡的秦未總是穿著當初秦未自認為時尚潮流但是在季言看起來花裡胡哨的衣服,而不是穿著黑色筆挺的西裝;

畫裡的秦未總是神采飛揚,眉眼裡總是有一股抵不過的活力蓬勃,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坐在沙發上小憩,臉上是疲憊的神色;

畫裡的秦未還像是大孩子,總是行事輕佻有些魯莽,而不是現在沉穩成熟的秦未,只是這樣看著,就知道這個男人已經踏入了成功人士的行列了……

還有--

畫裡的秦未還愛著自己,而五年後的秦未……

房間的門鈴被人按響了,秦未皺著眉睜開眼,緩緩起身去打開了門。

季言的思緒也被這個門鈴打斷,不由得循著秦未的腳步看去,這麼晚會來找秦未的人是誰?

「爸爸!」清脆而又乾淨的童聲,一個小男孩在開門的瞬間就向男人的小腿上撲了上去。

季言的身體一怔,看著那個叫秦未爸爸的孩子不知道應該作何表情,只是那一刻季言覺得即使死之前的那缸逐漸冰涼的水都抵不上這個孩子出現來得涼徹心扉。

那稚嫩的童聲卻如同這個世界上最冷酷的嗓音,恍若刺入他的血肉,一道一道割裂他的心臟,顫慄的錯覺滲入每一個細胞。

「嗯。」秦未點了點頭,然後俯身將男孩從地上抱了起來,眼神示意了一下門外照看孩子的女人離開,也沒多說什麼就關上了門。

「爸爸。」小男孩咯咯地笑著,看到秦未的時候滿臉都是光彩,兩隻小胳膊勾住秦未的脖子,然後在秦未臉上吧唧一口就響亮地親了上去。

季言愣愣地看著眼前父子溫情的場景,腦海中莫名出現了很多想法,思緒混亂得最後卻又只能整理出一條結論

--還好,我已經死了。

不知道這條結論是從何而來,但是季言卻在此刻慶幸著已經死了。

他與秦未分開五年,而這個孩子也應該四歲出頭了吧。

直到這一刻,季言才終於記起來他與秦未分開的理由……

真是諷刺啊,他念了這個男人整整五年,而秦未在這五年裡結婚生子,事業成功。

季言,你這輩子到底活得算什麼?

季言已經不想再停留在這個房間裡了,眼前明明是溫情的場景在季言看來卻刺眼到疼痛,秦未眼底那顯而易見的疼愛是給他的兒子的,不是給他的,而這孩子也不是季言能給秦未的。

不知道是覺得諷刺到極點,還是可笑到極點,先前見到秦未激動的情緒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挪開了視線,季言穿過了大門離開這裡。

身體輕飄飄的,即使自己看伸開的五指都覺得是半透明的感覺,而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還殘留著割腕著猙獰的傷口,還好沒有鮮血淋漓,但是看起來還是很駭人,就連季言自己也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自殺的時候對自己下手竟然這麼狠。

都市的夜晚燈火通明,車水馬龍,無數的人在匆忙的行走著,季言就站在原地,看著人來人往地穿過自己的透明的身體,季言知道自己真的變成遊魂的存在了。

抬起頭,望著落葉自陰沉沉的天空中打著旋兒緩緩飄落,空蕩蕩的胸腔裡覺得什麼都不存在。他站在這個城市最繁華的街頭,身旁是川流不息的人潮,笑語喧嘩塞滿了空氣的每一絲縫隙,如此熱鬧。

如此熱鬧。

他卻依舊感到了近乎於崩潰的寂寞。

季言還是回到了秦未房間門口,他就那麼蹲在門口不進去就那麼蜷縮著發呆。

很安靜,安靜得他只能聽到擺鐘的響聲。

他記得剛才在秦未的房間裡看到的落地大擺鐘,那個擺鐘很像之前秦未送給自己的,只不過那個擺鐘很小,只能放在床頭櫃上,只不過相像這種事情只可能是巧合吧。

耳邊擺鐘嗒嗒作響,感覺時間流逝地很快,身體空空的,像是什麼都不存在一樣。

最後季言還是穿過了門,走到了大床前看著沉睡的男人和孩子。

季言嘆了口氣,最後無奈地笑了笑,終於定下心來認真地注視著秦未的兒子。

小孩子睡覺仰躺著,小手小腳敞開著,看睡姿就覺得和以前的秦未一樣會是個鬧騰的主。黑色的碎髮,白嫩的臉蛋,眉眼裡與秦未很相似,特別是那眉毛,這媽媽生得真是給力,一看就是秦未的親生兒子。

沒想到此刻季言心裡也多了幾分調笑的心思,然後緩緩俯下腰來,伸出手想要碰一下孩子的臉蛋,最後在離了一釐米的時候,動作又頓了下來。

「喂,小傢伙,你現在躺的位置是我以前的專屬喲。」

在這個男人懷抱裡沉睡是我的專屬,這個男人曾經也是我的專屬,只是現在已經不是了。

季言將手伸了回來,看著大床上睡著的一大一小也覺得沒那麼難受了。五年前自己就知道的事情,何必親眼見到了還要故意為難自己呢?

況且,死都死了,為什麼還有計較這麼多。

季言又縮在房間的角落裡,聽著擺鐘的響聲,看著床上男人的睡顏。

天漸漸亮了,季言突然想著,會不會碰到了光自己就會灰飛煙滅呢?

這麼想著,季言就等著天亮,可是直到溫暖的陽光完全照射到自己的身體,季言也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麼痛苦的感覺或是消失了。

有一種矛盾的情緒油然而生,不知道到底是失望還是心安。

秦未七點多就醒了過來,這讓季言覺得很奇怪,明明以前把這傢伙十點拖起床都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果然五年時間,人都是會變的。

看著秦未小心翼翼地從床上起來,不鬧醒身邊的孩子,一切動作都很輕,最後秦未站在鏡子前穿西裝打領帶,看著秦未熟練地系領帶的動作都讓季言覺得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要是在很早以前,讓季言看到秦未難得穿西裝肯定還要冷言諷刺一句裝模作樣之類的,然後無奈地將秦未脖子上繞的亂七八糟的領帶重新整理好;

可是現在,看到秦未卻覺得西裝領帶其實很適合他,而且已經不需要人幫他系領帶了。

季言看著鏡子裡。

明明他就站在秦未的身後,鏡子裡卻沒有他。

就如同秦未的世界裡沒有季言一樣。

第三章:一言

季言一直都覺的,他和秦未之間就是一本完全理不清的賬。

他們很早之前就一直互相看不順眼,從初中開始就一直吵吵鬧鬧,周圍的人都知道他和秦未之間不對盤。上輩子估計就是什麼天殺的仇人,把這孽緣繞來繞去地還延續到了這輩子。

季言總喜歡出聲冷言諷刺秦未,而秦未直言直語,要是暴躁起來直接就會揮著拳頭上來,但是記憶裡,儘管和秦未經常小吵大吵的,秦未的拳頭好像也一直都沒有朝過自己。

季言已經不記得是怎麼和秦未發展成戀人的關係,本來覺得應該會很微妙奇怪,但是真正發展到那一步的時候卻覺得自然而然地也就發生了。

反正他們倆一直都在一起,以後也會繼續在一起。

當初季言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總以為他們會相伴很久,還有很長很長時間。有人說過,人從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了要和某些人緊緊相連了,季言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個人就是秦未。

只可惜,原來一切都是錯覺。

從決定分開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斷了。

季言自以為是的緊緊相連,也最多不過是自相情願而已,整整五年,不,是直到他死,季言都和秦未毫無交集。所以,季言不過是孤身一人來到這個世界上,最後又獨自離開而已。

一直等到秦未出門,季言才發現自己這麼長時間竟然一直在盯著秦未看。

季言看著那關上的門,思考著自己是要跟著秦未走還是留在這個房間裡。

「爸爸……

還沒能季言想好,就聽到那孩子軟糯的聲音喊著爸爸,季言連忙轉過身去,看到那孩子正揉著眼睛,一臉沒睡醒的模樣在凌亂的被子裡坐著。

……小偷?」

孩子的頭髮凌亂不堪,大概是睡姿不好的緣故,柔軟的頭髮睡成了奇特的髮型。頂著那頭草包,孩子打著哈欠看向了四周,最後卻停留在了季言的方向,然後歪著頭喃喃地問著。

「小偷?」季言皺了皺眉,連忙環繞四周尋找著小偷的蹤跡,本來是有些嚇一跳,但是在看到周圍空無一人的時候,季言更是被嚇著了。

「你是在說我?」季言不可置信地看著孩子,然後緩緩指了指自己的臉。

那孩子皺著眉定定地看著季言,然後歪著頭表情似乎越來越疑惑的樣子,最後甩著頭髮,伸出雙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再猛地睜開瞪大了雙眼看著季言。

「又看錯了嗎?」孩子嘟著嘴說著,圓嘟嘟的臉上眉頭皺著,然後小手小腳地從床上爬了下去。

又,看錯?

季言愣了愣,這是指那孩子有看到自己嗎?也許只是一瞬間,但是的確是看到了吧。

季言呆在房間裡,看著到十點的時候有女人接孩子離開房間,本來還以為是孩子的媽媽,但是在聽到孩子清脆的聲音喊著老師後,季言也知道這個女人大概只是聘請來幫秦未照顧孩子的吧。

秦未的妻子在哪呢?季言在房間裡兜兜轉轉,想要從蛛絲馬跡裡發現女人的痕跡,只是卻找不到,看不到女人的衣服和化妝品,就連相框裡也只有那孩子的照片。

沒有女人嗎?

沒有找到女人的痕跡,季言卻看到了那孩子的兒童房,裡面琳瑯滿目的玩具令人咂舌。這倒是讓季言知道秦未這傢伙到底是多喜愛這個孩子,然後在那小板凳小課桌上,季言看到了很多張紙,上面外八扭曲地寫著許多鬼畫符,不過隱約可以認出來是字母吧。

四歲多的孩子開始學拼音了嗎?季言也不清楚這件事,只是坐了下來閒情逸致地打量著。

然後在一張紙上,季言終於看到那孩子大概是認真寫的拼音,一行一行寫下來,儘管字跡依舊稚嫩扭曲,但是至少季言可以認出來是拼音了。

季言看著拼音,輕輕地試著讀出來……

「秦一言。」

季言的聲音瞬間卡在了喉嚨口,渾身驟然顫抖著,這是那個孩子的名字。

秦一言。

秦一言。

秦一言。

季言在心裡重複唸著這個名字,直到眼淚驟然從眼眶裡奪出季言都沒有意識到。

那個時候,秦未在床上的時候總是喜歡肉麻地說很多情話,季言總是聽得頭腦發熱,耳尖泛紅。秦未就連讓季言幫他生個孩子的話也說得出口,不過季言自然沒有在意。

親熱後,秦未卻似乎記著這件事情,拿著一張紙慢慢湊著各種字說要給他和季言的孩子取個好聽又響亮的名字。當時季言只諷刺秦未無聊,然後就累得睡了過去。

等到起來的時候,季言看到床頭櫃是密密麻麻寫了許多紙,而放在最上面的一張卻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是秦未絞盡腦汁,終於想好的孩子的名字--秦一言。

第二行--「只此一生,情衷季言。」

季言的身體顫抖著,想要觸碰那張寫滿了秦一言拼音的紙,透明的指尖卻就那樣穿過了小課桌。

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

明明已經和其他女人結婚了,明明這個孩子是另一個女人的,明明他已經……

季言眨了眨眼,眼淚卻越流越多,眼睛瀰漫著一片水霧,原本應該溫熱的淚水卻毫無溫度,那樣的涼薄與苦痛卻滲透到了心裡去。

秦未這個混蛋,死之前不讓我安生,就連死之後也不讓我好過。

這輩子,讓季言到死都唸唸不忘,即使痛也如此甘心,最後連死都死得不心甘情願還要在這人世間徘徊的,也只有這一個人了。

第四章:忘記

季言在這裡無聊地晃蕩了幾天後,終於明白了秦未住的並不是常人意識裡的房子,而是酒店的頂樓。也不知道這個傢伙又是哪根筋搭錯了,還是懶到家了,才會想到把酒店頂樓的套房給買了下來當成家一樣住。

每天還有人進來打掃衛生,而秦一言大都是早上十點被老師帶出去,然後晚上九點回來,但是秦未回來的時間卻不定性,最早八點半回來,晚的話就會到凌晨回來。

每次看到秦一言一個人裹著被子睡在大床上,季言都忍不住在心裡罵秦未,之前什麼對孩子疼愛的完全都是錯覺吧,明明就這麼忙著工作對孩子不管不顧的。

但儘管是這樣,當季言看著秦未回來時疲憊的神態時卻也會心疼,有的時候會看到秦未坐在沙發上,眯著眼睛就不小心睡著了。季言想要推推他讓他回床上躺著睡,也想拿條毯子蓋在秦未身上,只是季言都做不到。

季言只能站在秦未面前,定定地看著男人的睡顏。

就那麼看著看著,深入腦海,似乎這五年的空缺也會就這樣慢慢填補過來一樣。

今天秦未回來的格外早,才五點就已經回來了,而身後還跟了一個男人。

「秦未,虧你想得出,把五星級酒店頂樓買了當家住。」那個男人四周環繞,然後用仇富的語氣說著,最後就懶散地躺在了沙發上毫無拘束。

「沈廷天,你每次進來都要說這句話嗎?」秦未挑了挑眉,已經不想再理會這個人了。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了幾罐冰涼的罐裝啤酒直接往沙發上砸去。

「喂!真要砸死我啊!」沈廷天堪堪地接住啤酒罐,還被其中一罐砸中了肚子,冰涼的撞擊讓沈廷天有些吃疼地嘶了一聲,「你就不能買點高級的紅酒什麼的嗎?每次都只有這種便宜的啤酒。」

「是你自己說要來喝酒的,愛喝不喝。」秦未毫不在意沈廷天的抱怨,隨意地開了一罐啤酒然後坐在了沈廷天對面的沙發上,「說吧,這回又是什麼事。」

季言看了看沈廷天又看了看秦未,最後選擇了坐在了秦未腳邊上,準備看看到底發生什麼事。

曾經的季言和秦未一直在一起,朋友圈子也是一樣的,不管是誰突然出現在了秦未身邊,季言都認識或者說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更別說是秦未,對季言的所有簡直是瞭如指掌。

而現在,季言嘆了口氣,看著對面名叫沈廷天的陌生男人,他連秦未都陌生了,更何況是知道秦未身邊的人了。

「其實吧,我男人最近他……」沈廷天嘆了口氣,眉眼裡有幾分愁怨。

「你他媽把我當成垃圾桶還是知心姐姐,每次都來跟我談你男人的事情做什麼!」秦未差點將手中開動的啤酒罐向沈廷天潑過去,眉頭皺著有幾分煩躁地看著沈廷天。秦未都不記得自己到底是怎麼交到的這個損友,經常因為男人感情受傷然後不分場合地就來傾訴。

「這不是好哥們嗎?」沈廷天老早就習慣了秦未的語氣,然後看了看四周,挑了挑眉毫不在意地說著,「對了,小肚子還沒回來嗎?」

「要到九點。」秦未看了看手錶,然後就將手中的一罐啤酒喝光了,「你最多八點就回去。」

「你就讓我看看小肚子唄,真是多疼你家孩子。」沈廷天冷哼了聲,語氣裡有些委屈。

直到現在季言才意識到,這兩個男人的口中說的小肚子指的是秦一言。

秦一言的小名,竟然是小肚子?

「秦未,你就不考慮再找個女人嘛?」沈廷天眼睛瞥著秦未的臉,然後隨意地問了出來。

「我對你妹妹沒興趣。」秦未直截了當地回覆了。

「咳咳……」沈廷天一口啤酒嗆住了,開始猛地咳嗽起來,然後表情似乎有些尷尬地看著秦未,「那個,呵呵,你已經知道沈恬的事啦?」

沈廷天其實今天他男人的確出了點小事,但是更多的還是被自己妹妹求著過來在秦未這裡探點口風。沒想到自己的妹妹居然看上了帶著孩子的秦未,而且總是想拖著自己的關係來和秦未相處,不過沈廷天怕真那麼做了,秦未會一個不高興把自己都列到黑名單裡。

只不過,沈廷天真的覺得不正常,畢竟他和秦未合作這麼久,都沒看到秦未身邊有什麼關係曖昧的人出現。如果不是孩子都有了,沈廷天都要以為秦未是禁慾主義的人了。

「我說,既然你對女人沒興趣,要不你找個男人試試?」沈廷天真的覺得眼前這個人的確該找個男人陪陪了。

「哼,你以為我像你?」秦未又開了一罐啤酒,聽這語氣顯然是沒將這話放在心上。

季言聽到這話,卻是瞪著秦未,嘲諷地笑笑,這句話多打臉,也不知道當初是誰沒皮沒臉地把自己拐上床,還一個勁地說喜歡自己的。

真應該讓之前的秦未好好聽聽他現在說的話,腦袋都可以藏在垃圾桶裡別出來了。

「像我怎麼了!我不是過得很滋潤嘛!」沈廷天不服氣了,瞪著眼睛理直氣壯地說著。

「你的情感問題壘起來都能說一天了。」秦未又喝了一罐啤酒,然後伸出腳踹了踹茶几,「你要是沒事的話,就滾回去。」

「其實吧,我就是想來躲一晚上。」沈廷天終於說到了重點上,眼神瞄著秦未的臉色,「你也知道我和我男人那爛攤子的事,他又被家裡人逼著相親了,我再不失蹤一下刺激他指不定他就真的被逼良為娼了!」

坐在地上的季言頓了頓,思考著逼良為娼的這個成語到底是怎麼出現在這個語境裡的,只不過其實大概意思就是,沈廷天被相親這件事刺激到了所以鬧彆扭離家出走了的意思吧。

這樣聽的話,季言突然覺得自己和秦未之前的生活還是挺和諧的,畢竟自己只有一個人不會有被逼著相親這種說法,而秦未一向特立獨行慣了,他不想做的事也沒人能逼著。

要說不和諧的,就是當時季言經常說秦未神經錯亂,要不就是把自己管的太死,要不是就是每天都跟著找小三的原配似的,虎視眈眈地看著自己身邊的人。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野獸盯上了被當做專屬的獵物一樣,久而久之,就連季言都有了那種錯覺,他就是秦未的,而秦未也應該是他的。

就算當初經常吵來吵去,他們也從來沒有起過會分開的念頭,那就像是一種會一直在一起的潛意識。這樣想著,季言覺得自己還真是沒用,秦未離開自己還不是過的好好的,而自己短短五年就混成了這種鬼樣子。

「要開房自己去開!」秦未不樂意了,明明這裡就是酒店,還要沒事搶佔家裡的地盤做什麼。

「我這不是……沒錢麼。」沈廷天本來氣勢挺足的,說著說著就快噤聲了,在看到秦未不相信的眼神時,沈廷天立刻補了幾句解釋,「我這不是經常失蹤出去住麼,後來我那家子直接就把我卡都收了,最近,那個,手頭就有點緊。」

這下子秦未質疑的眼神就變成鄙視了,而季言也覺得其實這就是作死而死的節奏。

秦未懶得和沈廷天煩,從皮夾裡將百元的鈔票直接扔給沈廷天,沈廷天一張張拿著鈔票,然後突然抬頭對秦未樂呵一笑,「秦未,你覺不覺得你這是甩著鈔票要包養我?」

……」秦未覺得身體一震惡寒,直接拽著沈廷天的胳膊要把人往門外扔出去。

還沒等到門口,突然聽到門鈴在響,沈廷天立馬反應過來,「是小肚子回來了?」

秦未一愣,看了看手錶覺得時間太早了,然後看著沈廷天想要去開門的模樣立刻就將沈廷天拉開,自己整理了下衣服走向門口。

打開門後,秦未愣了愣,然後臉色更差地轉過頭,「沈廷天,你男人來了!」

「啊?」沈廷天還在點鈔票,被秦未一嚇,保持著點鈔票的財迷樣看向門口。

「嗯,我來了。」站在門口的男人穿著灰色的風衣,帶著眼鏡看上去很斯文的模樣,在看到沈廷天的時候微笑著點了點頭,「抱歉,秦總,又給你添麻煩了。」

「帶回去吧。」秦未沒有反駁,只是有些煩躁地看了眼石化在房裡的沈廷天。

「等,等等!魏巍,你怎麼找到我的!」看著魏巍向自己走過來,沈廷天咋呼地突然反應過來,「我不要回去!你這個沒良心的,我天天在家裡賢妻良母地等你,你還在外面花天酒地地相親!」

這下子季言知道了,濫用成語是沈廷天的本能。

不過看魏巍這幅溫和而雅的樣子,季言就覺得這肯定是個精明的主,肚子裡止不定一肚子壞水。

「我不帶你回去。」魏巍抓住了沈廷天的手。

「啊?」這下子沈廷天真的被嚇到了,這該不會真的覺得自己煩膩了要分居吧。

「今天就在這裡開房。」魏巍看著沈廷天被嚇到的模樣,眉眼緩緩勾起,然後將沈廷天右手還攥著的鈔票抽出來放到桌上,然後又從皮夾裡掏出了一沓鈔票放在沈廷天手上,「慢慢數著,去一樓開房。」

季言看著直到走似乎腦筋還沒轉過彎來,手中還傻乎乎抓著鈔票的沈廷天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最後只能噗嗤一聲笑出來,只覺得這一對的相處模式很有趣。

門關上,寂靜的房間裡又只剩下一人一鬼,季言看著秦未又攤在了沙發上一罐一罐地喝著啤酒,只覺得秦未似乎也很寂寞,季言突然想讓沈廷天留在這裡陪一陪秦未了。

「秦未……」明明知道秦未聽不見,季言還是出聲了,似乎這樣就可以假裝和秦未在交流一樣。

「你還真的叫你的孩子小肚子呢。」季言的嘴角緩緩勾起來。

「你肯定不記得了吧。」季言看向秦未,眉眼裡溫和而又悲傷,「當初你說和我生了孩子名字要叫秦一言,後來我說那小名我來取。」

「當初你老是胃痛,我還經常說你的名字取錯了,不應該叫秦未,要叫秦胃才對。」

「孩子的小名,小胃子太難聽了,就叫小肚子好了,聽起來多好玩。」

「當時你還和我鬧說這名字太難聽了,認真地和我商討了半天,你看,最後你不還是用了這個名字。」季言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神色複雜而又哀傷地看著秦未,「你媽媽是不是在騙我,她明明告訴我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可是你卻還記得這些名字。」

說不清楚自己心裡是什麼感受,有些欣慰秦未還是記得些和自己有聯繫的事,但是更多的壓抑和悲哀卻席捲住心臟,如同死死針線將胸腔疼痛地揪緊。

整整五年裡,他無數次用菸草和酒精麻痺自己,讓冰涼的酒液沖刷著腸胃,硬是壓抑住心底的傷痛,不想讓那些記憶甦醒過來。每一次肺腑之間湧動著酸熱難耐的東西正順著血脈漸漸上升,他總是撕心裂肺地想要去找秦未,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季言不敢。

是的,他不敢。

他寧願一直停留在原地等著秦未回來,

也不願意去看到秦未冰冷陌生的視線和他身邊巧言歡笑的女人。

只是--

「秦未,你怎麼可以忘了我。」

第五章:七年

時隔今日,季言都記得五年前秦未媽媽打電話的那天。

那是大冬天的,出去穿著羽絨服都覺得凍得暖不過來。當時季言還一個人在房間裡縮在被窩裡想著不知道在軍區的秦未會不會也被凍著,不過像秦未那種熱性體質估計還是不怎麼需要人擔心吧。

那是秦未去軍區的一年半,季言記得秦未說兩年就會回來,然後在還差半年的時候,秦未的媽媽打電話給了季言。

秦阿姨說了很多話,斷斷續續的,最後還哭了出來,季言已經記不清楚秦阿姨到底說了什麼,只不過有幾句話卻是一直深入腦海,到現在都沒有辦法忘記。

她說,「秦未出事了,他忘記了所有事情。」

她說,「秦未半年前交了女朋友,那個女人已經懷孕了,是秦未的孩子。」

她說,「他們馬上要結婚了,秦未也要開始接管公司了。」

她說,「對不起,放了秦未吧,阿姨求你了,對不起。」

季言已經不記得當初聽到秦未媽媽哭著求自己放了秦未時是什麼感受了,只是每次回憶起這些話,季言就覺得渾身冰冷得發顫,即使是死了的現在他依舊感覺到寒心的痛苦。

秦未是個騙子。

在季言還開心地等著秦未半年後回來的時候,秦未就在大冬天給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他說他兩年後回來,季言等了他將近七年。

人人都說七年之癢,季言和秦未過了七年止癢,卻在下一個七年完全空缺留白。

當秦未媽媽低聲下氣向自己道歉的時候,季言覺得根本沒有必要。不管是出事失憶,讓女人懷孕,結婚去異地工作,這些都是秦未自己的決定,秦阿姨也沒必要為了秦未向自己道歉。

更何況,想要讓自己的兒子有個正常美滿的家庭,活潑可愛的孩子,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季言也並沒有憎恨些什麼,他只是覺得在那一刻一切都斷了而已。

他愛的人忘了自己,有了女人,有了孩子,有了事業……

一切都滿滿噹噹的幸福美滿,真是讓人覺得去了軍區之後,秦未這傢伙一路順利穩當。

季言,你還要去湊什麼熱鬧啊?

這個熱鬧,季言湊不起,所以他選擇放秦未走了,卻又在原地傻傻地瞪著秦未回來。

不過,這樣也好。

秦未就這樣忘記吧,別記起來,永遠都別記起來。

如果他記起來了,已經死去的我已經沒有辦法再等他了,即使他回來也找不到我了。

時至今日,季言才覺得自己在失去秦未的悲慘人生裡終於多了好運,就這樣每天靜靜地繞著秦未兜兜轉轉,看著秦未和小肚子互相折騰就覺得人生已經很美好了。

就算他說話他們聽不見,季言也沒覺得多寂寞,季言就喜歡這樣自己一個人自言自語的將過去和秦未發生的事情,一點一點說出來。原本空蕩蕩的心,在看到秦未之後就覺得被填滿了,他願意就這樣一直當個透明人看著這一大一小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這大概就是死後的福利了吧。

十點的時候秦一言的李老師沒有來,來的反而是秦未的媽媽。季言認識秦未的媽媽,而秦阿姨之前也就知道秦未和季言的關係,畢竟當初的秦未任性囂張慣了,喜歡季言就恨不得所有都知道還必須認可的那種,而秦未的父母也實在沒轍。

只不過現在,他們就放心了吧,不僅秦未結了婚有了孩子,就連父親的公司也接管的好好的。

秦未的媽媽是一個很有氣質的女人,即使臉上已經有了皺紋也無法掩蓋住秦阿姨的韻味美。小肚子很討人歡心,一口一個奶奶抱抱的,讓秦阿姨喜愛得不得了。

一直等到秦未回來,小肚子已經玩累了睡著了。之前秦阿姨還在和小肚子玩積木,絲毫不耐煩得滿眼都是慈愛,就這麼呆在房間裡陪著孩子玩了一整天,口中還滿是誇讚的話。

「媽,你來了。」秦未看著秦阿姨愣了愣,似乎沒反應過來她會到家裡來。

「嗯,我來看看小肚子。」秦阿姨笑著點了點頭,當初她對小肚子這個小名是無可奈何,最後叫著叫著卻也就叫順了。兒子工作忙,總是把孩子丟家裡,後來即使請了人來照顧小肚子,秦阿姨還是覺得不好。原本她想把孩子帶回去帶,但是想著這樣兒子一個人太寂寞了,還是不忍心把孫子帶走,只想讓小肚子也能多陪陪他爸爸。

「你還是一個人嗎?」秦阿姨微皺著眉頭看著秦未。

「嗯。」秦未點了點頭,然後伸手將小肚子身上的毯子拉了拉,「我暫時沒想找女朋友。」

這下子季言可以肯定,秦未和小肚子的媽媽肯定已經分開了。

季言覺得自己向來是個矛盾的人,一邊還在想著秦未都這麼大人了,還不好好過日子,既然有了孩子為什麼一家三口還要分開;但是另一邊,季言心裡卻又竊喜,毫無價值的為了曾經自己和秦未這麼長時間都還一直在一起感到沾沾自喜。

「秦未,你要是有喜歡的男人的話,也可以帶來給媽媽看看……」秦阿姨頓了頓,然後輕聲對秦未說,五年過去她也想開了,不管怎麼樣是男是女,只要陪著兒子就好了。

……」秦未奇怪了,沈廷天就算了,為什麼連自己的媽媽都開始懷疑自己喜歡的是男人,難道這是最近公司裡流傳的小道消息。

「媽,你就別操心這件事了。」秦未覺得多了一個人在身邊反而麻煩,就這樣一個人挺好的。

「我就是說說而已。」察覺到秦未覺得不耐煩了,秦阿姨嘆了口氣,然後微皺著眉頭看著秦未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糾結著不知道怎麼說出口。

「你還是記不起以前的事嗎?」最後秦阿姨低聲試探著問出口。

「嗯,還是一樣,反正沒什麼需要記住的。」秦未沒有注意秦阿姨的臉色,只是如同以往一樣隨口敷衍了幾句,也不知道為什麼媽會這麼在意自己記憶的事情。

季言的臉一白,聽到秦未說出這句話,明明早就該知道了,但是真正聽到卻還是覺得心臟隱隱陣痛。他的存在,對於秦未而言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空白而已。

「其實,五年前我……」秦阿姨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終於說出了口。

在那一刻,季言的臉更是蒼白,震驚地看向秦阿姨,他甚至想要用這透明的身體摀住秦阿姨的嘴,不讓她把接下來的話說出來。那一刻他似乎意識到下一秒他季言的名字就會從秦阿姨的口中說出一樣。

不行!絕對不能說出口!他寧可秦未就這樣一輩子記不起自己,也不要在自己死後讓秦未聽到自己的名字出現,更不可以讓在這一切都無力挽回後,讓秦未記起自己!

「五年前,怎麼了?」秦未似乎被點到了點子上,疑惑地看著秦阿姨。

「我……沒什麼。」秦阿姨猶豫了一會兒,看著秦未的眼神裡滿是複雜,最後還是搖了搖頭,「你餓了吧,我去幫你做點吃的。」

看著秦阿姨去往廚房的背影,季言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完全繃緊著,以至於緊張的神經在這一刻鬆弛下來後季言第一次在死後感覺到累。

季言不想聽到任何關於自己的事情出現在秦未的世界裡,秦未已經習慣了這個沒有自己的世界,為什麼還要再毀掉?秦未的媽媽可以讓自己放秦未走,但是絕對不可以讓秦未再回到我身邊,她不能對我和秦未都這麼殘忍。

很早以前秦未給季言畫了一個圈,秦未離開後,季言便一直呆在圈裡等著秦未。

季言以為這個圈裡永遠只會是他一個人,還好到最後季言終究踏出了那麼一小步,又走到了秦未拋開自己新畫的圈裡。

可是,秦未他不能回去。

那個曾經的圈裡,已經沒有我了。

第六章:告白

在跟著秦未的這段時間裡,季言發現秦未的家裡還有一個經常出入的人,那個男人的名字叫做莫彥成,與秦未這個半吊子去軍區的人不同,莫彥成的家族原先就是打著軍事企業出生,就算之後走偏了莫彥成還是打小就被按軍人培養。

儘管莫彥成身材並不高大,但是只要莫彥成站在那裡,就有一種威嚴的氣勢油然而生,一投足一舉止都乾淨利落,毫無拖泥帶水得帶著軍人的氣勢,特別是當莫彥成猛地一眼向季言瞪過來的時候,季言差點都以為他被莫彥成看見了。

但是莫彥成本來卻是個陽光的小夥子,臉上總是帶著張揚的笑,平時的時候看起來舉止正經,只要一攤在沙發上那就真的成了攤著的漿糊了。

「尾子,你家那小肚子呢?」莫彥成的皮膚有些黝黑,但是只讓整個人看起來多了俊朗英氣,毫不意外的每一個進秦未家的人,都會不約而同地想去找秦一言。

說起來莫彥成和秦未之間也是孽緣,莫彥成當初看不慣半路安排進軍區的秦未,而秦未一開始也是各種不適應,於是秦未的名字也被莫彥成喊成了尾子嘲諷他速度慢。

秦未也是暴躁脾氣,和莫彥成之間也是互相看不順眼,血腥一上來就撩起袖子開始單挑,儘管秦未打不過但也是越挫越勇。到最後,反而是不打不相識的認識了。

在秦未發生意外後,莫彥成也是經常去探望秦未,講述一些之前的事情告訴秦未,就這樣關係也就密切了些,就算秦未只在軍區呆了一年,倆人的朋友關係也一直延續到現在。

「過幾天我要出差,小肚子早上被媽帶走了。」秦未不知道何時起也適應了尾子這個外號,儘管不喜歡,但是目測眼前這個人是不會輕易改過來了。

「哦,這樣啊。」莫彥成點了點頭,然後眼睛瞥著秦未,似乎在思考什麼,「尾子,我也不喜歡搞那麼麻煩,我來就是想和你說件事。」

「說。」秦未挑了挑眉,只是看著莫彥成認真的樣子也不由得專心聽著。

「尾子,我喜歡你。」

當莫彥成說完這句話之後,不僅是秦未怔住了,就連季言都愣在了原地。

「瞧你那傻樣!」莫彥成看到呆愣著的秦未不由得噗嗤一聲大笑了出來,在季言都要以為莫彥成只是開玩笑的時候,莫彥成收斂了笑聲,「不過,我是認真的。」

季言在這一刻有些慌亂不堪,明明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干涉秦未的事情了,但是他讓然無法壓抑住湧起的混亂和焦躁。

當初秦未總是像個神經緊張的老婆天天去找著莫須有的小三,而現在季言卻親眼看著有男人向自己曾經的原配表白。真是一切峰迴路轉,曾經的季言恐怕怎麼都想不到竟然會有今天。

「你開什麼玩笑!」秦未瞪著雙眼,皺著眉頭大聲地反駁了過去,顯然是不能接受。

「我對你開什麼玩笑,我是真喜歡你。」莫彥成繼續肯定地說著,他就有那樣的本事,一字一句說得那樣鏗鏘有力,讓人不相信都不行。

就沖這一點,季言就覺得自己比不上莫彥成。

這個人能清楚地把喜歡說得這樣幹脆,不像自己總是遮遮掩掩的,在和秦未一起的時候也總是被動著接受,到最後也都是懦弱地不敢踏出一步。

季言有的時候常常想,如果在接到那個電話時,他就那樣不管不顧地衝到秦未面前說清楚所有事情的話,會不會今天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只要他有莫彥成這樣一半的勇氣乾脆,也許他和秦未之間也不至於斷的這樣幹淨利落。

用了整整五年時間去後悔,最後卻是越來越懦弱,把自己鎖在那個世界裡,哪裡都不敢去。

季言沒有能力去怨恨任何人,最後只能說是自己活該。

活該自己愛上秦未,卻又沒膽去光明正大地愛他;

活該秦未忘記自己,季言自以為是地不敢去破壞秦未失憶後得到的幸福,他連相信自己能給秦未幸福的勇氣都沒有。

季言,你就是活該。

「你他媽喜歡男人自己去找,別扯上我!」秦未看著莫彥成的笑,只覺得氣沒打一處來。最近這是怎麼了,身邊總繞著這種事,沈廷天和媽暗示自己找男人,身邊的兄弟還跑來表白。

「我他媽就是喜歡你,怎麼著。」莫彥成挑了挑眉,回覆地干淨利落,態度簡單明了。就這麼著了,你能怎麼辦?

「你不怕你家老爺子把你揍死。」秦未怒極反笑,最後冷哼嘲諷地看著莫彥成。

「大不了吊著打一頓,怕啥。」莫彥成還是一副坦坦蕩蕩的樣子,沒心沒肺地看著秦未。

「我不喜歡男人。」秦未壓抑著怒氣,咬牙切齒一字一字說出來。

「哦,是嗎?我可知道你以前有個小情人。」莫彥成挑了挑眉。

「誰?」秦未愣了愣,然後立刻敏銳地問了回去。

季言也愣住了,看了看秦未,又看了看莫彥成。

莫彥成沒有說話,低頭看向了別處,像是想要掩藏剛才的話題。季言突然意識到,莫彥成也許認識自己,當初去軍區的秦未一定和莫彥成提過自己。

只是莫彥成從來未向秦未提起過自己,不管是五年前,還是現在,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存在卻一直都假裝不知道。

「莫彥成!」秦未看著莫彥成的反應,就知道有什麼不對勁了,他一定是想要瞞著自己什麼。

「秦未,你是不是還記得他?」季言第一次聽到莫彥成如此正經地叫秦未的名字,莫彥成就那樣緊緊地盯著秦未的表情,似乎想從中看出些蛛絲馬跡。

莫彥成,你錯了。秦未根本就不記得我。

季言這點自信還是有的,他的秦未是不會丟下季言不管的。

秦未緊皺著眉頭,不知道莫彥成口中的他到底是誰,只是覺得那一刻胸腔處躁動不安,有什麼炙熱的東西順著內臟湧上來,但是最後卻被空缺的心臟跳動而掩蓋。

「莫彥成,你給我說清楚。」秦未陰沉著臉,黝黑的瞳仁定定注視著莫彥成的臉。

「不說了,我來只是告訴你我喜歡你。」莫彥成卻搖了搖頭,然後從攤著的沙發上站了起來,在走到門口的時候,莫彥成卻停下,轉身看向秦未。

「尾子,我知道你是個鑽牛角尖的人,不過這件事你還是別想了。」

「你曾經是喜歡過個男人,但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現在連孩子都快五歲了,你還想著記起以前的破事做什麼?他如果真的愛你,早就來找你了,這麼多年沒聯繫你也別再想了,之前泡到的那小子現在也結婚生孩子了吧。」

莫彥成說完,嘆了口氣,然後看著秦未勾唇一笑,又是那個自信張揚的莫彥成,「反正,我喜歡你,我想跟著你。尾子,不管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告訴我就行,我等你。」

門關上了。

秦未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久久沒有動作。

季言也就那麼站在秦未身後,看著秦未。

門裡門外,明明季言和秦未都在門裡,但是卻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了。

「秦未……

季言出聲叫著秦未的名字,手緩緩抬起放在了秦未背部的位置,明明什麼都感覺不到,輕飄飄的空虛地可以穿過任何物體。但是似乎這樣,季言的指尖就能回憶到秦未的溫度,那是一觸碰就無法忘卻的溫暖。

秦未緩緩地轉過身,在那一刻秦未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但是轉身後空蕩蕩的房間仍然是那樣。

看著秦未茫然的臉,季言最後神色淡然地看著秦未笑了出來,他終於還能有這樣的機會親眼看到秦未,在他面前這樣坦率地一字一字將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發自臟腑的。

只是每一字似乎都在踐踏著季言的心臟,他空蕩蕩的胸腔都難以抑制地疼痛。

「秦未,我愛你。」

「秦未,我一直在等你。」

但是我已經死了,所以請你永遠都不要知道。

第七章:觸碰

從前秦未睡覺的時候就不喜歡蓋著被子,明明是熱性體質總是嚷嚷著熱,但不管是多熱的天氣都必要要把季言摟得嚴嚴實實的睡覺,說不定火氣一上來還蹭出了滾床單的事情。

只是沒想到過了五年了,這傢伙還是這副德行。季言看著躺在床上,一大一小都踢翻了被子,大大咧咧躺在床上,大的也就算了,就連小孩子睡覺也不蓋被子秦未是想怎麼樣。

季言伸手去抓被子,不過顯然他不管怎樣嘗試都是沒用的。

最後只能站在床邊,就那麼瞪著秦未和秦一言,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把秦未拖出來揍一頓,好好跟他說說照顧孩子這件事情。

最後瞪著瞪著,季言也死心了,反正大不了就感冒什麼的,想著這些小痛小病對這倆傢伙來說肯定不值得一提。

季言蹲在角落裡,有些茫然地開始想起了自己自殺的事情,不管怎麼樣,屍體一定已經發現了吧。至於死後的事,季言嘆了口氣,最後將臉埋在膝蓋上壓抑地呼吸。

季澤那傢伙,估計要恨死自己了吧。

季澤是季言的弟弟,打小就失蹤的畫家父親據說是為了追求藝術而離開了家,最後卻在季言二十四歲的時候沒由來的碰到了比自己小兩歲的弟弟。季言時常都在想,五歲的時候去追求藝術的父親是怎麼追求出一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弟弟的。

也不知道季澤是怎麼知道季言,後來還找到他的,季澤就這麼和同父異母的弟弟搭上線了。後來卻是,身為哥哥的什麼都沒做,反而是這個不熟悉的弟弟處處來照顧自己。

那個時候,季言記不清了,秦未大概已經結婚了吧。

季言自己每天都吸菸喝酒什麼的,整個世界都完全失了重心,季澤就把自己拎到浴缸裡讓冷水把自己澆得徹底,然後惡聲惡氣地罵自己。

這點他們倒是很像,以前的季言也喜歡刻薄的不帶髒字的罵人,而這一點季澤顯然也被遺傳到了,而且比季言更甚,明明就那麼幾句話卻能來來回回把自己痛罵了幾個小時。

季言知道自己活得很糟糕,偏偏季澤還把自己當哥哥的來照顧。

不過最後,季言也讓季澤失望了吧。

當初季言想著死了就死了,也不會再有感覺了,哪知道他現在還糊裡糊塗地在這個世界的交界線徘徊著。季言都不敢想,當季澤看到自己的屍體後倒地會有什麼反應。

這樣想著,季言卻是越來越壓抑,胸腔裡空蕩蕩得生疼,已經沒有比自己更混蛋的哥哥了。

耳邊的擺鐘響聲還在嗒嗒作響,床上的男人不知道是因為什麼緣故醒了醒,然後伸手將被子蓋在了秦一言的身上。秦未皺著眉坐了起來,將本就凌亂的頭髮撓了撓,然後走下床似乎要去做什麼事。

只是當秦未站起來的時候,男人突然眯眼看向了牆角,然後定定地又繼續盯著。蹲牆角的季言疑惑地轉頭看了看,沒發現什麼異常不知道秦未到底在看些什麼。

……小偷?」還沒睡醒的秦未聲音有些沙啞,但還是遲疑地問了出來。

這下子季言驚住了,雙眸驟然收緊不可置信地看著秦未,就連身體都止不住地開始顫抖。季言張了張嘴,過了好長時間才想起應該怎麼發出聲音,「你,你,你看得見我?」

時隔將近七年,這是秦未和季言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相見。

「你到底是誰?」看著房間裡莫名出現個蹲牆角的陌生人,秦未想來脾氣都不會好但是卻覺得眼前瘦削蒼白的男人的臉又很熟悉。秦未壓低聲音大步向季言走去,伸手剛想把這個陌生人拽起來,當觸碰到季言冰冷如同冰塊的手臂後,秦未顫了顫。

這下,秦未才徹底醒了過來。

季言完全愣住了,就那樣不可置信地看著秦未的手觸碰到自己,明明已經死了,季言卻覺得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從心臟蔓延至全身,靈魂被炙熱的溫度觸碰,似乎只要再多停留一秒鐘,那樣的灼熱就要自己的靈魂立刻崩潰燃燒。

緊緊握著拳,壓抑住身體的顫抖,季言緩緩地低下了頭移開視線,他害怕再多看一眼秦未的臉自己就會馬上暴露,他會歇斯底里地哭喊出來然後不顧所有後果的撲進秦未懷裡。

不過,終究是有一點破碎了季言最後的期待。

秦未,果然完全不記得他。

「幽靈?」直到現在秦未才終於發現了,眯著眼看著抓住的人已經不是人了,半透明的身體,蒼白的臉帶著些死氣的青紫,而身體的溫度更是冷得如同置身於冰窖中般寒冰刺骨。

「啊,是,是啊。」季言低著頭,哽嚥著緩緩說出來,聲音飄渺而又顫抖,「請你放手。」

秦未看著眼前瑟縮的幽靈不明所以,明明應該是自己被嚇到才對,怎麼幽靈反而被自己嚇到了。秦未緩緩鬆開手,不知道是不是剛才觸碰的時候幽靈溫度太低,導致秦未松開手時心中有種奇怪的寒意,「在這裡死的?」

「嗯。」季言已經不知道秦未在說什麼了,只能順著秦未的意思點頭。這個男人還是這樣,自顧自地說著完全不考慮其他人,秦未似乎絲毫沒有意識到在一個死人面前提到死是一件不恰當的事情,而且還能夠平心靜氣地和一起死人說話,季言都不知道應該作何表情。

秦未眯著眼,看著蜷縮在牆角的幽靈時,卻覺得有種奇怪的情緒從心裡湧出來。

就這樣蹲了下來,秦未讓低著頭的季言無處可逃,就這樣裝作毫不在意就已經讓季言耗費了所有的氣力,季言不知道再這樣讓秦未盯下去,是不是更多的事情會向不可預期的方向發展。

「我是不是,見過你?」

慘白地毫無血色的臉,黑色微長的短髮,唇色青紫,眼前的幽靈躲躲閃閃地不敢看自己的眼睛,而左眼下還有一顆痣。秦未總覺得自己在哪裡曾經看到過這個人,但是卻又記不起來,這種焦躁的感覺讓秦未覺得更加煩躁起來,拚命地想要記起來到底是在哪裡見過他。

季言一怔,然後緩緩抬頭看著秦未,秦未的眉頭皺著盯著自己。季言咬著下唇,最後搖了搖頭,「你記錯了,我不認識你。」

聽到季言這麼說,秦未並沒有相信,只是自己的確記不起來曾經在哪裡見過季言。還沒等秦未再多問幾句,季言的身體又消失了,在秦未的眼前漸漸透明最後消失不見。

秦未睜大雙眼,那一刻潛意識地就伸出手想要抓住季言,手卻恍然從那身體穿過,五指握住了空氣的虛無,秦未的瞳仁驟然收緊地看著自己的顫抖的右手和空無一人的角落,說不出剛才心底巨大失落和疼痛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未,又看不到自己了。

直到這個時候,季言才猛然記了起來看向了那嗒嗒作響的大擺鐘。

現在是凌晨三點。

他記得他兩點半的時候拿著刀片走進浴缸自殺,而三點大概就是他死亡的時間。

時間就居住在那擺鐘裡,從不停歇地隨著擺鐘持之以恆的左右搖擺而逐漸逝去,所有事物都有規律地隨著指針地擺動向前行走,然後一步步駛向終結。

只有他,他的時間就這樣被迫停留在死亡的那一天,而他自殺經歷的那半個小時卻又被停留在了這時間之內,這就像是被歸還的半個小時一樣。

季言緩緩地癱軟下來,蜷縮著躺在角落裡,他只覺得剛才的相遇和相觸讓他像是又死了一次一樣。冰涼的液體從眼角劃出毫無聲息地沒入空氣,他就那樣全身冰涼地看著秦未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裡徘徊著,秦未的眉眼裡還有著季言所熟悉的急躁不安。

季言閉上眼睛,不再去看秦未。

有很多想說的話,有很多想做的事,想要讓秦未的人生刻上季言的專屬,想要讓自己重新回到秦未的世界裡,只是--

別想了,他已經沒有了任性和祈望的權利了,就算再多這半個小時也無濟於事,橫亙在他和秦未之間的是那沉重的人生與漫長的時間。

是啊,清醒點,季言。

秦未的一輩子還有很長,

而季言的一生,已經過去了。

第八章:名字

秦未在等他。

季言知道,因為直到快兩點半了秦未還是沒有睡覺,反而是坐在昏黑的客廳的沙發上,將電視開著靜音無聲地看著電視節目。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地方讓秦未在意了,不過想來光是幽靈這個身份就足夠了吧。

午夜兩點半的時候,坐在沙發上的秦未轉過頭去,看向角落裡。

季言還是坐在那,視線與秦未交匯。

秦未伸手向季言揮了揮,季言一愣然後站了起來走了過去,最後坐在了秦未對面的沙發上。

「坐這麼遠做什麼?」秦未不滿地皺著眉,看著透明的幽靈拘束著不敢看自己,似乎還很害怕的樣子故意離自己保持著一大段距離。

季言不說話,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說,明明秦未不記得自己,也知道自己只是個死人的遊魂,為什麼還能沒由來的非但不恐懼還如此熟捏的樣子。只不過秦未是個大條的粗神經,這一點季言也不是第一年知道了。

「你怎麼死的?」秦未挑了挑眉,看著季言年紀輕輕的模樣就死了覺得不應該啊。

季言又被秦未的話嗆住了,一定要在一個死人的面前討論死因嗎?只不過季言潛意識地將左手縮了縮,「我是,吃安眠藥自殺的。」

「為什麼自殺?」秦未的眉頭皺了皺,不明白地看著季言。

「被女朋友甩了,一個想不開就自殺了。」季言苦笑著回答了。

秦未冷哼了一聲,看著季言的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就為了個女人,你至於去死嗎?」秦未真沒想過眼前這個瘦弱的男人竟然會是因為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而死的,明明毫無關係,但是秦未就覺得心裡湧出了一股憋屈的怒氣。

「我這不是後悔了嗎?但是已經死了啊。」季言扯了扯嘴角,儘量無視秦未的話,乾笑了幾聲。

「你怎麼還留在這?」秦未覺得人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之後自然就不會留在這個世界上,但是看著眼前透明的男人,不由得皺了眉,總不是什麼靈魂回收系統罷工了吧。

「我也不知道。」季言苦笑著搖了搖頭,他也想知道自己為什麼還留在這個世界,他只是以為自己死了,卻沒想到睜開眼睛卻看了秦未,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有什麼遺願?」秦未能想到的不過就是遺願未了,所以遊魂不願離世。

季言愣了愣,看著秦未的臉然後搖了搖頭。

季言唯一的執念,莫過於秦未了。

房間裡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交談就停頓至此,好像一人一鬼都不知道應該如何將話題繼續發展下去。最後還是季言開口了,「小肚子,很可愛啊。」

「廢話,我兒子。」秦未本還想著幽靈怎麼知道自己兒子的小名,不過一想到這幽靈天天在這裡晃蕩估計什麼事都知道了。坦然接受的秦未挑了挑眉,一副自然而然地得意洋洋的模樣,口氣裡滿是肯定和自信,絲毫沒有一點謙虛接受的意思。

季言啞然失笑,現在秦未的樣子和他記憶中的秦未一模一樣。

當初他畫畫受到導師的稱讚的時候,秦未站在他身旁,不理會季言不高興的推搡,就那樣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明明是季言得到了誇獎,偏偏秦未得意成了那副樣子,口氣裡滿滿的自大和傲慢,讓季言在導師面前都尷尬地說不了話。

「那小肚子的媽媽呢?」季言的聲音又輕了些,這麼多年,季言終於可以問出這句話。

「哦,那個女人啊,離了。」秦未原本抬高的情緒恢復平淡了下來,然後神色淡淡地回覆了。

「為什麼?」在聽到秦未平淡無奇地說完那句話,季言想都不想脫口問出。

「相處不來就離婚了。」秦未微皺了皺眉,有些不明所以,無法理解一個陌生的幽靈對自己的家事這麼在意做什麼,而且現在這個社會離婚也不是件很稀少的事情吧。

相處不來……

什麼叫做相處不來?

如果可以的話,季言真的想掐住秦未的脖子讓秦未把相處不來的種種全部都說出來。

「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夜店,一杯酒就約上了。」

季言的身體顫了顫,他從未想過,秦未竟然會這麼輕而易舉地在夜店裡和一個女人一夜情,而接下來還順其自然地有了孩子,結了婚。

「能被你一眼看上,肯定長的很漂亮吧。」季言在心裡安慰自己,在夜店裡,偏偏不選其他女人而看上了小肚子的媽媽,不管怎樣秦未看上的那個女人一定有過人之處吧。

「你想知道這個做什麼?」秦未眉頭一皺,不明所以地看著季言,他從來都不喜歡有人在自己的家事上打聽和評論。但是在看到季言一縮眼裡隱約掩藏著受傷的時候,秦未頓了頓最後還是說了出來,「我已經不記得了,那個女人估計也就一般吧。」

不記得。

估計,也就一般。

季言已經做好被當頭棒喝的準備了,最後卻被這樣一句不痛不癢的話輕描淡寫地略過。每個字季言都能聽懂,但是連起來季言就完全不能理解了。

估計也就一般,秦未你和她上床做什麼?你都不記得那個女人長什麼樣,你真的有把那個女人當成你的老婆嗎,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結婚?

「我之前失憶過。」看著季言震驚的樣子,秦未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想要和季言解釋的衝動。

「很奇怪,我醒來之後家人都圍在我身邊,我卻一個人都不記得。」

「他們在我身邊吵著說了我很多事情,我還是想不起來,腦袋裡空空的,我總覺得自己遺忘了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卻怎麼都想不起來,那種感覺很不好。就像是硬生生地把自己半個人給割開了,偏偏自己怎麼都追不回來,還得用剩下半個空空的身體活著。」

「我覺得自己很痛苦,醫生卻跟我說這是正常現象,只要適應了就好了,真是放屁。」

「我不知道那段時間是怎麼過來的,我只是覺得,覺得,我他媽的空虛得快瘋了。」

季言默默聽著秦未說話,明明知道自己的經歷相比於秦未來說糟糕了幾十倍,但是季言還是心疼秦未,季言還是憎恨自己在秦未出意外的時候他卻全然不知。

季言總覺得自己要憎恨秦未,這地球上整整七十億人,他卻好死不死地被秦未這一個人給攪和了一生,但是就算時隔至今,季言仍然不知道應該怎麼去憎恨秦未。

「後來去了夜店找了女人上床,沒想到連孩子都滾出來了。」秦未扯著嘴角笑了笑,似乎是在暗自嘲諷曾經的自己做過的荒唐事一樣,「其實我到現在都想不通,當初怎麼找了一個完全不吸引我的女人上床。」

「怎麼,被下了迷藥嗎?」季言的聲音變得冰冷下來,同樣帶著點嘲諷地看著秦未。

「大概吧。」看到季言諷刺的眼神,秦未也沒惱,反而是有些贊同,「聽到那女人的名字,就跟下了迷藥似的追了過去。」

季言的身體一怔,雙眸驟然收緊看著秦未,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她叫什麼……

「季言。」

僅僅兩個字,似乎奪去了季言這麼多年煎熬的所有意義。

季言覺得喉嚨口似乎被無形的手扼住一樣,胸腔難以抑制的疼痛,那是一種包裹在所有的束縛和壓抑下卻也再也無法隱藏的痛苦。

季言笑了,突然間就那麼笑了出來。

捂著肚子悶聲大笑,似乎是聽到了什麼特別可笑的事情而無法抑制地大笑起來。笑到最後,死去的季言似乎都能感覺到胃痙攣的疼痛,就連眼淚都被這個太過可笑的笑話而硬生生地給逼了出去。

「你怎麼了?」秦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懂為什麼好端端的眼前的幽靈大笑起來,而看起來卻不像是在笑,反而更像是,無法壓抑住哀傷地在哭一樣。

怎麼了?

秦未,你說我怎麼了?

當初是你告訴我,不愛是不會上床的,是你說你想有一個孩子,孩子的名字已經要叫做秦一言,是你拋下了我到了其他城市過著和我毫無干係的生活。

我以為你愛上了那個女人,我以為你會很幸福地和你愛的女人結婚生子,我以為沒有了我的存在,你會得到這個世界上男人應得的所有幸福。

結果你他媽告訴我,你只是空虛寂寞所以才隨意找了個女人上床,而那個女人你唯一看得上眼的還是季言這個名字!

你說我怎麼能不笑,這種事情實在是可笑瘋了!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秦未看著身體開始漸漸消失的季言,突然記起來自己想著要問的事情,沒在意季言奇怪的反應,連忙追問季言。

季言漸漸停了笑,緩緩直起腰來,空洞的眼眸直直看著秦未,最後疏離地開口。

「對不起,我忘了。」

我已經,不能是秦未的季言了。

第九章:宿命

沈廷天又賴在了秦未家裡,這一次倒不是魏巍被逼著相親了。反而是沈廷天被家裡人拖出去吃飯,一個不小心看到父母就攜著一個漂亮妹子,一不小心就被迫互相瞭解了一下,更是一個不小心偏偏死巧地看到了魏巍在這裡有一頓飯局。

然後緊接著,沈廷天以尿遁的藉口立即就從飯店裡逃了出來,現在連家都不敢回。

「你上次就是在這裡被抓回去的,你倒還敢躲在這?」秦未已經對這個損友完全無可奈何了。

「魏巍上次就是在這逮著我,這回肯定想不到我還躲在這!」沈廷天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自己心裡打著小算盤,就覺得自己的想法實在是太正確了。

秦未抽了抽嘴角沒有說話,他已經懶得搭理沈廷天了,就沈廷天這個半缺腦子,魏巍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沈廷天一定又跑到他家來了。

「喂,秦未啊,你說我怎麼辦啊?」終於按捺不住寂寞的沈廷天在沙發上打滾了,然後一臉惆悵地看著秦未。沈廷天表示他現在真的可以理解魏巍被逼相親的痛苦了,但是他就怕現在倒過來反而魏巍不理解自己了。

「秦未秦未,要是你喜歡上魏巍的話,你會怎麼辦啊?」沈廷天突然間想起了什麼,猛地抬頭看向秦未,一臉討好的問道。

「誰他媽會喜歡魏巍啊!」秦未想著魏巍那張精明的臉都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和那種在一塊,也只有沈廷天感覺不到那傢伙鬼主意多了去了。

「我不就打個比方嗎!魏巍哪裡不好了,文武雙全,風流倜儻的,你要是真看上魏巍了我非得把你的小肚子吊起來打屁股!」沈廷天不樂意了,瞪著眼理直氣壯地看著秦未。

季言在旁邊也沉默了。

濫用成語什麼的,季言已經習慣了,但是威脅秦未竟然是用把小肚子吊起來打屁股的方式,這也是季言實在沒想到的。

不過沈廷天哪天要是真這麼做了,季言肯定會半夜去沈廷天那鬧鬼的,做鬼都不放過他。

「你就假設你喜歡上個男人,你會怎麼做啊?」沈廷天沒有理會秦未陰沉出水的臉色,自顧自地繼續問著,「你說要不要演幾齣戲給我爸媽瞧瞧,讓我爸媽知道其實男媳婦比女的好多了,然後讓魏巍和他們細水長流,日久生情啊。」

「你到底是從國外回來,還是從精神病醫院回來。」秦未一巴掌直接往沈廷天頭上扇去,「你要是真想和魏巍扯一輩子,就直接和你爸媽說清楚。」

「你敢講?」沈廷天吃痛地捂著頭,瞪著眼反駁秦未。

「有什麼不敢!」秦未冷哼了一聲,完全不明白沈廷天到底在糾結什麼,這種事情大方點攤牌不就可以了嗎?在秦未的觀念里根本就沒有遮遮掩掩這個觀念,如若真的有愛的人,那就毫不猶豫在一起誰都必須要同意。

「哼,直的說話不腰疼。」沈廷天顯然沒相信秦未的話。

季言在一旁嘆了口氣,沈廷天真是想錯了,就算秦未是彎的,腰疼的也不是秦未,而是季言。

更何況,秦未從小被家裡人慣壞了,一直都是唯我獨尊的囂張模樣。他要是喜歡的人,就捨不得任何人欺負,還要張揚地讓所有人知道,還不得不去同意。

當初一開始和秦未好上的季言,沒少因為這種事情和秦未鬧起來,特別是秦未的獨佔欲太強,恨不得一天所有時間都要把季言綁在身邊。吵得嚴重的時候,季言說大家都冷靜幾天別見面瞭然後摔門而去,而大晚上的秦未就直接搬了梯子過來敲窗戶,一邊誠懇道歉一邊肉麻表白,然後隔天過來秦未依然那樣根本毫無改變,反倒是季言卻越來越習慣了。

而沈廷天還真的要相信秦未的話,因為當初秦未的確很快就和父母攤牌了。

季言至今都記得,當初他忐忑地站在馬路對面,一直張望著秦未家門口。心裡不斷地暗罵秦未,季言一開始也只以為秦未對自己是一時興起,最後也只是有些喜歡自己而已,而且季言心裡還抱著有一天能好聚好散的想法,卻沒想到成為戀人後秦未會那麼快就選擇去和父母說清楚,就連季言阻止都阻止不了。

那個時候,覺得每分每秒都特別漫長,季言一直盯著門口,害怕看到秦未出來時候會是陰沉和暴怒的表情,季言甚至覺得自己根本就不值得秦未這麼做。

然後秦未出來了。

隔著整條街道和川流不息的人群,秦未似乎一眼就認準了季言,這就像是秦未的視線從未脫離過季言一樣。

秦未向季言揮著手,嘴角還是掛著季言最熟悉的張揚的笑。

季言站在原地,就看著秦未向自己這麼跑了過來,但是季言卻又什麼都不敢問。

「我媽還好,不過我爸氣得把我轟出來了。」

季言當時被秦未的話給嚇住了,張口就想要罵秦未不該來但是卻又說不出口。

「怎麼,怕我爸不同意我就不要你了?」看到季言被嚇白的臉,秦未反而是樂呵呵地笑了出來,然後一手捏住了季言的臉,似乎要將臉硬生生掐出紅暈來。

「秦未你!」季言都不知道要怎麼說秦未了,伸手要將秦未的手甩開反而是被秦未緊緊抓住。

秦未就這樣將季言的右手緩緩靠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心臟,在跳動著。

似乎,想以這樣的方式讓季言清晰地記住自己心臟跳動的節奏和力度。

就像是秦未的心臟裡滿滿載載得只有季言,這顆心臟只會為季言跳動一樣。

秦未太瞭解季言了,他知道季言偽裝下掩藏的膽怯和懦弱,知道季言對秦未這份感情的的猶豫和動搖,然後秦未偏偏以這種最直截了當地方式讓季言無處可逃,這個男人的強勢和溫柔足以把季言的所有偽裝撕得粉碎,最後只能順應著接受。

季言陷入了秦未精心設計的陷阱裡,無處掙脫,還非得用季言的一顆心搭進去等價交換。

「季言,我愛你。」

秦未沉聲在季言的耳邊說著,那樣的聲音卻似乎帶上了心臟灼熱的溫度深深烙印在了季言靈魂深處。從那一刻起,季言就知道他再也無法從秦未身邊逃走了。

秦未,就是季言的宿命,躲不開,逃不掉,就算死了也仍舊糾纏不休。

第十章:醉酒

等到一大早秦未出去前打電話讓秦阿姨來接走秦一言的時候,季言才想起來秦未前幾天和莫彥成提過要出去出差幾天。季言想著自己要不要跟著秦未走,但是卻又怕自己出去會有意外,也不放心還在大床上獨自呼呼大睡的小肚子,所以也就留在了房裡。

季言發現自己成為幽靈後,似乎耐心比過去畫畫的時候還要好了,他就那麼坐在那裡,可以一天都看著秦未和小肚子的合照,看著看著,就覺得冰冷的身體就好像暖起來了一樣。

等到凌晨兩點半的時候,季言終於可以用指尖觸碰到了那張相片,那一大一小都笑得燦爛得像是傻瓜一樣,還不知道以後小肚子長大會是什麼樣子呢。

如若和秦未曾經一樣囂張任性的話,秦未肯定要被小肚子氣的火裡來火裡去,不過那樣也是活該。

「秦總,您小心點,已經到家了。」

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伴隨著房門打開傳來,季言心一驚,立刻慌張地躲了起來。

「他媽的劉兵!我跟你說兩點半之前到這裡,現在都四十了!」秦未似乎喝醉了,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左手拿著手機看著時間,然後似乎忽然生氣了起來,一巴掌拍上了劉兵的後背。

「秦總,我一路已經超速回來了!」劉兵皺著眉,似乎委屈得不知道說什麼了,一路都被喝醉的秦未催著,劉兵覺得自己玩漂移遊戲的水平都用到現實生活上了。

「秦總,您先坐下,我給您倒水!」劉兵顫顫地扶著秦未,要將自家老闆扶到座位上。

「等等!」秦未卻突然驚醒到了什麼,然後一把用力抓住劉兵,眉頭緊皺,「你不能進去!」

「可是,您喝醉了。」劉兵被猛地一抓手上生疼,更加不知道喝醉的秦未在執著什麼。

「你給我出去!」秦未眯著眼回頭猛地看了一下,然後又看了看擺鐘上的時間,立刻就拽著劉兵將下屬整個給扔出了門口,最後關上門的前一秒還陡然停下,定定看著劉兵,一字一字地嚴厲說出來,「遲到十分鐘,扣工資。」

躲在旁邊不敢出聲的季言只是心中默默同情劉兵,他都已經可以想像出被秦未無理取鬧關在門口的劉兵是怎樣欲哭無淚的表情了。

「喂!出來!給我快點出來!」秦未踉踉蹌蹌地癱在沙發上,然後仰著頭就扯著嗓子喊了出來。

季言頓了頓,不用想就知道秦未肯定是在叫自己。季言從暗處走出來,走到秦未身邊,微皺著眉頭望著一身酒氣的秦未,「不是說要出差幾天嗎?」

「事都辦完了,就回來了。」秦未看著走到面前透明的幽靈時,才覺得終於安心了下來。微閉了閉眼睛,聲音低沉而又懶散,面容上是無法掩飾的疲憊。沒緣由地將出差幾天要做的工作都堆積到一天做完,還在應酬完之後趕著在兩點半之前回來,秦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我去倒杯水來。」季言看著秦未的倦容無法不心疼,低嘆了口氣,走向廚房。

秦未坐在沙發上,酒精麻痺了思維,他就那樣微眯著眼看著那透明的男人在廚房裡倒水。季言站在那裡,像一道虛幻中的剪影,有種格外不真實的感覺。

然後,季言緩緩轉過身來,高挑瘦削的身材,黑色微長的短髮,那雙烏黑乾淨的左眼下有一顆黑痣,微微撩起的右手袖子露出了骨節分明的手腕,修長的五指握著水杯。

酒精的作用混沌了秦未的所有思維,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看清了什麼,甚至幾乎看不清楚季言身上任何一處細節,可是熟悉的感覺卻已經蔓延開來,快的讓人措手不及。

「秦未,喝水。」季言看著秦未迷茫的視線微皺了眉,然後將水杯放在秦未手中。

在季言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秦未將手中的水杯放在了茶几上,然後一把抓住季言的右手將男人壓在了沙發上。季言的視野才剛剛旋轉,就感覺到灼熱的溫度壓在了身上,而更加灼人的是嘴唇上的炙熱。

唇壓了下來,不容拒絕地抿吻著季言的下唇,舌尖沿著唇縫極具壓迫感地入侵,似乎想要瘋狂霸佔季言的全部。秦未的親吻放肆熱烈,脫韁般宣洩而出,不管季言再怎麼反抗,秦未都能用更大的力道將季言壓在身下毫無間隙地深吻他。

這就是秦未的親吻,壓縮了世界,一切距離蕩然無存。

季言的瞳仁驟然收緊,拚命地想要推開秦未卻沒有辦法,只能讓這個男人更加深入地親吻自己,奪取所有的空氣和呼吸,秦未甚至絲毫不在意季言是個冰冷的死人,就那樣毫無顧忌地親吻他。

當秦未的右手撩進季言的襯衫下襬,觸碰到季言冰冷的皮膚時,季言徹底警醒了過來,伸出右手抓住了茶几上的水杯,猛地向秦未的臉潑過去,在秦未怔住的時候立刻猛力將秦未整個人推開。

「秦未,你瘋了!」季言顫抖著右手,大聲地向秦未喊了出來,滿臉驚懼。

秦未還處於呆愣的狀態,水滴沿著秦未堅毅的輪廓滑下,秦未一臉茫然地看著季言。

「秦未你瘋了,你瘋了……」季言的聲音顫抖著,手顫抖著,渾身都顫抖著,玻璃杯從季言的無力的手中滑下落在了地板上,咣噹一聲似乎打破了剛才所有的熾熱只剩下了凌冽的冰冷。

季言覺得透心徹骨的冷,有一種吞噬般的恐懼感籠罩了全身。季言一直重複著這句話,視線游離著不敢看秦未的臉,然後低著頭踉蹌著爬下沙發想要立刻從這裡逃離。

瘋了,這絕對是瘋了。

秦未剛才在做什麼?

對於秦未來說,他只是個陌生無故出現的死人而已,而秦未竟然壓著一個死人親吻。

如果不是季言拚命反抗的話,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季言根本就不敢去想。

秦未瘋了,他根本就不知道他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季言覺得自己整個人也都快要瘋了,渾身無法抑制地顫抖著,瘋狂的心驚膽跳和恐懼緊張席捲了全部的神經,他想要逃離這個地方,卻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對不起。」

秦未握住了季言的右手腕,然後沉聲說了出來。

「是我喝多了,嚇著你了吧。」

秦未抬頭,看著季言整個人似乎都在恐懼的顫抖,季言烏黑的眼眸裡也微顫地快哭出來一樣。

「秦未……」季言深深地喘了好多口氣才能將秦未的名字說出來,顫抖的嗓音裡帶著掩藏的痛苦和悲哀,但仍舊一字一句竭盡全力地說清楚,「我不認識你,而且我也已經死了,你要是喝醉了你去隨便找個女人男人都無所謂,可是不要對一個死人下手好嗎!」

「對不起,我跟你道歉。」似乎很難得的能聽到秦未這麼冷靜的道歉,秦未坐在沙發上,頭髮和臉頰上都是水,但也沒有用手擦,只是就那麼抓著季言的右手。

「你別走。」秦未的聲音有些嘶啞和疲憊,但是卻就那樣直直地刺入了季言的心臟。

「別走,我覺得很冷。」秦未的手握的很用力,那樣的力度讓季言都沒有辦法繼續顫抖。

季言緩緩將視線落在了秦未的臉上,臉上的表情複雜而又悲切。

這算什麼?秦未他冷,但是他手上的溫度比季言熾熱了幾百倍,就算是秦未心冷,那又能怎麼樣。季言已經死了,他唯一還剩下的就是這好不容易每天偷來的半個小時而已,就算他這個死人再怎麼拼盡全力也不可能捂熱秦未的心臟啊!

秦未,你不懂嗎?我已經毀了我自己了,現在就算你捧著那可炙熱的心到我面前來,我也只會毀了你而已!

「是我醉了,你別怕。」秦未強勢的時候炙熱的驚人,但是溫柔起來卻會展示出一種讓季言無法拒絕的脆弱。季言就看著秦未小心翼翼地說著,然後伸手拉著自己的右手讓季言坐在沙發上,而季言仍舊是無力掙脫。

「頭好痛。」不知道是酒醒了些,還是醉的更加糊塗了,秦未直接順著躺了下去,將頭枕在了季言的大腿上,然後皺著眉頭吃痛地揉著自己一邊的太陽穴。

季言不敢動,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然後聽著秦未呢喃地又說了幾句胡話,那個男人就這麼沉沉地睡過去了。季言看著秦未平穩的呼吸不知道應該作何表情,只是轉頭又看向了擺鐘,離三點已經很近了。

終於,季言伸出手緩緩地將握住秦未的右手,順應內心地與秦未十指相扣,季言的頭微微低下專注地看著秦未的臉,這就是秦未,那個他原以為會與他攜手度過一輩子的秦未。

如果,就讓時間永遠都凝固在這一刻該多好。

就讓他躺在我的腿上睡著,然後我醒著,這樣就好。

然後下一秒,季言看到自己的手在緩緩變得更加透明,然後秦未的手就那樣直直地穿過自己的手,落在了沙發上,他與他終究隔了一個世界的光陰。

季言的眼簾微微垂下,淚水終於無聲地落下。

第十一章:籃球

像是一種默契,儘管之後的凌晨兩點半秦未和季言都會見面,但是一人一鬼都沒有提及那天晚上的事情。季言不知道秦未是醉酒忘了,還是記得卻清醒冷靜了下來故意不提,不管是哪一種解釋都讓季言安心了下來,卻又會矛盾地感到苦澀。

半夜的時候,那半個小時很短,有的時候一人一鬼就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閒聊幾句也就過去了。秦未還偶然問道季言要不要幫他教訓一下搶走他女朋友的男人,季言好笑地搖了搖頭表示不用,他也只是隨意編了個理由而已。

秦未似乎絲毫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麼不對,季言覺得不對,但是卻又不忍心說出口。

就這樣每天假裝陌生的幽靈和秦未相見半個小時,季言隱隱覺得不安卻又不想破壞。

這樣的日子很平和,季言都已經習慣了每天呆在家裡等著凌晨的日子,這和他過去單調乏味的生活相比終於多了些希望。

然後這幾天秦未提起了他掌管的分公司的季度活動是一場友誼籃球賽,而他身為總經理也要參與其中。秦未問季言早上能不能出去,季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後來秦未以為是自己強求季言了也沒有再說話。

儘管秦未並沒有開口讓季言去看他的籃球賽,季言還是跟去了。

這是季言第一次在早上離開秦未的家,被太陽直直照射的時候季言總覺得自己幽靈的身體愈發透明,有一種即將灰飛煙滅的錯覺和恐懼感。

不管是在高中還是大學,秦未都是校籃球隊的主力,不同於整天呆在畫室裡畫畫的季言,秦未天生就是在陽光下揮灑汗水的積極分子。

季言從未告訴秦未他喜歡看秦未打籃球,這個男人穿著籃球衣露出堅實的肌肉和高大的身材,每一個跨步,每一個扣籃都充滿了力度和張狂。他喜歡看著秦未在陽光下揮汗如雨地奔跑,喜歡看著他得分後得意地看著自己笑,喜歡他獲勝之後一身熱汗還把自己抱住硬是要分享他的喜悅。

然後,七年過去了,季言還是喜歡。

當看到籃球場裡,秦未穿著籃球服站在那裡的時候,季言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就像是曾經的秦未和現在的秦未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就連時光的分界線也錯綜不清,讓季言有一種誤以為回到了過去的錯覺。

即使七年過去,秦未踩在籃球場上依舊還是那個肆意張揚的球員,乾淨利落的動作,矯健敏捷的身姿,運球過人奔跑,似乎每一步都踩著全場的節奏。

半旋身後,秦未接住了隊友傳來的籃球,然後雙手一沉,握著球放在腰間,接著右手單獨掄起了籃球,劃出一個美麗的半圈,側著身將籃球砸進了籃筐!

那一刻,時間真的錯亂了。

季言的腦海中曾經的回憶不斷湧上來,相似的全場歡呼聲,相似的隊友沖上去和秦未擊掌,相似的秦未帶著自信驕傲的笑容看向自己的方向。

季言也笑了,抬起手向秦未揮了揮手代表自己看見了。

然後,秦未怔住了原地。

秦未就那麼茫然地站在原地,下意識地看向教練座位後觀眾第一排的位置。

他直覺那裡有人在看著他,但是那裡誰都沒有。

心跳又開始錯亂地跳動,那種崩潰的空虛感又一次湧上了秦未的心頭,又是那種感覺。那太過明顯的空缺,秦未眯著眼拚命想要記起來到底他的視線盡頭裡該是誰在那裡,但是卻又完全想不起來。

季言愣住了,抬起的手僵持在空中才突然記起來秦未根本就看不到他。

接下來的上半場,秦未似乎心思全部都不在籃球上,臉色陰沉地運球還頻頻出錯,就連投籃和扣籃也進不了球。原本第一球職員們覺得自己要被上司虐爆了,而之後職員們想要拚命放水讓上司進球也艱難萬分。

最後上半場結束,秦未一隊的人還是堪堪地贏了上半場,但是秦未的臉色還是好不起來,搭了塊毛巾蓋在頭上,而視線依舊陰沉地落在季言站著的那個位置。

「喂,秦未你沒事吧?」來看秦未打籃球的沈廷天不明所以地看著秦未,這副表情根本不像是來打球的倒像是來尋出軌情人的,到底又是哪裡惹到秦未了。

「沒事,下半場我不打了。」秦未依舊深鎖著眉頭,然後閉了下眼睛不再去看季言的方向,轉身朝休息室走去,他總覺得球場上有什麼讓他完全冷靜不下來,心裡沒由來的煩躁壓抑,運動的四肢有一種火熱的麻痺感,讓胸口有種苦痛的壓抑。

季言看著秦未離開的背影並沒有跟上去,他害怕看到秦未壓抑難受的樣子。

球場上的秦未應該一直都是眾人矚目的燦爛焦點,而不是在上半場就陰沉著臉離開。

其實曾經也有過這樣的事,那次他答應了秦未去看籃球賽卻因為有事沒能去,而秦未還真的在中場休息時離開就為了找他。從那以後,每一次秦未有比賽的時候,秦未都會提前拖著季言一起去,讓季言坐在教練席後觀眾第一排最醒目的位置,每一次得分後秦未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從所有人裡找到季言的人。

然後當秦未獲勝後,秦未的身上總是燙的嚇人,卻仍然不理會季言的抱怨一身熱汗地將季言抱在懷裡,似乎只有這樣緊密的觸碰才能讓季言清楚明白秦未的激動一樣。

然後不下少數的,秦未獲勝後總是會將季言拉到沒人的空間裡,像只興奮過度的野獸一樣親吻著季言,在季言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扒下了季言的衣褲,然後讓季言無法掙脫地侵入他。

季言每次都氣得說不出話來,一邊害怕著會有人經過發現這裡在做什麼,一邊又因為秦未粗魯的動作而覺得疼痛得難受。打完籃球的秦未不知道為什麼還有那麼多精力,像是來不及發洩出來一樣,比平時更加火熱粗魯地侵犯著季言,把季言頂的生疼卻又逃離不了。

「季言,你說你愛不愛我,愛不愛我?」每當這個時候,秦未總喜歡悶聲靠在季言肩膀上,用興奮低沉的聲音在季言耳邊一遍一遍問著,咬著季言泛紅的耳朵,下身不停歇地猛烈地撞擊著季言。

「秦未,你,你,唔,你就是個混蛋!」季言怎麼可能會順著秦未的話說出口,每次都紅著眼咬著牙不肯出聲,但是當罵完秦未之後,只聽到秦未在自己耳邊低沉地笑了笑,然後秦未反而撞擊地更加猛讓季言沒辦法再罵出聲來,每一下都讓季言有種快要撞擊到內臟的恐怖錯覺。

「季言你愛我,我知道你愛我。」然後秦未會繼續在自己耳邊說著話,每一個字都火熱到似乎深深地烙印在了腦海裡,如同秦未的整個人一樣,完全刻入了季言的整個靈魂。

季言看著籃球場上還在如火如荼進行的比賽,緩緩勾起嘴角笑了。

是啊,要不是我愛秦未的話,當初幹嘛每次都自討苦吃地去看比賽,順便還被吃得一乾二淨。

「季澤,你別攔著我,我一定要去找秦未!」

熟悉的男聲突然將季言的所有思緒打斷,季言愣了愣連忙回過頭去循著聲音看到了蔣帆。

蔣帆是季言生前為數不多的朋友,而身為高中同學的蔣帆將季言和秦未的破事知道的清清楚楚,就連之後的事情也清楚得差不多,作為朋友,蔣帆其實也一直都在間接照顧秦未。當初蔣帆想要去找秦未說清楚,是季言硬是拉著蔣帆別去。

而坐在蔣帆身邊的人是季澤,那個比自己小了兩歲的同父異母的弟弟。

只是,他們怎麼會在這裡?是來找秦未?

季澤似乎比季言印象中的模樣又瘦了一些,臉色依舊平淡冷漠,他抓住蔣帆的手腕默不作聲,但是那樣凌冽而冰冷的眼神卻讓季言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

「季澤,我們來這裡不就是為了找秦未嗎?你難道忘了季言他--」蔣帆似乎很著急,怕秦未就這麼提前走了,他來到這裡就是為了當面和秦未說清楚所有季言的事情。是秦未對不起季言,季言死了,秦未怎麼可以什麼都不知道!

「急什麼。」季澤平淡地打斷了蔣帆的話,然後左手緩緩抬起推了推眼鏡。

「慢慢來。」季澤的嘴角緩緩勾起,而那樣的弧度卻讓季言覺得如同身在冰窖般的冰冷至極,明明是幽靈的身體卻依舊冷得打了寒顫。

「秦未欠我哥的總是要還的。」

第十二章:死人

要是讓季言排行對他好的人,在媽媽和秦未後面恐怕季言就要把季澤排上去了。

儘管如此,季言卻一直都不懂季澤。

季言承認,他對季澤心存芥蒂,不僅僅是因為他二十四歲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平白無故多出來一個弟弟,更是因為季澤比季言小兩歲,而季言的爸爸是在季言五歲的時候離開的。

看到季澤的時候,季言就突然明白了他的爸爸為什麼會拋下他和媽媽。儘管季言沒有真的相信他媽媽說的爸爸是為了追求藝術離開的,但是卻也沒有想到會是這種情況。

那個時候,季言活得很糟糕,儘管季澤每天都用冰冷活該的語氣在罵季言,但是季言卻知道季澤是真的對他好,每天幫他收拾著爛攤子,還一直默默照顧他的身體。

但是季言不明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季言到二十四歲才知道有個弟弟,他才不相信真的有什麼兄弟情深的血緣關係存在他和季澤之間。而且不管怎麼說,分析透徹下來怎麼算都知道季澤和季言有著同一個父親就知道這中間必定有一筆難算的爛賬,他們兩個相敬如冰才是最恰當的處境才對。

但是季澤叫他哥,從第一天坦白身份開始季澤就沒有改變過這個稱呼。

像是季澤想要潛移默化地讓季言深深地認清楚這個身份一樣,季澤是他無法否認的弟弟。

有人說季澤和季言很像,兩個人都給人一種淡漠疏遠的感覺。但是季言知道,他比不過季澤,季澤人生的每一步都井井有條,似乎不會被任何人打亂步伐,而季言不一樣,他能因為一個秦未而毀了所有的計畫。

在聽到季澤說的話和他說話時臉上那冰冷和諷刺的表情時,季言才覺得自己更加不懂季澤了,而同時更加的不安和恐懼漫上心頭。

季言慌了,他知道季澤說出那句話肯定是認真的,季澤是真的想要把自己的死歸咎在秦未身上,他能說那麼說,肯定是已經想好了計畫要報復秦未。

季言快要抓狂了,就算其他人不理解自己,但是季澤怎麼會不理解。感情的世界裡沒有公平,所以季言根本就不想去斤斤計較季言和秦未之間的破事,七年時間早就已經磨滅了季言對秦未所有的希望,但是就算這樣,即使死去季言也沒有想過要用自己的死再與秦未糾葛。

季言在五年裡為自己精心創造了失去自己秦未會活得更好的幻想,儘管這個幻想與現實有些偏差,但是季言還可以安慰自己,秦未有了他自己的孩子,秦未的父母也對秦未的現狀很滿意不會像之前那樣每次見面都是冷漠和爭吵,因為離開自己秦未可以去一線城市發展事業,而不遠的將來秦未可能會有更好的人在等他。

但是季澤的出現打破了一切平靜。

季澤說,是秦未欠了季言,而季澤會替季言一一從秦未那裡討回來。這也就代表著,季言之前五年時間小心翼翼地不去觸碰秦未的世界,而在他死後,一切的努力都成了白費。

季澤怎麼可以這麼做?他如果真的離了秦未活不了,早在五年前沒遇到季澤之前季言就已經死了,他的死根本就不能歸咎在秦未身上,季澤沒有權利現在來找秦未以季言的名義討債。

誰都可以毀了秦未,但是誰都毀不了秦未。

只有季言可以,但是也只有季言不可以。

季言不安地思考著該如何提醒秦未,但是最後等來回家的不止秦未,還有莫彥成。

莫彥成手中提著麻辣燙,熟門熟路地將兩碗大份的麻辣燙放在了餐桌上,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了幾罐啤酒,一邊挑著眉對秦未扯嘴一笑,「來,尾子,今天哥請你吃大餐!」

季言看著桌上被稱作麻辣燙的大餐,也只能苦澀地笑了笑,他當初和秦未上大學的時候,大學門口都是各種小飯店,而味道最好的就是一家麻辣燙,每次都可以吃的很飽很爽但是卻又很便宜。他和秦未是那裡的常客,而在秦未被辣的燙的不行的時候,便會一罐冰啤酒咕嘟咕嘟灌下去,然後繼續大吃大喝起來。

季言還以為,這種生活的小樂子只有季言會陪著秦未,卻沒想到秦未身邊早就已經有了替代自己的人了。其實這樣也好,季言現在反倒希望秦未能和莫彥成在一起。

莫彥成的一生很長,身邊總得要有一個人陪著,儘管讓季言真的說季言可以把莫彥成整個人挑剔得一無是處,但是季言也真的知道,莫彥成很好。

「尾子,我上次和你說的事你考慮的怎麼樣了?」莫彥成大口吃著麻辣燙,一邊狀似無意地提起,然後叼著一雙筷子就那麼直直地看著秦未,語調裡還帶著些隨意和輕浮。他就那樣不強迫著秦未,但是依舊是在認真地等待秦未的回答,就像是即使秦未否認了莫彥成也能裝作不在意地繼續等著。

「你看我們林林總總算上你失憶前,也好歹一起混了六年,我們要是在一起連磨合期都不用。而且我爸媽都認識你,你爸媽也認識我,這多好,家庭關係和諧。」莫彥成繼續隨意說著,然後說著說著便樂呵一笑,似乎都已經想好和秦未在一起後的生活安排了。

「莫彥成,你給我死了這條心。」秦未一字一字地說著,眼神裡帶著不爽和堅決地看著莫彥成。

「好啦好啦,知道了,繼續吃吧。」沒等秦未繼續說下去,莫彥成就笑著甩手,像是完全不在意秦未給的答案一樣。這個人就像是知道秦未總有一天會答應的一樣,就那麼不硬不軟地磨著秦未。

……」秦未陰沉著臉沒有說話,伸手緊緊握住了啤酒罐,然後皺眉撇開視線。

其實看到秦未的反應,季言就覺得大概莫彥成還是有機會的吧。

以季言印象中的秦未,如若是以前被男人告白估計直接撩起袖管送那個人進醫院了。但是莫彥成仍然好好的坐在秦未對面吃著麻辣燙,還能讓秦未默不作聲地繼續默認這個男人進入這個房子。

莫彥成在秦未身邊候了五年,候足了充分的自信才和秦未說清楚,即使秦未不答應,秦未也不可能將莫彥成就這麼忘記五年的友情踢出他的圈子,而莫彥成還有更多的耐心,他可以繼續慢慢候著秦未。

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季言震驚地臉色發白。

季言親眼看到秦未伸手拽著莫彥成的衣領向他靠近,然後就那麼用力地吻了上去。

而莫彥成也是一驚,隨即反應過來,眼中閃現一絲驚喜伸手勾住了秦未的脖子。

季言很冷,冷得全身發顫。

一切突然轉著的太快,季言說不清楚看到眼前接吻的秦未和莫彥成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只是似乎再多看一秒靈魂就即將疼痛地崩潰,但是卻又無法將視線移開,季言就這麼強迫自己看著,強迫自己痛著,最好崩潰得支離破碎在這一秒灰飛煙秒的好。

這一刻季言才終於明白,就算自己心裡之前再怎麼希望秦未身邊有人伴著,季言也無法做到安然無事的接受,在戳開季言虛假的偽裝後,他就是那麼冰冷自私的人,就連親眼看著秦未幸福的勇氣都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只是很短的時間,但是季言的靈魂似乎就那樣被無形地撕扯得千瘡百孔,那樣的疼痛每一秒都是撕心裂肺的煎熬。

「秦未,你……」莫彥成的眼裡是掩蓋不住的神采,語調裡都帶上了真切的激動。

但是話還沒說完,莫彥成就怔住了,秦未的眼裡沒有和莫彥成一般的情愫,反而是一片冰冷和淡漠。在接過吻之後,秦未這般的反應絕對是給莫彥成心頭上澆了一桶冰水般涼徹心扉。

「莫彥成,吻死人都比吻你有感覺。」

秦未一字一字地說出口,逼迫著莫彥成聽清楚他這殘忍而又冰冷的回覆。莫彥成一愣冷笑一聲,然後眼裡的各種情緒也收斂下去冰冷一片,最後右手揮拳用力地襲上秦未的臉。

莫彥成在軍區長大,揮拳打人的力度自然是比常人要重得多,而秦未沒有躲,也沒有還手,只是神色淡漠地看著莫彥成,就像是心甘情願地受這一拳一樣。

「秦未,這一拳我就當做你道歉了。」莫彥成的聲音也冷了下來,然後雙手猛地拽住了秦未的領子,黝黑的瞳仁定定地看著秦未,「我可以當做沒聽見,但是秦未我喜歡你不是讓你作踐我的。你他媽就算要拒絕我也給我想清楚話再說!」

秦未撇開視線不去看莫彥成,表情晦澀不明,根本就看不出秦未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先走了,你自己收拾吧。」莫彥成看著不說話的秦未,也知道在這種氣氛裡呆下去只怕他和秦未之間又會發生什麼矛盾。

莫彥成將自己的東西收拾了一下,然後就準備離開秦未的家,走到門口時頓了頓然後轉過身來遙遙望著坐在餐桌旁的秦未,「秦未,你聽清楚了,我可以在你身邊呆了一個五年,自然可以呆下一個五年。」

「尾子,我等你。」

話語過後,便是大門哐當關上的聲音。

季言看著眼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還無法反應過來。而秦未依舊坐在餐桌旁邊,臉上被打那一拳的地方已經有了紅腫的趨勢,而秦未也沒有管,這個男人只是以一種茫然的眼神看了看桌上開動的啤酒和麻辣燙。

然後秦未轉過頭去看了看那大擺鐘,然後又眯眼看了看沙發,似乎是在專注地想要看清什麼一樣。

直到這一刻,季言才突然意識到。

秦未那句吻死人都比吻你有感覺中的死人--指的是他,季言。

第十三章:冰塊

秦未,還記得那天晚上的事。

接下來的時間,季言一直處於迷茫的狀態,思考著秦未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想不出,也不敢想,這種事情身為死人的他已經沒有資格再去想了。

「喂,你沒事吧。」

季言一愣,緩緩轉頭看向坐在身邊的秦未,男人的左臉果然已經腫了起來,而在昏暗的光線下隱約能看到那雙帶著擔憂的黑眸。季言這才反應過來,已經又到了凌晨的兩點半,只是他卻仍然心不在焉地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我去拿冰塊給你敷臉。」季言搖了搖頭,然後走到了廚房裡打開冰箱。

「你看到了吧,我和莫彥成。」秦未也跟著站起來,走近季言。

季言取冰塊的動作驟然止住,不明白秦未為什麼要說這句話。還沒想清楚,左手手腕突然被抓住,秦未將季言從冰箱前拉開。

踉蹌了一步,季言有些愕然慌張地看向秦未,秦未微微搖了搖頭,「別拿冰塊,手冷。」

說完,秦未自顧自地從冰箱裡拿出冰塊,用毛巾裹著敷臉。

秦未說手冷,是怕季言手冷。

季言差點都想笑出來,一個死人還怕什麼手冷,他的溫度幾乎和這冰塊一樣。可是季言卻又笑不出來,看著秦未的背影,心中泛起了鈍鈍的疼痛。

「對了,你說你不記得你的名字,怎麼就記得你是因為被女朋友拋棄才自殺的。」敷臉的秦未卻是突然記起了什麼事,然後看向了季言。

「不知道,死了後記憶都模糊了,有的事記得很清楚,有的事怎麼都想不起來。」季言收斂住表情,然後假裝坦誠地搖了搖頭,他既然死了都能變成遊魂出現在另一個城市,其他再怎麼荒謬的事情聽起來也覺得沒什麼不可能的了。

「那說些你記得清楚的吧。」秦未也沒表示信或者不信,只是坐在沙發上,頭微微仰著手上拿著毛巾敷著左臉,然後視線卻瞥著季言。

「都過去了,有什麼好說的。」季言愣了愣,然後搖了搖頭。

「那你女朋友呢,是你追的她,還是你是被追到的?」秦未沒有理會季言的婉拒,就是想要聽季言多說些他的事情,也就逕自找了個切入口問了。

「是他追的我吧……」被秦未這麼問了,季言頓了頓還是回答了。

「哦,是嗎?」秦未挑了挑眉,然後勾唇笑了笑,「你該不會是一開始很嫌棄,後來實在沒轍也就答應了吧。」

……」季言沉默了,這句話應用在他的身上好像也不為過。

看著季言默認的樣子,秦未倒是忍不住低聲笑出聲來,「瞧你這樣就知道是個倔脾氣,你該不會一直都沒跟你女人表白過,所以讓她給哪個扯犢子拐跑了吧。」

「這種事真的好笑嗎?」季言既無奈又好笑地看著秦未,不過想想過去也是,一直都是秦未在自己耳邊不斷念叨著喜歡,而季言自己似乎真的沒怎麼說過。

但是秦未知道季言愛他,那就足夠了吧。

「他當初跟我說要先離開一段時間的時候,我說我等他。」季言看了看秦未,然後緩緩出聲,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麼印象深刻的事情,「他離開的那天我就想著,等他回來了我要給他一個驚喜。」

「很可笑吧,他剛離開我就想著他要回來了。」季言微微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白皙得透明,修長乾淨的手指,這是他拿畫筆的手,「後來我就去街上幫路人畫寫生賺錢,我用那筆錢買了一對對戒。」

「我想著等他回來後,我就送給他。」季言看著自己無名指的位置,似乎這樣看著看著自己都能看到那枚已經被自己埋在土裡的戒指。

「我把我自己套牢了送給他,把他也套牢了,然後就這樣一輩子糾纏不清的算了。」

說這句話的季言,似乎回憶到了很美好的事,臉上緩緩綻放出一個笑容,那是一種從心底煥發的光亮,能在瞬間點燃一個人的臉,自此深深銘刻在看過的人心底。

明明季言只是平靜地低頭注視著他自己的右手,但是就是那樣子的表情讓人覺得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光是那樣的眼神就足以讓整個世界駐足。

不知道為什麼,秦未心底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和苦澀,明明是他讓這個幽靈說,但是聽到季言用這樣溫柔的表情說他和他女朋友的事情時,秦未卻又不想聽。

秦未冷漠地看著季言,然後緩緩地開口,「但是,她沒有回來。」

秦未清楚地看著到,在他說出口之後,那個透明的遊魂驟然睜大的雙眼和不由自主顫抖的身體。那一刻,秦未後悔了,好端端的他何必去揭開這個陌生遊魂的傷口。

「啊,是啊。」季言聽到秦未的話,似乎才突然清醒了過來,原本光彩的雙眸驟然暗淡下來,然後附和著秦未的話點了點頭,不敢看向秦未地喃喃自語,「他沒有回來。」

季言聽到了秦未從沙發上站起來的聲音,然後這個男人逕自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季言一愣,然後茫然地抬起頭看向秦未,季言只看到秦未微蹙的眉頭和晦澀不明的神情。

秦未緩緩低下頭,伸出手指輕輕地觸碰季言黑色的發絲,彷彿一種軌跡的誘惑一樣,讓他的手指順著髮絲落下,碰觸到季言冰冷的臉頰,而後毫無重量的指尖順著季言的臉頰的線條落在他的唇角。

當季言差點以為秦未要低頭吻自己的時候,秦未突然猛地將手伸了回去。

那表情似乎是意識到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一樣,秦未的眉頭皺得更緊,表情複雜地看著季言。

「秦未,你該不會吻了莫彥成之後,想要吻我了吧?」季言突然冷笑了一聲,然後面帶嘲諷地挑著眼看著秦未。

秦未沒有說話,只是定定看著季言的臉。

「你要是想讓我裝作沒看見,那也無所謂,反正我對你和莫彥成的事情毫無興趣。」季言的神色冰冷,抬眼看著秦未,「但是,你覺得把我這樣一個死人扯進你們倆的關係裡有趣嗎?」

「我已經死了。」季言的視線緩緩落在了那指針即將到凌晨三點的擺鐘,「而且……

我總會消失的。

第十四章:沈恬

最近幾天開始,因為有高端房產項目要開盤的原因秦未更加忙了起來,而魏巍和莫彥成也經常打電話找秦未討論一些商業上的問題。

直到現在季言才知道,原來和秦未先熟起來的人不是沈廷天而是魏巍,因為魏巍是活動策劃公司的負責人,經常與秦未的房產銷售代理公司有合作計畫。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沈廷天竟然可以順著魏巍認識了秦未,還關係看起來比魏巍和秦未的關係還要好。

而莫彥成的祖輩是軍人,本來軍事相關的企業後來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失足走偏了,開始幹了房地產開發商的項目。莫彥成就每天來和秦未溝通交流,美名其曰要融洽甲方和乙方的關係為了更好的合作和利益,但是季言卻始終覺得這傢伙的重點絕對不是這個。

說來魏巍最近不太好過,甲方要求開盤後一定要有聲勢夠足的活動來繼續撐著樓盤場面,而秦未知道了直接手一甩扔給了魏巍的公司去思考。

本來魏巍準備拿下這一單大生意,還分毫不收地幫秦未做了各種各種的活動策劃和安排。但是最後莫彥成家的老頭子突然靈機一動,想著原先不是軍事企業麼,那點關係和資本還是有的啊,就直接來個兵器展算了。

於是魏巍的一切策劃都打了水漂,只能沉默地看著甲方就這麼自給自足地開始準備活動了。

魏巍陰沉了,沈廷天看著也不好受了,然後引發的後果是--沈廷天派他的妹妹來折磨秦未了。

於是季言在晚上九點的時候,便看到秦未打開門門口站著自家的孩子,而牽著孩子的手的是一個笑顏如花的姑娘,沈恬。

「爸爸!」

「秦總!」

兩聲清脆而又明亮的聲音同時響起,同時兩個人都眉眼彎彎,興奮激動地看著開門的秦未。

「小肚子,幾天沒見想爸爸沒?」秦未蹲下將孩子給抱了起來,在孩子肉嘟嘟的臉上蹭了蹭。

「想!還有我最近很乖的,爸爸要給獎勵!」秦一言連忙點著頭,嘴角咧開燦爛的笑容,兩隻小手勾著秦未的脖子,然後吧唧一口吻上秦未的臉頰。

「是啊是啊,小肚子很乖呢。」在門口被忽視的沈恬立馬加進話來,笑著附和著。

「李老師呢?」秦未看著沈恬微微皺了皺眉,然後看向懷裡的孩子。

「沈叔叔把我接出去玩了,然後晚上讓沈阿姨送我回來!」秦一言才剛過了見到爸爸的激動勁,就馬上懶散了下來,紅撲撲的臉頰貼著秦未的肩膀,然後似乎是真的出去玩累了,現在被秦未抱著就想睡覺了。

「嗯,謝謝了。」秦未輕輕拍了拍秦一言的背,然後疏離地向沈恬點頭道謝,伸手準備關門。

「等,等一下!」看到秦未準備關門,沈恬立刻用手拉住了門,然後似乎發現自己的動作太粗魯了,沈恬紅了紅臉然後微低著頭輕聲說,「請問,我可以進去說點話嗎?」

「不可以。」秦未的眉頭更皺,直截了當地說著。

沈恬似乎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抬頭有些錯愕地看著秦未,然後在看著秦未懷裡抱著的秦一言時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哦,也對,在小肚子面前說這個不太合適。」

「嗯?說什麼?說什麼?」秦一言一聽到自己的名字,突然間就打起了精神,頭刷的從秦未的肩膀上抬起來看向沈恬。

「沈恬,你該回去了。」秦未拍了拍秦一言的頭讓他安靜點,然後眼神冷漠地看著沈恬,一字一字地認真說著,「而且麻煩告訴沈廷天,以後不要將我兒子從李老師那裡隨意接出去。」

「那我……」沈恬頓了頓,然後連忙想追問。

「也不用再麻煩沈恬小姐送我兒子回來了。」秦未直截了當地斷了沈恬想要說的話。

「喂,秦未你什麼意思啊!」看著秦未這麼不給面子的回覆還有要關門的動作,沈恬不情願了,眼眶有著泛紅的節奏,「是沈廷天說你對我有意思我才來的啊!」

季言看到秦未的臉更加陰沉了,雖然覺得很不道德,但是季言卻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估計沈廷天這回真的是為魏巍報仇豁出去了,就連秦未看上他妹妹的謊話都說出來了,而沈恬還真的就這麼義無反顧地衝到秦未他家裡來,準備進一步發展了。

「你既然對我有好感你就對我好點啊,我比你小了七歲,還沒開始工作,而且,而且我也很樂意當小肚子的媽媽啊。」沈恬越說越委屈了,本來以為秦未喜歡自己的話,像秦未這樣成熟的男人一定會很寵愛自己的,卻沒想到沒由來地被甩了冷臉。

「沈恬,我不管你哥是怎麼告訴你的,但是我不喜歡你。」秦未的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手直接壓著秦一言的脖子讓他靠在秦未的肩膀上,盡由他折騰也起不來。

「騙人!沈廷天說你手機裡還有我的照片,而且你,你還準備在我生日的時候,給我送一車玫瑰花告白!」沈恬才不相信沈廷天會無緣無故地騙自己,肯定是秦未還想瞞著自己而已,「我知道你怕小肚子不肯接受新媽媽,也不敢告訴他,可是小肚子總會知道的啊,而且我答應你,我肯定能當好……

「嘭!」

秦未直接將門重重地關上,那力度都讓季言感覺到輕飄飄的身體都震了震。

季言看著秦未陰沉出水的臉,就知道沈廷天這招不管怎麼樣,但還是成功擺了秦未一道。估計沈恬那傻丫頭不會想到,她還真的被她哥無緣無故地賣了。

「爸爸!」一直被壓著脖子的秦一言好不容易掙脫出來,皺著精緻的小眉頭,一臉不開心嘟囔著嘴地向秦未喊著。

「別聽那個女人瞎說。」秦未皺著眉頭,認真地看著秦一言,恨不得把自己兒子腦袋裡剛才所有的記憶都刪除掉的好。

「是真的也好啊。」秦一言微微皺著眉似乎不明白為什麼自家爸爸這麼生氣的樣子,然後直瞪瞪地盯著秦未,「奶奶想要媽媽好久了,爸爸你就找一個嘛。」

「奶奶跟你說什麼了?」聽秦一言這麼說,秦未的火氣也漸漸消下來。

「每次都問我爸爸身邊有沒有漂亮姐姐。」秦一言用小腳踹了踹秦未的肚子。

「那你和奶奶說什麼?」秦未明白地將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地上。

「我跟奶奶說,只有漂亮哥哥。」秦一言咧開嘴笑著,眉眼彎彎看上去格外可愛。

……」這下子秦未終於知道,為什麼上次媽懷疑自己有喜歡的男人了,原來事情都出在這小屁孩身上。

季言默然,其實也不能光怪小肚子身上,畢竟秦未本來也就有嚴重的前科。

接下來,秦未幫秦一言洗澡,一大一小打打鬧鬧了好久才從浴室裡出來。等小孩子小手小腳爬到床上的時候,很快胖嘟嘟的臉一沾上枕頭就哈呼哈呼地睡著了。

然後,當秦未一個人默默拿著手機走到書房的時候,季言也慢慢跟在他身後,好整以待地等著重頭戲上場了。

「沈廷天,你他媽的到底和沈恬說了什麼!」才剛接通電話,秦未就已經暴躁地罵出聲來,雖然有故意稍微壓低些聲音,但是那樣惱怒和惡狠狠的語氣立刻顯露無疑。

「哼,報應。」從電話裡傳來了悠哉悠哉,還帶著幸災樂禍的輕佻聲音。

「魏巍的事情又不是我能決定的!你……」秦未就不明白了,他和魏巍的合作關係又不是今天才開始的,而且這種事情也不是秦未拒絕了魏巍,就算真要報仇也得找著莫彥成才對。

「都是你欺負了我家男人,讓他悶悶不樂的,連帶著也對我陰陽怪氣的,我慾求不滿了,你也別想好過!」沈廷天振振有詞地回覆著秦未。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沒事整這些成語做什麼,從美國讀了中文專業回來很牛麼!」秦未已經聽不懂沈廷天到底在說什麼了,沈廷天初中去的美國,等到大學了學什麼都不喜歡,最後卻學了個中文專業回國,不過好歹還算混著了一個魏巍。

「怎麼!有本事你也去學啊!你以為每個中國人都能在美國大學裡假裝不會說中文的麼!我兢兢業業裝了四年中文白痴,否則周圍的外國小夥伴看我的眼神得多鄙視!」沈廷天不服氣了,中文專業就不是專業了麼,他還不是照樣回國找了翻譯的工作。

季言默了。

沈廷天竟然是美國大學中文專業畢業。

原來沈廷天也知道中國人去美國大學上中文課是很鄙視的事情。

關鍵是,身為中國人還裝了四年的中文白痴,這得要多大的毅力才能堅持。

「你給我跟沈恬說清楚,別讓她再來找我。」秦未懶得再和沈廷天多說,再瞎折騰下去估計又要扯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你倒是不心疼你妹妹,讓她到我這裡來受委屈。」

「我心疼個啥,又不是親的,歪藤子上結的長歪的果子在意個屁。」沈廷天哼哼了兩聲,明顯是毫不在意的態度,這回倒是沒用上成語。

秦未又默了,這大概是無意之間又扯出了一筆家庭倫理的爛賬。

「對了,秦未,你真不打算找個賢妻良母?我和魏巍這裡林林總總相了好多貨色,你要的話儘管挑一個唄。」沈廷天說起這話就跟在菜場上挑蘿蔔白菜似的。

「不用,你給魏巍留著,讓他備用。」秦未冷冷地回覆了。

「哼,我就知道你羨慕我家有個好男人。」沈廷天洋洋得意地說著,一副沾沾自喜的聲色。

……」秦未不知道沈廷天到底是哪裡聽出來他有羨慕這個意思的。

「哦,還有秦未,你認識叫季澤的人嗎?」沈廷天突然想到了什麼。

季言整個人怔住了,瞳孔收緊不可置信地盯著秦未手中抓著的手機。

「沒印象。」秦未眯了眯眼過了一下腦子,確定自己沒有聽過。

「咦?那個叫季澤的人給了我一張畫展的入場券,說是你贊助的。」沈廷天驚訝了一下。

接下來秦未說了什麼話,季言卻是什麼都沒聽到。

整個腦子裡滿滿地只想著季澤要辦畫展這件事,季澤的畫展只可能是幫季言辦的。可是季言卻一點都感覺不到高興,反而是渾身徹骨的冰冷滲透進整個靈魂。

季言渾渾噩噩地看著秦未的臉,腦子裡卻一片混亂。季言後悔了,他當初死之前為什麼還要將那些畫留下,他就應該學以前的古人要死就把寶貝的東西都燒了陪著自己一起走。

季言的畫不能被展覽,而秦未更加不能去看季言的畫展。

因為--季言這輩子,畫了很多畫,而畫的最多的卻是秦未。

第十五章:作畫

「這是什麼?」

季言看著秦未拆著大件的紙盒,將畫板放置在地面上,然後將各種各樣的畫畫工具一件件拿出來堆放在了季言的面前。

「你不認識?」秦未以一種明知故問的語氣反問季言。

廢話,季言當然認識,但是秦未買這些做什麼,季言百分之百確定秦未絕對不是一個有藝術細胞的人,這個男人從小到大的美術課都不及格,就算後來有拿過高分但也是季言偷偷幫這小子作弊得來的。

「你要畫畫?」季言不可置信地看著秦未,總不至於這七年裡秦未還發展了一門藝術特長。

「我像是會畫畫的人嗎?」秦未抽了抽眼角,恨鐵不成鋼地看了季言一眼,「給你買的,你不是說喜歡畫畫嗎?不知道你是喜歡哪種畫,反正我把工具和各種紙都買回來了。你看看有什麼缺的,或者有什麼你想要的,我再去買。」

季言沉默了,眼神複雜地看著秦未。秦未倒是和以前一樣,不管跟自己吵了什麼,隔天過來都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而現在的秦未也是一樣,就算他昨晚才剛冷冰冰地和秦未說不要把他摻和在秦未和莫彥成的事了,秦未也沒在意,反而是將他隨口提到的畫畫給記下了。

但是,季言卻很不安,明明完全沒有必要的,為什麼秦未還要為他做這些事。

「來,你說你會素描的,來畫一個。」秦未倒是有些激動得躍躍欲試的樣子,隨手拿了一支鉛筆放在季言手中,然後將季言按在了畫板前的椅子上坐下。

「畫什麼?」季言愣了愣,然後茫然地看著畫板和手中的筆,腦子裡瞬間空白一片。

「你就畫我好了。」秦未向畫板後走去,然後看了看方向,一直走到牆壁的地方停下,轉過身來看著季言,「你覺得這個距離好嗎?」

季言看了看秦未,然後點了點頭,其實秦未站不站在那裡都無所謂。季言畫了無數次的秦未,他只要看著白紙秦未的輪廓和面貌就能躍然紙上。

只是,手中的筆卻似乎毫無質感,眼前的白紙總覺得太過蒼白。

季言握著筆,卻始終畫不下第一筆。

「不畫了。」季言向秦未搖了搖頭。

「怎麼了?不喜歡這款鉛筆,還是什麼?」秦未挑了挑眉,也沒生氣反而是在意季言的原因。

「不是。」季言將手中的鉛筆放下,然後看著自己透明的五指,苦笑了一下。

「我已經沒有以前畫畫的感覺了。」

秦未皺了皺眉,畫畫還需要感覺嗎?不是只要揮揮手一幅畫就出來了嗎?

「秦未,我在死前已經畫完了最後一幅畫了。」季言知道秦未不懂,但是也不想要過多的去解釋,「那就是最後一幅,不管我現在再畫什麼我都覺得沒有意義了。」

而且,季言該怎麼用曾經拿著刀片去割腕自殺的右手再去作畫?

畫家的手是用來執筆的,而他卻用來拿刀片結束自己的生命。

「好吧,可惜了。」秦未也沒有強求季言,只是挑眉看著白紙嘆了口氣。

季言不知道秦未是在可惜他買的東西,還是在可惜季言沒有畫他。季言又想到了沈廷天提到的季澤要辦的畫展,季言想讓秦未別去或者說誰都好去阻止季澤,但是季言沒辦法。

甚至季言不敢在秦未面前提,秦未的性子就是這樣你不提他也許就忘了,就算是無意間提了秦未也能偏偏就這麼記住了。更何況,就算季言讓秦未別去,季言也說不出任何可以信服的理由。

「什麼時候你有感覺了,來幫我畫一張。」秦未也沒收著畫板和鉛筆,只是將其他琳瑯滿目的畫畫道具收了起來,似乎還執著著讓季言幫他畫畫。

「有什麼好畫的?」季言無奈地笑了笑,他都畫了無數張秦未了,現在看到了真的秦未,恐怕就算真的要畫也不會再畫秦未了。

「還沒被人畫過,總得給自己留張肖像畫吧。」秦未隨口給了一個理由,季言只覺得好笑。

明明七年過去,秦未的變化也是顯然易見的。

但是到了半夜這個點的時候,季言總覺得秦未和去上班的秦總便完全不一樣了。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什麼,季言時常從現在的秦未身上看到七年前的影子,就像是現在這樣,秦未像是新奇地發現了什麼所以執著地想要得到一樣。

而且,秦未的肖像畫可真的是多的不能再多了,季言嘆了口氣卻也只能把話咽在心裡。

季言畫的第一幅秦未是在十五歲的美術課上。

那個時候美術課要求學生每人畫一幅素描,而當模特的話就可以免了這一項作業。而本來就討厭畫畫的秦未自然是自告奮勇地要求要當模特,然後就站在了黑板前一堂課,讓台下的學生都以他為模特開始畫畫。

秦未站在黑板前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一身白色運動裝加球鞋,頭髮凌亂不安分地翹著,大大咧咧扯著嘴笑著,而那雙神采奕奕的眸子就那麼直盯盯地看著台下的季言。

你畫我啊,不是喜歡畫畫嗎?快畫我啊。

那個時候秦未和季言就不知道為什麼各種不對盤,從初一開始都已經忘記是從什麼雞皮蒜毛的小事上起了摩擦,後來便一直小吵小鬧的。

秦未知道季言喜歡畫畫,就讓季言畫他但是季言肯定是不肯的,就算畫小草小花的也不肯畫秦未,而這次秦未在課上終於有了讓季言不得不畫自己的理由。

秦未得意了,季言心裡悶了。

看著秦未那得意洋洋的模樣,季言就恨不得直接把所有的鉛筆一股腦的往秦未的臉上扔,但是畢竟是當堂作業下課要交,季言又不得不畫。

季言要麼不畫,要麼就必須得畫好,一堂課就那麼按捺著性子,悶悶地看著秦未一直都不僵硬的笑臉和直勾勾盯著自己挑釁的眼神,最後等下課鈴聲響了,季言只想把作業早點交上去完事別再看到這幅敗筆。

「等等!老師!」然後下課鈴聲響了開始收畫的時候,秦未猛地衝到了季言面前,也沒顧季言樂不樂意就拿了季言的白紙和鉛筆隨意寥寥幾筆畫了個火柴人,然後還在左眼下點了顆黑痣證明是季言的畫像。

「老師,這就算是我的作業,我畫的季言。」秦未把畫給了老師,然後還沒等季言反應過來,秦未就將季言一堂課的傑作搶走了,「模特的分數就給季言吧,嘖嘖,季言的畫我要了,終於逮著這金貴的小子給我畫幅肖像畫了。」

於是,季言和秦未又開始為了這一幅肖像畫開始鬧了起來。然後鬧來鬧去的,過了那麼多年,最後倒是秦未還一直珍藏著季言的畫。

秦未把這張畫貼在了床頭的牆上,然後每天晚上都要咧開嘴笑著看一會兒,有時候還會上了床故意摟著身旁的季言讓他一塊看。

「季言,其實你十五歲的時候就喜歡我了吧。你看你畫我畫的多好,這英俊,這神采,這自信,這細節,簡直就是栩栩如生啊。」

每到這個時候季言就斜眼冷眼瞪著秦未,然後甩秦未頭上一巴掌,接著自顧自捲著被子睡下去,他倒是覺得秦未是打十五歲開始就已經對自己動了壞心思了。

有的事情,有了第一次,便就有第二次。

而季言畫畫也是這樣,畫了第一幅秦未,便自然有接下來很多幅。

一開始是秦未總是纏在身邊嘮嘮叨叨地求著要,季言沒轍只能畫給秦未;

等到後來秦未離開後,季言想秦未的時候就會循著記憶力秦未的模樣畫出來;

然後得知秦未不會再回來後,季言就已經習慣了,習慣地執筆,習慣地在白紙上勾勒出秦未的輪廓,習慣地看到畫紙上的秦未在對自己笑著。

季言就這樣一遍又一遍地加深自己對秦未的印象,生怕自己會忘掉秦未的一點一滴一樣。

蔣帆總說季言畫得越來越好了,而季言卻時常看著自己十五歲畫的那幅已經模糊陳舊的畫。

季言覺得,那第一幅畫才是自己畫得最好的秦未。

然後季言為自己畫了第一幅肖像畫,也是最後一幅肖像畫。季言在白紙上隨意地畫了一個火柴人,回想著十五歲秦未的畫法,粗糙至極,幼稚至極,兩個圓滾滾的圓圈是眼睛,而嘴巴是一個小三角,線條的四肢不知道是扭曲地在做什麼動作,但是左眼下點著一顆黑痣證明就是季言。

季言自己畫著,自己都忍不住看著笑出來,這是季言第一次畫這麼醜的畫,而且偏偏畫這麼醜還是畫的自己。季言將畫貼在了秦未那張畫的旁邊,完全不同的畫風,完全不搭的兩幅畫,但是季言就這樣看著看著,眼眶卻紅了。

秦未,在季言燦爛的青春裡,留下最好的笑聲,留下最張揚的活力,留下最美好的回憶。

這樣就足夠了。

十五歲的秦未身邊,陪著十五歲的季言。

第十六章:揭露

季澤的事情讓季言這幾天一直都忐忑不安,知道一定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但是季言卻無法阻止,只能每天跟著秦未出去,看著周圍發生了什麼情況。

季言不敢就這麼茫然地呆在家裡,他怕哪天一個措手不及秦未知道了所有事情,而季言只能茫然無措地停留在原地。

秦未手中的高端項目開盤那天,很熱鬧,第一天的售樓情況雖然沒有達到了秦未給置業顧問的目標,但是目標都是儘量往上推的,所以秦未對這個銷售數據還算是滿意。

而在這一天一直戰戰兢兢害怕會出事的季言,最後也鬆了一口氣,沒有看到蔣帆,沒有看到季澤,也沒有看到其他季言認識的人。季言還害怕季澤會在這種大場合裡來找秦未,不過還好季澤沒這麼做。

然後,一直到了兵器展的那天,在現場季言終於看到了蔣帆。

蔣帆穿著牛仔褲,白色卡通體恤,小平頭,拿著兵器展的入場券走了進來。但是蔣帆並沒有去看大家都在圍觀的國防兵器,反而是徑直走向了售樓處。

還沒等置業顧問說話,蔣帆就笑著問那女人,「你們的秦總呢,我是他大學同學,好久不見今天終於逮著機會來看看他的。」

「秦總啊。」那女人連忙笑著點了點頭,畢竟是頂頭上司的同學,自然是要比業主都還要好好接待的,「我帶您去吧。」

「那謝謝了。」蔣帆笑了笑,跟著女人走了一會兒就看到莫彥成和秦未正站在一張片角落的兵器展海報旁邊交談,在蔣帆看到秦未的那一眼,季言明顯地察覺到蔣帆的視線驟然冷了下來。

季言這個時候才真正覺得自己就是個圍觀者,他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能做,他只能呆愣愣地站在蔣帆身邊,看著秦未。季言想要拖蔣帆離開,想要和蔣帆說清楚,想要讓自己的所有事情都隱瞞地好好的不要讓秦未知道。

但是,當蔣帆出現在這裡的那一刻時,季言知道一切都即將開始偏離軌道。

然後蔣帆笑了,笑得很燦爛地衝了上去,在季言驚詫的目光下蔣帆抱住了秦未,抱得很用力,卻也很迅速。還沒等秦未反應過來,蔣帆就鬆開了,然後一拳撞了撞秦未的胸口,「秦未你這小子真不夠意思的!現在當了秦總了,怎麼就不想著回來和老同學聚一聚呢!」

秦未沒反應過來,莫彥成也是如此,就連季言都不知道到底蔣帆想要做什麼。秦未和莫彥成都呆愣愣地看著突然間衝上來的蔣帆,然後還是莫彥成先問了話,「你是秦未的同學?」

「是啊,大學同學,這麼說起來,好像也有六七年不見的吧。」蔣帆點了點頭,然後有些埋怨地看了看秦未,「我們當初可還是一個籃球隊的,你倒好,大四就消失了人都不見一個。不過聽人提到過你出意外失憶了,不會是真的吧?」

「抱歉,我對你沒有印象,你的名字是?」秦未點了點頭,但是想到眼前的是大學同學,總覺得看起來也親切熟悉了許多。

「你這話聽起來客氣得我真不習慣,蔣帆,我的名字。」蔣帆皺了皺眉,用誇張的表情看了看秦未,像是不習慣秦未對自己這麼生疏的問話。

「哦,對了,我聽站門口那漂亮的姑娘說了,這位是莫彥成吧,我以前也聽季言提起過你。」然後蔣帆轉眼看向了莫彥成,恍若突然想起了曾經的事情一樣指了指莫彥成。

「季言?」秦未愣了,他的前提和大學同學怎麼會認識,而且還從前妻口中認識莫彥成。

「蔣帆……」莫彥成皺了皺眉,沒想過秦未這個大學同學會提起他一直隱瞞的季言的事情,連忙喊出了蔣帆的名字想要打斷他的話。

「是啊,季言。哦,對了,你肯定也忘了季言啦,真是好歹你和他都在一起那麼多年了。」蔣帆恍若突然想起來秦未失憶的事,假裝沒有看到莫彥成在叫自己,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當初雖然知道你們兩個大男人在一起我是挺震驚的,不過作為好兄弟我可是一直都看好你們的。」

秦未一愣,然後轉頭看向了莫彥成。而莫彥成的表情似乎並不太好,避開秦未的視線沒有說話。

直到現在秦未才知道,莫彥成說的他曾經的男人小情人的名字是季言。

而他也終於明白過來,為什麼當他在夜店裡聽到季言的名字後,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了。

「季言呢?他也來了?」秦未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喉嚨口突然乾澀起來,胸口處猛地湧出了壓抑和緊張的情緒,然後視線游離地看向蔣帆身後。

「季言啊……」蔣帆眯著眼笑著看著秦未,然後似乎是故意地拖長了聲音。

季言在那一刻就這麼怔怔地站在蔣帆旁邊,低著頭茫然無措地似乎在等待著最後的處決。

「他沒來,他還在X市呆著呢。」

季言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蔣帆。秦未皺著眉有些失望,而莫彥成的臉色似乎緩和了些。

「他過的還好嗎?」明明這個季言秦未從來都沒見過也毫無印象,但是秦未就是沒由來地無法不去不關注擁有這個名字的人,秦未想知道這個人曾經到底對自己有多重要,但是他卻無從得知。

「嗯,挺好的。」蔣帆點了點頭,「那小子知道你要結婚了陰沉了一會兒,不過後來也就想開了。季言那傢伙,好面子臉皮也薄,你又是結婚又是要當爸爸了,他也拉不下臉來祝賀你。」

「不過,季言長得不錯,脾氣雖然冷冰冰的但是女孩子都好這一口,更何況季言畫得一手好畫。沒多久季言就交上女朋友,過了一年也結婚了,現在連女兒都三歲了。」蔣帆笑得燦爛的說著,最後還搖了搖頭,自我打趣地嘲諷著,「哪像我,你們都成家立業了,就我孤家寡人一個。」

秦未的眉頭還是微皺著,明明蔣帆說的話都是好事,但是秦未卻始終覺得心裡不舒坦。

而莫彥成原本僵硬的臉色卻是完全緩和了下來,抬手笑著用力拍了拍秦未的背,扯著嘴角笑著,「尾子,那小娃一定長得漂亮,估計哪天能帶來和你們家兒子見見,說不定還能定個娃娃親呢。」

而季言,就那麼茫然地站在蔣帆面前。

蔣帆在說什麼,為什麼季言完全聽不懂。蔣帆說的很好很肯定,季言差點都要以為是自己的記憶錯亂了,那的確可以是另一種可能,季言的確可以忘記秦未,的確可以像秦未一樣娶妻生子,沒有了秦未季言一樣可以活得好好的。

但是,不是這個季言,而且他已經死了。

「好啦,其實我在開玩笑的啦。」然後蔣帆突然大笑了起來,揮了揮手。

「嗯?」莫彥成不明所以地看著蔣帆,而秦未也將視線重新落在了蔣帆身上。

蔣帆笑著,眼神卻突然間冷了下來,在所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蔣帆握緊了右拳,猛地向秦未的臉襲了過去,而秦未臉上突然感覺到一陣劇痛,踉蹌著向後退了幾步後背撞在牆壁上。

「你在做什麼!」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在售樓處裡所有人的視線都瞬間轉移了過來。莫彥成立刻扶住秦未,然後憤怒地向秦未吼道。

「我在做我五年前就想做的事!」蔣帆也不再笑了,像是終於撕裂了偽裝,眉眼裡滿是怒氣和仇視,大步邁向了秦未,伸手抓住秦未的領子,右拳又是要向前揮去。

「你發什麼神經!」莫彥成自然動作比蔣帆快,立刻抓住了蔣帆的右拳不讓他繼續打秦未。

「季言死了。」蔣帆冷冷地看著莫彥成,然後說了四個字。莫彥成愣住了,秦未的瞳仁也驟然收緊不可置信地看著蔣帆,而就在莫彥成愣神的這一瞬間,蔣帆立刻掙脫開了莫彥成的手,又是一拳猛地打向秦未的腹部,秦未也沒有反抗只是緩緩地捂著肚子滑下坐在了地上,震驚無措地看著蔣帆。

「秦未你給我聽清楚,季言四個月前在你和他同居三年的房子裡割腕自殺了。」

蔣帆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秦未,然後一字一字冰冷而又殘忍地說出口。

「季言他死了。」

第十七章:打架

蔣帆成功了。

先給秦未和莫彥成一個美好的假象,然後瞬間將所有的美好都撕裂開來,措不及防地將最沉重黑暗的事實就那樣殘忍地展現在了秦未和季言面前。

季言緩緩走到秦未身邊蹲了下來,就這麼陪著秦未。秦未雖然忘了自己,但是季言知道秦未忘卻的記憶和習慣裡還隱藏著自己的痕跡,不管怎樣,七年後的秦未再怎麼變也總是會有一個位子留給季言的。

但是,季言可以接受自己那麼無聲無息地死去,也無法看到秦未現在臉上茫然脆弱的表情。明明他已經忘記了自己,可是秦未臉上的表情卻是真實的痛苦和震驚,季言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秦未的頭,卻只看到自己透明的手穿過秦未的身體。

生與死,是秦未和季言永遠都無法跨越的界限。

夠了,已經夠了!

他已經死了,他已經和秦未分開了七年了!蔣帆和季澤何必為了他的死再來找秦未,就這麼把他埋了也好,燒了也好,然後就這樣完完全全忘記他繼續生活就好了!

更何況,他們知道的啊,季言愛秦未。就算季言不說,但是哪個傻瓜看不出來,季言生前連破壞秦未幸福的勇氣都沒有,他又怎麼捨得讓自己的死讓秦未疼痛。

以前在電影裡,看到常常有人會說,「如果他還活著的話,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也會難過的。」

當時季言看到總是嗤之以鼻,人死都死了還有什麼感覺,怎麼會因為活著的人而難過?

但是事實是,季言就在這裡,仍然是為了秦未而難過疼痛著。

季言抬頭看向蔣帆,神情慘淡,蔣帆你就當做季言還在看著,你就當做是為了季言就此結束,就這樣放過秦未,也放過季言好嗎?

但是一切都是枉然,季言仍然是個死人,沒有人能聽到季言的話。

「你騙人……」冷酷的嗓音從身旁傳來,季言覺得自己後脊背突然一涼。

「季言沒有死。」秦未抬起頭,冰冷的視線執著地直視著蔣帆,讓人窒息。

季言都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就算是秦未忘了自己,這人也還是在心底故意否認掉事實。只是季言寧可秦未只是當做聽到陌生人的死訊一樣,哦了一聲點了點頭,然後就可以當做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蔣帆似乎也被驚到了,愣了愣,然後轉而笑了出來,「我騙人?你想要我怎麼證明?你想要知道季言用右手拿著刀片自殺的?你想要知道那一缸子的水裡完全被季言的血染紅了?還是說,你想要知道季言他死之前都還在畫著你的畫像!」蔣帆越說越激動,最後完全是放肆地大聲吼出來,而莫彥成只能在一旁拚命攔住他不讓他靠近秦未。

「別在這裡說,你難道想把這件事鬧大麼!」莫彥成知道事情已經發展地完全脫離軌道了,看到人流都向這裡湧過來,都想知道發生了什麼,還有些人拿出了手機開始錄像,而保安也開始向蔣帆這裡跑了過來。

「有什麼不敢的!」蔣帆直接向莫彥成吼了過去,想要掙脫開動作卻完全被莫彥成給束縛住,「我來就是為了這個!怎麼,你們覺得這種事情見不得人嗎!」

「蔣帆!」還沒等保安抓住蔣帆,反而是坐在地上的秦未猛地站了起來,然後甩開莫彥成,兩隻手拽住蔣帆的領子,然後惡狠狠地看著蔣帆,「你不是同學嗎?你怎麼會讓季言死,你怎麼能讓他自殺!」

這樣的話語就像是不經過腦子脫口而出,憤怒和疼痛席捲了秦未的所有神經。

季言看著秦未暴怒的背影,秦未熟悉的嗓音恍若刺入他的血肉,一道一道割裂他的心臟,顫慄的錯覺滲入每一個細胞。季言原本還可以騙自己,只是秦未和自己呆的時間太長,所以有些習慣改不過來而已,那些從秦未身上感覺到的只是季言的錯覺,七年後的秦未已經不愛自己了。

但是現在已經無法否認了,季言已經無法解釋秦未這麼憤怒和疼痛的反應是為了什麼,不是一個不記得的陌生人,不是一個毫不相干的朋友,而是為了季言,那個秦未還愛著的季言。

「你問我!你竟然問我?」蔣帆被秦未猛然戳到了更深的痛處,猙獰著表情和秦未開始毆打起來,而兩個人都是那樣同樣的凶勁,周圍的人都不敢上前,「你當初離開的時候請我吃飯說得什麼!你說好好照顧季言,你兩年後回來!」

「是我沒看好季言,可是你呢!秦未,你死去哪裡了!」蔣帆大聲地吼著,眼眶都紅了起來,臉上也漲紅了趁著秦未分神聽自己話的時候將秦未壓在地上打,「季言一直都聽你的話,好,他等了!他等了七年,整整七年,最後等到死都沒等到你回來!」

秦未在聽完蔣帆說完那句話時,就停止了掙扎,只是用空洞黯然的眸子盯著蔣帆。

而季言已經急的快要崩潰了,別再說了,已經夠了,誰來將蔣帆拉走都好,不要再讓他說下去了!季言不想看到眼前的情景,卻沒辦法不聽,最後只能強迫自己看下去,不管是蔣帆的話還是秦未的表情都像是在將季言的靈魂硬生生地撕扯開來。

莫彥成站在旁邊,低頭垂眼地沒有說話。

而保安看著沒有指示的莫彥成,也不敢過來將蔣帆帶走。

「秦未,季言他死了……」在嘶聲大吼之後,蔣帆的聲音終於弱了下來,身體不斷地顫抖著,溫熱的眼淚刷的從通紅的眼睛裡落了下來,臉上是極盡的痛苦和悔恨。

「季言傻呆呆地躲在你和他的房子裡等你,而你卻在大老遠的城市裡結婚生孩子。」蔣帆的力氣似乎力竭了下來,伸出顫抖的雙手抓著秦未的領子,不斷地顫聲質問著秦未,「你說啊,季言是哪裡對不起你了?季言是哪裡不好了?」

「蔣帆,已經夠了吧。」莫彥成發現他不管以什麼身份都沒有資格加進蔣帆和秦未的爭端裡,他們也站在人群的焦點裡事情也被鬧大了,活動也算是被搞砸了。而更加重要的是,秦未已經知道了莫彥成所隱瞞的季言的事,而莫彥成也沒有想到那個季言,真的還在等秦未而且竟然死了。

蔣帆看了看被自己打的鼻青臉腫的秦未,又轉過頭看了看周圍滿是圍觀的人,蔣帆扯著嘴冷冷地笑了笑,然後伸手胡亂地將臉上的淚水擦掉,「老子也算是為了季言光榮了一把了。」

秦未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默不作聲的看著蔣帆,只是季言在看著秦未的目光時,卻看到那雙烏黑的眼眸深處彷彿隨時破裂的鏡面,有一種瘋狂崩潰的疼痛感油然而生。季言知道,秦未此刻是在極度疼痛著。

「我來,最後替季言給你帶一句話。」蔣帆站了起來,似乎力竭得踉蹌了幾步,聲音也嘶啞了,但是即使這樣淚水仍然是不停歇地從眼眶落下,特別是在看到秦未冷靜到空洞而又麻木的表情時,蔣帆抽泣的聲音更厲害。

秦未和季言,在大學認識的時候就已經形影不離地好的過分。兩個人在一起的好好的,將未來也計畫的好好的,蔣帆還記得秦未走的前幾天和他在小餐館裡一人喝了一箱啤酒,然後秦未將好好照顧季言,但是別拐了季言也別讓別人拐了的話來來回回說了幾百遍像是要刻進蔣帆腦子裡去。

秦未說兩年後回來他爸媽也不會反對他和季言了,等他回來他就不管季言同意不同意都把季言拖去外國結婚,然後回來好好做事業安心陪著季言,季言想畫畫就畫畫,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可是怎麼這兩個人,就走到了今天這種地步。

「秦未……」蔣帆壓抑著出聲,輕聲喊著秦未的名字,「季言不等你了。」

「他等不了你了。」

第十八章:遺物

莫彥成在蔣帆離開之後立刻將秦未帶上了車,本來想將秦未帶去醫院但是秦未說回去,莫彥成也只能將秦未送回去。莫彥成不知道該怎麼和秦未說,而秦未也只是一聲不吭地坐在沙發上,空洞的眼眸就那樣定定看著牆壁,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個多小時,秦未的媽媽卻是急匆匆地趕了過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怎麼今天的兵器展就搞砸了呢?還有,為什麼要把小肚子先帶回我那兒去,秦未呢?」

一連串的問題讓開門的莫彥成也不知道怎麼回答,最後只能嘆了口氣,然後讓秦阿姨先進門看看秦未再說。而秦阿姨一看到秦未鼻青臉腫的臉立刻就驚慌了,忙扔下了包跑到了秦未的面前,心疼得看著秦未的臉。

「這到底是怎麼了,怎麼辦個活動就被打成這樣了!報警了嗎?」秦阿姨還沒在意到秦未的表情,只是心疼兒子受的傷,然後看向了莫彥成。莫彥成愣了愣,然後搖了搖頭。

「秦未,怎麼了,和媽說些什麼啊。」秦未的媽媽終於發現不對勁了,秦未似乎一直都沒看自己,也沒在聽自己說話,反而像是丟了魂了似的。秦阿姨皺著眉,緊張得看向莫彥成,「彥成,到底出什麼事了。」

「是季言的事。」莫彥成嘆了口氣,然後說了出來。

秦未的媽媽瞬間怔住了,然後僵硬著轉過頭看向秦未,有一股不安和驚慌從眼底顯現出來,然後又看向了莫彥成,聲音有些發顫,「是季言打的?」

「不是,是他和尾子的大學同學。」莫彥成看著秦未的眼神複雜糾結,搖了搖頭。

「媽,你也知道季言。」秦未突然出聲了,視線有了焦距看向了秦阿姨,而秦阿姨立刻慌張地避開了視線,皺著眉沒說話。秦未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然後冷笑了一聲看向莫彥成,然後又低下了頭,「也對,莫彥成都知道,更何況媽媽你了。」

「秦未,媽媽一直都想對你說的,只是……」秦阿姨皺著眉,表情帶著不安和緊張,「你結了婚又有了孩子,季言那孩子跟你這麼長時間不聯繫,我怕他也有了家了,所以……

「所以為什麼不直接在五年前告訴我?」秦未緩緩抬頭,聲音冰冷和凌冽。

「別這樣看著媽媽……」被秦未冰冷的視線而刺痛,秦未的媽媽眼眶立刻就紅了起來,聲音哽咽,她總是覺得對不起季言那孩子,也害怕等秦未想起來之後會恨自己。當初秦未的爸媽本來就不看好季言和秦未,畢竟季言是個男人,兩個男人在一起算是怎麼一回事?偏偏秦未還愛得季言要死,攤牌和他爸吵架吵得鬧天了。秦未的爸爸想讓秦未去Z市接管分公司,而秦未偏生要和季言在一起不肯走。

等到秦未去軍區兩年,是秦未的爸爸提出來的,要是兩年秦未和季言不見面但是兩年後還能在一塊,秦未的爸爸就准了。

但是沒想到秦未出意外失憶了,自然而然的,秦未的家裡人都不會想讓秦未記起季言,就連莫彥成也被下了封口令,然後趕忙將秦未送去了大老遠的Z市將他和季言完全脫離了關係。

當初告訴季言的電話還是秦未的媽媽親自打的,請求季言放了秦未,就當做分手了不再聯絡。秦未的媽媽的確覺得對不起季言,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秦未要結婚了,馬上自己都要當奶奶了,而且秦未的事業終於走上了正軌,就算再怎麼對不起季言,秦未的媽媽也終究只會期望自家兒子活得更好。

「你記起季言了嗎?是媽媽錯了不該瞞著你。你要是還愛著季言的話,你就和他在一起好了,媽媽想開了,不反對了,你爸爸那裡我會去說的。」秦阿姨紅著眼眶說著,小心翼翼地看著秦未的表情,「要是季言不同意的話,媽媽去和季言道歉好不好?」

秦未緩緩抬起頭,眼神沉痛而又悲切,最後像是無法再看下去而緊緊閉上了眼睛,最後還是握緊了雙拳沒有說話。

季言在一旁靜靜看著,最後也是無可奈何地看著秦未的媽媽。

其實秦未的媽媽人很好,即使當初知道秦未和季言在一起也沒有說重話來阻止秦未和季言,而到了後來季言覺得秦阿姨已經接受了。

因為秦未的媽媽看到季言會和他打招呼,還會談論一些秦未的事,問他秦未過的怎麼樣,最後有的時候,秦阿姨還會連帶著讓季言也好好照顧身體,不要因為太專注畫畫而忘了吃飯什麼的。

說到底,秦未的媽媽也沒必要道歉,不管是對秦未還是季言。畢竟發生這樣的事情,也是秦未的媽媽不想的,而且說到底秦阿姨只是為了秦未好。

秦未的媽媽終於說出了很早以前秦未和季言想要聽的話,只是,已經太晚了。

門鈴突然響了,莫彥成警覺地看向了門口。

不管是怎麼想這個點都不應該有秦未的熟人來,今天發生的意外讓莫彥成無法不警惕,只怕是又因為季言的事情而有人找了過來。

「我去開門。」沒等莫彥成去,秦未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向門口走去。

「尾子!你開什麼門,還嫌沒被打夠麼!」莫彥成一把拽住了秦未,他已經都可以認定門外的人一定還是因為季言的事。

「莫彥成,你也瞞了我季言的事。」秦未定住了腳步,然後轉過頭去陌生而又冰冷的視線落在了莫彥成的身上,然後將手用力甩開了莫彥成的手。

莫彥成愣住了,站在了原地,看著秦未的背影。

突然間,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從季言這個名字再被提起開始,就注定有些事無法彌補了。

門鈴只響了一聲,不知道是門外的人很有耐心,還是門外的人認定一定會開門的。

而當秦未打開門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臉上是一貫從容到淡漠的表情,英俊的臉上帶著一副黑框眼鏡,而男人的手中正抱著一個很大的紙箱。

「我是季澤,季言的弟弟。」

只是一句話,簡明扼要,將房子裡的三個人全部都驚住了。

當季言看到季澤的那一刻,沒有太多驚訝,反而是無奈的痛苦,季澤果然來了。

季澤還是和原來一樣,表情冷漠,像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讓這個弟弟露出什麼顯而易見的表情。不同於季言,季澤完全沒有遺傳到爸爸的藝術細胞,反而是整個人理智得似乎都要過頭了,即使現在見到了秦未,季澤的眼裡依舊毫無波瀾。

季澤沒有理會其他人的表情,直接沒有徵求同意便走進了秦未的房子,然後擅自將手中的大紙箱放在了餐廳的長桌上,但是視線卻在沙發旁的那個畫板上停留了一秒。

「哦,是季言的弟弟啊,快坐。」儘管從來都沒有聽過季言有個弟弟,但是秦阿姨還是很快就接受了,連忙將臉上之前的表情收起來熱情地笑著看著季澤,「季言呢,他沒和你一起來嗎?」

「秦阿姨還沒聽說嗎?」季澤的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疑惑,像是淡然地在陳述事實一樣,只是淡淡地看向秦阿姨。

「我哥已經死了。」

秦阿姨的瞳仁驟然收緊,身體抖了抖,不可置信地用雙手捂了嘴。

然後茫然無措地轉過頭去看向了秦未和莫彥成,莫彥成緊皺著眉沒有說話,而秦未,卻是將視線死死都盯著季澤,眼眸裡顯而易見的凶狠和凜冽。

「我來首先是給秦總我哥畫展的入場券的。」季澤沒有理會其他人的目光,將一沓厚厚的入場券從紙箱裡拿出來,「本來是想發給秦總的朋友的,不過這樣太麻煩了,還是直接都交給秦總好了。」

「我哥生前朋友少,來參加畫展的熟人不多,不過秦總人脈廣,好歹秦總和我哥也算是好過一場,幫我哥將這個畫展成功舉行也是不為過吧。」季澤將入場券放在桌上。

「蔣帆已經在兵器展上將秦未當眾打了一頓了,季澤,你又想怎樣?秦未到現在都記不起季言,你們就想把季言的死都怪在秦未的頭上嗎?」莫彥成止不住的怒氣看著季澤,雙手緊握著,眼眸裡壓迫的氣勢讓人畏懼,但是顯然,季澤不會是這其中一個。

「我只是來送些東西而已。哦,你們是怕我把秦未的畫像放在畫展裡吧。」季澤的話語始終淡然,就連那副表情都挑不出錯來,「放心吧,我沒有將秦總您的照片放在畫展裡,畢竟我還不想讓秦總這樣的污點毀了我哥的畫展。」

季澤說,秦未是季言生命裡的污點。

「說到這裡,還要感謝秦阿姨。」季澤想到了什麼,轉過頭去看到至今都震驚地說不出話來的秦阿姨,「要不是我哥將五年前秦阿姨給他的支票留給我,恐怕我還沒這麼多錢在Z市幫我哥辦畫展。」

秦未和莫彥成同時一怔,然後驚詫地看向了秦阿姨。而秦未的媽媽游離地撇開視線,不敢抬頭看向秦未的視線,最後只能低著頭眼淚緩緩掉下來。

「至於這一箱,是我哥給你的禮物。」季澤抬手撫了撫桌子上紙箱的紋路,淡淡看著秦未,只是那目光多了些嘲諷和殘忍。

「不,準確來說,是遺物。」

第十九章:死訊

季言死前留了信給季澤和蔣帆,無非是嘮嘮叨叨地讓他們好好過日子,好好照顧自己之類的。季言一直都是個詞窮的人,到最後他都不知道應該寫什麼的好,只是有一點他寫了上去,別把自己的死訊告訴秦未。

就這麼一點遺願,季澤和蔣帆倒是完全都忽視了。

季言沒有留下東西給秦未,他都沒想過和秦未再有牽連,怎麼可能還留下遺物?

但是當季言看到季澤打開箱子那一刻,季言知道了。

那整整一大盒紙箱裡都是畫,是季言的畫,而每一副畫上都是秦未,也只有秦未。

季澤就這麼當著三個人的面,將紙箱裡的畫一張一張慢條斯理地拿出來,那動作不急不緩似乎想讓他們看清楚每一張畫一樣。

莫彥成愣住了,秦未的媽媽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嗚嚥著出聲,而秦未,定定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是震驚還是痛苦,就那麼注視著一幅幅畫看過去。

直到現在,季言才知道他竟然畫了這麼多的秦未,前些日子秦未還說沒有人給他畫肖像畫,這下子好了,這麼多的肖像畫都堆過來了。

季言說不清楚再看到自己的畫是什麼感情,只是胸中那似乎要燃燼自身般的火焰讓全身血液沸騰,讓自己的胸口有種苦痛的壓抑,最後季言閉上了眼睛卻是不想再看自己的畫。

畫上的秦未做著不同的動作,穿著不同的衣服,每一個細節都被完美地描繪了下來,而眉眼中的神采也是那麼活靈活現地畫出來,但是每一張不約而同的,畫裡的秦未總是張揚燦爛地笑著,就像是這個世界上沒什麼能將秦未的活力磨滅,或者說大概只是季言喜歡秦未的笑而已。

只是這樣看著,就知道畫畫的人到底有多愛秦未,如果不是深愛著的話,怎麼能畫出這麼多幅秦未,怎麼能將秦未的外貌輪廓描繪地活靈活現,又怎麼能將秦未如此完整如此鮮明耀眼地印刻在每幅畫裡。

季言將他和秦未的回憶定格在了畫裡,然後季言的世界裡便永遠有著秦未。

秦未整個人都愣在了那裡,恍如魔怔般看著那些畫,畫裡的自己陌生卻又熟悉到極點,只是這樣看著,就似乎有什麼疼痛的記憶即將破然而出。

甚至秦未有了一種即將瘋狂崩潰的錯覺,這些畫在內心痛苦地瓦解自己所有的感情與支持。那是一種錯覺,極度真實的錯覺,在下一刻自己將會完全地--崩潰失控,永無止境地痛苦。

秦未的媽媽看著這些畫,泣不成聲,最後像是被瓦解了所有力氣一般跌坐在了椅子上。莫彥成神色暗淡複雜,走到了秦阿姨身後,輕拍了拍女人的肩膀。


「這是,我哥畫的最後一幅畫。」季澤終於將季言的最後一幅畫拿了出來,然後放在了堆得凌亂的畫作上,季澤的指尖摩挲著畫作上的日期,那也正是季言自殺的日期。

畫作上依舊是秦未,秦未的背後是一條街道,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但是在這幅畫裡一切都似乎模糊微小了,看到這幅畫的第一眼只能看到秦未。那眉眼的身材和張揚的笑容,似乎就可以讓世界的時間停留而為他駐足。

秦未的右手抓住了一個人的左手,然後將那個人的左手放在了秦未的胸口上,即使沒有說明,只要看到就知道那隻手一定是季言的。

這也是季言唯一一幅畫裡,同時有著秦未和季言。

季澤輕輕用之間撫摸著季言畫上畫著季言手的位置,低垂的眉眼裡閃過一絲哀傷和悲切,但是當抬頭看向秦未的時候又是無懈可擊的冰冷,「既然秦總已經忘記我哥了,想來秦總就算看到這些也沒有多少感覺。」

季澤是故意的,季澤知道秦未在疼痛著,那是一種快要無法再掩飾束縛在身體裡的極盡痛苦。秦未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將他都未曾意識到的傷口展現在了眾人面前,然後季澤一點一點撕開,硬是要攪得血肉模糊再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地問秦未覺得有感覺麼。

現在的季澤就像是野獸一般,冰冷的眼眸裡帶著殘忍,男人的眼眸裡的鋒銳和凌冽似乎湧入了所有人的大腦深處,產生疼痛的錯覺。

「不過,我想秦總您就算不記得我哥,也總算還是有點感情的。」季澤說對了,季澤就是要將秦未這殘存的感情完全放大出來,利用秦未自己的感情讓秦未痛不欲生,當年秦未有多愛季言,現在的秦未就能有多痛苦,而季澤做的只不過是在這份痛苦上淋上油點把火而已。

「畢竟秦總的兒子叫秦一言吧,這個名字好像還是當初秦總和我哥一起起的。」季澤慢條斯理地從紙箱裡拿出了一張紙,不同於畫作,那是秦未親筆寫的一張紙。

紙上寫著兩行字。

--秦一言。

--只此一生,情衷季言。

秦未怔住了,看著那張紙瞳孔收緊,他顫抖著手將那張紙拿起來。這是秦未的字跡,這是秦未曾經許下的承諾,多年來秦未一直無法填補的空缺終於在今天填補了,儘管過程撕心裂肺的痛苦。

「只有我哥這麼傻,將秦總隨手寫的紙保留了這麼多年。」季澤淡淡地看著秦未顫抖的動作,「也只有我哥這麼傻,才會留了信和我說他自殺並沒有多絕望,只是覺得累了而已。」

「沒有多絕望?」季澤終於露出了一個笑容,卻意味不明,冰冷而又嘲諷,「沒有多絕望他會去自殺?沒有多絕望,他會用他最寶貴的右手拿著刀片割腕?沒有多絕望,他會在手腕上割了整整五刀,就像是害怕自己死不掉一樣!」

季澤的情緒似乎終於顯露了出來,音調開始調高,而眉眼裡無法掩蓋的惡意和嘲諷緊緊盯著秦未,一字一字像是刀刃般割向秦未,「我哥死了,但是他臨死前還在看著你的畫。」

「這不是秦未的錯,秦未根本什麼都不記得!」莫彥成受不了季澤冰冷惡意的目光,出聲打斷季澤的話,人的心都是偏的,季澤偏著季言,而莫彥成也只會偏著秦未。

「不記得,一句不記得就可以什麼都當做沒發生?」季澤笑了,殘忍而又諷刺地看著莫彥成,「一句不記得,我哥就死的理所當然了?一句不記得,秦未可以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成家立業,而季言就就要守著房子等秦未然後孤零零去死?」

「不是這個意思……」莫彥成皺著眉搖了搖頭,一時也忘記了該如何解釋。

「不,是我哥活該。」季澤笑了,眉眼冰涼,似乎在說著什麼可笑的事情,然後還暗自又重複了一遍,「秦未,就是我哥活該,活該信你,活該愛你,活該等你。」

季澤突然大步邁向了秦未,在秦未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將秦未手中的那張紙搶在手中,然後突然從中撕開。秦未看著撕開的紙,似乎再也控制不住情緒,伸手拽住了季澤的領子,那雙黑眸裡似乎閃爍著帶著血腥的光芒,讓人不寒而慄。

「季言已經死了。」

輕而易舉的七個字,似乎奪去了所有人的空氣。

秦未的一切動作都止住了,空氣中似乎有一股瘋狂的氣流即將膨脹開來。

只此一生,情衷季言。

這句承諾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季言已經死了。

「秦未,我就是來替我哥問問你。」季澤的目光冰冷而又殘忍,帶著明顯的仇視與惡意,但是卻又牽強地扯開嘴角嘲諷地笑著,像是一個殘酷的凶手一樣享受著虐殺的過程。

「我哥已經等了你七年了,秦未,你準備什麼時候才去找我哥?」

第二十章:不配

「季言,你就是只蝸牛!」

那個時候,季言被季澤拖著領子一路摔到了浴室了,他喝得爛醉腦子也不清醒。而季澤就那麼將冷水打開,讓他凍得徹骨,就算他在冷水裡冷得發抖季澤也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然後季澤將一沓照片洋洋灑灑地摔在了季言的身上,冷水沖刷著那些照片。這些照片都是秦未的媽媽寄來的秦未的結婚照,每一張照片上都有著穿著西裝的秦未和旁邊白色婚紗,笑顏如花的女人。

同樣寄來的還有一張支票,一份懷孕報告,還有一張秦未媽媽親手寫的字條。

--謝謝你,秦未過得很好。

就這些,足以讓季言萬劫不復。

季言眼眶通紅地看著照片,然後像是無法看下去閉上眼睛,就那麼任由冰水淋濕自己,最後凍得麻木再無感覺。

「秦未都已經結婚有孩子了,你這副樣子做給誰看!」

季澤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季言,讓季言在冷水裡好好醒一下腦子,最好能把季言徹底澆醒。

「被扔下了你就縮在你弱不禁風的殼裡,每天這麼渾渾噩噩地混日子,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你告訴我啊,好受些嗎?」季澤一把抓住季言的領子,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也被冷水淋濕,季澤盯著季言要讓季言真真切切看到自己,「你要是想找秦未,就去找!你要是不想去找,你就給我好好活著!」

季言只能茫然脆弱得抬頭看著季澤,最後搖了搖頭,不知道是在否認著什麼。

然後,季言就那樣蜷縮著身子呆在冷水下,整個人蒼白而又脆弱到極點。就像季澤說得那樣,季言就是只蝸牛,而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季言的殼碎了,就只能不堪一擊地縮著,為了不讓自己受到傷害,而假裝忽視了外界的一切活在自己的拼湊出來的殼裡。

「季言,你給我聽清楚了,我是你弟弟,不管你認不認,我都是你的家人。」季澤將冷水關上,然後伸手緊緊抱住了渾身發顫的季言,似乎要讓自己的溫度讓季言暖和過來。

「秦未不會回來了,你別想著秦未了。」季言縮在季澤的懷裡哭,而季澤也無法保持習慣的冰冷的表情,一臉無力而又擔憂,但是語氣卻是堅定到了極點,「哥,我會照顧你的。」

季言不懂季澤,一直都不懂。

就算是血緣關係,在二十多歲才看到的弟弟那份關係也未免太淡薄了。而季澤一直叫他哥,季言也無法否認,就如同季澤說得,季澤一直在照顧季言。

從季澤出現的那天,一直到季言死去的那天,季澤都一直盡心盡力地當好弟弟這個角色。

但是季言現在已經不認識季澤了。

眼前扯著嘴角嘲諷笑出來的人,不應該是季澤;毫無顧忌地說著如同刀刃般刺人的殘忍話語的人,不應該是季澤;那樣用冰冷而又殘酷眼神讓人窒息的人,不應該是季澤。

季澤應該是一直都很冷淡的樣子,平靜而又溫和,永遠都是從容不迫的樣子,似乎永遠沒有什麼事情能夠打亂他的步伐,或者讓他露出多餘的表情。

而現在,那個陌生而冰冷到殘酷的季澤就這麼站在了季言的面前。

只是看到季澤的目光,季言覺得喉嚨口似乎被無形的手扼住一樣,只能啞口無言,就好像季言從來都沒有真正認識過季澤一樣。

季澤不能這麼對秦未,季澤怎麼能這麼做?季言和秦未走到今天這一步,秦未的確有錯,季言也有錯,他們兩個人都難辭其咎,季澤不能就這樣一味地把自己的死歸咎在秦未的身上,他的死根本就不需要秦未承擔。

季言希望秦未好好活著,好好過著他應有的幸福,而季澤就這樣在季言的面前,血淋淋地親手揭開了所有的隱瞞和謊言,話語是殘忍的,而季澤就那樣一刀一刀地用最殘忍的字眼往秦未的心裡割去,也往季言的心裡割下一道道。

「我哥已經等了你七年了,秦未,你準備什麼時候才去找我哥?」

當聽到季澤說完這句話,季言整個人都震驚地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季澤。

季澤說這句話,是要秦未去找他。

他竟然……是要秦未去死。

眼前的季澤太過殘忍和冰冷,季言已經不認識了這個弟弟。胸口中湧出了極大的絕望和痛苦,如同黑洞般即將吞噬季言,季言甚至無法抬眼去看秦未的表情。

季澤走了,走得乾脆利落,就這麼將秦未的生活攪得一團亂得就走了。

季言不敢留在房子裡,就那麼跟在季澤身後,他看著電梯裡季澤依舊陰沉而冰冷的臉,心裡無法不去責怪季澤,這世界上說要瞭解季言的人,秦未下來便是季澤。而季澤知道季言愛著秦未,就連季言死也希望秦未好好的,季澤為什麼連哥哥最後的遺願也不聽一下?

秦未在痛,季言也在痛著,秦未永遠都是季言紮在心臟上的尖刺。

現在,季澤終於開心了吧。

他終於為他哥討回一個說法了,秦未平和的生活也終於毀了。

季言神色黯淡地看著季澤,而季澤依舊是那樣,神色冷漠步伐不緩不急地走到停車場。他打開了前門後,卻頓了頓,然後季澤卻將前門關上,坐在了後邊的座位上。

季言不明所以地看著坐在後座的季澤,然後下一秒季言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季澤就那麼坐著,低著頭低垂著眼不知道在看些什麼,然後身體慢慢地顫抖起來。像是再也抑制不了什麼,全身疲憊地無法不顫抖,季澤的臉上滿是悲切和頹然,顫抖的手從西裝的內袋裡小心翼翼拿出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季澤和季言的合照,已經記不清是什麼時候被蔣帆拍了下來,照片上的季言一臉茫然地看著鏡頭,而季澤卻看著季言,眉眼裡還帶著難得的溫和。

季澤雙手緊緊攥著照片,大聲地喘息著,像是力竭得無法再呼吸一樣,眼眶驟然紅了,淚水一滴一滴從臉頰滑下,溫熱的淚水霧氣朦朧了鏡片,季澤仍舊那樣死死盯著照片季言的臉,全身顫抖著。

季言愣住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季澤哭。

「哥……哥,哥……」季澤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情緒,一聲一聲叫著哥,退卻了平日裡的冷靜和從容,此時就像是個痛哭的孩子一樣,一遍一遍哽嚥著聲音哭泣著,伸手將眼鏡取下,然後胡亂地擦著臉,那樣悲痛的情緒就那樣滲透進季言的心裡,撕扯著季言僅剩的一點靈魂。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種無法收場的情況,季言該怪誰呢?怪蔣帆?怪季澤?

是啊,他們誰都對。最該怪的是自己,這一切根本就是自己咎由自取造成的結果。

直到現在季言才發現,自己到底是有多錯。他到底是有多傻,才會讓自己自殺死在房間裡,讓身為親弟弟的季澤就那麼看著自己被血染紅的屍體;他到底是有多自私,才會以為一直照顧自己的季澤在自己死之後,能依舊冷靜地幫自己處理好事,然後少了份負擔繼續好好生活下去;他到底是有多偏心,才會一直在心中埋怨著季澤,卻從來不曾想過季澤的感受。

季言想要伸出手拭去季澤的淚水,最後卻什麼都感覺不到,反而是自己的眼淚也落了下來。

「哥,哥……」季澤仍然在一遍遍嘶啞著聲音哽咽地喚著,季言也哭得渾身顫抖。

夠了,別叫了,別再叫我哥了。

季言根本就不配當季澤的哥,他不配啊。

第二十一章:道歉

季言不敢回去看秦未,但是又無法將秦未丟下,最後在看著季澤開車走了,季言就那麼坐在停車場的角落等著,然後秦未的媽媽下來了,依舊紅著眼眶面容憔悴,而身後跟著莫彥成,扶著秦阿姨,在身邊不斷安慰著。

莫彥成真的很好,就如同他說的,他和秦未當了這麼多年兄弟,連磨合期都不用就可以直接在一起了。而莫彥成也一直護著秦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想擋在秦未面前,而出事後,莫彥成也能想著秦未的媽媽,然後用自己的方式繼續護著秦未。

季言累了,那是一種不同於精神上的累,而是靈魂上無法抹去的疲憊。

秦未有了兒子,秦未的媽媽想必也不會阻止秦未和誰在一起,只要秦未能幸福就好。而季言也相信,莫彥成愛著秦未,如果他們能在一起的話,莫彥成能好好照顧秦未和小肚子。

季言也不想在糾結秦未和莫彥成的關係了,秦未已經一團糟了,季言現在只希望莫彥成和秦未在一起,就那樣好好的過,直到能夠將那個自私又愚蠢的季言徹底踢出秦未的世界裡。

可是現在,一切還是要止於眼前。

明明季言已經不存在這個名為現實的世界裡,季言仍然被這個世界的世俗愛戀緊緊束縛住,無法掙扎,也無法脫身。

季言愣了,莫彥成和秦未的媽媽走了,那麼秦未呢?

他們就這麼把秦未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房子裡?就沒有人陪在他身邊?

季言立刻慌了,回了房間裡,想也知道是秦未讓他們走的,但是怎麼能就這麼走了!

剛穿過大門,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的秦未,如同一塊石頭,只是孤身一人,僵硬地枯坐著,面無表情地低著頭看著畫,而那些季言的畫作被秦未平鋪在了地上,而秦未就這麼用那雙毫無波瀾的雙眸靜靜看著。

秦未曾經說過,他喜歡看季言畫畫,喜歡季言的畫,但是現在的秦未在看畫的時候,眼裡已經沒有裡過去的神采和喜愛,只是迷茫的空洞。

季言不知道秦未在想什麼,他無法問無法說,只能坐在角落裡繼續守著秦未。

秦未看著季言的畫,而季言卻在看著秦未。

他們之間好像就是上天開的一個玩笑,明明緊密聯繫在一起,卻又莫名地錯開了軌道。

終於等到了凌晨兩點半,季言感覺到了牆壁和地面的堅實的觸感,季言站了起來,一步步向秦未邁去。

「我還是記不起他是誰。」

季言的腳步停住了,想也不用想就知道秦未是在和他說話。

「每一幅畫都很熟悉,可是我就是記不起他。」秦未伸手摩挲著季言畫的最後的那一幅畫,將右手覆蓋在季言畫的手上,恍若這樣就能感覺到季言手的溫度一樣。

「秦未,你忘了他五年多不也是活得好好的。」季言看著秦未單薄的背影,只想撲過去從後面抱住秦未,但是季言不能,「繼續忘了他,把這些畫都扔了吧。」

「我愛他。」

像是戛然而止的音符,季言驀然睜大眼睛看著秦未,如果秦未這時候回過頭來就能看到季言眼中無盡的落寞和悲哀。

秦未終於知道了他生命裡一直填不滿的空缺是什麼,只是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我知道我愛他,我知道。」秦未只是不斷喃喃自語,他也不解釋,就說他愛季言。季言不知道忘了自己的秦未怎麼還能知道他愛自己,但是秦未就是這樣,他說了那便是了。

「季言已經死了。」季言站在秦未背後,緩緩出聲,以一種旁觀者的身份說出了自己的死訊,不管秦未聽了多少次,秦未的身體仍然會因為這句話而不住顫抖著。

「是我害死他的。」沉默了很久,秦未終於說了出來。

似乎季言所有不想發生的事情都在今天一件件發生了,秦未知道了季言,得知了季言的死訊,收到了季言的畫,他還愛著季言,而最後,秦未終究還是把季言的死怪在了他自己頭上。

這樣好玩嗎?這樣有趣嗎?

季言死了,是自殺,為什麼所有人包括秦未自己都要把季言的死怪在秦未頭上。季言畫的畫只是為了讓自己繼續唸著秦未,根本就不是為了讓其他人去折磨秦未,如果早知道有這一天,季言絕對會將所有的畫都燒成灰。

「秦未,季言跟你分開七年了,他要死早就死了,七年過去了你害死他什麼了!」季言無法按捺住地向前走去,然後走到了秦未身邊,伸手將秦未壓在手下的那幅畫拿了出來。

「不過是個不認識的死人而已,你留著這些還做什麼!」季言伸手在秦未的面前,將自己最後的那一幅畫撕了開來,刺啦一聲畫作裡的完整的秦未分割開來。

秦未瞪大了雙眼看著,下一秒滿眼震驚和焦急,幽深的眸子裡染上了憤怒的風暴,然後下一秒像受傷的野獸般眸子閃著血腥的光芒,伸手一把掐住了季言的脖子,然後滿臉怒氣地將季言壓在地板上,右手顫抖地握緊向季言的臉上揮去。

「打啊,為什麼不打!」季言吼著,看著秦未的拳頭在離自己臉很近的時候卻猛地停下,季言就那麼嫌不夠地叫囂著,「反正我已經死了,你也不能再把我打死,你打啊,繼續啊!」

「滾!」像是再也無法壓抑住怒氣,秦未大聲地向季言吼了出來,然後抓住了季言的領子把他用力甩在了地板上,接著回頭沒有再看季言一眼,「你給我滾出這裡!」

季言從地上站了起來,神色悲慼地看著秦未,最後淡淡扯著嘴角笑了笑。

季言早該走了,從自殺那刻起就該離開這個世界,乾乾淨淨地走。

為什麼還留在這裡,為什麼還駐足在秦未身邊?季言想不通,只是季言與秦未一年相識,四年相知,四年相愛,然後七年分離,最後無疾而終。

就算真的如同季言所說,七年時間早已磨滅了季言對秦未的所有希望,但在這七年裡一點點在沉默中滋生的名為秦未的執念讓季言到最後也不肯放過自己,放過秦未。

季言想著,如若他真的這麼看開了,也許今晚出去溜躂一圈,明天早上他也就已經消散乾淨了。

那樣也好,就這麼走吧。

季言就是那麼的自私啊,當初能丟下所有人自殺,現在也就能丟下所有的混亂離開。

「別走。」

走向大門的季言,卻突然聽到了背後傳來的聲音。

剛才秦未還恨不得殺了自己,暴怒地讓自己滾出這個地方,現在就讓自己別走?

季言想笑,可是他笑不出來。

「對不起,別走。」

曾經季言和秦未總是吵架,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多數都是秦未胡攪蠻纏的結果,然後就是冷戰。秦未熬不住,就想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而季言不肯要讓秦未好好道歉。

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秦未只要好好道歉了,季言似乎就不能不理了。在秦未道歉低頭之後,季言就必須要接受答應。

而現在,秦未說別走,季言似乎就只能留下了。

季言悠悠地轉過身來,神色黯淡地看著秦未,季言不由得在內心嘲諷自己。

如果自殺前秦未打個電話過來,跟他好好道歉讓他找他,季言會不會就直接扔下刀片,然後買著飛機票就回到秦未身邊去?季言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他已經不用知道了。

「秦未,你給我聽清楚了。」季言走到了秦未身邊,雙手拉住了秦未的領子,讓秦未的視線無可逃避地只能看著自己。

「季言要是想找你,他有五年時間可以找,但是他沒有。」

「季言要是想找死,他有五年時間可以死,但是他沒有。」

「季言連見到你的勇氣都沒有,他連相信自己能給你幸福的信念都沒有。季言就是個自私到極點的人,只知道自己的感受,縮在自己的世界裡畫他的畫,走到這一步完全是季言自己咎由自取。」

「秦未,你沒有錯!是季言愛你愛得太懦弱!」

季言一字一字鏗鏘有力地說著,那樣說著不知道是說給秦未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這一切是季言的錯。」

是的,都是他季言的錯。

第二十二章:安慰

季言不知道秦未到底有沒有聽進去他的那些話,但是秦未一個晚上都沒睡。

那個男人只是枯坐著,靜靜地看著畫。

秦未就像是想要努力在畫中將記憶都拼湊出來一樣,從這些畫裡慢慢地拼湊出一個季言。

他生命的一直填不滿的空缺終於開始填補,但是另一塊更大空白卻又開始崩塌。

而季言,只能無能為力地繼續看著,繼續陪在秦未的身邊。

來的人不是秦未的媽媽,不是莫彥成,而出乎季言意料的是沈廷天。秦未打開了門,就那麼將門敞開,也沒和沈廷天說話,只是繼續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看著畫,一絲多餘的表情和反應都沒有。

「本來莫彥成和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不過現在我倒是信了。」沈廷天走進了房子,看著遍佈地上的畫作,不由得露出震驚的神色,然後喃喃自語。

「嘖嘖,這畫的真是栩栩如生的,不得不說這個叫季言的人還真的挺愛你的啊。」沈廷天蹲了下來,認真地打量著畫,然後還輕鬆地評論了起來。

「不過,我算是知道秦未你為什麼一直都不找人陪著了。」沈廷天看著畫,突然間笑了起來,然後轉頭看向秦未,「原來是心裡早就有人了,只是你記不起來而已。」

秦未空洞的深瞳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僵硬著轉過頭看向沈廷天,然後蹙眉又重新注視著畫。

季言終於明白,為什麼莫彥成會讓沈廷天來。因為莫彥成愛著秦未,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情緒和秦未吵起來,怕他說出季言的不好讓秦未更加的冷漠和陌生,也許他更怕和秦未冰冷而又疏離的氛圍,就像是徹底脫離了秦未的世界。

而沈廷天不同,他是一個徹底的旁觀者,儘管秦未他們時常會取笑沈廷天,但是這個人的確比其他人都活得自在的多,看的清楚的多。

「秦未,你要不要回去看看季言?」沈廷天也坐在了地上,托著下顎看著秦未。

沈廷天說,回去,回那個秦未原本的地方,回那個曾經有著季言的地方。

「你在這裡乾坐著也沒事啊,回去看看唄,你不是答應季言會回去的嗎?」沈廷天的語氣很自然,就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一樣。

「不去。」秦未沉默了一會兒,才終於回答,「我還沒記起他。」

不知道秦未是在執著什麼,似乎是想要將那個屬於季言的完整的秦未帶回去。

「也對,不過秦未你可真是夠混蛋的啊。」沈廷天挑著眉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拍了拍秦未的後背,嘆了口氣,「你就這麼忘了人家,把人不管不顧地拋在那裡七年。如果我是季言的話,一定恨死你了,死之前一定想著,下輩子一定不要遇見秦未,老死不相往來,最好再讓秦未跟個爛人,受盡滄海桑田的折磨。」

季言站在一旁默默聽著,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明明沈廷天來應該是委派來安慰秦未的,卻是說出了這種話。

但是儘管如此,沈廷天的聲音緩和而又輕鬆,即使說的是這些話秦未也沒有多大排斥的反應,而季言也沒覺得多難受。

「不過,你看啊,你的小情人畫了你這麼多幅畫,每幅畫裡你都笑得這麼白痴,那個人肯定很喜歡看你笑。」沈廷天瞥眼看著每一副畫裡不同卻又相似的秦未,最後眼裡帶著幾分感慨,「真想看看那麼愛你的季言到底長什麼樣子,竟然能忍受你這樣的暴脾氣,還願意花這麼多時間畫你,就算知道你結婚有孩子還等了你七年。」

「季言啊,肯定很愛你,即使重新再來一遍,他也肯定還會選擇再和你遇見。」

「怎麼說呢,總覺得有點羨慕你呢,秦未。」沈廷天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轉頭用羨慕眼神看著秦未,那樣子的乾淨讓人無法拒絕。

秦未聽了沈廷天的話,似乎愣了愣,然後眉眼裡漸漸緩和了下來,嘴角露出了淺淡的笑容。

「不說了,我要去找我家男人了,無緣無故看你現在這副深情的樣子酸的牙疼。」沈廷天皺了皺眉,揮手甩了甩,然後就站起來準備走了。

「哦,對了,我幫你點了外賣很快就來了。」沈廷天突然想到了什麼,腳步停了下來轉過頭看向秦未,「你可別忘了過幾天有季言的畫展,你要是當天餓的萎靡不正的出場,毀了季言一世英名的話,季澤那個兄控非得更加仇視你了。」

秦未聽到了季言的名字,頓了頓,然後還是點了點頭。

沈廷天依舊是那樣輕鬆自在的笑,然後沒在管秦未就自己出門了。他就像是個過路人,笑著來笑著離去,恍若什麼都沒留下但是卻也是真實存在時間裡的。

走出門後,沈廷天臉上的笑卻隱了下去,輕嘆了口氣。最好秦未什麼都想不起來,失憶了都痛苦成這樣,那要是真的記起來豈不是得內疚痛恨得死去活來。如若到時候秦未真的想做什麼,誰又真的攔得住那個人?

這世界上大概只有一個名叫季言的人能死死地管住秦未,很可惜,那個人卻死得太早。

沈廷天走出了酒店,便看到魏巍正坐在車裡,表情有些擔憂地向自己望著。沈廷天邁開步子,向魏巍跑了過去,猛地打開了車門就向駕駛座上的魏巍撲了過去。

「怎麼了?秦未吼你了?該不會打你了吧?」魏巍被撲得措手不及,連忙抱住沈廷天。然後看著沈廷天一臉委屈的表情,魏巍有些著急,微皺著眉打量著沈廷天,就怕這傢伙被秦未不知輕重地給揍了。

「莫彥成那傢伙,非得把這種賣色賣笑的差事交給我做,我都被秦未嚇得一直膽顫心驚的。」沈廷天哼哼著,說到莫彥成一臉鄙夷的表情,然後委屈得看著魏巍,「非得讓莫彥成簽個不平等合同,讓他們公司有活動都交給我們做!」

魏巍勾起嘴角笑了笑,察覺到沈廷天沒事也就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沈廷天的頭髮,俯身在男人額頭上吻了吻,「什麼我們啊,你不是在美國中文專業畢業的翻譯嗎?」

「靠!魏巍你也鄙視我!」沈廷天暴躁了,伸手甩開魏巍的手,一臉挑釁地瞪著魏巍,「你信不信今晚我讓你欲死欲仙,死去活來!」

「來啊。」魏巍坦然地挑了挑眉,表示很期待。

「算了不跟你鬧了。」沈廷天皺了皺眉,然後有些洩氣地攤在座位上,但是伸出左手握住了魏巍的右手,就那樣十指相扣,溫暖的熱意傳導著,「我突然覺得,我們就這樣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就很好了。」

「秦未他……」魏巍微皺著眉,眉眼裡也是擔憂。

「他還在看著畫,季言畫的畫。」沈廷天突然想到了什麼,然後眉眼裡帶著神采地看著魏巍,「我突然想到了兩個成語,很貼切呢。」

「嗯?」魏巍愣了愣,最後無奈地笑了笑,眼神寵溺而又溫柔。

沈廷天低垂著眼,淡淡看著魏巍和自己相握的手,然後抬眼笑了掩蓋住多餘的情緒。

「睹物思人,物是人非。」

第二十三章:冬雪

季言的媽媽是在冬天死的。

呆在醫院裡的季言,就那麼僵硬地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整個人頹然而又絕望。

秦未和季言第一次上床也是在那天,坐在醫院走廊的季言整個人都似乎快要崩潰,而那個時候秦未將季言帶了回去。說是秦未趁虛而入也好,說是季言自暴自棄也好,兩個人的第一次甚至稱不上兩情相悅,而事後的季言雖然沒有落荒而逃,但是卻對秦未相敬如冰。

自從季言的媽媽死後,季言就非常不喜歡夜晚獨自呆在家裡。沒有任何人的氣息的家,就猶如裂開的黑洞一樣,既昏暗又寂寥,那樣的冰冷和空洞有的時候會侵蝕心臟,讓整個人都覺得孤獨得毫無存在感。

而那個時候,秦未總是會用各種藉口來季言家裡找秦未,但是季言也就那麼不管不顧將秦未關在門口。已經錯了一次,季言自然不會再繼續錯下去,不管怎麼樣季言都不想再和秦未糾纏不清。

季言記得被猛烈侵入的疼痛,也記得那個人炙熱的體溫。

秦未發狠地吻著自己,不斷在耳邊說他愛他,他要他,他照顧他一輩子。

就那樣一遍一遍,似乎要讓季言深深地刻在腦海裡,想忘都忘不掉。

但是季言記不住,不能記住,也不敢記住。

秦未也不累,也不惱,之前所有的暴脾氣在季言面前似乎都收斂了下去,就算看著季言冰冷的表情也依舊燦爛笑著。秦未每天都在樓下等著季言上學,大部分時間都湊在季言身邊,然後跟著季言回家被季言直接堵在門外,然後繼續又是新的一天。

季言和秦未認識久了,只當秦未是一時興起,秦未就是這樣,有興趣的時候總是認真熱情得不得了,淡了興趣就什麼都不剩了。而季言也只是被秦未突然看上了而已,或者說,秦未那個傢伙只是太好心可憐季言才會這麼做而已。

季言可以是秦未的朋友,但是已經不可以再更進一步了。因為,季言和秦未不同,季言一無所有到只剩下一個人了,他若真的愛上秦未那便真的什麼都不剩下了。

「今天下雪了很冷,記得房裡要開暖氣,明天起來記得多穿點衣服,我在門口等你和你一起去學校。」秦未站在季言身旁,穿得格外的厚實,明明是熱性體質地卻穿得鼓鼓囊囊的,厚重的手套也帶著,在季言身邊喋喋不休地不斷念叨著。就算季言半天不搭理他,他也能這麼嘮叨地說著。

季言打開門,沒有理會秦未的話就關門進屋。秦未的確每天早上都在等他上學,有幾次季言故意起早了,讓秦未等不到他。只是最近幾天不管季言起多早,秦未都來得更早,每天站在門口,鼻子被凍紅地向他笑著揮手。

秦未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放棄這種無聊的行為呢?

季言不知道,他也只能等。

然後,那天下雪,雪下得很大,很快窗外的世界就被飄上了一層白雪。季言的媽媽很喜歡下雪天,臨死前的時候還笑著說今年也許會下雪呢。可惜,她還未看到便先死了。

晚上的燈光昏暗,路燈下的雪染上了一層透亮的光。沉沉暮色映著滿地雪光,彷彿有一層薄薄的光霧漂浮在空氣中。

季言穿著毛衣便這麼從大門走出去,雪很大,團團雪光自陰沉沉的天空中打著旋兒緩緩飄落,寒風吹在臉上刺骨地疼,但是反正心也暖不起來,身體冰冷也無所謂了。

然後,季言看到了。

那個墨綠色的身影蜷縮在牆邊,盤腿坐著,頭低下似乎已經睡著了。頭上戴了一頂厚重的帽子,而白雪已經在帽子上蓋上了一層,而那個人的手縮在懷裡似乎很冷,身旁還是那個黑色的書包。

這個人的影子被燈光拖得很長,白雪仍在飄,不知道今晚過去這個人會不會直接被白雪掩埋。

過了一會兒,那人的身體突然猛地顫了一下,突然驚醒了,像是冷得發哆嗦一樣,空氣中傳來了那個少年罵罵咧咧地喃喃自語了幾聲,他用帶著手套的手又裹緊了些身體想要暖和起來。飄飛的雪片落在他肩頭,髮梢也染上一點晶瑩,濕潤的貼在額頭上,他雙眸漆黑,臉色蒼白,嘴唇泛出淡青色。

然後,那個人抬起了頭,不經意間卻就那樣對上了季言的視線,愣了一下。

那一眼,季言覺得陷進去的不止他一個,感受到這就是命運的人也不止他一個。

只是有種錯覺,季言覺得自己的軌道在那一眼裡就被秦未拉入了他的世界,有去無回。

「你怎麼穿著毛衣就出來了!想凍死啊!」先反應過來的竟然是秦未,瞪著眼睛猛地站了起來,然後腿一麻差點踉蹌地摔下去,「季言你倒有興致啊,大晚上出來看什麼雪,快回去!」

秦未生氣地皺著眉,然後踉踉蹌蹌地用發麻凍僵的腿向季言走了過去,然後顫顫索索地將大衣脫下來,迅速蓋在季言的身上。

「秦未,你就這麼等我上學的嗎?」季言甩開秦未的手,像是再也無法安按捺住情緒,將秦未的大衣直接用力扔在了地上,瞪著眼看著秦未,聲音裡的顫抖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等老子趕來你人老早就跑了,要不是你一直躲著我,我用得著在門口候著你!」秦未皺著眉反駁過去,但是很快就收斂了脾氣,抿了抿嘴,從地上又將大衣拿起來,「要不你穿上,要不你回去。」

「秦未,你到底想做什麼?這麼一直追著我有意思嗎?我到底哪裡讓你看上了?你喜歡我畫畫嗎?我畫畫是因為我媽喜歡,我媽死了我不會再畫畫了!是因為我和你很早就認識了嗎?所以你無聊想玩玩來找我了嗎?還是說,你覺得上床感覺好,人這麼多你找誰不是找!」季言撕扯著嗓子,紅著眼眶看著秦未,聲音顫抖著在空曠的雪地裡喊著。

季言最無法忍受的,莫過於秦未明知道他什麼都沒有,還說喜歡他。

秦未頓了頓,然後愣在了原地,「你看起來,快哭了。」

只是秦未一句話,季言原本想說的話全部忘記了,眼淚就那麼從紅著的眼眶裡落了下來。

秦未伸手將大衣敞開披在了季言的身上,然後伸出手將季言緊緊抱住,然後皺著眉頭,惡聲惡氣地在季言耳邊說著。

「季言你到底要我說多少遍,我喜歡你,我想陪著你,我不想你一個人。」

季言不想聽秦未說話,那個人一開口,淚水就止不住地下落,根本就無法壓抑住。

「秦未,你到底想我怎麼樣啊?」季言緩緩伸手抬起,輕輕抱住了秦未。

然後,秦未說--

「季言,你能不能把時間都留給我?」

秦未太貪心了,他要季言的所有時間。

秦未參與了季言的過去,駐足於季言的現在,就連季言的未來也要全權接手。

季言就這麼等著,等著有一天秦未會說該結束了,他對季言不過是一時興起。

只不過,後來季言也就看開了,那一天是不會來了。

因為他是秦未,他是季言的秦未。

所以,即使秦未說要離開,秦未也總是相信著,有些人無論走得有多遠,他都會回來。

只是時光苒荏,物是人非。

「睡一會兒吧。」又到了凌晨兩點半,季言走到秦未身邊坐下。

秦未沒有說話,沒有反應。

季言嘆了口氣,這個人的脾氣依舊這樣倔得要死。季言伸手按住了秦未的頸脖,然後將秦未按向自己的腿,秦未就這樣順著那冰冷的軌跡躺在了季言的腿上,然後眼神茫然地看著季言。

「在想什麼呢?」季言的聲音很輕,當話問出口,季言才想起來這個問題根本毫無意義,秦未肯定在想季言,那個他還記不起來的陌生人。

「他畫畫的時候肯定很好看。」秦未喃喃地說著。

在秦未記不起來的模糊想像中,那個他愛的季言,一定有著細碎的黑髮,乾淨溫和的眉眼。那個人就那樣坐在畫板前,頸中肌膚白皙,耳邊的發絲漆黑柔軟,他坐在淡淡的陽光裡,略微低著頭,右手執筆,安靜地畫畫,背影溫和出塵,讓人著迷。

然後,當季言轉過身來看向自己,他的眉眼彎彎,乾淨翩然的眼眸裡盛滿了光屑。

那一刻,秦未看著眼前透明的遊魂。記憶裡模糊不清的片段似乎與眼前遊魂的臉重合在了一起,秦未愣愣地抬起了手,想要撫摸季言的臉。

只是下一秒,秦未的眼卻被季言冰冷的右手覆蓋住,季言說,「睡吧,季言若真的愛你,肯定會到夢裡來找你的。」

秦未的手一僵,然後緩緩收了回去。

「如果他沒找來便是不愛我了嗎?」秦未慘然一笑,閉著眼睛,感受著覆在眼上冰冷的溫度。

季言低垂著眼沒有回答。

秦未,我在這裡多久,我便會看你多久。

我會在這裡看著你,看著你在我停滯的時間裡變成任何模樣。

然後,我會一直愛著你,秦未。

第二十四章:翅膀

季言畫展的這一天,很快就到了。

出乎季言的想像,畫展的場地是室內的而且規模很大,昏暗的光線,米色的牆壁,光滑的地板,每一幅畫都用精美的畫框裱起來掛在牆上,有溫和的光線從畫的上方打下來,讓每一副畫都清晰地入眼。

這樣寬敞豪華的地方卻辦了一個默默無名小輩的畫展,季言不由咋舌,季澤還真是為了自己煞費苦心。只不過,季澤這傢伙,該不會把那張支票裡的錢全用來辦這個畫展了吧?

季言沒什麼好留給季澤這個弟弟的,唯一剩下來值錢的就是這張支票了。本來季言是不想收下這支票的,但是怕如果不收下秦未的媽媽也不會安心,那季言就收著了,但他也沒什麼地方要用錢的,就想著以後有萬一再用。

所以,季言死前就將支票連著信留給了季澤,想著不管季澤以後找老婆還是買房子大概也都能用,他這個當哥哥的也算是為季家後輩作下貢獻了。

哪知道,季澤卻又將這筆錢原原本本地還是用在了季言的身上。

季澤不知道在搞什麼鬼,入場券上的畫展時間是從下午三點到五點,辛辛苦苦籌劃了這麼長時間的畫展,而季澤只留了兩個小時。

秦未雖然沒有將入場券親自發掉,但是第二天便讓秘書取了去一張不剩地全部發掉,而季澤和蔣帆也不知道到底在外面發了多少張,但是當三點可以入場的時候,室內畫展裡的人很多,因為都擠在了這個時間裡。

來了很多人,大都是季言不認識的,但也有少部分人是季言的同學或者見過幾次的人,還有季言認識的一些小有名氣的畫家也被邀請來了。一些認識季言的人看到了秦未,也只是裝作不認識地避開了,這倒是讓季言鬆了一口氣。

但很多一部分人還是和秦未認識的人,除去莫彥成、沈廷天他們,還有秦未的職員,看到秦未總是會湊近有禮貌地和秦未打招呼,而秦未只是淡淡點頭示意。而秦未的媽媽也只是跟在秦未的身邊一起看著,神色有些憔悴,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偷偷摸摸地低頭抹著眼淚。

秦未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繫著領帶,衣裝儀表在這麼多天頹廢后終於打理地干淨清俊,表情沉著淡然。他就那樣專注而又細切地從第一幅圖,一幅一幅看著,一幅一幅走過。

這裡果然沒有一幅畫的是秦未,而更多的是風景,而風景裡最多畫到的景色是湖泊。那湖是曾經季言和秦未大學裡的湖,從宿舍區走到教學區那裡的步行捷徑總要圍著湖走。

季言最喜歡的景色,莫過於落日下的湖。

天邊的顏色從上空的蔚藍到天與湖面交界線的殷紅,就那樣漸變地一點點染著迷人的紅暈,幻化成了最美的景色。遙遠的天邊似乎散漫著櫻色的彩霞,整個世界安靜而又祥和。

遠處的湖泊後岸的小樹林,被夕陽的金輝灑下陰影,重重疊疊;而近處的湖心上有一個很小的島,定居在那裡的白鵝總是悠閒地踩著水面,望著水裡的倒影。

那是季言最愛的地方,因為喜愛所以想用畫筆留下。一開始季言總是畫不好,畫的不滿意,然後他就那麼一遍一遍地畫,直到他能將那片景色完整地保留下來,就如同他將秦未完整地滯留在他的世界裡一樣。

湖岸旁還有一張長木椅,就是為了讓人停留欣賞這裡的景色。

曾經季言和秦未坐在那裡。

後來只有季言。

現在,空無一人。

等到四點的時候,原本昏暗的畫展廳裡燈光突然打開,整個畫展瞬間明亮了起來。

而季澤出現了,最不愛顯露的他卻站在了眾人的視線裡。穿著銀灰色西裝打著黑色領帶,依舊是讓那個人挑不出錯的從容冷漠的表情,走到了空曠的牆壁前特意搭出來的一個小平台,而他站在平台上拍了拍手,人群的注意力顯然被季澤轉移,圍向了季澤。

「我是季澤,季言的弟弟,感謝大家能抽出時間來參加我哥的畫展。」季澤神色淡淡地說著,在平台上誠懇地向眾人鞠了一躬。

「畫展辦在Z市是因為我哥愛的人生活在這裡,畫展辦在幾年因為今天是我哥的生日。」季澤的視線淡淡地掃著人群,在看到秦未的時候,眉眼裡冰冷的添了一分諷刺。

「今天是我哥的生日,我將這畫展送給我哥哥。然後,也邀請了我哥哥最愛的人來參加他的畫展,我想這是我能送給他的最好的生日禮物了。」

台下的人開始竊竊私語,不知道是在討論季言到底是誰,還是在討論季言愛的人是哪位。甚至還有些人小聲地討論,這會不會是來Z市故意開了畫展來求婚了。

大部分人他們都不知道季言已經死了,更不知道季言最愛的人是秦未。

「這是我哥的畫展,我也不想多說什麼,只是我還準備了一份生日蛋糕給我哥。我想請贊助我舉辦這次畫展的秦未秦先生來幫我哥切下這第一刀。」季澤輕笑著看向了秦未,伸手拍了拍掌,而台下的人聽到秦總的名字也立刻附和著猛烈鼓掌,甚至有些人還因為是自己的上司而出聲起鬨了。

「如若沒有秦總的贊助的話,我哥的畫展怕是永遠都辦不起來的。」假裝沒有看到秦未陰沉出水的臉色,季澤依然神色淡淡地邀請秦未上台。

秦未冷著臉,在眾人的視線和掌聲中走上了檯子,而很大的一塊蛋糕被人抬了過來,放置在了架子上,季澤將刀遞給了秦未,然後將蛋糕的盒子打開。

蛋糕四四方方的,很大,而別出心裁的蛋糕以奶油打底為畫布,天然食用玉米糖漿為顏料,就那麼將季言其中的一幅畫請人畫在了這塊生日蛋糕上。

畫上,是一個陰暗的人影正蜷縮著踩在黑暗裡,人影的背後是一對完整翅膀,而翅膀上卻有著細線般的瑕疵,絲絲分割著那純白的翅膀直至翅膀尾端的羽化得粉碎。

秦未的身體卻恍如被冰凍結般怔住,而季澤看著秦未的目光看起來冰冷而又殘忍。

秦未將季言整個世界拉入了他的軌道,最後卻給了季言一個懸崖。

也許原本秦未想給季言一片森林,但是最後季言卻被困在了名為秦未的籠子裡。

「這是我最喜歡的畫。」季澤在秦未身邊以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地說著,「因為,我哥終於認清你是個怎樣的人。」

「我哥愛你,你卻拿著刀。」季澤伸手大力地按在了秦未的手腕上,然後狠狠壓下,蛋糕刀就那樣將畫裡的人的翅膀徑直得切開,終於折斷了雙翼。

「你親手斷了我哥的羽翼,但是你卻不要他。」

離了秦未的季言,就如同失去翅膀的鳥

--墜落於地,粉身碎骨。

第二十五章:醉酒

畫展結束了,季言沒有跟著秦未走,反而是跟著季澤。

辦完畫展後的季澤神色更加冷漠孤寂,就那麼一個人呆在畫展的大廳裡看著季言的畫,孤單蕭索的背影在燈下被拉得很長。

整個畫展,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這讓站在身後默默看著他的季言產生了一種錯覺,就像是季澤專門開這個畫展就只是為了這一刻一樣。

季言神色黯淡得就那麼站在身後看著季澤,而季澤卻只能看著季言的話,卻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的人就正站在他的身後。

邁步走到了季澤的身邊,季言的眼眶卻有些澀,心中充溢著壓抑的情感。

除了季言,誰都不知道,季澤就這麼一個人淡淡地站在空曠昏暗的畫展裡,靜靜地看著季言的畫,但是季言也不知道季澤的心裡會想些什麼。

到了晚上,季澤去了酒吧。

季言原以為季澤是不會去這種地方的,就算來酒吧也是為了把喝的爛醉如泥的季言拖回家去。而且季澤不喝酒,他似乎厭惡酒精這樣的存在,季澤似乎就是這樣,不管怎樣他都能保持清醒得以旁觀者的名義看待所有。

蔣帆常常笑著說,季澤選職業真是太對了,他就是該當律師,永遠都有條不紊的。

但是現在季澤卻到了酒吧裡,開了幾瓶烈酒,一開始是半杯半杯的喝,而接下來是整杯整杯地喝。季言在一旁看的心驚膽跳,先不說季澤之前有沒有喝過酒,但是就這樣光喝酒肯定傷胃,而且哪有這樣一整杯一整杯灌烈酒喝?

也許季言之前也有這麼做過,但是季澤,你忘了是誰把季言拖回家的?你忘了你當時是怎麼對季言說的了嗎?怎麼你自己就可以這樣做!

季言看著季澤一杯一杯不要命般得灌下去,急的伸出手想要攔住,但是手穿過液體卻什麼都觸碰不到,只能繼續擔憂緊張得盯著季澤喝酒。

此刻季言才知道,當初季澤看著自己灌酒直到醉酒到底是怎樣煎熬的心情。

「怎麼,來一個人慶祝了?」

季澤的手頓了頓,然後緩緩轉過身去,看著向自己走過來的人。

「莫彥成。」季澤冷笑了一聲,然後轉過頭繼續喝酒。

季言也一愣,看了看莫彥成陰沉的臉色,也知道莫彥成不知道從哪裡得知季澤在這裡的。不過專門來這裡找季澤的,而肯定是為了秦未的事。

「夠了吧?」莫彥成走到了季澤身邊,皺著眉問了一句。

「不夠。」季澤挑了一眼看著莫彥成,倒酒後淡然回了兩個字。

「你難道要逼死秦未你才覺得夠嗎?」莫彥成伸出手扼住了季澤的手腕,眉眼裡滿是凌厲和氣憤地瞪著季澤,聲音低沉裡帶著凶狠。

「我在等。」季澤冷笑了一聲,用嘲諷而又冰冷的眼神回瞪過去。

「季澤,你給我清醒點!你就算是要幫季言報仇已經夠了吧,你做的這些對秦未來說還不夠懲罰嗎?秦未現在已經把自己關在家裡,不去上班不照顧孩子,只是一直看畫想要想起季言,你到底還要做到哪種地步!」莫彥成繼續用力抓住季澤的手腕不讓他繼續喝酒,也不讓他逃脫,莫彥成就那麼盯著季澤,眼神裡卻帶著傷痛和無奈。

「七年了,已經過去七年了!你這算是什麼,季言既然這麼愛秦未為什麼他不來?他現在死了,你這個弟弟卻來為季言討公道嗎?」

季澤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在聽到季言的名字時,季澤用左手將剛倒滿的就被拿起來,然後潑了莫彥成一臉酒。

「莫彥成,我哥已經死了,你說這些有意思嗎?」季澤的眼神冰冷而又凌冽,像是遊走在神經線的刀刃般鋒利尖銳,「而且,我不准任何人說我哥不好。」

「你!」莫彥成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伸手抹了一臉的烈酒,硬是按捺住想要毆打眼前人的衝動,最後不知道是不是太過生氣,反而怒極反笑,「怎麼,是我說對了?你哥太懦弱了不是嗎?這麼多年都不敢來找秦未,只知道每天畫畫,就連死也只是一個人躲著割腕自殺了,既然他想和秦未斷的乾淨,你這個做弟弟的何必來攪和!」

當說完後,莫彥成才發現自己的語氣重了,皺了皺眉,看著季澤頓然慘白的神色不知道要怎麼收回剛才的話。然而季澤卻愣了愣,然後眉眼頹靡地點了點頭。

「是啊,我哥懦弱,他就和他媽媽一樣。」

季言一愣,驚詫地看著季澤,他都不知道原來季澤認識他的媽媽。

「我和我哥同父異母,不過季言一直到前幾年才知道有我這個小兩歲的弟弟。」季言終於甩開了莫彥成的手,顫顫握住了酒杯,看著酒杯裡的液體緩緩說了出來,「但是我十歲就知道我有個哥哥,因為我媽給我看了季言的照片,然後一直跟我說,如果季言出事了的話,一定要幫他,一定要照顧他,你知道為什麼?」

「因為我媽和季言的媽媽是最好的朋友。」季澤說著自己都笑了起來,扶著額像是在說笑話一般,「我媽一直以為季言的媽媽不知道,但是後來我們一家三口在公園裡看到了季言的媽媽,季言的媽媽只是笑了笑,沒讓季言看到我們就拉著他走了。」

「呵,季言的媽媽一直都知道,只是假裝不知道就這麼讓我爸和我媽在一起了,而她就一個人帶著季言長大。」季澤笑著,卻像是在哭一樣,「季言的媽媽懦弱,季言也是一樣。」

季言愣住了,站在那裡不可置信地看著季澤。

這是他第一次從季澤口中聽到關於他們父母之間的事,他媽媽從小便對他說,爸爸離開是為了藝術,小時候的季言信了,長大後便以為是爸爸出意外死了但是媽媽不忍心說而已。

後來在認識季澤後,才知道事情並不是自己想的那樣,不管怎樣他爸爸一定是有了另一個人女人,但是卻沒想過原來事實是這樣。

所以,季澤在那個時候才會來找自己,說要照顧自己嗎?只是受他媽媽的囑託嗎?

「我媽不敢再留在那個城市,害怕再看到季言的媽媽,所以便搬家了。等我們過幾年知道季言媽媽的死訊,已經過了三個多月了。」季言晃著酒杯,然後緩緩看向莫彥成,「季言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了,我媽不放心讓我去和季言讀一個學校看著季言,然後你知道我看到了誰?」

「秦未……」莫彥成喃喃出口。

「季言和他媽媽一樣心思細膩,情感脆弱。季言就是一幅畫,要讓人一筆一筆專注認真地描繪出來,精心呵護著,不敢有一筆的瑕疵毀了整幅畫。」季澤低著頭,低眉順眼地笑了,「季言的媽媽死了,季言便變成了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了,然後秦未就這麼接收了。他護著季言,愛著季言,霸著季言,每天都在我哥身邊亂轉,然後他做到了,讓我哥變成了一幅專屬他的畫,完完整整,色彩絢爛。」

「那個時候我經常躲在一旁看著我哥,他們倆個那個時候經常吵,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吵著吵著感情卻越來越好了。秦未喜歡我哥,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而我哥喜歡秦未,卻是只要看著我哥的眼睛就知道了。」

那個時候,季言的眼裡只有秦未一個,他的視線盡頭秦未總是帶著燦爛的笑容停留在那裡。

季言聽著季澤的話,愣了愣,最後卻是無奈地笑了出來。

怪不得那個時候就算自己打死都不肯承認,秦未都說知道自己喜歡他。原來真的這麼誇張嗎?只要看著自己的眼睛,就知道自己喜歡秦未嗎?

「等季言畢業後,我就轉學回去了,根本不需要擔心我哥,他有秦未好得很。然後每年我都會回來看一眼,一年,兩年,三年,我哥都和秦未同進同出,一直在一起,而且好的不像話。」季澤說完愣了愣,然後閉了閉眼,睜開眼後滿眼痛苦和悲涼,「可是後來,秦未卻走了。」

「秦未將我哥整個世界拉入了他的軌道,最後卻給了我哥一個懸崖。」

「我哥是一幅畫,秦未畫的好好的,卻突然間潑了一堆污泥就走了。他走了,我哥也就毀了。」季澤的手顫抖著,然後又將一杯酒灌下,黝黑的深瞳深深地垂下,再抬頭時神色恍然地質問著莫彥成,「離了秦未,我想將這幅畫重新畫好,可是怎麼辦!我能將這幅畫撕了重新換一張一模一樣的嗎?我能將一幅畫重新洗乾淨嗎?這幅畫已經毀了,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沒有用。我該怎麼辦!我哥又該怎麼辦?」

莫彥成愣住了,季澤的聲音調高,越說越激動,臉上有些微醉的神色,然後顫抖著手直接拿著酒瓶灌酒,大口大口地像是在喝水一樣,但是季澤卻是真的醉了。

「你不要把話說的這麼冠冕堂皇,你和秦未是在軍區認識的,我不信秦未從來沒有和你提過季言。而秦未的父母都知道季言和秦未的關係,但是你們誰都沒有說都瞞著秦未,還把秦未帶走去了另一個城市。」季澤轉頭激動得看向神色複雜的莫彥成。

「秦未出意外的時候,你們有人告訴過季言嗎?過了半年你們才告訴季言秦未失憶了,要結婚了,要有孩子了,你們給過季言選擇嗎?不,你們的確告訴季言了。秦未的媽媽一通電話讓季言放了秦未,然後還直接寄了一整袋的結婚照和那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女人的懷孕證明,哦,對了,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謝謝你,秦未過的很好。」

「呵,那算什麼?怕季言會找過來,所以特意把所有證據都寄過來,然後還要謝謝我哥放手讓秦未得到了幸福?你說我在逼秦未,那你們呢?我那個時候天天一步不離地跟著我哥身邊,就怕轉眼他就在哪裡死了。」季澤越說越大聲,慘白的臉上微紅,微醉的眼神憤怒地看著莫彥成。

「秦未過的很好,呵,那季言呢?季言不想讓秦未妻離子散,這不是正好趁著你們所有人的意嗎?他這麼多年乖乖的在家裡候著,不想去毀了秦未的幸福,只是自己守著回憶過日子。這麼多年了,你們沒有一個人在乎過我哥的感受,就連季言死了,你們難道還要和我說這是季言活該嗎?」季澤一字一句說著,最後變成了尖銳的質問,冰冷夾雜著憤怒的視線直直地瞪著莫彥成。

「你們一個個的都說是季言的錯,是季言沒有找秦未。但是只要想想就知道,如果當初你們只要有一個人對秦未說了實話的話,我哥和秦未也不會一直走到今天這一步!」季澤喘著粗氣,臉上漲紅,字字緊逼著啞口無言地莫彥成。

「欠著都是要還的,這句話真是不錯。」季澤漸漸冷靜了下來,微喘著氣喝著酒,然後嘲諷地笑著看向了莫彥成。

「你喜歡秦未對吧?那麼恭喜你,你永遠得不到他了。秦未欠著季言,他之前有多愛我哥,以後便有多痛苦。秦未的好父母,也會因為兒子的痛苦而同樣感同身受得煎熬著。而我,作為沒有帶著我哥去找秦未的代價,也就永遠失去了我哥……

「季澤,你……」莫彥成似乎突然間意識到了什麼,眼睛睜大地看著季澤。

「我哥那麼好,為什麼秦未不要他?」季澤醉了,托著頭迷茫地看著莫彥成,又像是在喃喃自語,「既然不要他,一開始為什麼又要對我哥掏心掏肺得那麼好,我做什麼都抵不過秦未。」

「沒事,沒關係。」季澤托著頭搖了搖頭,臉頰醉的通紅,眼神迷離地低低笑出聲來,只是這笑聲裡充滿了苦澀和悲涼,他甚至不在意自己笑得多難聽,甚至越笑越起勁,「我爸不要季言,季言的媽媽不要季言,然後,秦未也不要季言,我哥就孤零零地一個人。」

不知道是太長時間沒有笑過,季澤的笑聲持續了很長時間,像是在自嘲般,但是後來卻變成了哽咽,冰涼的酒液沖刷著腸胃,酒精的作用下眼淚奪出通紅的眼眶,一滴滴落下。就連莫彥成都默不作聲,不忍而沉痛的眼神看著季澤。

「我哥最怕自己一個人,可是,最後還獨自死在了家裡。」季澤的聲音哽塞,眼淚奪眶而出,表情裡透得出的悔恨和痛苦。

「沒事,沒關係。」季澤搖了搖頭,喃喃自語地說著,聲音裡顫抖而帶著哭腔,「你們不照顧我哥,我照顧他。你們不對他好,我對他好。」

季澤邊笑邊哭,然後依舊喝著烈酒,眼淚止不住地下落,哽咽的聲音顫抖而又執著悲痛。

「就算我哥死了,我也對他好。」

第二十六章:牛奶

季言並不喜歡畫畫。

一家三口,唯獨缺了爸爸,而爸爸是尋找藝術而離開的。

所以,季言不喜歡帶走爸爸的藝術。

但是季言得畫畫,因為媽媽喜歡,從小時候開始媽媽就喜歡買畫畫的各種工具給季言用。明明家裡的經濟狀況並不適合買季言媽媽買的很貴的畫畫用具,而且季言媽媽對她自己什麼都不捨得花錢,但是卻很執著於畫畫這一點,似乎覺得季言要畫畫就應該要用最好的一樣。

當季言拿起筆的時候,季言的媽媽便會坐在旁邊看著,眼神專注而又溫柔帶著笑意。

季言不喜歡畫畫,但是當看到媽媽的眼神的時候,季言知道自己必須得畫畫。

因為媽媽喜歡,媽媽喜歡自己拿著畫筆,喜歡看著自己在白紙上勾勒圖案,喜歡收藏自己畫得每一幅畫,而媽媽每次看著自己畫畫,神情專注得像是透過自己在看誰一樣。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季言願意為了媽媽而去學畫畫,而且一直畫下去。

當季言的媽媽死後,季言便沒有了理由繼續畫畫了。

但是秦未卻對這個格外的執著,因為秦未喜歡,季言只能重新執筆開始作畫。而且當畫畫的時候,秦未會很安靜地坐在自己身邊看著,季言很喜歡這樣和秦未靜靜地在一起。

當秦未走後,季言終於開始為自己畫畫了。因為季言終於發現,除了秦未之外,自己能做的便就真的只有畫畫了。那個人的身影不斷地出現在腦海中,佔據了所有的思想,以至於他根本無法入眠。

季言就那樣將所有的時間耗在了畫畫上,那樣一筆一劃,似乎,滲透了自己整個生命的記憶一樣,也似乎只有這樣才覺得自己是完整的。

說來也奇怪,不管是媽媽,秦未,還是季澤,似乎都很執著於季言畫畫這一點,似乎覺得畫畫就像是季言的本能一樣,每個人不管怎樣都要把最好的畫畫工具和環境給季言。但是季言其實並不喜歡畫畫,但是他們似乎都喜歡著,季言也只能就這樣畫著,最後就連畫畫都變成了季言生命的一部分。

而現在,季言終於沒有理由畫了。

再也沒有人和事物可以落在他的畫紙上,因為他的生命已然截止,而他生命裡曾經的所有美好和痛苦在這一刻也已經不重要了。

季言已經死了,所有眼前的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但是即使心裡是這麼知道的,但是季言仍然在痛苦著,悔恨著,悲傷著。

季澤說得不錯,欠著的總是要還的。

而季言欠了很多,欠季澤,欠秦未,欠蔣帆……也許還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事。而對季言最痛苦的懲罰,莫過於停留在這世間看著現在正在發生的所有混亂與悲傷,而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季言就這麼以旁觀者的身份看著,即使他感覺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卻也疼的喊都不能喊不出來。他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任由自己的靈魂被世間的糾葛撕扯地鮮血淋漓,千瘡百孔。

季澤完全喝醉了,喝的爛醉臉卻沒有紅反而一片蒼白,即使莫彥成執意要送季澤回住處,季澤卻仍然固執地不同意,一定要自己回去,任何與秦未有絲毫聯繫的人似乎都被季澤排除在世界之外。

季言也怎麼可能放心的了讓喝醉酒的季澤一個人回去,只能跟著季澤一起走,一路心驚膽顫,忐忑不安地跟在季澤的身邊,最後終於到了季澤租的臨時公寓裡。

公寓不大,但是卻也什麼都有,季澤進了房間,脫掉了西裝直接就癱倒在了床上,仰頭閉著眼睛睡下了,看到季澤睡著,季言也就安心長舒了口氣。

時間快到凌晨兩點半了,季言也不敢多留,又在一旁看了會兒季澤後淡淡地嘆了口氣,然後便準備離開了。

當走到門口時,卻突然聽到了起床的聲音,季言的腳步停住瞭然後轉過身去看。

季澤不知道為什麼又起來了,似乎頭痛地緊皺著眉,用手扶住額頭臉色慘白,看他的樣子似乎身體並不好受。季澤踉蹌地站了起來,然後拖著腳步,步履虛浮地走到了冰箱前。

季言緩緩地走了過去,卻看到季澤拿出了一大盒牛奶出來,然後眯著眼睛神色有些茫然得往玻璃杯裡倒牛奶,季澤的身體因為醉酒微微晃著,一杯牛奶也倒得灑了不少在桌上。

季澤拿起了杯子,又去微波爐裡熱了一會兒,然後手中拿著溫騰騰的牛奶向床邊走了過去。

季言鬆了一口氣,至少季澤還知道喝熱牛奶,這就好,能自己好好照顧自己就好了。也對,季言忍不住自嘲,一直都是季澤在照顧自己,現在自己又有什麼資格去擔心季澤。

季澤雙手捧著熱牛奶,眼神微眯著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床邊,然後坐在了床頭邊,將牛奶輕輕地放在了床頭櫃上。然後季澤笑了,溫和地嘴角換換揚起,轉眼看向了床上空空的枕頭。

「哥,晚安。」

只是一句話,讓季言的靈魂瞬間顫慄起來。

就這麼三個字,季言的眼眶立刻紅了。

如同之前無數個夜晚,季澤會習慣地捧著一杯熱牛奶到季言的窗前,然後像現在這樣,神色淡淡卻又溫柔地笑著,和他說晚安。

「哥,我今天終於幫你辦畫展了。」

他揚起一個微笑,柔聲對那片空曠喚道,空蕩而清冷的房間沒有一絲回應。

季澤輕聲說著,手緩緩搭在床前看著空無一人的床上,卻彷彿依舊能看到側身躺在床上的季言一樣。季澤的神色淡淡,似乎絲毫沒有覺察出錯誤一樣。

季言的渾身都在顫抖,震驚地微張著嘴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眼淚奪眶而出。

「很多人來了,秦未,也來了。」季澤在提到秦未兩個字時,聲音微微頓了頓,眼神也暗淡了一下,而笑容也漸漸變得苦澀,「哥,你高興嗎?」

高興?怎麼可能高興的起來?

季言從沒想過,自己死後季澤在夜晚仍然會維持著之前的小習慣,熱了牛奶送到床邊跟自己說幾句話,然後道晚安。這算什麼?假裝自己還在,假裝和自己說話嗎?

不要這樣啊……季言痛苦而又壓抑地啞然無言,眼淚卻一滴滴從臉頰滑下,季澤的一字一句,恍若匯聚成了一股黑壓壓的水流,層層疊疊地侵入自己的靈魂,所有的一切都被擊潰,直至讓他全然痛苦崩潰,卻什麼都喊不出來。

季澤,你清醒點啊!

當初你罵我的話全部都忘記了嗎!你現在,現在又是在做什麼傻事啊!

……已經死了啊。

「好像遲了點。」季澤眯著眼恍惚地看著手腕上的表,看了很長時間似乎才終於看清楚。季澤眉眼又溫和了下來,微微歪著頭笑著看著枕頭,聲音緩和:

「哥,生日快樂。」

季言神色悲哀地站在身後,滿臉悲切哀傷,卻又是泣不成聲。

「哥,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我陪著你。」季澤雙手扶著床邊,頭緩緩靠了下來,然後就這麼趴在床邊淡淡地輕聲說著,「我陪你呆在這裡,讓你可以看著秦未,這樣你會高興點吧。我還和以前一樣陪你,一年一年過生日,然後……

季澤的眼眶微紅,嘴張了張卻什麼都沒說出口,眼淚沒入袖子氤氳下了暗色的濕潤。季澤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變得沉穩下來,像是睡著了般。

季言定定地站在原地,只覺得他的靈魂快要被季澤殘忍的溫柔撕碎。

哪有什麼然後?已經沒有然後了。

他的時間已經永遠停滯在了他死去的那一晚,而季澤卻仍然在想著他現在的一分一秒,也許未來還有一年又一年。季言不禁嘲諷地自嘲起來,嘴角牽強的扯出笑容,眼淚模糊了眼眶。

他們兩兄弟,真是一樣傻。

季言傻,知道秦未已經走了不會回來,卻還在原地傻呆呆地等了七年;

而季澤更傻,知道季言已經死了,卻還假裝著季言還在將自己的時間仍然留給季言。

季言就這麼定定地看著床頭櫃上的電子鐘,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然後秒數又從零開始。

時間如此循環往來,季言就這麼看著時間流逝,但是他卻已然是被時間遺忘的人。

凌晨兩點半。

季言輕輕地一步步邁出,走到了季澤身後。季澤就這麼維持著趴在床邊的姿勢睡著了,季言緩緩地伸出了手,當慘白冰涼的指尖觸碰到季澤的頭髮時顫了顫。

「季澤。」季言的聲音溫柔卻又傷心,視線淡淡地落在男人的睡顏。

溫熱的淚水就因為這樣一丁點的觸碰落了下來,那樣苦澀微涼的苦痛一直蔓延到心底,季言將手心輕輕撫在季澤的頭上。

「晚安。」

第二十七章:暴露

等季言回到秦未的住處時,都已經接近了天亮。

天空灰濛蒙得透著壓抑微弱的光芒,季言一步步走著,腦子裡渾渾噩噩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似乎想了很多,卻又似乎什麼都沒想。

季言的腦子裡,想了無數的如果,如果他沒有自殺,如果他在五年裡去找了秦未,如果季澤沒有遇到自己,如果當初自己沒有遇到秦未……

不過,如果終歸只是如果,一切既然已經發生那便無法再改變既定的事實了。季言只想好好得嘲諷自己,明明都已經死了何必再這麼自找煩惱呢?當他決定去死的那一刻,就已經注定與所有人切斷一切關係了。

身體輕飄飄地穿過了房門,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客廳。

季言怔在了原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

不管是電視,沙發,桌子,椅子,還是茶几……所有家具都混亂一片,甚至是被砸地破損,地板上也多出了無數條猙獰的裂痕,整片地上似乎沒有一處空餘的角落,一切都是狼藉混亂一片,像是遭受了恐怖駭人的襲擊一般。

而罪魁禍首就站在客廳裡,那個男人粗喘著氣,緊緊握拳的雙手還有著血痕,秦未的表情痛苦而又瘋狂,雙眼猩紅地看著地面,像是被逼到絕路般垂死掙扎的野獸。

季言愣了。

「秦未……」潛意識裡便輕聲喚出了秦未的名字,擔心地向秦未走去。

然後,季言看到了秦未腳邊的一本打開的相冊。

剎那間,彷彿被人放了冷槍,在身體裡引發了一場爆炸,炸的他粉身碎骨,所有防線都被擊潰,而他的靈魂即將就此崩潰。

相冊裡是秦未,穿著花哨的襯衫和大褲衩站在沙灘上,燦爛的笑得像個傻瓜一樣。左手蠻橫地勒著一個男人的脖子,男人細碎的黑髮微長,右眼角下有顆黑痣,表情有些不耐煩得想要推開秦未,但是眼裡卻帶著淡淡的笑意。

那個人,是他。

秦未……終究還是知道了他。

「季言!季言!你給我出來!出來啊!」秦未瘋狂地怒吼著,眼眶微紅,然後四處圍繞著找尋著那個遊魂的身影,但是沒有,整個房子只有他一個人在發瘋而已。

一拳頭猛地揮向牆壁,他似乎察覺不到痛楚,秦未猙獰著臉看著牆壁,手卻在顫抖著。

季言頭昏腦漲,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看不真切了。唯一能聽清的就是他的名字,夾雜在混亂和嘈雜的聲音裡,被熟悉的聲音顛來倒去地反覆叫著,一遍遍似乎匯成了一股血腥的氣流湧進了季言的身體裡,在血管裡奔騰,剖開血肉,撞碎筋骨,撕心裂肺。

「季言!季言!」秦未還在叫著季言的名字,到處尋著那個遊魂的身影,但是他卻找不到。秦未不知道是憤怒多一點,還是瘋狂多一點,他的身體和思維在看到相冊裡季言的照片之後似乎就壞了,從那一刻起,一切都瀕臨崩潰。

「秦未。」季言喃喃地回應著秦未的話,然後站在秦未的面前,紅著眼睛,顫抖地伸出透明的手在秦未眼前揮了揮,「……我在這裡啊。」

「季言!」秦未還在撕扯著聲音大聲喚著他的名字,然後向前走去。

季言定定地站在原地,就那麼看著秦未徑直衝過自己透明的身體。

那透明的遊魂怔怔地轉過了身,神色空洞而又悲涼地望著還在尋找他身影的秦未。

低低地笑出聲來,季言很慶幸自己找到了笑的方法。只是這笑聲在季言那無人可知的空蕩蕩的遊魂世界裡顯得充滿了痛苦和自嘲。他不必在意自己笑得有多難聽,因為他已經死了。

季言甚至越笑越起勁,最後蹲了下來蜷縮在地上,身體卻在顫抖,似乎笑得太厲害而渾身都在疼痛地痙攣般。季言的笑聲持續了很久,後來漸漸變成了哽咽,淚水一滴一滴沿著季言的眼角滑落。

手無意識地按在胸口,冰冷的皮膚下面的心臟已經不會再跳動,也不會在為眼前的男人而悸動。

是啊,我已經死了,已經死了,已經死了啊。

可是怎麼辦?為什麼還會感到心痛呢。

「季言,你出來……

秦未雙膝跪在了那大的擺鐘前,神色頹廢地看著時間,手指輕輕撫著鐘面,微顫的聲音黯然而又帶著懇求,紅著的眼眶裡淚光閃現。

季言啞然地看著秦未頹然的背影,無可奈何。

秦未不該知道的,他不能知道的--在他的房子裡每日遊蕩的遊魂就是季言。

那個懦弱自私地等了他七年,最後偷偷摸摸死在家裡的季言;那個畫了無數幅秦未,愛了他很多年的季言;那個生前與他糾纏不清,死了還不肯放過他的季言……

也許季言也預見過這一天的到來,但是卻沒想到會這麼快地甚至於措手不及。而季言更加不敢想的是,在這之後,秦未生活的軌道又會偏離錯亂成什麼樣子。

「季言,你真不要我了嗎?」

房間裡秦未的聲音淒涼而又微弱,短短一句話讓季言的心臟在空蕩蕩的胸腔裡生疼。

季言從未看到這樣的秦未,退卻了一切的強勢和偽裝,將最深層的脆弱和痛苦原原本本地暴露在自己的面前,甚至於這樣卑微可憐的哀求著。

我怎麼可能不要你?

可是,季言已經死了啊。就算他現在發了瘋一般沖上去緊緊抱住秦未,大聲地一遍遍喊著我愛你,但是秦未也感受不到,聽不到,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時間已經錯落在了不同的世界裡。

季言在人間,卻離秦未太遠。

季言曾經以為--

當他死後還能見到秦未,是他這輩子除了遇見秦未和季澤之外最幸運的事了。

但是現在,這卻變成了季言此生最不幸的事。

第二十八章:等待

秦未,就那麼僵坐在擺鐘前,目光空洞黯然地看著一分一秒從眼前流逝。

秦未的記憶裡,屬於季言的那一片全然空白。而季言的腦海裡,有著無數可以回想的過往,只是他卻不敢想,只要一想心臟就疼的轉不過起來。

他們之間存在的太多的錯過,而這一切已經早已無法挽回了。

天亮了。

窗戶外的世界,也同樣破碎不堪。只是光這樣朝窗外看著,太陽的碎片似乎馬上就要灑落。

而秦未依舊那麼枯坐著,像是這個世界裡只有麻木,只有冰冷。那雙記憶裡總是活力神采的雙模裡卻是暗淡一片,陽光一點都沒有進入他的視線裡。

季言就那麼靜靜地坐在秦未的身邊,七年了……

他與秦未之間的距離從未這麼近過,也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般遠過。

那是十分耀眼,即使現在也只要閉上雙眼就能馬上浮現眼前的一段時光。

每天清早季言都想著各種辦法將睡得像爛泥的秦未從床上拖起來;在餐桌上吵吵鬧鬧地討論著下午要做些什麼;在下課便看到秦未帶著傻兮兮的笑臉死皮賴臉地蹭過來讓自己慌亂臉紅;放學後便在外面打包了外賣和啤酒,兩個人癱倒在沙發上一起看著電視……

有時候,留下或者離開,是無法選擇的。

但是記憶這種東西,說是一輩子就是一輩子。

在那貧瘠的記憶裡,季言的世界裡永遠都有一個秦未。

在學校裡,只要一個轉身就能看到對方的存在;在路上,只要一說話就可以聽到對方的回答;在家裡,只要一伸手的距離就可以拉住對方……季言的視線似乎永遠都無法離了這個人。

他們之間似乎從來都沒有分開過,以至於季言自然而然地產生了一種錯覺,錯覺自己和秦未在以後,甚至於在很久的未來後,他和秦未依舊會這樣鬧鬧騰騰,互相折磨一輩子。

只可惜,季言的視線早就被迫離了秦未,而秦未的世界早就失了季言。

只是,就連季言自己都未曾想過,在這遙遠的七年後--

他,季言的名字又一次出現在了秦未的世界裡,然後將秦未的生活徹底毀壞顛覆。

門口傳來了叫喊著秦未名字的聲音和門鈴聲,只要聽聲音就知道,來的人是莫彥成。季言嘆了口氣,的確莫彥成該來了,這麼久時間一直忍著沒見秦未也是難為他了吧。

只是秦未卻依然坐著,視線沒有絲毫偏離向大門看去。

莫彥成還是進來了,不知道是從何處拿到的秦未家的房卡。

只是打開門的那一刻,卻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眸看著一片狼藉的房子,一臉震驚。

震驚也只是那一瞬間,隨即而來的卻是洶湧的憤怒,莫彥成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擺鐘前沉默不語的秦未,然後大步邁了過去,「秦未,你在發什麼瘋!」

莫彥成這一會兒真是氣急了才叫出了秦未的全名,就算前幾天剛知道季言死了,秦未也沒有像現在這個樣子將房子毀壞成這個模樣。

這到底又是怎麼了?秦未到底準備瘋成什麼樣子才夠!

「把房子弄成這副鬼樣子你心裡好受點嗎!」莫彥成一把拽住秦未的領子,想要將秦未從地上用力拽起來,「你說啊!好受嗎!」

「你根本就沒有記起季言這個人!」在說出季言的名字後,莫彥成清楚地看到秦未的眼神有所波動,而莫彥成卻是更加的惱怒,雙手狠狠拽住秦未的衣領,「你什麼都記不起來,現在為季言裝什麼深情!」

季言,季言,季言……都是季言。

莫彥成從未見過這個人,但是卻也被這個名字將原本的生活偏離得無可加復。

原本他想著,就算秦未對他並不抱有情人間的感情,但是莫彥成可以等。他有很好的耐心,很長的時間,可以就這麼一點一點耗著秦未,總有一天他可以等到秦未。

但是,從季言這個名字出來之後,一切都偏離了正常的軌道。而莫彥成原本的自信卻變成了莫名的惶恐不安,他與秦未之間從那一刻開始有什麼就回不到以前了。

「他不肯見我。」秦未站在踉蹌了幾步,然後看著莫彥成喃喃說著。

這下莫彥成的眼神已經完全變成驚恐了,雙手不由得顫抖了一下,瞪大眼睛盯著秦未,「你,你在說什麼瘋話!」秦未之前便根本沒有見過季言,更何況,現在季言都已經死了,秦未怎麼可能見得到季言!

季言卻只能呆愣著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混亂,神情悲切而又黯然。只有他知道,秦未說的並不是瘋話,昨天凌晨他一直呆在季澤那裡,所以秦未沒有看到他。

「他恨我,不肯見我……」秦未自言自語,轉過頭紅著眼看著那擺鐘。

季言啞然。

如若真的恨他,他怎麼會為這偷來的能陪伴秦未的時間而沾沾自喜;如若真的恨他,他怎麼會願意這麼偷偷摸摸地陪在秦未身邊不肯離開;如若真的恨他,他怎麼會因為秦未的痛苦而感同身受,即使死後卻仍然受著名為秦未的折磨;如果真的恨他,他又怎麼會到現在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視線卻依舊無法離開秦未……

只可惜,這一切從開始就是個錯誤。

他從一開始,便不應該出現在秦未的面前,更不應該貪心地想要多呆在身邊一會兒。

「你瘋了。」莫彥成震驚地喃喃說著,然後抓緊秦未的胳膊便準備向外走,「不行,你,你不能再呆在這裡了。你跟我出去!」

秦未沒有反抗,就這麼跟著莫彥成急促的步伐也向房門口走去,而走到門口時,秦未的腳步突然滯住,從莫彥成的手中取回來門卡。

莫彥成站在門口震驚地看著秦未,而秦未站在門內定定看著莫彥成。

這一眼,卻讓莫彥成的心都隨之震顫,有什麼欲來的疼痛和失望已經蔓延至心底。

「莫彥成。」秦未淡淡叫著莫彥成的名字,然後緩緩嘆了口氣,「謝謝你。」

這麼多天他們之間,終於有了平靜的對話,但是卻也是第一次讓莫彥成這麼惶恐不安過。

「尾子,你在說什麼啊?我們之間還需要謝嗎?」莫彥成怔了怔,然後潛意識裡牽強地笑了起來,伸出手想要抓住秦未的手,直覺告訴他如果這扇門就此關上,如果現在他沒能抓住秦未的手,那麼之後他便就真的再也沒這個機會了。

而秦未卻將手移開,讓莫彥成的手有那麼僵持在空中。

莫彥成愣住了,手微微顫抖著,然後扯著嘴角看著秦未,「你這傢伙還在怪我沒告訴你季言的事吧?我跟你道歉,是我錯了。季言可以等你七年,我也可以。我可以等你更久,只要……

「不用了。」秦未打斷了莫彥成的話。

戛然而止的寂靜,莫彥成啞口無言,黑黝的眼眸裡閃現著破碎的疼痛。

「我有他就夠了。」秦未淡淡地說著,眼裡帶著莫彥成看不懂的情愫。

秦未說著,向後退了一步。

「嘭。」

門,被關上了。

一扇門,卻似乎阻隔了兩個世界一般,像是跨越過交點的線之後便再也沒有了交集。

手緩緩抬起,莫彥成的手放在門前卻又驀然無力地放下。

莫彥成的眼睛紅著,緩緩轉過身,靠著房門頹然地滑了下去,雙手顫抖著緊握地猛地砸向地面,淚水洶湧地奪眶而出,一滴滴落在地磚上。

從來沒一刻像現在這般如此清晰明了地意識到

--有些人,再怎麼等也終究不會等到了,因為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而他,便再也等不到秦未了。

第二十九章:承認

「秦未,起來了!再不起來,早飯都成午飯了。」

「季言……再陪我睡會兒嘛。」耳邊聽到熟悉的聲音在喚著自己,躺在床上的秦未緊緊抱著懷裡的,頭伸過來去蹭了一下,睡意朦朧地說著,一邊還模糊地去親了幾下。

只是這觸感,絨絨的,圓滾滾的,怎麼感覺不太像季言?秦未皺著眉,硬是支撐著睡意緩緩睜開眼睛想要看清楚懷裡抱著的。

「季言!你讓我抱著這個鬼東西睡覺!」

秦未一下子撒手,把懷裡抱著的骷髏條形抱枕扔了出去。當初季言買這個他還奇怪,現在每天早上睜開眼看不到抱著的季言,反而是個驚悚的骷髏臉對著腦門前。

「你不是沒東西抱著睡不著嗎?」

季言出現了,那個身型高挑的男人穿著休閒服站在門口,就那麼懶散地倚靠著門看著秦未,視線裡卻帶著淡淡的笑意,將之前秦未抱著他睡覺的藉口原封不動還了回去。

「可是我現在習慣抱著你睡了。」秦未卻是一臉苦惱地看著季言,面露委屈地看著季言。

「傻瓜。」季言也懶得和秦未計較,這傢伙醒了就好,「醒了就給我起來。」

等秦未洗漱完去餐桌的時候,早飯已經準備好在桌上了。

不管是上課,還是週末,就算季言起得早,也還是會等著和秦未一起吃早餐。

「你怎麼在收拾行李?」秦未皺著眉,不解地看著放在客廳的行李箱。

「要去Y省的幾個大學和博物館參觀,算是我們專業的旅行教學吧,今天下午就走。」季言淡定地吃著煎蛋,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對秦未來說多麼重大的話題。

「今天就走!你怎麼不早說!」秦未立刻不吃早飯了,驚訝地瞪著季言。

季言挑了挑眉,默不作聲。

這能說嗎?一說出口,又跟前幾次似的。每次出去都得帶上個拖油瓶,一點藝術細胞都沒有還要去美術館,一邊喊無聊,一邊一直跟自己瞎扯玩鬧。

而且這回導師可是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要把秦未那個活寶帶上,就算季言真有點私心也不行了。秦未也真是名氣大,都已經成為季言專業系裡的名人了,秦未就差手裡舉一個我為季言代言的牌子了。

「我也……」秦未不爽地看著沉默的季言,脫口而出。

「不准去!」季言立刻斷了秦未的話,「我就去三天而已,你在家裡等我。」

「三天!」秦未更驚訝了,「你竟然要去三天?還不讓我去!」

「就三天而已。」季言認真地著重了而已兩個字,才三天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得,他又不是不回來了,「而且我又不是失聯了,你可以打電話給我。」

秦未默了,既然季言現在才告訴自己肯定已經下定決心了,那自己再怎麼說也沒辦法了。

「吃。」季言拿出一片吐司面包遞到秦未嘴邊。

「你回來要補償我。」秦未一臉怨念委屈得看著季言,遞到嘴邊的面包也沒有咬下去。

「再說。」季言本來想立刻否決的,但看著秦未失望可憐的表情,不由得將否定的答覆換成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秦未的眼眸瞬間亮了。

不行,那是有商量;再說,那就是指同意了。

秦未將吐司面包咬了一大口,毫不吝嗇地給季言一個燦爛的笑。

「照顧好自己。」季言也不知道應該覺得好氣還是好笑,不過在桌子底下伸腳踢了踢秦未的腳。

「還沒走就開始想我了嗎?」秦未笑著,附帶著一臉受寵若驚的表情看著季言。然後迅速地抓住季言還未收回去的右手,調笑地咬了咬季言白皙圓潤的指尖。

「秦未!」季言連忙生氣地收回手,然後桌子下面更加用力地踹了秦未一腳。

秦未也沒說什麼,只是看著季言笑。

季言瞪人的時候表情特別生動,左眼下的痣總吸引人去看他的那雙眸子,眼睛裡泛著瀲灩的水光,微微上挑的眼角幾乎有種冷豔的感覺。秦未喜歡看著季言那純粹得眸子裡滿滿載載的就只有自己一個人。

「算了,我去洗個澡再走。」想著自己要留秦未一個人在家裡,季言現在也不去和秦未生氣了,便站起來向浴室走去。

走到門口,季言頓了頓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過頭來,正好對上秦未虎視眈眈的眼神,季言冷冷地瞪著秦未,「不准跟進來。」然後嘭的關上了門。

坐在門口的秦未聳了聳肩,既然季言都發話了,那也無可奈何收起那些小心思了。

等秦未把早飯吃完了,也習慣把季言吃剩的早飯也一併吃完了,季言還沒從浴室出來。

「季言,你還沒洗好嘛?」秦未走到浴室門口敲了敲門,裡面卻沒有水聲,也沒有回覆,秦未疑惑了,「那我進來了啊。」

伸手打開了門,就在那一瞬間鼻息間湧入了濃郁的血腥氣,秦未的瞳仁驟然縮緊。

季言渾身慘白如紙,臉色青紫地躺在浴缸裡,他的眼睛閉上,呼吸也無聲無息地停止了。沾著血的刀片落在了地上,而男人的左手上是猙獰的深可見骨的一道道血痕。

浴缸裡染上豔紅血色的水還在一圈一圈往外擴大,鮮紅在透明裡漸漸泛開,滿眼赤紅,漸漸濡濕了整個視野,空氣裡鮮血的氣味蔓延開來。

這一刻,秦未的世界徹底毀了。

秦未的全身都在顫抖著,渾身所有的神經都在叫囂著崩潰,他的喉嚨口像是被空氣緊緊地扼死住,就算努力張口也叫不出季言的名字。

踉蹌著沖上前去,崩潰得從水裡想要將季言抱出來,而季言的身體卻冰冷得如同冰塊一般,也早已沒有了氣息,浴缸裡是紅色的水,擴散的血色充溢了視野,而季言卻是那最慘烈的白。

「季言……」秦未喃喃地喚著,一邊死命地將季言塞進懷裡,拚命想要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一個死人的身體。他的全身顫抖著緊緊抱住季言,眼眶通紅,像是被逼入絕境而即將崩潰的困獸般,「別死,求你,別死……

「季言,季言……」秦未毫無意識得一遍遍喚著,修長有力的手指嵌入季言如同被血液浸泡的左手,捏碎骨骼的力度,就那樣緊緊握住。只要被那樣的手握住,似乎就不會再放開了,只可惜懷裡的人卻是冰冷的屍體。

【秦未,季言已經死了。】

「季言!」

大口的呼吸,猛的睜開了眼睛,秦未從地板坐了起來,他的臉色蒼白,一雙黑色的眼睛裡盛滿暗色的恐懼與崩潰,像是馬上就要碎掉了,充滿了無措、痛苦與瘋狂。

秦未大口喘息著,全身忍不住顫抖,秦未緩緩抬起自己顫抖的雙手,似乎還能看到自己在夢中是用這雙手緊緊抱住季言冰冷的身體的。這些虛假的夢中的傷害卻侵佔住他的五臟六腑,狠狠地肆虐開來,痛不欲生。

【我騙人?你想要我怎麼證明?】

【你想要知道季言用右手拿著刀片自殺的?】

【你想要知道那一缸子的水裡完全被季言的血染紅了?】

【還是說,你想要知道季言他死之前都還在畫著你的畫像!】

一句句話瞬間充溢著大腦,那鏗鏘有力的話語卻如同被利劍撕碎般疼痛,反覆殘忍地切割著神經,秦未的整個靈魂都在為此顫慄,似乎即將陷入了瘋狂到瀕臨崩潰,而後永遠萬劫不復的境地。

秦未滿身冷汗,渾身似乎都陷入了冰窖裡冷得不像話,他的世界裡一片空洞而冰冷,即將被這個世界所有黑暗的痛苦與崩潰而吞沒。

【秦未……季言不等你了。】

【他等不了你了。】

大擺鐘的時鐘指向凌晨兩點四十七分,四週一片安靜只能聽到他自己的呼吸聲與擺鐘的滴答聲,這過於寂靜的感覺讓秦未有一種自己回到夢裡的感覺。

胸口發緊,一股涼意瞬間從尾椎直達頭頂,胸口像是壓抑著什麼始終喘不過氣來。秦未只能茫然空洞得看著自己的雙手,用那模糊的夢境去回憶那痛苦不堪的噩夢,就像是故意以這種方式來殘忍折磨自己一般。

秦未顫抖著蜷縮著身體,噩夢裡季言得臉又在記憶裡變得模糊不清,只是隱約記著那個男人純粹帶著笑意的眼眸,季言的笑靨已經隨時間靜止在夢中初見的那一刻,再也不復存在。

只剩下愈發蔓延開的鮮血,暈染著肆虐殘忍的猩紅,那片絕望的殷紅似乎要將秦未就此淹沒,即使是夢,秦未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被季言慘白而血紅的身體撕扯得瀕臨粉碎。

「秦未。」

如同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刀刃劈開了身體,秦未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著,瞳孔驟然縮緊,然後就那麼僵硬地轉過身來。

暗色的夜幕,在落地窗前有人站在那裡看著自己。

微長細碎的黑髮下是好看熟悉的眉眼,左眼下有一顆痣,身體略微透明。而那遊魂臉上的表情溫柔卻又悲傷,紅著眼眶脆弱無比地遠遠望著自己。

秦未,依舊還記不起季言。

噩夢中的季言仍然七年前的季言,而眼前的季言已是七年後了。

錯落的光陰在這一刻似乎模糊了時間線,但是再怎麼模糊都無法掩蓋季言已經死了的事實。

秦未瞪著充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季言看,卻又是小心翼翼地不敢動,生怕自己只要一晃眼眼前得遊魂就會變成幻象消失在眼前。

「傻瓜。」季言看著無動於衷的秦未,嘴角牽強地扯出一個笑,「你不是在叫我嗎?」

季言紅著眼眶,終於在秦未面前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僵硬地笑著然後向秦未走去。

每一步似乎都踐踏著季言的心臟,每一步季言的胸腔都難以抑制地疼痛。

整整七年時間,季言覺得自己等這一天已經等得太久了……

「秦未,好久不見。」

季言顫聲說著,明明是笑著,眼淚卻止不住地從紅著的眼眶奪出。

如果真的能在一起,晚一點也無所謂。

只是這個好久,實在是太晚了。

秦未,你知道嗎?不僅是你,我也已經回不來了。

第三十章:報復

從莫彥成走後,秦未便依舊呆在一片狼藉得房間裡僵坐著看著那嗒嗒作響的擺鐘,後來也便不知不覺地蜷縮著身體睡著了。

季言悄然坐在秦未的身邊,心疼地看著秦未憔悴頹廢的臉,自從季言這個名字再次出現在秦未的世界後,秦未的世界便一片混亂,他都不知道多久沒有睡過一晚好覺了。

秦未這一睡,睡得很沉。

一直到深夜降臨,秦未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像是疲憊到幾近崩斷的神經終於休息下來。

等到兩點半的時候,季言到底還要不要出現在秦未的眼前?

季言怎麼會不知道?他的出現,只會引誘著秦未沒入了更加痛苦和黑暗的陷阱裡。他身為一個死人,卻一次一次地步入秦未的世界裡,他已經毀了秦未的生活。

而現在秦未已經知道了他就是季言,如若繼續出現在他的世界裡,秦未與他只會糾纏得越來越深,而他只會更加徹底地毀了秦未。

只是一晚上沒見而已,秦未就已經發狂地將他的房子摧毀得一片狼藉,他痛苦,季言更痛苦,季言的記憶要比秦未多得多。

季言可以輕而易舉地給秦未希望,可是之後呢?如若在哪一天,哪一分,哪一秒,季言的靈魂突然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個世界裡,那秦未又該怎麼辦?他消失不過就是什麼都不存在了而已,可是秦未卻還活著。

那樣做,更殘忍不是嗎?

給了希望後的絕望,才是全然的摧毀。

已經不能再這樣糾纏不清了,季言該離開了,趁現在秦未不記得他,趁現在秦未以為他恨他不肯見他,趁現在他還沒有真正的消失……

季言緩緩走向落地窗,只想這樣跳出窗戶,離開這個屬於秦未的空間。

「季言……

季言的瞳仁驟然收緊,然後身體顫抖地震住。

「別死,求你,別死……

秦未顫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微弱而又悲切,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噩夢,就那麼一聲聲喚著季言的名字,痛苦而又絕望的哀求著。

季言只覺得這一聲聲喚的讓自己的靈魂都陷在了這殘忍的崩潰裡,季言還是轉過了頭,神色無奈而又悲傷地看著睡在地上的秦未。他還沒醒來,卻蜷縮著身體顫抖著,滿臉冷汗面露出痛苦的表情,在他夢裡一定又有一個季言折磨著他。

季言又犯錯了。

犯了和在所有故事裡可悲的人總是犯同樣的一個錯誤,錯在脫身前回頭貪看一眼,卻也是那一眼卻就再也脫不了身。就那麼一眼,季言什麼都看不清,卻只看見了他。

那個季言看了半輩子,纏了半輩子,愛了半輩子的秦未。

「季言!」

秦未終於從噩夢中猛然醒了過來,大叫著季言的名字渾身更加猛烈顫抖著。他就那麼背對著季言全身無力地坐了起來,他緩緩抬起雙手,似乎在認真地注視些什麼。

季言站在秦未的身後,他看不到秦未此時的表情,只是那個人的背影此時似乎全然陷在了崩潰的黑暗與冰冷中,他就像獨自坐在世界昏暗的角落,封閉在心底最深的世界,縱使那個世界,只有冰冷,只有麻木。

「秦未……

季言終於張開口喚出了他的名字。

原本下定決心要離開,卻又在此時又一次陷入了秦未的世界。

瘋了。

季言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秦未轉過身來,震驚地看著自己,卻又小心翼翼地望著動都不動,像是害怕他一開口,一動作,季言便會如同幻境突然消失一般。

季言何時見過這樣脆弱的秦未,季言的心都要被此時的秦未撕碎了,張了張口不知道該說什麼,通紅著眼眶,最後牽強地扯著嘴角笑了出來。

「傻瓜,你不是在叫我嗎?」

季言的腦子裡已經什麼都不剩下了,滿滿的只有眼前的秦未。

他原本就不是個理智的人,他知道他可以為了讓秦未得到這短暫的甚至於以後注定會破滅的安全感做任何事情,所以他一定是瘋了。

季言一步步走向秦未,卻覺得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更黑暗的深淵。

真正到了這個時候,季言才發現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秦未,好久不見。」

只是一剎那,秦未突然起身,而季言還來不及反應就被秦未猛地拉入了懷裡,死死地抱住。就那一麼一瞬間而已,那麼用力而崩潰的力度,讓季言覺得自己會被秦未殺死的錯覺,他無措地被秦未突然緊扣在懷裡,卻感到了有溫熱的淚水從自己的頸脖處滑落。

秦未,他竟然哭了……

季言很少看見,或者說根本沒見過秦未哭,在他記憶的秦未就應該一直是沒心沒肺,神采飛揚的大男孩,不管是什麼事情或者什麼人都無法讓這個男人留下脆弱的淚水。

「季言,季言,季言……」秦未一遍遍在季言的耳邊喚著他的名字。

季言的眼眶紅著,身體顫抖得不像話。

「季言,誰准你自殺的!」秦未突然猛地放開季言,雙手緊緊扼住季言的肩膀,通紅著眼睛質問著眼前透明而冰冷的遊魂,「誰准你死的!」

這個男人還是這麼無理取鬧,明明都不記得自己,反而還要反過來質問自己,自己就連找死的權利都被這個男人的剝奪了嗎?儘管這麼想著,季言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愣愣看著秦未,眼淚一滴滴奪眶而出。

「女朋友跑了所以自殺?吃安眠藥死的?說你不記得自己的名字?還告訴我一切都是季言的錯,讓我忘了你!」秦未一句句吼了出來,不知道是憤怒多一點,還是悲傷多一點,眼淚控制不住地從通紅的眼眶落下,「季言!你要騙我到什麼時候!就這麼一直騙著我跟在你身邊,你開心嗎!」

秦未猛地抓住了季言的左手,季言還來不及抽手,秦未就將季言左手的袖子撩了上去,在左手腕上一道道清晰而又猙獰的深可見骨的傷痕瞬間展現在了秦未的面前。

秦未的呼吸瞬間止住,然後就那麼瞪著雙眼,讓眼淚無知無覺地落下。

「季言,你好狠,你就這麼報復我的?」秦未覺得自己的心臟如同那猙獰的傷口一般被刀刃切割,洶湧的疼痛伴隨著鮮血在自己的身體裡蔓延開來,他身體裡似乎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被摧毀殆盡而剩下的碎裂的心臟。

秦未的身體像是受不住了,全身像是痙攣一般地疼痛蹲下,顫抖著身體大口喘息著,手卻仍然抓住季言的左手腕不放,洶湧的淚水止不住地滑下臉頰。

「你別哭啊,這,這多難看啊。」季言也壓抑不住淚水,伸手搭在秦未的肩膀上蹲下,他從未想過這個男人有一天會哭成這個樣子,記得很早以前秦未還說男人不能哭,大男子哭哭啼啼的多難看。

「別哭了,我……」秦未一哭,季言就更加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的整個靈魂都在無知覺的顫慄著,叫囂的悲慟在深處不斷地撕扯著靈魂。

我怎麼會想要報復你?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死之前,看著你的畫的心情。

七年前的我們一直都在一起,也約定好以後也會一直在一起。

我看著你的畫,就假裝地在看著你。

就這樣想著讓時間停在那一刻吧。什麼都不管了,一起死在那裡。

我只想要守著和你的約定,就當做我們已經廝守過了一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就假裝我們兩個都已經白了頭髮成了糟兮兮的老頭子,就裝作過去的時光歲月裡沒有任何的遺憾。

然後,我只想安靜平和地和我記憶裡的那個秦未一起離開這個世界。

但是,當我睜開眼卻看到了你。

秦未……為什麼要讓我,再見到你呢?

第三十一章:潑酒

「就是這裡了。」穿著黑色制服的女人走到了門口然後止住。

「謝謝了。」魏巍點了點頭,然後從皮夾子裡抽出了幾張百元大鈔遞到了女人的手中,女人也毫不猶豫地收下了,帶著標準得職業微笑離開了。

沈廷天也沒等著,直接就打開了門,果不其然看到了偌大奢華的包廂裡,只有莫彥成一個人癱倒在黑色皮質沙發上,一身的酒氣,眼神迷離地看向門口,而腳下和茶几上是一溜的酒瓶。

也虧莫彥成他們經常到這個場所裡來喝酒,就連這裡的人都認識了他們,還知道害怕莫彥成一個人悶在包廂裡喝酒出事,所以打電話給魏巍他們來領人。

「喂,莫彥成!你沒事吧!」沈廷天也不管一屋子散不去的酒氣,立刻邁步走到了莫彥成旁邊,將攤在沙發上的男人扶了起來,雙手拍著莫彥成的臉,肯定是喝醉了,臉頰也真的是燙的可以。

「這搞什麼啊!」沈廷天回過頭去,一臉憤恨,向無辜的魏巍嚎了起來,「秦未今天終於恢復去上班了,這傢伙又開始墮落頹廢了!他們兩個玩接龍嗎!」

「秦未?」莫彥成的眼神終於有了交集,低低地冷笑了一聲,然後一手甩開了沈廷天的手,「他去上班?開什麼玩笑,昨天還把家裡毀得一片狼藉,還說……還說……

莫彥成忍不住嘲諷地笑了出來,像是想到了什麼很可笑的事情般,然後抬眼看向一臉擔憂神色的沈廷天,「他說,季言不肯見他。」

沈廷天和魏巍同時一愣,然後愕然地對視了一眼。

「不肯見他?醒醒吧!季言都死了,一個死人而已!他想要見什麼?鬼嗎!」莫彥成咬牙切齒地吼著,然後從桌上零零散散的酒瓶裡隨意拿了一瓶又想開始灌酒。

「別喝了。」魏巍走了過來,按住了莫彥成的手將酒奪下。魏巍無奈地嘆了口氣,莫彥成很顯然是醉了,估計昨天去見秦未的時候發生了爭執吧。

莫彥成喜歡秦未這件事,魏巍和沈廷天並不是不知道。也不得不說,一直以來他們也都抱著樂見其成的想法去看的,莫彥成一直喜歡秦未,秦未這麼多年也都是一個人,兩個人如若在一起也算是件好事。

但是,自從季言的名字出現在他們的世界那刻,一切都開始脫離了原本的軌道。

「呵。」莫彥成冷笑了一聲,也沒再去拿酒,只是張開手癱坐在沙發上,斜著眼看著沈廷天和魏巍,「你們有的來關心我,還不如去看秦未。他都已經神經錯亂到以為季言恨他不肯見他了!」

「季言,季言,季言……」莫彥成一遍遍喊著這個名字,恥笑著眼神空洞地看著茶几,「真是想見見這個人,竟然這麼有本事讓秦未愛成這個樣子。」

「好了,我們送你回去吧。」魏巍走到莫彥成身邊,想要將男人扶起來。

「五年,我在尾子身邊五年時間,竟然還抵不過一個他根本就不記得的男人。」莫彥成恍若沒聽到魏巍的話,仰起頭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喃喃地說著,眼眶紅著,脆弱得聲音裡帶著脆弱和迷茫。

「季言算什麼?愛他,但是愛到七年都不敢來見尾子一面?」莫彥成將視線落在了身邊兩個男人身上,語氣帶著淡淡的嘲諷,「當初我在軍區一直聽著尾子和我提季言,那個男人句句不離季言,就差舉個模範夫妻的牌子了。」

「尾子失憶了,我在等。」莫彥成視線淡淡地看著零零碎碎的酒瓶,酒瓶上透射著破碎的自己的映像,「我在等這個秦未寶貝的要命的季言來找他,可是,他沒來。」

「然後呢?季言一直沒來。」莫彥成笑了出來,伸手扶住了額頭大笑著,「我那時還在想,也就不過如此嘛。虧秦未愛慘了季言,那小子卻連一面都不來見秦未,秦未不記得那人也是季言他自己活該。」

魏巍和沈廷天就靜靜地站在一旁,神色複雜地看著說話的莫彥成。

「七年了,秦未忘了季言,我也差點都忘了。」莫彥成用手遮住了自己的雙眼,聲音變得頹然下來,「誰知道,他竟然又出現了。」

「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的大學同學把尾子打了一頓,然後他弟弟又跑出來要辦畫展,還把季言自殺的事都怪在尾子頭上,而尾子,呵,竟然還真的就一副也要死了的樣子!」莫彥成將手放下,黑暗的視線再一次看到了模糊昏暗的光線,刺的眼睛生疼。

「莫名其妙,簡直就是莫名其妙!」莫彥成吼著,聲音拔高起來,臉頰通紅,「活著不來找秦未,死了一夥都上門來找尾子討債了!」

「還有那些畫!有這麼多年的時間去畫秦未,為什麼就不肯來見尾子一眼!」莫彥成身體顫抖著,伸腳將地上的酒瓶用力踹倒,「一個個都像是尾子殺了季言一樣,季言就真的一點錯都沒有嗎?還有那個季澤,自己沒有看好哥哥,來找秦未算賬做什麼!」

沈廷天看著莫彥成的視線漸漸冷了下來。

「這算什麼?季言愛秦未?愛成這個樣子?死之前七年不來見秦未一眼,現在自殺了!好了,什麼都好了,什麼都解決了!」莫彥成的聲音裡帶著憤怒和怨念,向站在身邊的兩人大吼著,「他死了,尾子也毀了!之前高調地說希望尾子幸福,卻自己死了把所有的錯都堆在了秦未的身上!季言就是在報復,死也不讓尾子好過!」

「我一個大活人,活生生地陪在尾子身邊五年,卻就突然什麼都不算了。」莫彥成冷冷笑著,雙手顫抖地緊緊握拳,語氣嘲諷,「尾子寧願去等一個死人,也不願意看我一眼!」

「呵,季言真是聰明得很。再怎麼樣,我都比不過一個死人。」

猛地透心涼的酒水從頭頂瞬間澆下。

莫彥成愣住了,鼻尖滿是更加濃郁的酒氣,突然間的冷意讓腦子瞬間清醒起來。莫彥成恍然地抬起頭看向身旁,沈廷天將半瓶酒就這麼從莫彥成頭上澆了下來。

沈廷天的視線有些冷,然後緩緩將抓著酒瓶的手放下。

「莫彥成,人死為大。」

不管怎樣,季言已經死了。

人生只有一次,人也只有一條生命。

誰不想活著?誰不想倖幸福福地和所愛的人生活一輩子?季言能夠去放棄自己的生命一定有他的理由,而這個理由他們不知道更加不應該私自去判斷。

不管怎樣,他們身為活著的人都沒有資格去嘲諷季言的死。

「你醉了。」沈廷天將酒瓶咣噹一聲重重地放在玻璃茶几上,然後眼神淡淡地看著莫彥成。

莫彥成愣在了那裡,滿臉的酒水,不禁渾身冰冷得瑟縮顫慄起來,有種辛辣的感覺從臉頰的皮膚滑下,讓莫彥成有種自己在近乎在哭泣的錯覺。看著沈廷天陌生冷漠的視線,莫彥成突然清醒了起來,似乎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莫彥成視線暗淡下來,緩緩低下頭。

一直以來的沈廷天都以輕鬆歡樂的模樣鬧鬧騰騰地出現在他們四人之間,而現在,就像是退卻了偽裝一般,面容冷然地淡淡看著莫彥成。

「就算秦未拒絕了你那又怎樣?」沈廷天站在了莫彥成的眼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莫彥成,聲線冷淡地對莫彥成說,「你還是可以留在秦未身邊,你還是可以等他,你還是可以去等他愛你。那些季言所有都已經做不到的事,你都可以做。」

沈廷天看著一臉黯然迷茫的莫彥成,淡淡地嘆了口氣,聲音緩和下來:

「莫彥成,你說季言死了,你怎麼不想想,你自己還活著。」

「那又怎麼樣?」莫彥成慘然地扯了嘴角笑了出來,「不管我再怎麼等,他的心都在季言那裡,我根本就等不到他。」

人,就是太過聰明和自私的生物。

誰會用自己的一輩子去做賭注,毀了自己一輩子只為了一個必輸的結局。

莫彥成不敢等,不敢用自己的這輩子去賭,因為他知道他已經得不到秦未了。

「就這麼放棄了嗎?」沈廷天滿眼複雜,他也未曾想到,秦未和莫彥成之間竟然會有一天發展到這種意料不到的困境。

莫彥成低著頭,默不作聲,但是卻也默然地給了答覆。

「那季言呢?」沈廷天伸出手讓莫彥成抬起頭,讓這個醉酒的男人不得不清醒地對視著自己的眼睛,沈廷天就那麼一字一字地反問莫彥成。

「秦未忘了季言,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有了事業。那你來告訴我,季言的希望在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莫彥成永遠都看不清同樣的處境不止是他,還有那個他口中的季言。

「季言,一直在等著秦未。」季言死了,他的時間便停滯了,而他便一直在等著秦未。

季言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去愛著秦未,自以為是也好,膽小懦弱也好,他也極力小心翼翼地守護著秦未的家庭和事業,季言只是想要去成全秦未應有的幸福而已。

在這空白毫無希望的七年裡,季言依然唸著秦未,畫著秦未,愛著秦未。就算是身為旁觀者的沈廷天也不禁為季言感到惋惜和悲痛,所以說,秦未這傢伙到底是多麼幸運才能被季言這麼深愛著啊。

莫彥成愕然地看著沈廷天,微微張開了口,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你可以說季言懦弱,可以說他傻,但是……莫彥成,你不能怪他,你也沒有哪裡不好。」

沈廷天的聲音在空曠的包廂裡顯得飄渺而又黯然。

「你只是,沒有季言那麼愛秦未。」

「僅此而已。」

第三十二章:通話

天,越發地冷了。深秋未過,夜晚的寒意卻是透骨的涼。

如果是哥哥的話,恐怕更不願意從家裡出來了吧。

從車裡走出來吹著冷風的季澤不自覺地想著,最後卻是嘲諷地自嘲笑了笑。

走進了電梯,手機鈴聲卻突然響了,季澤走出了電梯接起了蔣帆的電話。

【季澤,你知道嗎!今天秦未竟然去上班了!】

「嗯。」季澤默然地應了一聲。的確這件事也讓季澤覺得匪夷所思,但是季澤也習慣性地不會去顯露出來。那本相冊的話,應該是昨日寄到秦未家吧,沒想到秦未今日卻又恢復正常去上班。說是正常,才最不正常。

【喂!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啊!】

蔣帆沒有得到意料中的答覆,聲音顯得蔫蔫的很失望。

【季澤,我準備回去了……那,你呢?】

「我會留下來。」季澤沒有絲毫停頓地回覆了蔣帆。季澤並沒有多餘的解釋為什麼決定留在這裡,這個人總是這樣表情冷漠卻又從容,他的一步步似乎都經過深思熟慮後才決定的,他只要決定了那便沒有人可以動搖了。

【是,為了季言嗎?】

蔣帆小心翼翼地問著,即使蔣帆和季澤來Z市找秦未是為了季言的事情,但是季言這個名字在平日裡卻很少出現在這兩個人的對話裡,他們兩個就那麼小心翼翼地不去觸碰這個名字,就像是一種禁忌的存在般一樣。

通話卻陷入了一陣沉默。

【我知道了。】

蔣帆停頓了很久,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你啊,到底要折磨自己到什麼時候才夠?】

通話就此結束,蔣帆說完這句話也沒等季澤的回覆便將通話掐斷了。只剩下季澤站在電梯門口,視線低垂,晦澀不明地看著地磚上自己被燈光拉長的影子。

季澤上了電梯,到了公寓門前打開門。

在還不遠的過去裡,當他每天回家的時候,都能看到不大的房子裡總是亮著那盞橙黃的燈,暖暖的橙色光暈水波般在房間裡層層漾開。而他最愛的哥哥總會坐在那裡,看到他回來的時候,會微微一笑輕聲喚他的名字--

「季澤,你回來了啊。」

季澤的呼吸彷彿突然滯住,目光黯然地看著眼前空曠暗黑的房子。

沒有了那扇門,沒有了那盞燈,也沒有了那個人。

死去的人已經死去,活著的人在痛苦後還要繼續活著。

季澤打開了燈,將公文包放下,然後將西裝和領帶脫下,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像是失了所有的力氣般,頭緩緩仰起無神地看著空白的天花板,喉嚨口吸進的空氣都覺得冰冷的窒息。

從茶几上拿起開動的一包煙,抽菸的習慣還是在季言死後季澤才有的。那個時候季澤還總是不讓季言抽菸,現在季澤卻是自己抽了起來。

打火機的火花噌的一下點燃了空白的空氣,白皙纖長的手指夾著一根香菸含在嘴裡,一頭湊到火光裡緩緩點燃,燃燒的菸草升起裊裊白煙,淡淡的菸草氣息從指尖蔓延開來。

輕輕吸了一口,苦澀辛辣的味道瀰漫了口腔,吐出一口煙圈,白白的,煙霧漸漸變得朦朧,消散在寒冷的夜色裡。季澤正坐著靜靜出神,棱角分明的側臉在昏蒙的燈光中彷彿一座安穩的雕像。

很冷。

真的很冷。

哥哥他最害怕的就是一個人,從一開始季澤就知道,於是當他告訴季言他是他弟弟後,便沒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搬到了季言的家裡去。

家裡只有一張床,所以一開始的時候季澤便每晚睡在沙發上,但是早上起來後卻總看到季言的眼睛是紅腫著,滿臉憔悴不堪。

於是季澤在半夜打開了季言房間的門,房間裡只有一盞昏暗的床頭燈是開的。

季言側躺在床上,手上卻拿著秦未和那個不知名女人的結婚照看著,他的眼神祇是單純的空洞而又絕望,淚水就那麼無聲無息地一直順著眼角流下,沾濕了大片的枕巾。

季言看不到秦未,便只能紅著眼睛一直看著秦未的結婚照,像是一次次的自我催眠,卻更像是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折磨,不知道是看的太專注,還是悲傷的太痛苦,就連季澤打開了門都沒有意識到。

季澤什麼都沒說,只是那天后季澤搬到了季言房間裡打了地鋪。

季澤每晚會給季言一杯熱牛奶,然後守在季言的身邊看著他睡覺。那個時候季言在晚上經常做噩夢,每次醒來的時候都是哭著醒的,然後便嚇得恐懼得渾身顫抖,就那麼緊緊抱著自己縮在床角不敢動。

不管季言什麼時候醒來,季澤卻也醒了,然後卻也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問,就那麼醒了坐在季言的旁邊靜靜地陪著季言,等他平復下來。

有的時候季言會偷偷跑出去喝得爛醉,當季澤把人帶回家然後強制讓他睡覺時,季言會拉住季澤的袖子,像是抓住最後的一點希望一樣不肯放手。

季言喝醉了卻什麼都不說,只是眼眶紅著,眼神空洞迷離地看著世界,整個人脆弱不堪的樣子,但是卻死死抓住季澤,就像是如若季澤離開的話,季言立刻就會徹底崩潰一樣。

然後,季澤便會躺在床上,守在季言身邊陪著他睡覺。雖然時常只是季言醉酒後在昏睡,而季澤只是靜靜地坐在床上看著季言睡。如若季言睜眼的話便會看到季澤的目光脫離了冰冷桎梏,變得幾分柔和的無可奈何,而季澤的手就那麼平穩地覆在季言的手背上。

從第一天起,季澤便一直叫季言哥。

季澤就是要讓季言潛意識地記住他不是一個人。

親情總是比任何羈絆都要可信的多,季澤是故意的,他便是要讓季言記住他還有一個親人。

季言可以什麼都沒有,但是他一定還會剩下一個季澤陪在他身邊。

可是現在呢?季言卻死了。

季澤在秦未面前,一遍遍說著季言已經死了。

這何嘗又不是季澤對自己的折磨?

彷彿所有的等待、守候,那些所有溫馨美好的回憶,都成為一團不曾有過的東西。季澤即使痛也無法表露出來,他只能讓那心臟上猙獰的傷口繼續流血潰爛,然後一次一次地繼續折磨自己,讓自己更加撕心裂肺地痛苦。

菸頭掉落在地上漸漸熄滅,男人雙腿蜷縮在沙發裡,雙手抱著膝蓋把頭埋了進去。

季澤和誰都沒有說過,在季言自殺的那一天他打過電話給季澤。

那是凌晨一點半,季澤因為幾個棘手官司的緣故在事務所加夜班,那個時候事務所接了幾個複雜的案件,導致連續幾個晚上整個事務所都在通宵加班。而身為律師的季澤也實在沒有辦法提前離開,更何況這也是工作所需。

那個時候他們還在開小會的時候,季言的電話打了進來,季澤向周圍的同事到了個歉便走出了會議室在樓道里接電話。

「哥?」季澤疑惑地喊了聲,似乎記憶裡沒有季言凌晨一點半打電話給自己的印象。

【嗯,是我。】那個時候,電話那端的季言輕聲應了聲。

「睡不著嗎?還是做噩夢了?」如若同事在季澤的身邊的話一定會很驚奇,這個男人的語調難得竟然變得如此柔和,如此耐心地接聽著電話。

【大概是做噩夢了吧。】季言的聲音很輕,就那麼緩緩地說著。

「我現在加班脫不了身。」季澤皺了皺眉有些煩惱地看著燈火通明的事務所,最後還是嘆了口氣,「哥,我馬上……

【不,我沒事的,你不用趕著回來。我只是,做噩夢了,想聽聽你的聲音。】季言打斷了季澤的話連忙給說著,而語速卻似越來越慢。

季澤倒是愣住了,抓著手機一下子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可是太慣著我了。你看,我噩夢醒過來就想著要打你電話了。】季言的聲音有幾分輕鬆調笑的意味,帶著開玩笑的意味。

「應該的。」季澤也不由得笑了出來。

【那,季澤,謝謝你。】

季澤沒說話,隱約覺得有什麼不對,卻又發現不出來。

【這麼多年,真的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季言的聲音似乎含著淡淡的笑意,聽起來很溫柔卻又很飄渺,也不等季澤的回應就那麼自顧自說著。

【我要睡了。】

【晚安,季澤。】

那是季澤與季言的最後一次通話。

季言睡了,便再也沒有醒來。

突然有溫熱的水滴滑過臉頰。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季澤才發現原來是淚水。

時至今日,季澤想起那一天季言死前打給自己的電話,才覺得痛不欲生,萬劫不復。

他的哥哥,到底最後是以什麼心情來和他打這個電話的。

他一定紅著眼眶,卻硬是壓抑住裝作若無其事地打電話給自己,就像是在說最後的遺言一樣;他最害怕一個人,在掛完電話後一定渾身顫抖地哭出來,然後卻獨自孤零零地自殺死在了寂靜的深夜裡,然而季澤卻竟然什麼都沒發現。

季澤恨秦未,卻也更恨自己,他如若在那時發現了什麼,說了什麼,或者說及時趕回去的話,也許一切慘劇也不會這麼輕易發生。

眼淚止不住地從季澤的眼眶奪出,季澤默默伸出手摸了摸臉頰,然後看著指尖逐漸冰冷的晶瑩。然後季澤雙手抱住了頭靠在膝蓋上,無聲而又壓抑地哭著,有什麼一直掩藏在心底的東西驀然爆發了出來,即將讓所有的理智崩潰而後痛苦不堪。

「哥……」季澤緩緩抬起頭牽強地出聲,視線朦朧地看著空曠無人的房間,聲音沙啞。

「下輩子,別再這麼傻了。」

第三十三章:放過

「季言……

季言的呼吸一滯,秦未從身後攬著腰抱住了自己,身體溫熱而又堅實,他的下巴便就那樣靠在季言的肩膀上,然後在季言的耳邊輕輕如同情人般纏綿的語氣喚著他的名字。

「你有去看著我上班嗎?」秦未就這麼從背後抱住季言,和前幾天的痛苦和悲傷的表現截然不同,像是記憶刪除般的忘記了之前的所有,就那麼笑著問季言。

季言若不可聞地應了一聲,然後點了點頭,無可奈何地掙脫開秦未的懷抱,轉過身來向後退了些,離著一步距離雙眼複雜地看著秦未。

在那天季言終於和秦未坦白身份後,秦未能看到他的時間已經不夠了,於是季言就在消失前說了讓秦未重新去上班。

秦未聽了,第二天早上,秦未便去上班了,而住所也讓酒店重新裝修,也臨時在酒店開了另一個套間住。這就像是和以前一樣,季言的話秦未自然是會聽的。

很久的曾經有人便說過,是季言馴服了秦未,因為糖和棒子都只被季言抓在手裡。

只是沒想到這對失憶的秦未仍然奏效而已。

季言自然是和秦未去上班了,而秦未的心情似乎便好了許多,但是令季言心驚的是秦未在上班的時候開始了自言自語,而那些話就如聊天般,不是說給別人而是說給季言聽的。

就算是現在,一天結束秦未又看到了季言,秦未恍若忘記了他前一個晚上明明還悲痛地望著他,發瘋地質問他,痛苦地嗚咽。他就恍若忘記了一切,恢復了曾經平和相處的時候。

但是季言沒辦法不去想,沒辦法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沒辦法以為自己還沒死。

秦未伸手拉過季言冰冷的手,就這麼牽著他然後讓他坐在沙發上的一側。而秦未便就這麼懶懶散散地躺在沙發上,枕在季言的腿上,嘴角揚起燦爛的弧度,一隻手抬起緩緩撫過季言眼角下的那刻淚痣。

「我喜歡這麼看著你。」

季言愣了愣,然後眉眼溫柔卻又悲傷地笑了出來。

秦未不知道,他也曾經這樣躺在他的腿上,這麼和他說過同樣的話。

只是停留在原地,悲傷的事物似乎就會逐漸累積。明明眼前的事物美好而又令人溫暖,下一個瞬間,卻又悲傷地無法抑制。秦未這麼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讓季言會誤以為他的時間還有很長,他還可以和秦未重新開始,然後一起相伴著下去很久很久。

但是他們之間終究生死殊途,誤以為也永遠只是誤以為。季言的心裡一直明明白白地記著他已經死了,他總有一天一定會消失的。

所有人都在努力地活下去,為了那個現實生活的明天,而季言,卻只能呆在這裡,把這個莫名偷來的時間當成他僅有的全部。這世上種種生死離別,來了又去,有如潮汐,他們相信不會有到不了的明天,而季言卻活在到不了的明天裡。

季言的一輩子已然結束了,而秦未的一生還有很長。季言只是希望,當他何時真的消失後,秦未能夠活得好一些,更好一些,然後一直幸福下去。

「你把小肚子快些接回來吧。」季言輕嘆了口氣,低頭看著秦未。

說起來,小肚子也很久沒有見過秦未了吧。家裡就是應該有個孩子才對,這樣家裡才熱熱鬧鬧的好,而秦未也不會寂寞一人還傻到假裝和自己一言一語地對話。

秦未聽著卻愣住了,然後緩緩地開口,「季言,你恨我嗎?」

季言啞然不知道為什麼秦未會突然問這個,但卻也無可奈何。

說不恨,怎麼可能。

秦未說愛他,卻忘記了他;說不會讓他一個人,卻在他的生命裡消失空白;說讓他等他兩年他便回來,他等了他七年他都沒有回來;說要和他相伴一生,他卻結了婚有了孩子;說要讓他把所有的時間都留給他,而他卻不要了……

季言恨,恨死了秦未。

有個季言愛他到生命都毫不顧忌,而他卻毫不知情。

有些恨隨著時間愈發的潰爛恨之入骨,而有些恨卻隨著時間而淡去轉化為執念。

而秦未便是季言的執念,七年過去,季言終究是捨不得再去恨他。

「我愛你。」

季言的聲音淡淡,在說完三個字後似乎感覺流動的空氣和時間都驟然止住。

輕聲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季言覺得心臟疼的難以呼吸。就這麼三個字而已,季言覺得自己好像再多說幾個字身體就會立刻壞掉一樣。

秦未的雙眼瞪大,近乎於不可置信地望著季言。

「我好像,一直都忘記告訴你--秦未,我很愛你。」

季言緩緩勾起嘴角,眼角卻濕潤了。

相伴相行的那些歲月,他們一起走過,但是現在回憶起來卻覺得只是一瞬間,只是他們之間的距離終究被時間所拖長。但是季言有多懷念那段時光,他便又多麼想秦未。

他似乎從來都未曾在秦未的面前說過這樣的話,這麼坦率地告訴秦未,他愛他。七年時間裡,他守著和秦未的回憶過日子,他看著畫假裝自己就在看著秦未,他一遍一遍在心底默默說著,卻遺憾自己未曾說出口。

只是還好,他還來得及說出口。

聽到有人說過,人生就是一場旅行,到過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人,做過很多事,走走停停,就這麼一輩子便過去了。但是季言卻沒有想到,他的生命卻似乎一直停在秦未離開的那一年,並未改變。

那些想要做的事,來不及說的話,還未能邂逅到的更多的人,也便停滯不前地消散在時光中。

但是,還好,他總算還是走了那麼一小步的。

「什麼啊,原來你之前沒有和我表白過啊。」秦未頓了頓,然後笑了出來,卻不知為何眼眶也莫名其妙地紅了起來,然後撐著手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然後小心翼翼地伸手將季言抱住。

與昨天晚上粗暴憤怒的力度不一樣,秦未這一次緩緩地伸出雙手,然後將季言輕輕地攬入懷中,撫上季言的後頸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這樣的擁抱顯得太過珍惜了。

這樣的溫度卻讓季言一直忍耐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有些溫暖,已經是季言所不能承受的了。

「秦未,我想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季言顫抖地伸手抱住秦未,只覺得自己這麼多年的心願和執念在這一刻都已經了卻了,就算有再多的不捨和不甘,季言也不該再去摻和秦未好好的生活了。

「你放我走吧。」

他們便就這麼好聚好散,假裝沒有遺憾地就此分別也算是個完美的結局了吧。

秦未的身體震了一下,然後緩緩鬆開了手,暗色的瞳仁直直地看著季言的臉。

「秦未,你放過我吧。」季言的聲音微弱而又顫抖,淚水卻從眼眶一滴滴落下。

「你想去哪?在你說過你愛我之後,你還能去哪?」秦未微閉著眼睛,俯身向前傾去,輕輕吻過季言的眼淚。秦未伸手用力抓住季言的雙臂,不讓他逃離,細碎的吻直至季言的耳畔,而後湊著他的耳朵認真地一字一字說了出來。

「季言,你只能陪我。」

季言眼睛驀地瞪大,眨著眼睛眼淚卻越來越多,季言忍不住推開秦未,目光憤怒而又帶著哀求,「你怎麼就不懂呢!我已經死了啊,我已經不可能再陪你一輩子了!你讓我一個死人怎麼和你在一起,更何況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還能留在這裡多久!你還有大半輩子可以好好活,你跟我一個已經死了的鬼折騰個什麼。」

「秦未,你懂不懂,我在毀了你啊!」

秦未的神色淡然,伸手將衝動的季言用力按在了沙發上,身體壓迫地壓在了季言的身上,手支撐在季言的頭側,就那麼定定看著季言,眼眸裡滿滿的只有季言一個人。

「那便毀了我。」

季言一怔,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

「季言,我要你毀了我。」

第三十四章:飯局

季言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就那麼定定地望著辦公的秦未,他喜歡看著秦未認真辦公的樣子。

要是說以前,季言才不會相信秦未有一天竟然會成為總經理,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坐在偌大的辦公室裡看著文件,而這麼一呆往往是半天,還不斷有員工敲著門進來有更多的事情。

季言站了起來,然後走近秦未就那麼站在秦未身後看著秦未手中的文件。

大概是什麼合同之類的,季言也沒有細看,他對這些不感興趣。而秦未微皺著眉,抿著唇,右手無意識地轉著筆,然後輕敲了一下桌子,隨後在合同上華麗地簽下了秦未的名字。

季言忍不住笑了出來,看著合同上龍飛鳳舞的簽字。

之前季言就說秦未寫自己的名字寫太醜了,秦未便讓季言幫他設計簽名。當時季言說是不樂意,不過還是在腦子裡想了好幾天,然後假裝在做作業的時候無意提到這件事,隨手簽了一張自己也練了好久的簽名給了秦未。

然後秦未便就這季言設計的簽名,每天練習著,那個時候就光看著秦未練簽名了,估計這簽名都已經讓秦未潛意識記住了吧。

季言看著那自己設計的簽名落在合同上,內心有種小小的莫名的自豪感。

在秦未這幾天開空窗的時候,原定的綜管部的團康日期也被迫推遲了,而今天秦未便很顯然得把這個補回來,好歹也是員工福利,特別是在助手劉兵已經進辦公室隱晦地抱怨了一下之後。

秦未便讓劉兵自己去定飯店通知人員,他便跟著去就行。而劉兵也立刻拍了下秦未的馬匹然後撒脫地跑了出去,秦未倒是覺得這小子是不是到快發工資所以沒錢吃晚飯才用這個藉口來蹭飯。

季言自然是一路跟著秦未,走進飯店後,秦未的腳步卻突然頓了頓。

疑惑地也停下腳步,季言循著秦未的視線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蔣帆和季澤。

先是蔣帆注意到秦未,蔣帆看到秦未不知道自己這個之前打了秦未一頓還鬧得兵器展一團亂的罪魁禍首應該作何表情,不過蔣帆還是抬手向秦未揮了揮手。

而季澤看到蔣帆的動作,也轉過頭去看到了秦未,視線淡淡地只看了一眼便轉過頭來。

「那是……」劉兵站在秦未身邊看著那揮手的人只覺得眼熟,後來才想起來上次兵器展有人打秦未被拍下來了,而那個人好像就是他。

「沒什麼。」秦未打斷了劉兵的話,然後徑直走向了定好的包廂裡。

季言的腳步卻停下了,最後卻是走向了坐在窗邊位置的蔣帆和季澤。

「真是冤家路窄,在這裡還能遇到秦未。」蔣帆看上去臉色有些古怪,暗暗嘆了口氣,他自從打了秦未那一頓之後也沒那麼生氣了,只覺得現在遇到秦未只覺得尷尬。

「你定的明天幾點的火車票?」季澤直接將秦未的話題忽視掉。

「明天早上七點半的,估計要到明晚才能到家了。」蔣帆說著,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麼,「你不用特意來送我的。」

蔣帆微皺著眉,本來還想勸著季澤和自己一起走,不過看著季澤冷淡的表情最後也只能將想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

季言和季澤一樣都是死腦筋,只要認準了一件事那便是不管怎樣都拉不回來,或者說只是蔣帆的話沒有用。如果同樣的這句話是由季言來說的話,季澤肯定是會聽的。

人的心都是偏的,季澤的整顆心倒是全部偏到季言那裡去了。

可是季言卻不在了。

蔣帆這麼想著無奈地笑了出來,卻只覺得心裡蔓延著淡淡的苦澀。抬眼看著季澤,總覺得季澤身旁坐著的應該還有一個季言,或者說記憶裡季言應該坐在那裡。

這頓飯,不應該只有他們兩個人。

季言看著沉默無聲的季澤和蔣帆,頓時心裡也覺得壓抑不堪。

「秦未?你……」蔣帆還在想著,突然間意外地看到了秦未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包廂裡走了出來,然後走到了蔣帆的桌旁沒經過同意便坐在了蔣帆旁邊的位子上。

季澤抬了抬眼,視線微冷地看著秦未,顯然是不歡迎,這一桌的氣氛瞬間就冰冷緊張了起來。

「只有那一本相冊嗎?」秦未倒像是感覺不到什麼奇怪一樣,只是看著季澤。

季言倒是愣住了,詫異地看向秦未。

秦未這是覺得季澤寄過來的一本相冊不夠看,所以來要更多的嗎?

「其他都和我哥的屍體燒了。」季澤冷淡的表情似乎永遠都滴水不漏,即使秦未的表現超出了季澤的意料,季澤也不會表現出任何讓人察覺,只是淡漠簡潔地回答秦未的問題。

秦未的身體一震,抿著嘴蹙起眉頭來沒有說話。季言卻是有些恍然,後來想想也對,都過了這麼久了自己的屍體也早該燒成灰了,只不過季澤就算真的有也不會再拿出來給秦未。

「季言他,有留話嗎?」秦未抿了抿嘴,最後還是問了出來。

「遺書嗎?」季澤喝了一口茶然後淡淡看著秦未,「留了,沒提到你。」

在旁邊聽著的蔣帆也皺起了眉,雖然不是囂張跋扈的氣氛,但是此時只覺得兩個人僵持在這裡,季澤的話雖然沒有錯,但聽起來卻也是在故意針對秦未。

「那,季言到底為什麼會自殺。」秦未終於問到了他最想知道的事。

季言若是為了秦未自殺,那早在五年前就死了。季言的死,一定還有其他理由,只是季澤和蔣帆卻從來都沒有提到過。

秦未不敢問季言,他怕季言不想說出口,也覺得季言根本不會告訴自己實話。

「季言他……」蔣帆頓了頓,然後想要說出來。

季言的身體無意識地一顫,面容慘淡地看著說話的蔣帆。

季澤將手中的茶杯放回了桌上,與玻璃的碰撞聲斷住了蔣帆的話,蔣帆抬眼便看到了季澤冷漠的視線而後將話又收了回去。

秦未皺著眉看著季澤和蔣帆,果然這兩個人還有事情瞞著他。

「現在問這些有什麼意義嗎?」季澤冷笑了一聲,然後抬眼諷刺地看著秦未,「是想馬後炮多關心一下我哥?還是說,你只是為了證明我哥的死和你沒有關係,讓你自己可以心安?」

「那你呢,季澤?」秦未終於反駁了季澤的話,暗沉的眼眸就那麼注視著季澤,「這麼關心哥哥的你卻沒有意料到季言自殺,來報復我只是為了讓你自己心裡的愧疚好受點?」

季澤的呼吸一頓,手指微顫了一下。

秦未的話,終於成功撕扯開了季澤掩藏得完美的血淋淋的傷口。

「快到冬天了。」

季澤悄然移開了視線看向黑濛濛的窗外,不知道為什麼提到了截然不相關的話題裡,愈發寒冷的夜晚就連行人也少了許多,都裹著衣服瑟縮地埋頭先前走著,「我哥曾經差點被凍死。」

「他總是突然間就不見了,然後就躲著不讓我找到他。」季澤看著那玻璃裡透射的自己的倒映,卻恍若透過窗戶在看著另一個從前的自己一樣。

「那天在下大雪,我哥又不見了,可是我哪裡都找不到他。」季澤說話很淡然,就像是在講故事一樣,但只有季言知道當時的季澤到底有多著急,或者說可能真的是找他找的快要發瘋了吧。

「後來大晚上的,我在想他會不會已經回家了。」季澤轉過頭去看向秦未,「然後我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了我哥,他就縮在牆角。」

「那麼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襯衫就蜷縮著躺在雪裡,整個人都幾乎被雪埋起來了。」季澤說著自己的手也微微顫抖起來,季澤低垂著眼看著茶杯裡的水透著自己黯然的表情,「如果不是我找到他的話,也許第二天他就真的無聲無息凍死在那裡了。」

秦未和蔣帆同時震驚地看著季澤,就連蔣帆都未曾從季澤和季言口中聽過這件事。

「我哥渾身被凍得紫紅色,整個人緊緊抱著自己被蓋在雪底下,我差點都以為他已經死了。當我把我哥從雪里拉出來的時候,他睜開眼看著我說--救救我。」季澤的聲音有些顫抖,然後忍不住扯著嘴角笑了出來,「明明找死的人是他,他卻和我說救救他。」

那個時候,季言就躺在曾經秦未坐著等他上學的位置,整個人都被埋在了冰冷的白雪裡,閉著安靜毫無聲息,就像是已經死了一樣。季澤急瘋了,將季言從雪地里拉出來然後就那麼不管不顧地抱進懷裡,也不管季言的身體如同冰塊一般冷,只想用身體的溫度讓季言暖過來。

季澤那時緩緩醒了過來,仰著頭牽強地眯著眼睛,全身都在無意識地顫抖,卻伸出凍得發紫僵硬得手緩緩夠上季澤的衣服,抬眼極力發出顫抖而又細不可聞的聲音。

他說--救救我。

「然後他叫我秦未。」季澤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秦未。

秦未的瞳仁驟然縮緊,雙手緊緊顫抖得握拳,有什麼似乎壓抑不了的東西從心底嘭的炸裂開來。

「他明明看著我,卻叫我秦未。」季澤的眼裡帶著嘲諷的看著秦未,「我以為我哥一直想死,但是那個時候我才明白,我哥比任何人都想活著,他在等你救他。」

季言到底是有多絕望多痛苦才會躺在茫茫大雪裡等著秦未去救他。

「我哥他,一直想要被拯救,可是那個人只能是你,秦未。」

「我們所有人,通通都及不上你一句話。」

季澤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低著頭,垂落的眼簾與眼瞼相碰時能彷彿將世界碾碎。

「秦總快去吃飯吧,你的員工來找你了。」季澤看著從包廂裡出來找秦未的劉兵,然後出聲讓秦未離開。秦未視線暗沉地看著季澤,默不作聲然後便離開了座位。

秦未走了。

季澤的神情從冰冷到了落寞,臉上露出了疲累的表情淡淡看著桌子。

「季澤,你……」蔣帆出聲想要安慰季澤。

「我救不了我哥。」季澤伸手扶著額頭,聲音淡淡得顫抖,眼底掩藏至深的悲傷終於浮了出來。

「是我,救不了他。」

季言站在季澤的身邊,連連搖頭,季澤怎麼會這樣想?

不是的!根本就不是這樣的!季言在心底一遍一遍地說著,想要告訴季澤根本就不是這樣。

季澤,你明明已經救了我了。如果沒有你的話,我早就死了幾百次了。你不知道,我到底是有多麼慶幸著,在那段絕望崩潰的日子裡,能有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城市裡總是一片燈火輝煌,繁華而又迷幻,而他卻只會龜縮在冷冰冰的房子裡,如若不是一直有季澤陪伴在自己身邊的話,季言只會任由自己一點點在黑暗裡墮落至死亡。

季澤,你怎麼可以把錯都怪在自己的頭上?你根本不知道能夠遇見你的我到底有多幸運。

季言還記得,新年春節他深夜從床上坐了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新年裡夜幕的絢爛煙花,耳邊是絡繹不絕的炮竹聲。而睡在地上本就沒睡的季澤便走到了他身邊給他披了件衣服讓他別著涼,然後和他說話,那個時候季澤問他,新年有什麼願望。

秦未已經離開有了自己幸福的家庭,季言不知道自己心裡還應該有什麼願望,只是覺得過了新年便又是一個新的開始而已,而陪在他身邊的是他的弟弟,是他最親的家人。

季言從沒有說自己的新年願望是什麼,但是他在新年夜晚看著煙花勝放的夜空還是會許願。

整整五年,他許的願望只有一個。

願季澤一生平安幸福,僅此而已。

第三十五章:生病

秦未在吃晚飯後已經到了九點了,但是卻並沒有回家反而是去了超市裡。

季言奇怪地看著秦未在買菜買肉,雖然看起來是在挑挑揀揀,但是季言知道這傢伙肯定什麼都看不出來,估計只是在最單純地對比價錢吧,然後認為貴的肯定好吃點。

秦未這是晚飯沒吃飽,所以準備買菜回家自己燒著吃?

等到到家後,秦未就把兩大袋的食材都放到了廚房,然後便去辦公了。

一直到凌晨兩點半的時候秦未才停了下來,然後看著正坐在一旁靜靜看自己辦公的季言笑了笑。

「來,我們吃宵夜。」秦未大手一揮,然後抓住季言冰冷的手便走向廚房。

「你做?」季言挑了挑眉,看著廚房裡的食材疑惑地看著秦未。

「當然是你做給我吃。」秦未說得沒皮沒臉,像是理所當然一樣地看著季言。

「你怎麼知道我會燒菜?」季言瞪了秦未一眼,難不成他的臉上還貼著一個家庭煮夫的牌子嗎?

「因為我不會啊。」秦未說得理所應當,家裡就應該有個掌廚的人。既然秦未不會做菜,很顯然這項艱巨的任務便只能落在了季言的身上。

……」季言一下子愣住了,沒好氣地踢了秦未一腳。這算是什麼邏輯?

其實一開始季言也不會做菜,因為他的媽媽有一手好廚藝,季言自然不會在意這個。不過自從季言的媽媽死後,季言和秦未住在一起後,就必須要在意這件事了。

季言在見識了幾次秦未炸廚房的能力後,也只好作罷,自己開始一天天慢慢研究做菜。雖然一開始做出來的菜味道有些奇怪,但秦未還是能夠面不改色地全部吃光,季言也便就這麼習慣性地堅持學下去了。

雖然直到現在季言才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寵著秦未了,季言卻還是沒轍地去幫秦未做宵夜。其實以前秦未一般沒有吃宵夜的習慣,秦未一般會在晚餐的時候把季言做的菜都全部吃光,晚上自然只會撐著然後美名其曰得說太飽了所以要抓著季言做床上運動好好消化。

季言想著忍不住抿嘴笑出來,然後轉過頭去看秦未,而秦未就站在自己的身後眼裡帶著期待地看著自己,這樣就像是回到了七年前的時光一樣。

「你買太多了,哪算宵夜。」季言無奈看著兩大袋東西,要是全部燒出來都能做一桌子大餐了,「就煮碗麵吧,裡面幫你多加點菜。」

「都好,反正我都吃得下。」秦未倒是無所謂,他反正就是想吃季言親手做的東西。

秦未就站在季言的身後,靜靜地注視著季言在廚房裡忙活著煮麵。

腦海中似乎漸漸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影像,從背後看可以看到那個人高挑的身材,纖細白皙的頸脖,細碎微卷的黑髮。那個人的手很漂亮,是畫畫的手,卻為了他一直在鍛鍊著廚藝只為了每天和他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一起吃他做的飯。

秦未從身後抱住了季言,季言的身體一僵,手中的筷子落回了鍋裡。秦未緩緩用手撫上了季澤的右手,骨節分明的手腕,纖長白皙的手指,秦未就那樣嵌入了季言的手與他五指相扣。

「你做什麼啊?」季言有些無措地想要將手收回去,但是秦未卻更加用力地握住季言的手。

「戒指呢?」秦未將季言的拉起靠近唇邊,輕吻著無名指的位置問季言,「你不是說你買了對戒要送我嗎?」

「扔了。」季言頓了頓,才記起來自己曾經和秦未說過對戒的事。

「真的?」秦未自然是不信的,輕笑著湊在季言臉龐不輕不重地咬了下季言的耳朵,「那你告訴我,你扔哪兒了?我去撿回來。」

季言的身體顫了顫,明明都過了這麼多年了,他對這樣的秦未還是沒轍,微微低著頭不敢看秦未的臉,而且秦未不是失憶了嗎?這些總喜歡咬他的小習慣到底怎麼記住的。若不是他已經死了的話,肯定臉和耳朵都紅起來了。

「我都說扔了,哪會記得扔哪兒。」季言甩開手,將秦未重重地向後面推去,然後惡聲惡氣地說著,「我要煮麵,別來煩我。」

「你有煮麵給季澤吃過嗎?」站在身後的秦未突然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

「當然有。」季言隨口答道,他和季澤一起生活自然也會做飯給季澤吃。雖然一開始的確是季澤一直在照顧他,不過後來兩年裡季言也有努力想當個好哥哥。

突然間身後沉默了,沒有秦未的回應,季言有幾分疑惑地向後看去,只見秦未皺著眉頭像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看著自己。季言覺得有幾分好笑,「他是我弟弟,你吃什麼醋?」

……」秦未瞥了瞥眼,然後向後轉身走向餐桌沒有回答。

在背對著季言的時候,秦未卻是神色黯然,悲哀得低垂著眼。

季言可以說,他憑什麼要光做飯只給秦未一個人吃;

季言可以說,是秦未丟下了他七年,是秦未自己不要吃季言做的菜了;

季言可以說,忘記一切的秦未憑什麼有資格去抱怨季言……

但是季言只是想當然的只叫秦未不要吃醋,就像是潛意識裡就認為他做飯本就只為了秦未一人而已。

季言煮好面放到桌上,便坐在了秦未對面看著秦未大口大口地吃麵。

有的時候,記憶和時光真的容易混淆,總是讓季言產生一種回到過去的錯覺。

但是有些東西,消失就是消失了,就算是從記憶裡找尋所有細微的碎片,哪怕是細節到最細節的東西,也拼湊不回原本的樣子。

季言覺得自己錯了。

在錯的時間裡放縱得做了最錯的事,但即使如此季言還可悲地沉溺其中。

但是,季言已經疲憊地不想去想更多的事情了。

窗外的夜靜著,窗內的秦未就坐在自己的面前。

這樣剛剛正好……

「秦未,我聽見你問季澤了。」看秦未已經將一大碗麵都解決了,季言還是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秦未,「我來告訴你吧。」

也許季言五年前的時候,真的做了許多傻事也許心裡還真的覺得自己也許死了的好,但是不管怎樣在季澤出現後,季言還是被季澤一點點從深淵裡帶出來走向正軌。五年過去,季言自殺的理由已經不會和五年前一樣了。

「我生病了,是癌症。」季言不敢看秦未便低著頭看著桌面,「診斷出來是腦子裡的惡性腫瘤,而且醫生說癌細胞已經開始擴散了,我也就不抱什麼希望了。」

……就因為這個?」秦未的呼吸滯住了,瞪著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季言,然後猛地站了起來刺啦一聲椅子和地面摩擦的聲音刺耳至極,秦未走到季言身邊用力拽住季言的左手吼著,「季言,就因為這個你就去自殺?」

「秦未,你忘了,我媽是怎麼死的。」季言低著頭輕聲說話,手卻在微微顫抖,「我媽是尿毒症晚期,大冬天死在醫院裡的。」

從季言的媽媽死後,季言便再也不敢去醫院,那個地方留給季言的只有痛苦和絕望,只有當時的秦未知道季言媽媽的死給季言留下了多麼恐怖的心理陰影。

「你當時跟我說醫院一定能治好媽媽的,媽媽也跟我說她還年輕一定會好起來的,我信了,你們兩個人的話,我都信了。」季言緩緩抬起頭,眸子裡一片絕望的空洞,「我媽一次一次做透析都告訴我沒事,就算疼的眼淚一直在掉還笑著看著我說別哭。」

「直到我媽被推進手術室,你和我媽媽都告訴我一定會沒事的。」季言慘然地笑出來,「然後呢?手術失敗了。你們明明都說會好的,但是手術卻失敗了。」

那個時候,季言一直盯著手術室的燈從紅色到綠色。

然後醫生說手術失敗了,季言的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手術失敗了,但是季言的媽媽沒有死,只是從醫生的口中多出了更加複雜的專業用語,但只是季言媽媽的身體在這次手術中徹底毀了而已。

秦未和他說,還活著就好,季言也不斷地在自己這麼安慰著。

那段時間每一天,從來沒有這麼恐懼過醒來……

那種恐懼的感覺,像雜草一樣在心中瘋狂地蔓延,最後似乎置身於了真空的世界,那種壓抑痛苦的心情卻有強迫著自己留在媽媽的身邊,看著她一點點走向死亡。

「我媽是為了我,為了我所以才拚命想要活下來。」季言的眼淚奪眶而出。

季言的媽媽是活了下來,卻活得生不如死。本就尿毒症晚期的身體被手術失敗後完全拖垮,就那麼昏迷在重症病房痛苦不堪地活在一堆冰冷的醫療機械裡。

過了一個禮拜,季言的媽媽才從重症病房裡轉出來,意識一會清醒一會迷糊,但是眼神總是空洞絕望地看著季言,她痛得連微弱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呆在病房裡的每一天都像是在被凌遲一樣,季言這個世界裡唯一的親人在痛苦不堪地受著折磨,而季言卻什麼都做不到。

醫生說季言的媽媽求生意志很強,季言知道這都是為了自己,季言的媽媽一個柔弱的女人能支撐到現在完全只是憑著意志,她若死了,那這個世界上便真的只有季言一個人了。

就算活得生不如死,季言的媽媽依舊拼了命得為了最後一口氣活著。


到了最後,季言的媽媽躺在病床上只是靜靜看著季言,只是絕望得不斷地流著眼淚。

她知道自己再怎麼也活不下去了。

她是有多痛苦,多不甘心,多絕望,她竟然要拋下她的兒子一個人在這個世上。

這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明明自己的媽媽就躺在床上,可是卻覺得自己離媽媽的距離太過遙遠。

無力,從心底浮起的讓靈魂都感到恐慌的無力感,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只能坐在媽媽的身邊,看著她--死亡。

最後季言的媽媽還是死了,在遭受了種種折磨和痛苦後死去了。如若不是季言一開始一直哀求著媽媽一定要活下去的話,也許他的媽媽會死的輕鬆些,不用再受那麼多的罪。

其實季言媽媽在後一次進了急症室再也沒能走出來後,季言心裡反而是覺得毫無波瀾了,他的媽媽終於可以解脫了,死了總比她活著遭受那麼多的痛苦好。

「我不想像我媽那樣死去,也不想季澤像曾經的我一樣看著我一點點死去。」季言無力地搖著頭,沒有人比他更明白在醫院裡看著親人一步步邁向死亡之路的痛苦。他既然都是個要死的人了,何必再去拖累著季澤,何必讓季澤陪著他一起痛苦不堪。

他看著自己的媽媽在痛苦卻無能為力,只能任由自己在沉默中一點點潰爛崩潰,無處逃脫地當個死亡的見證者,就那樣看著最愛的人就在自己眼前一點點痛苦得掙扎,最後被蓋上了白布毫無聲息。

季言媽媽的死,永遠是季言心底最深的痛。

「我不敢告訴季澤,我誰都不敢說。」

秦未看著哭得渾身顫抖的季言,伸出手緊緊將季言抱在懷裡,滿眼沉痛。

「秦未,你在醫院裡說過,我媽媽死了,你會一直陪著我,你說過,你以後都會陪在我身邊的。」季言拽緊秦未的衣服,抬眼紅著眼眶顫聲問著秦未,「可是你不在,秦未,你竟然不在我身邊。」

季言一個人拿著診斷書從醫院出來的那一刻,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

他的生命悲哀得就像是一個笑話。

季言就那麼無意識地走到了大學的那片湖旁,坐在他和秦未曾經經常坐的那張長椅上。

他的世界,太過安靜,安靜地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心房的血液慢慢流回心室,如此這般的輪迴,而內在卻早已腐爛不堪,他一遍遍回憶著自己媽媽的死亡,一遍遍無可救藥地悲痛,那些空洞的恐懼和絕望的崩潰就那麼沖刷著自己的靈魂。

他無法呼喊,無處可回,他的聲音也無處可達,僅僅只能一味地在黑暗中行走,而曾經握緊他手走出悲痛的人卻也早就鬆開了手,放任他一個人破碎在世界的角落裡。

從早上到晚上,他一遍一遍地打著秦未曾經的手機號碼直到手機斷電,但是卻只有冰冷的聲音告訴自己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他快死了,可是秦未卻不在。

他一個人縮在椅子上泣不成聲。

沒有一個秦未來告訴他,要堅持下去。

第三十六章:親吻

秦未的房子本就是酒店的頂樓,在秦未把房間毀得一片狼藉之後,秦未就委託酒店去全權重新裝修,過了一個禮拜酒店也成功將房間恢復得與新的所差無幾,而更加讓季言震驚的是秦未竟然將季言之前畫的所有秦未的肖像畫都裱起來一幅幅掛在了牆上。

季言無奈,不知道的人還以為秦未自戀得要死,可是儘管這麼說當季言環顧房間,看著這七年來自己畫得一幅幅秦未後心底卻仍然覺得難以壓抑的心酸。

秦未半躺在床上,床頭燈昏黃將男人周身投射出一片溫暖柔和的橙光,優雅的鼻骨,英俊的側臉,他手中正拿著那一本相冊,這幾天翻來覆去得看著但是秦未似乎也不覺得厭煩。

手指緩緩摩挲相片,一頁一頁慢慢翻閱,視線專注而又認真地落在一張張照片上,秦未在看著照片裡得每一個季言,而遊魂的季言也在近乎於貪婪地看著秦未的每一個動作,秦未熟悉的身影強烈地壓迫著神經,這種烙印,越是試圖抹平,就越是深刻。

當擺鐘的指針指到了凌晨兩點半,秦未緩緩抬起了頭笑著看向了季言。

「季言,過來。」秦未輕聲說著,向季言招了招手。

秦未的每個字都像是在吸引著季言一般,季言一步步走向了秦未然後坐在了床邊。

季言的視線落在了床上攤開的那本相冊上,季言將相冊拿了起來,而那一頁正好看到的是秦未和季言在堆雪人的合照。

那個時候冬天很冷經常下大雪,而有的時候玩心未泯的秦未便會拖著季言出去堆雪人,第一張照片裡一臉笑意的秦未穿著亮藍色的棉襖站在雪人旁邊,一口將雪人鼻子的胡蘿蔔咬掉一半,而站在一旁的季言便一臉氣急敗壞的表情正踹向秦未。

而第二張是秦未被季言狠狠踹了一腳,嘴裡咬著半根的胡蘿蔔摔倒在雪地裡,而季言維持著腳踹在半空的動作,嘴還微張著,看季言生氣的表情就知道肯定又是在說秦未了,而雪人無辜得頂著半個破碎的蘿蔔鼻子歪斜地豎在一旁。

拍照的蔣帆便在一旁邊笑得肚子痛邊將這一切都拍了下來。

那個時候,他們都還年輕,活力蓬勃得張狂,似乎什麼都無所顧忌一般。

而秦未,便一直無可動搖地佔據了自己生命裡那段最燦爛的時光。

轉眼過去,已經是這麼多年前的事情,但是從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時候還像是昨日才發生過一樣。

季言抬眼看向漆黑的窗外,燈火通明,他記得他死的時候還未到夏天,而現在竟已經快到了冬天。從他變成遊魂睜開眼起,他便已經死了四個多月了,而到現在林林總總算起都快到半年了吧。

他不知道自己像遊魂這樣留在這世間還要多久,他只希望自己呆的時間長一點,久一點,最好就這樣一直不離開陪伴在秦未的身邊。

「十一月了。」季言微微感嘆地說著,然後轉過頭看向秦未,「季澤的生日快到了。」

「季澤?」秦未聽到季澤的名字,潛意識得便皺了皺眉,不想從季言口中聽到季澤的名字。

「他是我弟弟,你別針對他。」季言微微責備的語氣。

「到底是誰針對誰?」秦未瞪著眼睛看著季言,他和季澤之間怎麼可以偏心季澤?

季言頓了頓,好像也意識到了什麼,然後拍了拍秦未的肩膀,認真地說著,「就算季澤針對你,你也不能針對他。」

這下子秦未無言以對了,抽了抽嘴角,就當做自己愛屋及烏吧。雖然說季澤的確一直在針對秦未,不過說到底他也是為了季言,秦未嘆了口氣無奈看向季言,「你弟弟生日,你有什麼想做的嗎?」

在這之前的幾年生日,都是季澤和季言一起過的,季澤說他和自己的生日靠的近,便直接並在季言生日的那天一起慶生,但是季言知道季澤不過生日只是不想讓自己心裡覺得難受而已。畢竟季澤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與自己生日相近的弟弟,而父親卻從未回來看過自己一眼,但其實季言並沒有真的想那麼多,但是季澤堅持季言也沒有辦法。

生日那天,他和季澤會一起去買菜買蛋糕,等回了家,季言會做一桌子菜,而季澤便在一旁幫季言打下手。季言幾歲,季澤便認真地在蛋糕上插上同樣多的蠟燭,然後季澤會冷著臉,用極度呆板單調的聲音唱著生日歌,最後才笑著祝季言生日快樂。

每次季澤的神情都很專注卻也溫柔,那樣子就像是季言的所有都是被他所全然期待著的。

季澤感激著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季言,而季言也同時慶幸著他這輩子能夠遇到季澤。

只是……

季言頓了頓,然後慘然笑著搖了搖頭。

他現在能做什麼?什麼都不能做,就算做再多也都只是多餘的而已。

他只希望季澤以後能在這座城市裡好好發展,能夠平安幸福而已。

至於生日禮物的話……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當初的準備到底是對還是錯。

「那你呢,我還沒有送你生日禮物。」秦未不想讓季言露出這樣的表情,伸手撫著季言的臉讓他看著自己,「你想要什麼?」

「不用,而且我的生日已經過了。」季言搖了搖頭,他哪還需要什麼生日禮物,而且他看到了季澤為自己辦的的畫展,聽到了季澤說生日快樂,而現在還能陪在秦未身邊,已經算是最大的奢求都被滿足了吧。

「那我把這輩子送你。」

季言愣住了,視線僵硬地落在秦未臉上。

「從現在開始,以後的每分每秒,我都是你的了。」

秦未的聲音淡淡,似乎剛出聲就碎在了空氣中,卻滲透空氣蔓延進季言的心底。

「不,我不要。」季言無措地搖著頭,茫然地看著秦未。

秦未定定地注視著季言,那雙黝黑的瞳仁裡似乎透不出一點光亮卻滿滿的只有季言,只是這樣注視著,季言似乎即將就要溺斃在他的眼中。

男人的手指緩緩靠近,觸碰季言的後頸,而後伸進他的發絲之間,就那樣將季言緩緩壓向自己,溫熱的唇覆了上來。

季言先是一愣,唇上的暖意讓季言猛地無可適從,又一種苦澀和涼薄一直蔓延心底。季言看著眼前閉著眼睛親吻自己的秦未,眼睛緩緩闔上,緩緩伸手順應內心地抱住了秦未。

當秦未舌頭頂著他冰冷的唇縫探求時,他乖順地張開了嘴,讓男人的舌頭進來,溫柔卻又霸道地舔舐自己,炙熱的吻讓季言覺得全身似乎都暖了起來,任由秦未霸道地侵佔自己所有的思想。

現在吻著自己的人是秦未。

是他用自己的全部去愛的那個人。

這一刻有什麼在靈魂裡瘋狂悸動著,七年時間世事變遷,但在這一刻,季言知道他們仍然是彼此生命裡無法替代的最愛的存在。

這一點,從未改變。

「怎麼哭了?」秦未看著季言眼角緩緩滑下的淚水,細碎地吻著季言的唇角,而後將季言臉頰上的淚水緩緩舔去,滿眼憐惜和愛戀。

有些事情,有些人,不是一句深愛就可以抵掉一切的。

不管再怎麼深愛,季言和秦未彼此相溶的心也已經達到了兩個世界無法觸及的距離。

只是沒有人來告訴季言,如此的深愛到最後應該要如何收場。

第三十七章:生日

擺鐘的指針指到了清晨九點。

季言呆愣地看著擺鐘,然後茫然的看向四周。

秦未已經走了。

又是這樣,季言低頭慘然地一笑。

他清晰地記住記憶裡最後的印象還是秦未躺在床上熟睡,而現在秦未已經走了,這中間發生的所有事他卻毫無印象,就像是記憶斷層了般。

到底,是他忘了,還是在那段時間裡其實他並不存在,只是消失了而已。季言不敢想,也不敢說,一開始他只當做是偶然,可是這樣的偶然發生了太多次,一點一點的茫然與恐懼在季言的心底紮了根,纏繞束縛著季澤的靈魂讓他不得不恐慌。

也許有一天,他便會這樣突然間消失,然後徹底從這個世界退出。

陰陽相隔,生死殊途,一切也許只是季言強求了太多。

原本就已經死去的他,還能留在這人世徘徊已經該滿足了。

雖然季言內心不斷自我安慰著,可是時間這樣一天天過去,他的心臟卻愈發的空洞,原本想著也許哪天可以不留遺憾地離開,但是現在他卻似乎越來越遺憾。

季言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消失的,徹徹底底消失在這個有著他所愛和他被愛的世界裡,但是總聽見有個聲音,在他疲憊的心裡小聲地呢喃著,一遍又一遍

--如此數年,奈何情深最終卻也只能這般分離。

季言走出了房門,沒有去找秦未而是走到了季澤租的公寓,他之前只去過一次現在竟然也能再找到這裡也是不容易。穿過了大門,房間裡空蕩蕩的,果然季澤還沒有回來。

大概是去上班了吧,季言縮在沙發上就那麼看著大門的位置,自從變成遊魂後,他的耐心似乎更加好,他身體空空的,腦子也似乎空空的,時間流逝在他的時間裡似乎流逝得特別快。

今天是季澤的生日,也許季澤會晚些回來吧,可能會和同事出去慶祝?

季言一直等到天黑也沒看到季澤,只想著他若是和其他人一起在飯店裡慶生也好,或者說他正希望如此,那樣便不用讓季澤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房子裡過生日了。

咔嚓一聲門打開了,季言的身體一顫,然後看向門口。

季澤回來了,依舊是那副冰冷的死人臉,一進門便將公文包放下然後脫下西裝和領帶。

季言嘆了口氣,季澤今天可是你生日,就不能開心點嗎?

季澤肯定沒有在外面吃飯,因為季澤只是去廚房裡隨意拿了幾片吐司面包就算填了肚子當晚飯,他就連自己煮麵,或者泡包方便麵都不肯,季言皺著眉頭跟著季澤打轉一心責怪季澤不好好照顧自己,只是不管他說什麼季澤也都聽不到。

虧季言還想著也許季澤和同事會在外面慶生,恐怕季澤壓根就沒把生日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驚訝的是,過了一會兒竟然有門鈴聲響起。

季澤打開門後,看到的竟然是個女人,燙著梨花頭,看起來嬌小可愛,明明是她按的門鈴,但是開門後反而是她被嚇了一跳,看上去有些緊張侷促的樣子。

季言覺得有些面熟,然後恍然記了起來,這女人叫白藝,這是之前季澤上大學時候的小學妹,曾經好像還無意間見到過幾次,也請著在家裡吃過飯。

季言當初就看出來白藝喜歡季澤了,只是季澤似乎沒有什麼興趣,自從季澤畢業後,季言便沒有聽到白藝的消息了,怎麼這個小學妹現在到Z市來了?

「季澤,你,你還記得我嗎?」白藝的聲音有些顫抖,雖說笑著卻不太敢看著季澤的臉。

「白藝。」季澤清楚地喚出了白藝的名字,白藝的眼睛瞬間一亮,還沒等白藝高興季澤又毫無語調地問了下一句,「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是蔣帆告訴我的。」像是怕季澤不高興,白藝輕聲說著一邊偷瞄著季澤的表情,可惜從季澤的臉上一向都看不出什麼,「他說你剛來這肯定沒人幫你過生日,我正好在Z市,就想來……

白藝提了提手中的蛋糕盒,一臉可憐巴巴地看著季澤。

「謝謝,但是不用了,我從來不過生日。」季澤搖了搖頭,季言站在一旁都想要好好敲季澤的頭了,好不容易有人,還是以前的小學妹來給他慶生,季澤竟然還不樂意。

「那,就當做生日禮物好不好,這個蛋糕你收下。」白藝似乎來的時候也就已經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也不強求便將蛋糕向季澤送去,語氣小心翼翼得問著。

「嗯,謝謝了。」季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還是伸手接下了。

白藝勾起嘴角笑了,嘴角兩個酒窩看起來甜甜的,然後立馬撤了手像是怕季澤反悔了一樣,「我在蛋糕盒裡放了我的手機號碼,我現在在第二醫院裡做護士,你要是生病的話可以打電話給我……當然沒生病最好啦,也可以打電話給我。」

「那我走了。」白藝笑著向季澤道別,然後走了兩步猛地回頭,摸了摸頭不好意思地笑著看著站在門口提著蛋糕的季澤,「都忘了和你說了。季澤,生日快樂。」

「嗯,謝謝。」季澤點了點頭,然後目送著白藝離開了。季言無奈地站在一旁,季澤除了說句謝謝之外還能說些其他的嗎?季言實在不明白,怎麼這麼多年季澤連個女朋友都沒有帶回來給自己看看。就算問季澤,季澤也只會用其他話來搪塞自己。

進了門之後,季澤便將蛋糕放在了玄關的門口,便又坐回了沙發上。

過了一會兒,門鈴又響了,季澤的眉頭微皺又走去開門,當看到門口站著的不是白藝而是快遞員後,微皺的眉頭才舒緩開來。

而季言站在季澤的身後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全身都僵硬起來。

「是季澤先生嗎?」快遞員手中拿著快遞問季澤。

季澤點了點頭,神情疑惑地看著快遞。

「這是您的快遞,請簽一下字。」

季澤確認了快遞上的確是自己的名字,也就簽收了,而發件地址竟然是Y市吳敬,季澤的手顫了顫,吳敬是季言藝術系的教授,為什麼他會寄東西給自己?

站在門口,季澤就用手將快遞撕開,而快遞裡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大盒子,季澤緩緩打開盒子,看到的是一套深灰色西裝,而最上方還有一張卡片。

【季澤,生日快樂。--季言】

季澤的瞳仁驟然縮緊,顫抖的手似乎托不住這個盒子,那熟悉的字跡灼傷了季澤的視線。

季言站在身後視線複雜地看著季澤,這是他委託吳教授幫自己送給季澤的。

在季言的心裡,有一條線是很明確分割開了親情和愛情,就像是如若他死了他必定不會留下任何東西給秦未,只會想著讓秦未好好和另一個人過完下輩子;

但是季澤不一樣,季澤是他的弟弟,親人之間最抵不過的便是那血緣之間的羈絆,他想當個好哥哥但是他卻當不了,在以後漫長的歲月裡他無法陪伴在自己的弟弟身邊,只是在死前他一直想著,也許他可以再做什麼,再為季澤多做些什麼。

季言不想和自己的媽媽一樣,死去之後只留給自己一個空蕩蕩的世界。如果可以的話,季言的媽媽一定會想要看著季言一年一年長大,陪季言度過每一年的生日,最後看著季言成家立業。

可是她做不到,而季言也做不到。

在那段日子裡,季言只是出去買禮物,他買了整整五十年的生日禮物,偷偷摸摸邊哭邊寫了五十張卡片,只為了將來有人能夠幫他一年一年寄給季澤,就當做他這個不負責任的哥哥還能陪著季澤過這一輩子。

只是季言現在,覺得自己錯了。

他本就不該留下這些,他這樣只是一年年去戳痛季澤的傷口而已。

季澤神色黯然地看著那生日禮物,沉默許久後,冷笑一聲,「人都死了,還送這些做什麼。」

季言的身體一震,神色悲切地不敢抬頭看季澤。

季澤冷著眼伸手將那盒西裝隨意扔在了地上便轉身離開。

盒子被扔在地上,卻像是砸在了季言的心上。

季言看著被丟在地上的生日禮物,只覺得自己的心在顫慄,有什麼愈發疼痛的在靈魂深處蔓延,像是有什麼碎裂開來了一樣,季澤的一字一句就像是劍刃般撕扯著季言的心。

季澤說的沒錯,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好送的,他就算這樣又抵得了什麼呢?明明覺得自己是活該,就算季澤現在把這盒禮物扔到垃圾桶裡也不為過,但是為什麼季言還是覺得心痛呢?

季澤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視,而季言縮在玄關的角落看著地上。

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當季言看向掛在牆上的鐘時已經是十一點四十五分了。

還有十五分鐘,季澤的生日就過了。

季澤又站了起來,緩緩走向玄關,季言的身體僵硬看著季澤向自己走過來。

走到了玄關,然後季澤低著頭默默看著那裝著西裝的盒子,他站了很久但是季言卻不知道季澤到底在想什麼,最後季澤還是從地上將盒子小心翼翼地撿了起來。

季言愣住了,無措茫然地看著季澤的背影,然後站起來跟上前去。

季澤走回了臥室,將盒子放在床上。然後將衣服脫掉,換上了季言送給他的一整套西裝,季澤的動作很慢很緩,但是卻是很認真地穿著似乎不想讓衣服上留下一絲褶皺,他一絲不苟地將整套西裝換上,然後站到了鏡子前就那麼靜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季言紅著眼眶站在季澤身後,看著換上自己買的西裝的季澤,原本應該感到高興才對,他買的時候就覺得了季澤穿上一定會很合身,但是現在看到了卻不知道為什麼他笑不出來。

「哥,我很喜歡。」

鏡子裡的季澤緩緩地勾起了嘴角,然後眉眼溫柔地輕聲說著。

季言的眼淚頓時落了下來。

季澤為什麼還要把禮物撿起來?為什麼還要換上?為什麼還要說喜歡……

季言覺得自己的靈魂一次一次地被季澤無止境的溫柔所碾碎。

季澤穿著西裝走回了玄關,然後將蛋糕盒拎到了餐桌上,打開裡面是四四方方的抹茶蛋糕,上面還插著生日快樂的小標誌,而蛋糕托板的底部果然還壓著一張小紙片,上面寫著白藝的名字還有手機號碼。

將紙片放到了一邊,季澤拿起了蠟燭,蠟燭有很多季澤便就一根一根插著。季言站在一旁靜靜看著,然後就那麼一根根數著。

今年季澤應該是二十七歲了。

季言數到了二十七根,季澤也數到了,季澤的手頓了頓看著插滿蠟燭的蛋糕,然後又插了兩根上去。

二十九歲……那應該是季言的歲數。

季言的眼淚止不住地落下,為什麼就算到了這個時候還要想著他?

季澤還是和原來一樣,唱生日歌的聲音永遠呆板平調,他一個人坐在漆黑空曠的房子裡,一個人點著蠟燭唱著生日歌,一個人吹滅所有蠟燭,然後就那麼一個人僵坐在黑暗裡。

季澤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就那麼靜靜看著黑暗裡的生日蛋糕。

「哥,我愛你。」

季言的身體頓時震住了,驀然睜大眼睛近乎於不可置信地看向季澤。

季澤竟然在說……愛他?

「哥……」季澤喃喃地說著,眼淚不知不覺奪眶而出。

一直到現在才說出口,才有勇氣將埋在心底的話說出來。整個世界都空洞不堪,只剩下他顫抖而又沙啞的話語,只是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就算說再多季言都已經死了。

他不敢去破壞季言以為的兄弟關係,只是固執地想要將季言的一切都留在自己的視線裡,所以他一直都未能說出口。但就算有多麼的悔恨,多麼的不甘心,多麼的痛苦,季澤仍然私心地慶幸自己有著其他人所沒有的和季言的回憶。

明明是在哭,卻突然間笑了。

淚水一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季澤卻還是笑了出來,不知道是在高興那些年裡微不足道的記憶,還是只是單純地在嘲笑自己而已。

「明明……第一個遇到你的人是我。」聲音哽嚥著,胸腔顫抖著,眼淚不斷流出。

如果早知道有一天會變成這樣,從一開始他便會緊緊抓住季言不再放開。

只是一切都已經晚了。

他的記憶都在,而季言卻不在了。

再也回不來了。

季言怔然地望著季澤,微張了張口,眼淚卻越流越多。突然感覺到了一種頓挫的傷感,從心房蔓延至全身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根神經,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呆愣著看著季澤。

「哥,你安心睡吧。」季澤伸手拿起季言親手寫的生日卡片,視線溫柔而又悲哀地注視著季言落筆的名字,眼淚一滴滴落在了那卡片之上,氤氳下了苦澀的暗色。

「只是,下輩子一定要等我……

第三十八章:逼婚

「秦未,我要結婚了。」

在喝啤酒的秦未一口酒嗆在了喉嚨口,然後猛烈地大聲咳嗽起來,臉都漲紅了,像是聽到了極其驚悚的事。秦未滿臉驚愕地看著坐在沙發上一臉認真的沈廷天,目瞪口呆地望著沈廷天。

「和,和魏巍?」秦未好不容易喘了口氣將話問出來。

「廢話,不然還能和誰?」沈廷天立刻翻了個白眼,斜眼瞪著秦未。

「你們終於……談妥了?」秦未已經記不得多少次沈廷天來把他當知心垃圾桶,天天把和魏巍的感情糾紛問題往自己腦子裡倒,就那些子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嚎得像是世界末日一樣,他還以為這兩個人還能這樣再折騰好幾年。

「沒。」沈廷天利索地回答了,「我是打算逼婚來著。」

……」秦未又一口氣沒喘上來,乾脆直接把手上的啤酒放桌上,只怕再喝幾口都是會噴出來的節奏,所以說這件事其實魏巍還並不知情?

「老是相親來相親去,我和魏巍倆個兩情相悅,郎情妾意的,為毛要瞎折騰?」沈廷天瞪著眼說的一臉憤慨,正義凜然,「我就把魏巍娶了,然後就直接拖出去蜜月了,順便去辦個證,嘿嘿,誰都找不到我們也沒轍。」

秦未默然無聲,只怕是魏巍那兒又有什麼事情刺激到沈廷天了。

能把沈廷天惹到這種程度,恐怕也不會是什麼好事,雖然沈廷天聲稱是逼婚,只不過魏巍那小子說不定就正等著沈廷天整這一出呢。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秦未還不會傻到以為沈廷天這小子只是單純來告知他一聲的。

「因為我不知道結婚要怎麼辦啊。」沈廷天一副好孩子來請教的表情。

「自己去找婚介公司!你以為我會啊?」秦未瞪著眼無奈得看著沈廷天,這小子總是平白無故地就蹭到家裡來惹亂子。

「一回生二回熟嘛。」沈廷天挑了挑眉,秦未倒是被氣得直想把沈廷天踢出家門去,他是結過一次婚,但也是其他人包辦的,一回生二回熟又是什麼鬼。

「那,到那天我結婚,一定要把魏巍給我拉過來,還不能讓他知道我要逼婚!」沈廷天微眯著眼,表情一臉認真地看著秦未。

……」秦未撇了撇嘴,果然這才是重點,秦未看著沈廷天一臉認真的模樣,也不由得嘆了口氣,反正就算沈廷天不說,以魏巍的精明怎麼可能不知道,不過他也就按照沈廷天說的幫一把吧,「好了,我知道了。」

沈廷天高興了,揚著眉樂呵一笑,「到時候,我少收你點禮金!」

……」秦未後悔自己答應得太快,婚還沒結,沈廷天連禮金都早就打好主意了。

「我要去操辦我的終生大事了!」沈廷天談妥了秦未,就精神振奮地從桌上開了一罐啤酒一口氣喝完,然後站了起來向門口衝去,打開門後向還坐在沙發上的秦未揮了揮手,「今晚!今晚我就告訴你時間!」

秦未示意地點了點頭,他差點還以為沈廷天要說什麼怕夜長夢多,今晚就要和魏巍結婚之類的。

結婚……嗎?

秦未將茶几上剛才開動的啤酒重新拿了起來,喝了幾口,目光晦澀不清地看著傍晚的窗外。

今天是季澤的生日,季言的話現在應該是去看季澤了吧。

到了晚上,沈廷天果真是短信和電話絡繹不絕地向秦未襲來,就像是真的靠上了一回生二回熟的秦未一樣,秦未好幾次將電話掐斷,然後過幾秒沈廷天又打電話過來。

都不知道一晚上和沈廷天說了多少話,地板上已經落了一地零零散散的空啤酒罐子,沈廷天逼婚的日子終於定了下來,連帶著其他大大小小的問題也差不多理清了一遍。秦未覺得這已經不是知心垃圾桶的問題了,平白無故地覺得自己在嫁女兒一樣,樣樣都得操心。

等到到了和沈廷天最後一通電話說完,秦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頹廢了。

果然還是自家的季言好……

秦未看了看擺鐘,想到還有一個多小時便能見到季言不由得嘴角微微抿起笑了出來。

等到了凌晨兩點半的時候,秦未看到了季言。

他的季言正站在落地窗前,蕭條單薄的背影似乎即將融入黑夜裡,那個男人就定定站在那裡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玻璃的倒影裡隱約看到了男人慘白卻清俊的臉。

季言緩緩轉身,眉眼溫柔,嘴角帶著淺淺的弧度輕聲喚著秦未的名字。

秦未覺得自己的視線完全無法轉移開來,胸腔裡有什麼重重地抨擊著心臟,只要是被季言這樣看著他便似乎什麼都想不了,彷彿自己整個世界都被囊括進季言的眼眸裡。

他知道他深愛著眼前這個男人,這種感覺是從任何人身上都無法複製的,只要是這樣看到似乎就覺得有什麼溫暖的光從季言的身上蔓延開來,讓自己永遠無法離開視線。不管是在何時何地,在永恆的時間裡,只有季言一個人能被秦未如此愛著。

「在看什麼呢?」秦未邁步走了過去,將季言抱在了懷裡。

「燈。」季言開口說著,「在X市大晚上可看不到這麼多的燈。」

秦未低頭看著街道上,的確就算是凌晨五光十色的燈仍然是充溢著整個城市的街道,仍然還有不少的車子開著亮晃晃的燈在路上行駛,這樣的夜晚即使是快到了冬天也讓人不覺得冷清。

「你喜歡這裡還是X市?」秦未伸手撫過季言冰冷的臉,眼神溫柔,看著季言疑惑的眼神又說了一句,「你要是喜歡X市,我就和你回去。」

季言的身體微乎其乎地一顫,秦未不是說帶他回去,而是和他回去,而且回去的意思便是要秦未放棄在這裡這麼多年所有的努力,似乎只要季言點頭秦未便可以什麼都不在意。但就算秦未不在意,季言在意。

「不,我喜歡這裡,X市的晚上看起來太冷清了。」季言輕輕搖了搖頭,將視線從落地窗的夜景轉移到了室內,然後坐到了沙發上。

「去看季澤了嗎?」秦未自然是緊挨著季言坐下。

「嗯。」季言無奈地笑了笑,露出一副苦惱的樣子,「都是生日了,季澤還一副冷臉,好不容易有個以前的小學妹來給他慶生,他還完全不領情。」

「好端端的一個生日,他卻當平常日子混過去了。」季言微皺著眉頭,似乎有些生氣的樣子向秦未抱怨著,「以前老說我不會照顧自己,真是不知道這句話該是誰說。」

「你們兄弟倆一個性子,誰也別說誰。」秦未看著季言向自己抱怨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來,伸手摸了摸季言的頭髮,「不過季澤看起來的確比你可靠一點。」

季言瞪了眼秦未,伸手將秦未貼過來的臉推開。

「對了,沈廷天要結婚了。」秦未一把抓住季言的手,溫熱的指尖摩挲著季言的手指。

「結婚?」季言似乎被嚇了一跳,「和誰?」

「除了魏巍還能和誰?」秦未想到沈廷天今晚給自己惹得一波一波的麻煩就忍不住皺眉,這小子就連自己結婚的事都不讓旁人消停,「不過他說要逼婚,只等著我們瞞著魏巍然後直接把魏巍給他送到教堂裡結婚。」

季言忍不住笑了出來,似乎沒有想到沈廷天竟然會突然做出這種事來,「那魏巍會生氣嗎?」

「魏巍?」秦未挑了挑眉,無奈地說著,「那傢伙估計現在心裡得意著呢,沈廷天那點小把戲魏巍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魏巍是輕鬆地坐等逼婚了,倒是苦了秦未在這裡勞心勞力地把沈廷天嫁出去。

「日子定下來了?」季言看著秦未。

「嗯,十二月二十號。」秦未點了點頭,總覺得自己除了忙年終總結外又多了件麻煩事。

「那挺近了啊。」季言算了算日子,按照結婚來算也是有些趕了吧。

接下來的時間裡,秦未和季言便圍繞著沈廷天逼婚的話題談了很長時間,季言也好奇地將沈廷天和魏巍之前得事情也從秦未口中問了出來,只覺得沈廷天和魏巍能夠在一起鬧騰這麼多年也是很好。

季言眉眼溫柔地看著和以前一樣總是和自己說話說得沒完得秦未,手指微顫了顫,視線微垂了一下然後又和先前一樣,笑著聽秦未說話。

半個小時的時間,真的很快,總覺得也就說了那麼一會兒也就到了凌晨三點了。

季言嘴角的笑容終於可以隱了下來。

他這七年裡,什麼都沒長進,唯一進步的恐怕就是將自己完美地藏在偽裝裡。

就像季澤說的,他就是個膽小鬼,就只會懦弱地縮在弱不禁風的殼裡,假裝自己什麼事都沒有。

季言看向了窗外,凌晨街道上燈光依舊絢爛耀眼,他不喜歡這裡。

夜色深沉,城市一片燈火輝煌,可那些對於季言來說不過都是虛假的繁華而已。

季言緩緩伸出慘白纖細的手指觸碰著玻璃,手卻徑直地穿過只觸碰到了一片虛空。

他每晚看著這個城市的喧囂,卻恍若被冰冷地丟在了另一個世界。

向前走了一小步,季言低頭看著遙遠的地面,然後輕輕跳了出去。

在空中墜落,那一剎那的感覺就像是終於解脫了一樣,身體輕飄飄的毫無重力,耳邊能聽到所有聲音似乎突然間變得遲鈍起來,而思緒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像是終於擺脫了所有的束縛和枷鎖。

腦子裡浮現出曾經的事情,那些所有的。

他想起了很多,有他的媽媽,有秦未,有季澤,有蔣帆,還有很多那些出現在他生命裡的人。

那個在燈光下說要把他的一輩子送給自己的人,還有那個在黑暗裡看著生日蛋糕流淚說愛自己的人,他們為自己付出的所有美好,最後也只能通通埋葬在黑暗裡而已。見不到的人,回不去的日子,實現不了的諾言,這一切終將停歇於撕心裂肺的傷痕裡。

好累啊。

季言躺在地面上,只看到了黑漆漆的天空,而世界離他越來越遠。

「我已經死了。」

季言輕輕地說出口,伴隨著那破碎的聲音眼淚從眼角緩緩滑下。

他似乎看不到黑暗的盡頭。

但是他知道,總有一個盡頭在等著自己。

第三十九章:車禍

日子就這麼不緩不急地一天天過去,但是這個月對於秦未來說真算是忙的焦頭爛額。

秦未一邊忙著公司最後沖指標和年終總結,一邊還要倒騰沈廷天逼婚的那檔子事。

往往前腳剛掛完沈廷天的電話,然後魏巍就坐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雖然說是和魏巍談公事,但每次看到魏巍的笑,總覺得是一臉不懷好意加上幸災樂禍的表情。

魏巍真的不知道沈廷天這麼積極準備的逼婚的事?開玩笑,秦未死都不會相信的。

雖然不相信,但表面功夫還是做足了,秦未也就真的對魏巍一字未提。總算到了十二月二十號的時候,一切準備都做好了,教堂裡該請的人也都請來了,就等著秦未把魏巍帶來了。

然後重點終於來了,魏巍失蹤了,不在公司,不在家裡,就連手機也關機。秦未把結婚當天可能發生的事情都想過了,唯獨卻沒有想過魏巍人會突然不見了這一點。

沈廷天急了。

在教堂裡等逼婚的眾人也急了。

然後便開始全城通緝魏巍,沈廷天難得騷包得穿著一身筆挺的白色西裝便開著車前擺滿玫瑰的車在城市裡狂飆,將公司和家裡又重新翻了一遍,但是魏巍還是沒人。

等沈廷天急得眼眶都紅了,都沒有魏巍的消息,最後實在沒轍只能折返回教堂。

然後當門打開的時候,樂隊的音樂驟然響起,鼓掌和喧鬧的聲音驀然充溢了整個世界,原本坐在教堂裡焦急地幫忙找魏巍的人都是一臉笑意地站了起來看著沈廷天。

而失蹤的魏巍穿著和沈廷天款式相似的正裝就站在紅毯前面,然後轉過頭來笑著看向沈廷天。

「爸……」沈廷天看著走向自己的人,不由得嚇了一跳向後退了一小步。

「你小子。」沈凱一臉無奈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最後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沈廷天的腦袋,「要結婚都不告訴你爸媽?」

沈廷天眼睛驀然瞪大不可思議地看著沈凱,然後一眼看過去,不僅是自己的親人就連魏巍的家人都來了坐在了第一排,此時正笑著站著看著自己。

「你,同意了?」沈廷天顫顫地說著,他覺得自家老子就是那種古板得知道了絕對會把沈廷天罵了一通然後鎖在家裡的人。

「不同意我會來嗎?」沈凱自己都穿著正裝出席了,還拖家帶口一起來了。沈凱看著沈廷天的眼神有些複雜,最後轉過頭看了魏巍一眼,算了,就相信那小子吧。

沈廷天沒敢說,他連和魏巍在一起的事都沒說,就怕他家裡和魏巍家裡會鬧得不可開交。

沒想到這一個月裡魏巍竟然都說了,而且將所有事情都無聲無息地解決了。

所有人,都被魏巍擺了一道。

沈廷天聽到沈凱的話眼眶都紅了,然後樂呵笑了出來一把狠狠抱住了沈凱,埋頭就上去在沈凱的臉上親了一口。沈凱老臉都紅了,連忙將沈廷天推開,口中說沈廷天沒大沒小,但還是無奈地笑著看著沈廷天。

沈凱拍著沈廷天的肩膀,然後將沈廷天帶到了魏巍的面前,一臉正經地看著魏巍,「記住你之前對我說的話。」

魏巍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視線落在了眼睛紅紅的沈廷天臉上。

「魏巍,明明要逼婚的人是我。」沈廷天輕聲說著,聲音有些顫抖,「你這是搶婚。」

「你都要逼婚了,我怎麼能不做點準備工作?」魏巍笑著說著,沈廷天既然想要結婚,他便把沈廷天和他自己家裡的阻礙都清除了,說到底沈廷天肯定還是希望名正言順有家裡人祝福的和自己在一起吧。

「狡猾。」沈廷天有些生氣地瞪著眼,但是眼淚卻落了下來,「我要折磨你一輩子。」

「好。」魏巍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看向牧師示意可以開始了。

季言站在秦未身邊,看著站在紅毯上的兩人笑著說出我願意,在眾人的見證和祝福下交換戒指。

深吸了一口氣,眼眶有些紅,明明他也應該感到高興才對,但是就這麼看著卻有種落淚的衝動。

雖然中間出了一些小矛盾和混亂,但是最後的結果是好的。秦未對沈廷天和魏巍只能無奈,自己這個月真是被這兩個人折騰得團團轉。

秦未還是很高興的,在這一天晚宴上喝了不少的酒,等結束要回去的時候已經有些醉了,請了代駕送秦未回家,秦未坐在副駕駛座上臉有些紅,眼神迷離地看著窗外。

入冬的夜晚車裡即使開著空調都有些冷,窗戶上一層的霧氣,遠處陰沉沉地看不太清楚遠方的景色,秦未緩緩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寫下了季言的名字,然後扯著嘴角緩緩笑了出來。

季言看著霧氣的車窗上自己的名字,和玻璃映照下秦未笑得傻兮兮的臉無奈地笑了笑,恐怕這傢伙喝醉了酒回到了家又要開始鬧騰了。

紅燈轉成了綠燈,車起步向前行駛。

季言轉過頭看到了黑夜裡亮晃晃的燈正衝過來,燈愈發的逼近,有什麼驟然危險的警報在季言腦子裡轟隆作響,瞪大眼眸看到有一輛面包車竟然沒有剎車,就那麼直直地衝撞了過來。

在那黑夜裡撞破一切的轟響聲迸濺前,季言下意識地整個人向秦未的座位上撲過去,然後便是猛烈地衝撞,玻璃的碎裂聲,車輛的碰撞聲,地面的摩擦聲,重重恐怖駭人的聲音充溢季言的耳朵。

即使季言整個人都撲在秦未身上,他的身體仍然毫無感覺,甚至都觸碰不到秦未的身體。

突然的寂靜就像是一隻手緊緊揪住了自己的心臟,那種心臟突然間窒息停頓的痛楚讓他恐懼到了極點。他顫顫地抬起頭,猩紅的血液從秦未的頭上流淌了下來,他似乎感覺到了,在那一剎那,靈魂歇斯底里的瘋狂。

秦未整個人昏迷了過去被困在乾癟的車裡,他滿臉慘白鮮血不斷地流淌,白色的襯衫滲出了豔紅的血色,無聲無息得像是死了般。

「秦未,秦未,秦未……

季言的整個人都在崩潰顫抖,他一聲聲喚著秦未的名字,腦子裡也僅僅只有這兩個字,而秦未卻毫無應答,他發了瘋地想要將秦未從撞毀的車裡拖出去但是他卻觸碰不到。

周圍的車燈匯聚地越來越多,似乎有更多的人圍了過來但是卻沒有人敢靠近。

更多的鮮血從秦未的腿部流出,暗紅的血液一點點流淌,如同蝕骨的毒藥,將車裡的地毯染上了更加血腥的暗色,季言整個人都即將崩潰。

世界的喧囂,他全聽不到。

季言只聽到了秦未生命一點一點流逝的聲音,和著他內心如同黑色旋流般的深深恐懼。

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季言猛地從車裡衝了出來,看著周圍的人都圍著站在不遠處,但是卻都只是在打電話和輕聲地交流,他們都不敢靠近車禍的地點。

混亂的場景被他無法思考的大腦模糊得只剩一片混亂,季言看著周圍的人,聲嘶力竭地想要拉住他們去把秦未從車里拉出來。

救他。

快救救他。

快救救我的秦未啊……

沒有人能夠看到季言,沒有人能夠聽到季言,只有他一個人崩潰地處在另一個無人的世界裡,歇斯底里地大喊著,崩潰得跪在地上叫囂地哭泣。

這一刻,有什麼生命裡最重要的東西,正在漸漸流逝殆盡。

他這輩子就是個笑話,記憶裡沒有爸爸的存在,最愛的媽媽在他高中便去世了。唯一深愛的男人卻在離開後,便結婚生子便再也沒有回來。當他終於以為可以重新開始好好活下去的時候,他卻又得了癌症必須去面對死亡的折磨。

季言可以什麼都不怨,什麼都不在意,什麼都全然接受。如果真的有神的話,請看看我吧!你已經把我帶走了,求求你了,但是不要這麼殘忍地把秦未也帶走!求你了,不要對我這麼殘忍!誰都好,快救救秦未!

目光可及的視野裡,只剩一片絕望的黑暗,沒頂的窒息和絕望包裹在殘破的靈魂裡。

「季言……

不知道季言是怎麼在重重喧鬧和混亂裡聽到的,但是季言便是聽到了那微弱的聲音。

季言向秦未的方向衝了過去,看到的便是在車裡的秦未滿臉都是血,迷離的眼睛微眯著,呼吸微弱不堪地喚著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的靈魂已經瀕臨殘缺到何種痛苦的地步。

「沒事的,會沒事的。」季言淚流滿面地看著秦未,不住輕聲說著。

「我好像看到你了。」秦未看著眼前模糊的白色身影,喃喃說著,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綻開的弧線似乎要將一切喧囂和震盪割裂。

季言的身體猛得一震,然後狠狠的搖頭,不要,不要!我才不要你看到我!

「怕什麼?……別怕。」秦未輕聲地說著,呼吸越來越輕,越發黑暗的視線裡恍若看到了那雙清澈的眸子裡不斷湧出的眼淚,然後陷入了徹底的黑暗裡。

「我們……總會在一起的。」

不管他活著,還是死去,秦未和季言都會在一起的。

第四十章:病房

「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躺在病床上的秦未看著坐在床邊一臉憔悴擔心的媽媽,輕聲說著。

秦未的媽媽眼眶紅腫著,慘白的臉上憔悴不堪,但是嘴角的笑容卻是實實在在地看著秦未。誰都沒有想到在秦未參加完沈廷天和魏巍的婚禮後,秦未竟然在回家的路上發生了車禍,駕駛座的代駕司機傷重到現在還在重症室裡。

而奇蹟的是坐在副駕駛座的秦未只是受了皮外傷和腦震盪,雖然失血過多看起來傷勢嚴重,但並沒有內臟破損的傷害。儘管如此,秦未依然在病房裡昏迷了整整三天。

在這三天裡,很多人都來看過秦未,而最長時間陪在秦未身邊的自然是秦未媽媽。

秦未終於醒來了,醫生檢查過之後也說暫時沒有發現車禍的後遺症,只需要在醫院裡養好身體就行。秦未的媽媽立刻眼淚落了下來,連忙激動地感謝著醫生,然後坐在秦未身邊碎碎地說了許多話,但終究歸根結底也就那麼一句,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那你在這裡好好休息,媽回家煮粥來送給你喝。」當秦未說想一個人呆一會兒後,秦未的媽媽愣了一下也就同意了,秦未笑著點了點頭。

秦未的媽媽離開了,秦未看了看自己打了石膏被掛在病床上的腿,又摸了摸自己頭上的繃帶,最後扯著嘴角笑了出來,他也真算是命大,這樣的車禍也只是受了這麼點傷。

秦未看向了窗外,淺金色的陽光從窗外透射進來,光屑的碎片灑滿了整個病房。

今天是個晴天啊。

「季言,你在這吧。」秦未輕聲喚出了季言的名字。

季言的身體震了一震,他自然會一直在秦未身邊陪著他,他看著沉睡的秦未整整三天終於秦未醒來了,還好,秦未醒來了。

坐在秦未的床邊,季言勾起嘴角笑了,伸出指尖輕輕靠近秦未的臉,在即將觸碰到臉頰的時候停住,然後假裝能撫摸般的沿著臉頰的輪廓滑下。

「我記起來了。」

季言的手指一頓,手僵硬地停留在空中,眼眸驀地瞪大看著秦未。

「我都記起來了。」秦未又重複了一遍,就那麼躺在床上視線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季言將手伸了回來,咬了咬唇,慌亂地搖了搖頭從床上走下。

「季言……」秦未喚著季言的名字,透著那名字裡彷彿蘊藏著無數想要說的話,就只是一個名字而已,那些無數道不清說不明的東西似乎都明了起來。

季言聽著秦未叫自己的名字,只覺得自己恍然跌入了什麼黑暗幽深的困境裡,滿世界的空氣都被抽乾,壓迫得他疼痛地無法喘息,頭腦渾噩沉重。

在季言已經死去半年後,秦未卻記起了他,或者說,秦未才終於記起了季言。

「我記得初中的時候,你小小的瘦瘦的,一臉讓人不爽的表情。我那個時候特別喜歡和你對著干,就是要把你惹得生氣,惡狠狠地喊著我的名字才好玩。」秦未看著空氣,似乎重重疊疊的影像從腦海中一點一點浮現出來。

那個時候季言總是一絲不苟地穿著校服,繫著紅領巾,不管怎樣都是老師眼裡最好最乖的學生,秦未就是看不慣季言那副認真到死板的勁。只有惹季言生氣的時候,季言才會漲紅著臉衣服想罵人卻又不會罵的表情,最後只能恨恨地瞪著秦未一眼就離開。

「高中有一次,我帶著你在學校裡放煙花。最後被鬧得全校通報批評,你那個時候氣得一個禮拜都沒有和我說過話。」秦未眼裡帶著暖意,似乎回憶到了什麼美好的過去,「最後,還是我搬著梯子大晚上去敲你家的窗,我倒還被保安給當做小偷給抓走了,你還囂張地跟我揮了揮手,笑著看著我被抓走也不來救我。」

「真奇怪,明明我們一直在吵,怎麼就在一起了?」秦未喃喃問著,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

「你知道嗎?那個時候你媽媽死了,我整個人都被你急瘋了。你卻跟我說你沒事,讓我別管你。」在季言媽媽死後,季言便再也沒有笑過,不管秦未說什麼做什麼,季言也沒有多餘的反應。每天只是正常地來上課,卻一言不發,時常用空洞的眼眸看著天空,就像是空蕩蕩地什麼都不在意一樣。

「你回家,我跟在你身邊,看著你進了屋子。但是晚上你的房子裡卻沒有燈開著,大冬天的你就一個人縮在黑漆漆的家裡,你跟我說別管你?」秦未每次站在季言房前,看著透不出光的窗戶,心裡想著季言一個人躲在漆黑冰冷的房間裡,就恨不得砸窗進去把季言拖走,「我等著你早上一起去上學,你卻故意早走放了我好幾次鴿子。」

「然後我就穿著羽絨服,帶著手套帽子,就睡在你家門口等你,我就不信我等一個晚上你還能比我先走。那個時候,我自己都在心裡罵自己,真是沒出息得傢伙,大冬天的還睡在外面就為了等你這小子去上學,真的是丟臉丟到家了。」就算是那個時候的秦未也知道自己的做法愚蠢到了極點,但是他就是不想把季言一個人丟在家裡。他看著那漆黑的窗戶,看著那家門口的路燈,想著季言就住在那房子裡,季言不肯讓他進去,那他就在外面陪著他。

「我也不記得幾天了,後來你發現我了,終於跟我生氣了。」秦未寧願看著季言跟自己生氣的樣子,也不願意看著他頹然冰冷的臉,「你跟我大聲說了很多話,明明是你在生氣,明明是你在質問我,你卻紅著眼看起來快要哭了。」

站在雪地裡的季言穿著單薄的毛衣,整個人脆弱不堪的樣子卻依舊撕扯著聲音大聲質問著他,但是眼眶卻紅著,脆弱得似乎再多說一句話便會哭出來一樣,這讓秦未怎麼放心的下。

「我跟你說,能不能把時間都留給我……

同樣的話,同樣的人,卻在截然不同的時間裡說出。

難以抹去愈加沉重的空氣,交疊的記憶,原本美好的回憶在此刻卻讓人難以承受。

季言眉眼悲哀地看著秦未,嘴角微微抿起苦澀的笑。

他已經把能給秦未的都給他了。

「等到大學我說要租房子住,你還硬扭著說要和其他學生住宿舍,沒辦法我在外面自己租了房子,然後故意淋了一週的冷水澡就為了發燒。打電話找你來照顧我,然後就死拖著你不讓你走了。」秦未就這麼耍賴地將季言留下了,季言那麼一留便守了那麼多年,「我故意租的小公寓,只放一張床,就算我們倆又吵起來晚上也不給你機會分床睡。」

季言笑著看著秦未,他怎麼會不知道當初秦未生病是打得什麼主意,但是他還是認栽了。他栽在同一個人身上那麼多年,也不差那麼一件事。

即使住在同一間房子裡,季言和秦未還是經常小吵小鬧的,可是等季言晚上將秦未踢出房間去,那個人還是會堅持不懈地邊說對不起邊往床上爬。

「你總叫我傻瓜,可是我就喜歡聽你說我傻。情人節那天,我還逼著你一定要寫一封情書給我看,你一臉不樂意最後到晚上還是給了我一封信。」情人節晚上,季言一臉彆扭地將信塞到秦未手裡,一眼都不敢看秦未地逃似的跑了,「我第一次見過有人這麼寫情書,你就給我寫了一句話--季言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還記得高中的時候,季言曾經對秦未說,只有笨蛋才會喜歡上你。

而情書裡,季言寫著他就是這個笨蛋,而且無可救藥,愛慘了秦未。

就因為這封情書,秦未激動地一周都亢奮得纏季言得愈發過分,每天還要把情書放在最顯眼得地方看上好幾遍,直把季言惹毛了氣得什麼都不帶就住到了蔣帆宿舍裡去。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季言真想把時間就鎖在那一刻。

秦未喧囂而又活力的聲音一直蕩在耳畔,就算閉著眼睛季言也知道秦未在自己身邊。季言將自己的整個生命都陷在了秦未給他的燦爛耀眼的陷阱裡,他捨不得逃離,就願意被秦未被困一輩子。

季言真的以為,他和秦未便會這麼吵吵鬧鬧地一直在一起,然後互相折騰個一輩子。

最後慢慢變老,相依相守地死去。

「大四的時候我答應我爸要去軍區兩年,我不敢告訴你,怕你生我氣。」秦未戰戰兢兢地和季言將事情講明白後,季言卻出乎意料地沒有生氣,只是笑著同意了。

「你說……」秦未的聲音開始哽咽起來,記憶裡的季言眉眼溫柔地看著自己,他淺笑著說,「一輩子很長,等我兩年又怎麼樣。」

「你大學畢業的時候,我還偷偷在軍區打電話給你。我跟你說,養了你這麼多年,最後卻看不到你畢業的樣子,真是太可惜了。」秦未的眼裡淚光閃現,聲音有些顫抖,「我問你想不想我,我還以為你又會罵我,但是你卻說你想我……

「季言,你說你很想我。」秦未的淚水從眼角滑下,「我當時就愣住了,你說這句話讓我聽到簡直就是要讓我瘋了,我當時就想直接衝過來找你。」

「然後我告訴你還有一年,還有一年我就回來然後就不會再離開你了。」秦未的聲音哽嚥著,淚水不斷滑落眼角到枕頭上,氤氳下了暗色,「我讓你等我,我很快就會回來。」

「你說,等我。」僅僅四個字,卻如同巨山般壓在秦未心頭喘不過氣來。

季言說,會等著他。

他說會等著,那便會一直等著。

秦未的雙手緊緊握拳,眼睛不忍地閉上。秦未大口喘息著,像是承受不住了一樣,眼淚源源不斷地從眼角落下,「可是你等了我七年,我都沒有回來。」

那一刻,似乎感覺到空氣都凝結了,而那個壓抑的男聲裡帶著滲透入靈魂的無奈和悲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季言卻只能任流眼淚滑下,什麼都扼在喉嚨口什麼都說不出。

白色窗簾在風中隨意地擺動著,在那樣澄靜透明的陽光中那樣純潔的白色似乎遮掩住了一切陰暗的存在,季言就那樣站在床邊看著秦未,卻哭的泣不成聲。

「這麼晚才說是我不好。」

秦未緩緩坐了起來,眼淚仍然無聲無息地順著臉頰滑下,男人牽強地扯著嘴角笑了出來。

「季言,我回來了……

時隔七年,季言等著的人,終於回來了。

第四十一章:失約

「爸爸!」

小孩的頭髮有些凌亂,聲音清脆響亮,一開門便紅著眼睛大喊著爸爸然後一把衝到了病床上,不管不顧地整個人都埋進了秦未的懷抱裡,兩隻小手死死抓住秦未的病服。

「小肚子,別壓著你爸爸,他身上還有傷呢。」秦未的媽媽手裡拎著保溫盒,裡面顯然是從家裡做好帶來的粥。而秦未醒來了,秦未的媽媽自然就將秦一言也一塊帶來看秦未,秦未住院的事情小孩也是知道的,這幾天一直哭鬧著說要爸爸。

「爸爸,疼嗎?」小肚子憋著嘴小心翼翼從秦未身上起來,眼淚吧啦吧啦地就落了下來,圓滾滾的臉蛋上淚水滾滾看上去很可憐的樣子,小孩糯糯的聲音有些顫抖。

秦未的表情有些僵硬,然後緩緩乾澀地開口,「沒事。」

秦未的媽媽一愣,然後看向了秦未的臉,總覺得秦未的反應有些奇怪,如若平常的話秦未應該已經伸手將孩子抱在懷裡,好好安慰小肚子了。

「騙人,爸爸都呆醫院好多天了!」秦一言喊著,脆生生的聲音帶著委屈和害怕,小孩子都是怕醫院的,如果是最強大的爸爸都躺醫院這麼多天小孩怎麼可能會不害怕,「而且,爸爸,爸爸你肯定也偷偷哭過了,你眼睛都紅的!」

秦未的手一怔,就連秦未的媽媽也愣了一下,看著躺在病床上的秦未不僅臉色憔悴,眼眶也是紅著的,看上去的確像是剛哭過了一樣。

「是不是爸爸疼?小肚子幫你摸摸。」秦一言哭得聲音都在顫,然後伸了伸手輕輕摸了摸秦未打著石膏的腿,然後水汪汪的眼睛直愣愣看著秦未。

秦未看著眼前小孩的臉,就那麼恍惚地愣在了那裡。

混亂的記憶衝亂著腦海,有什麼黑暗的東西在心底肆意蔓延碎裂開來。

「爸爸。」秦一言似乎也發現爸爸的表情不太對,微皺著眉頭向秦未靠近。

這是他的孩子……

秦未看著眼前的孩子,複雜悲痛的情感頓時充溢了胸腔,胸口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秦未深喘了一口氣,伸手撫住額頭像是在極力承受什麼一樣。

「秦未,怎麼了?頭疼嗎?」秦未的媽媽立刻焦急起來,連忙走到了秦未的身邊詢問著。

「媽,帶小肚子出去一下。」秦未的臉色有些陰沉,手按著太陽穴,眉頭緊皺著似乎頭疼。

秦未的媽媽一愣,然後看著秦未不太正常的臉色,有些猶豫,但還是聽秦未的話先把秦一言邊輕聲哄著邊抱了出去。然後過了一會兒,秦未的媽媽走了進來,擔憂地坐在了病床旁的椅子看著秦未。

「秦未,你別什麼都不說啊,媽看得心慌。」將小肚子抱出去拖一起跟來的李老師照顧後,秦未的媽媽便立刻回了病房,就看到秦未正陰沉著臉,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

「秦一言,呵,秦一言……」秦未喃喃地說著。

秦未覺得頭昏腦漲,腦海中記憶混亂一片,但是七年前的記憶卻愈發地清晰明白。但是腦海中卻不斷地回想著這個名字,不斷重複著,顛來倒去反覆地叫著。

這聲音和著秦未的痛苦恍若侵襲的黑流般,侵入了血管烏黑壓壓地污染著鮮血,恍若蝕骨的痛蔓延全身,一直到達心臟最深處,讓他感覺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疼的喊都喊不出來。

秦一言--只此一生,情衷季言。

而這個孩子卻是他和另一個女人生下的孩子。

當他恢復記憶後看到秦一言的第一眼,就覺得有什麼從心底瞬間炸裂開來。他從來沒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明白過,是他背叛了季言,是他親手剝奪了季言所有幸福的權利。

「媽,是我害死了季言。」

秦未的眼神緩緩有了焦距,然後轉過頭來看向女人。

他在和季言第一次上床的時候便說過,他這輩子只要季言一個人,但是他卻和另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就隨便地發生了關係,在其他女人的床上卻不斷喚著季言的名字;

他在和季言同居的公寓裡,親口許諾他要和季言拉拉扯扯過一輩子,但是他卻就這麼拋下了季言,完全忘記了他在另一個城市裡讓季言等到死;

他在黑夜裡打電話讓季言等他,說他很快就回來,但是他卻就這麼消失了,當季言在冰天雪地裡被雪掩埋被凍得發紫等著他回去的時候,他卻和其他女人結了婚,有了孩子。

他竟然,拋下了季言。

「你,記起來了?」秦未的媽媽一愣,然後恍然想到了什麼,震驚地看著秦未。

「嗯,記起來了。」秦未點了點頭。

「他一直在畫我,他在想我,他一直在等我回去。」秦未緩緩地說著,原先他只是看著那些畫感覺到心痛而已,而他現在他都記起來了。一幅幅畫閃現在腦海裡,隨之而來的是鮮明清晰的記憶,那些曾經所有珍惜美好的記憶此時卻痛徹心扉地在撕扯著靈魂,「我說過只要他一個人,我說過要和他結婚……

但是,他卻都忘了,他把季言遺忘在了那個角落,讓季言無聲無息地等了他七年一直到死。

「我讓他等我,我告訴他我半年後就回來,是我讓他等我的。」秦未的眼神悲切而又絕望。

「但是我卻沒回去,我,我竟然沒回去。」

秦未的媽媽眼淚立刻落了下來,聽著兒子的話心發疼地顫著。

「不,不是的,這不是你的錯,是媽媽的錯,是媽故意沒告訴你,是媽讓季言不要來找你的,不是你的錯。」秦未的媽媽哭著連忙說著,連忙抓住秦未的手,「這不是你的錯,都是媽的錯。」

秦未的媽媽瞭解季言,那孩子從小被他的媽媽一手拉扯大,季言是有多看重和珍惜親情,就是因為缺失其他家人的關愛,所以對於季言來說家庭是有多重要。

是她故意將秦未的婚紗照和女人的產檢報告寄過去,是她故意打電話給季言親口求季言放了秦未,她知道季言一定不會拒絕一個母親的請求,她知道季言不可能來破壞秦未的家庭,她知道季言愛著秦未所以不會捨得破壞秦未的幸福,她也知道季言會有多痛苦。

她知道,卻想不到。

那個孩子,和秦未一樣,愛上了便就真的愛了一輩子,倔強得就算死守在心裡也不肯放下。

「媽,我愛他。」秦未眼神淡淡地落在了眼前哭泣的女人臉上。

秦未的媽媽身體一震後,低下了頭眼淚源源不斷地落下,身體顫抖地更加厲害。

「媽,你知道的,我有多愛他。」秦未的聲音開始發顫,反手緊握住秦未媽媽的手。

「媽知道,媽知道。」秦未媽媽不住地點頭,聲音哽嚥著,「是媽的錯,都是媽的錯。」

秦未媽媽至今還記得,當初秦未闖進家門說他要和季言在一起的那一天。他的兒子臉上從未有過的認真和堅決,他那麼一字一句無法反駁的語氣說他愛季言,這輩子只會認季言一個人。

當秦未和他爸爸激烈地吵起來,最後被趕出家之後,她連忙趕出去看著。

她卻看到秦未向馬路對面揮著手,而循著目光看去,站在那裡的--是季言。

那一刻,秦未的媽媽甚至產生了種錯覺,就像是不管季言走到哪裡,秦未都能一眼找到他。

而這兩個人,不管是分開多遠,最後都能找到對方。

秦未衝了過去,明明剛才還是一臉憤怒,但是看到季言的那一刻卻笑得燦爛張揚。

秦未抓著季言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然後湊到季言耳邊輕聲說了什麼。

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但是這兩個人站在一起時似乎世界都會忍不住駐足停留。

他們倆就就像是被無形的羈絆所牽扯住,遇到了便再也分不開。

當時她就站在那裡,心裡想著,如果是季言的話,應該也是可以的吧?

「媽,我記得我和你說過,等我,等我兩年後回來,我就要和季言去結婚,然後我就在X市開一家分公司。我要養著季言,讓他繼續畫畫,讓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就要一直寵著季言,寶貝著他,讓他知道愛我秦未一個絕對是他做的最對的事。」秦未顫抖著聲音說著,然後緩緩嘲諷地扯起了嘴角,「誰知道,這卻是季言做的最錯的事。」

因為愛,所以想把他佔為已有。

而最殘忍不過的,便是讓成為他專屬的季言就那麼拋棄了不管不顧。

「如果不是愛我的話,季言不會一直縮在那個小公寓裡等我回來;如果不是愛我的話,季言不會在七年裡一直畫著我的畫在想我;如果不是愛我的話,他不會孤零零地呆在那裡只為了守著我的家庭和事業;如果不是愛我的話,他不會一直到死……都在,在看著我的畫。」說到最後一句話,秦未腦海裡緊繃的一根弦似乎終於斷了,秦未喘息著眼淚終於從通紅的眼眶了落下。

秦未怎麼捨得。

秦未可以受各種累,各種痛,也不願意季言受到一點傷害。

他怎麼捨得他的季言,就那麼孤零零地在黑夜裡,自己拿著刀片用他最寶貝的畫畫的右手親手一刀一刀結束自己的性命,而他的季言,在臨死的最後時刻還在看著他。

只要想到這個情景,秦未覺得自己的靈魂在被刀刃生生凌遲碎裂,痛不欲生。

秦未想把季言寵壞,而就是他的愛讓季言無法掙脫,囚禁了他一輩子。

秦未的媽媽無力開口,只能哭著不住地點頭,是他對不起秦未,是他對不起季言。秦未聲聲地喊著媽,秦未媽媽的心都要碎了,是她親手掩埋了自己兒子的幸福,又一手將季言推進了更加殘忍的黑暗裡。

而現在,季言死了,秦未記起來了,她當時的一念之差卻造成了兩個人的悲劇。

「秦未,你告訴媽媽該怎麼做?你跟媽媽說,媽什麼都願意做。」秦未的媽媽哭紅了眼睛看著秦未,雙手顫抖地握住秦未的手,滿眼悲涼痛苦。

秦未頓了頓,然後悲哀得閉上了眼。

該怎麼做?又能怎麼做?

七年時間過去,就算再怎麼想再怎麼後悔,也再也無法彌補了,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沒事了。」秦未嘆了口氣,然後淡淡說著。

秦未的媽媽一怔,不明所以地看著秦未。

「已經無所謂了。」秦未轉頭平靜的視線看向窗口。

秦未媽媽整個人的身體都在顫抖,他太瞭解秦未了,而此時秦未太過平靜的神色讓秦未媽媽內心瘋狂得恐懼不安著,似乎有什麼已經徹底抓不住了。

秦未的眼簾微垂,充滿血絲的雙眸這一刻似乎終於安心下來,溫柔而又堅決的神色看向女人。

就如同很多年前一樣,秦未也是這麼看著她,對她說--

「媽,我要和他在一起。」

秦未的嘴角微微上揚,黝黑的瞳仁帶著別樣的光彩,而這熟悉的明亮的笑容卻讓秦未媽媽的身體都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驚恐地看著秦未。

秦未是認真的,他認真起來除了季言之外沒有人再能改變秦未的主意,而季言卻已經死了。越過一層皮膚、血肉和骨頭,秦未媽媽似乎能聽見秦未冰冷的心跳。

「我不會再失約了。」

秦未媽媽整個人都似乎陷進了寒冬冰窖中,涼心徹骨地冷。

五年前,她親手將深愛他兒子的人推進黑暗,而五年後,作為代價--

她似乎……要永遠失去她的兒子了。

第四十二章:情報

掛在牆壁上的時鐘指向凌晨兩點三十分,四週一片安靜只能聽到他自己的呼吸聲與時鐘的滴答聲,秦未看著緩緩在眼前閃現的朦朧的身影,嘴角勾起淺淺的笑。

那個男人站在窗邊,蒼白的臉上表情冰冷,細碎的頭髮下的眼眸裡帶著微微的慍怒。

「生氣了?」秦未看著季言笑著,一邊又向季言招了招手,「過來。」

「秦未,你今天怎麼能和你媽說那些話?」季言皺著眉,沒有打算走向秦未。

「既然你不過來,我也只能過去找你了。」秦未輕嘆著,一臉苦惱的樣子,然後伸手似乎想要將掛在病床上打石膏的腿放下來。

「秦未,你!」季言瞪著眼,看秦未真的動作想要走過來,立刻就向秦未疾步走去。

秦未笑著順手就將走過來的季言拉住,然後讓季言的身體倒在自己的懷裡,看季言想要掙扎便說,「別亂動啊,總覺得車禍後全身都疼啊。」

「你明明就沒有受重傷。」季言皺著眉咬牙切齒地說著,但還是沒有太大掙扎的舉動,只能順從地靠在秦未的胸膛上,聽著男人有力得讓人安心的心跳聲。

「冬天了,冷嗎?」秦未讓了讓位置,讓季言也到床上來陪他一起躺在病床上,雖然有些狹窄但是秦未就可以將季言冰冷的身體牢牢地抱住。

「不冷。」季言輕輕搖了搖頭,他都死了,哪裡會在意冷還是不冷。

「其實,車禍的時候我心裡就在想,要是就那麼死了就好了。」秦未伸手輕輕用指尖纏繞著季言的發絲。

「秦未!」一想到車禍,季言的身體都在發抖,惱怒地抬起頭看向秦未。

「這樣你不用想那麼多,我也不用想那麼多,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秦未笑著,鬆開了季言的發絲,指尖落在了季言臉頰的輪廓上緩緩摩挲,最後恍若軌跡般溫熱的指尖落在了季言的唇角。

他混亂的記憶裡,似乎昨天才拿著行李箱站在家門口堅定地告訴眼眶紅著的季言,他兩年後就回來。

而現在,卻已經是七年後了。

「這麼多年了,我們還不能在一起嗎?」

聽著秦未的話,季言愣住了,眼眶有些發澀不敢看向秦未。而秦未卻伸手撫著他的臉頰強迫他的視線看著他,秦未的眼神認真而又堅定卻讓季言的心在發顫。

「季言……」秦未柔聲喚著季言的名字,手指埋入了季言的發絲,微微用力讓季言靠近自己,就那麼親吻著季言的唇,輕輕地摩挲著季言的唇角感受著他的氣息。

「你什麼都不用想,不要再煩惱什麼痛苦什麼,你只要陪在我身邊就好。」秦未是這麼說的,緊緊地靠著季言,讓那曖昧而又溫暖的氣息在兩人之間蔓延,季言的眼裡誰都看不見只能看到滿滿的他深愛的秦未,他似乎總被這個人的目光所迷惑然後不可自拔的沉溺其中。

「好。」季言輕聲說著然後點了點頭,低頭俯身反吻住了秦未。

這是錯的吧。

明知道自己死了,卻還放縱自己再次陷入秦未的世界裡。

只是,季言真的已經不想再去想了。

又是住院的幾天,因為秦未醒了更多的人來了病房,員工、朋友、親戚,只要是有點關係的都拿著果籃鮮花什麼的來看秦未。而其中沈廷天和魏巍便也來了,卻什麼都沒帶,沈廷天倒是帶了一腔怒意地來找秦未說是要算賬,好好的他和魏巍結婚,他竟然敢私自車禍,害得他和魏巍連蜜月都度不成。

雖是這麼說,沈廷天擔憂秦未是事實,知道秦未車禍的消息後立刻從家裡趕來,和魏巍還有莫彥成一起焦急地守在病房旁一夜。終於等到秦未醒來了,沈廷天眼眶邊紅著邊數落著秦未。

莫彥成也來了,只是站在病房門口遙遙地看了眼秦未便走了。

在病房裡沒人的時候,秦未便會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話,季言知道秦未是在和自己說。一般秦未說著,季言就在一旁靜靜聽著,有的時候也會回上幾句,但是秦未也聽不到。

秦未說了很多,也有很多是講著秦未和季言以前的事,自從他記起來了之後,秦未似乎總喜歡提以前的事,或者說也許從以前開始,他的生命裡便點點滴滴的就浸滿了季言的身影。到了晚上,秦未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對畫畫有了興趣,纏著季言教他畫人。

另外,季言還看到了白藝。

這個世界真小,之前還在季澤的房前看到白藝,現在卻又在醫院了看到這個女人。

她當初說她在第二醫院當護士,而秦未出車禍後,其中一個照看秦未的護士便是白藝。

季言不知道白藝到底認不認識秦未,但是總覺得白藝看著秦未的視線有些奇怪。

「幫我辦出院手續吧。」躺在病床上的秦未對白藝說。

「咦?這麼快嗎?」白藝詫異地看著秦未,出車禍的病人才剛醒來幾天就要出院了嗎?

「總不想呆在醫院裡過元旦吧。」秦未挑了挑眉。

「也對。」白藝低聲說著,點了點頭,哪有人希望躺病床上到新的一年的。

季言看著白藝似乎欲言又止的表情,覺得白藝似乎想問什麼卻又不敢問一樣。然後白藝還是微皺著眉頭走出了病床,季言便跟在白藝身後有些在意。

然後季言看到白藝躲在了樓道里,拿出了手機打電話,而電話竟然是打給季澤。

「喂,季澤,那,那個我是白藝。」白藝打的電話,接通後反而是自己結結巴巴地在害羞。穿著一身白色護士裝的白藝,輕咬著手指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的手機號。】季澤冷淡的嗓音從手機裡傳出。

「我,啊?手機號啊,我,我也是從蔣帆那裡知道的。」白藝似乎怕季澤不高興連忙說著,季言忍不住笑出來,蔣帆這可是把季澤賣得徹底,「我是想說……那個,我不是在第二醫院當護士嗎?然後你知道嗎,秦未車禍住院。」

季言聽著嘆了口氣,果然白藝也是知道秦未的。這算是給季澤送情報嗎?

【我知道。】

「你知道了啊。」白藝抿了抿嘴,似乎有些失望,「其實,我覺得有些奇怪,秦未的媽媽最近一直囑咐我們要好好看著秦未,然後……你知道嗎?我常常,在門口聽到秦未一個人在病房裡說話。」

季言的身體一震,驀然瞪大眼眸看著白藝,而手機裡也沒有了回應。

「我好像聽到……秦未,在喊你哥的名字。」白藝輕聲說著,微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你說會不會車禍過後,秦未的神經上出現問題了,竟然在和你哥說話,你哥不是已經死……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說出來的!」白藝恍然意識到了什麼,連忙道歉,她還記得蔣帆的提醒,不管怎樣都不要在季澤面前提到季言,更不能提到季言的死。

【秦未他說什麼。】

「說什麼?我,不知道,沒仔細聽。」白藝愣了愣,然後暗自搖了搖頭,將手機靠近耳畔低頭認真回憶著,「好像,有提到高中的事情吧?」

「季澤,你有在聽嗎?」手機裡沒了聲音,白藝看了看手機屏幕還顯示在通話,然後問了幾句。

【嗯。】

季澤淡淡的一個字卻讓季言整顆心都提了起來,明明知道白藝說的話並代表不了什麼,也不可能會讓季澤聯想到自己會變成遊魂跟在秦未身邊的事。

但是季言卻在暗自裡惶恐不安,就像是罪犯般心虛一樣害怕季澤會揭破真相。

【我知道了。】

站在公司走廊裡的季澤掛斷了手機,外衣的扣子都解開了,露出裡邊的黑色西裝和深灰領帶,臉部線條冷硬,在室內燈光的照射下臉色顯得有些晦澀不清。

季澤的指尖夾著根下垂的煙,繚繞的煙霧在空氣中漸漸淡漠。季澤吸了口煙,口腔中乾澀的菸草氣味蔓延開來,季澤視線低垂地又看了眼手機,然後轉身向辦公室走去。

也該去,看看秦未了。

第四十三章:錄音

早上九點,正是醫院開始繁忙的時候,穿著灰色棉襖的男人手提著果籃,緩緩走在醫院的走廊上,在病房門口看了看號碼然後敲了敲門,便開門走了進去。

病房裡床上躺著穿著病服的男人,而旁邊坐著一個有些蒼老的女人。

「季澤?」秦未的媽媽看著站在門口的人,有些詫異地喚出了季澤的名字。而秦未在看到季澤的那一剎那,便蹙緊了眉頭,臉色陰沉。

「秦阿姨,聽說秦總出車禍了,我便來看看。」季澤微微點頭,然後將手中的果籃放到角落,偌大的病房竟然堆滿了果籃、鮮花還有各種營養品,這幾天來看秦未的人可真是不少。

季言坐在角落裡,看著前來的季澤,果然昨天和白藝通了電話後季澤還是來了。

細細地打量著季澤,他好像又瘦了些,黑色的眼鏡框架在鼻樑上,眉眼下有一些青紫像是昨晚並沒有睡好,或者說可能又加班了吧。季言心底微微的刺痛,季澤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好好照顧自己呢?

「哦,這樣啊,那個秦未他沒事只是輕傷。」秦未的媽媽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看到季澤她便就想起了季言,而轉過頭看向秦未,發現自己的兒子臉色陰沉似乎不待見季澤,秦未的媽媽自然又必須要和藹地多說幾句,「季澤,你現在是在Z市生活嗎?過的還好嗎?」

「嗯,很好。」季澤點了點頭,但是目光卻沒有離開秦未,視線穿那個秦未受傷的頭部游離到打著石膏的腿,的確並不是什麼重傷。

「媽,你出去一下,我有話想要問季澤。」秦未聲音有些低沉。

「好,那你們說吧。」秦未的媽媽微蹙著眉,有些放心不下,但最後猶豫一會兒還是離開病房。

「季澤,你是來看我死沒死的嗎?」在秦未的媽媽離開之後,秦未便扯著嘴角嘲諷地笑了出來,惡意的眼神直直地盯著季澤。

「可惜。」季澤表情依舊冰冷,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季言此時已經是無奈了,從季澤進門的那一刻他便知道秦未必定會對季澤發怒。

他只怕季澤冰冷的態度會更加惹怒秦未,兩個人之間似乎永遠都是這樣囂張跋扈而又僵硬生冷的氣氛。

「季澤,我倒是想問問你,季言哪裡冒出來了一個弟弟!」秦未的眼中燃起了慍怒,原本季澤對他處處針對,像是為自己哥哥的痛苦而要拚命報復自己一般,秦未的確無話可說,也是有意地在忍耐,他原以為他也是認識季澤的。

若不是他知道季澤是季言的弟弟,以秦未慣來的囂張自傲的性格怎麼會讓季澤每一次都踩著自己的臉折磨自己。但現在,他恢復記憶之後,他的記憶中完全沒有季澤這一號人物。

他和季言從初中便認識,一直到大四秦未都從未聽過季澤這個名字,更別說是見過。

而這個人現在卻以一副曾經保護者的姿態站在自己的面前,口口聲聲喊著哥,簡直就是放屁,他怎麼不知道季言有個弟弟!季言他媽媽死的時候,這個弟弟在哪兒啊?他和季言在一起那麼多年這個弟弟又死到哪裡去了?

就算秦未知道,季澤對季言好,這麼多年如若不是季澤的話季言肯定過得更加糟糕,或者早就死了。但是秦未看到季澤冰冷的臉,怒火就忍不住地從心底爆發出來。

這個憑空出現的男人,竟然和他的季言在同一個屋子裡相處了那麼多年,睡著季言的房子,吃著季言做的飯,每天看著季言朝夕共處。秦未向來不是一個願意去忍耐和退讓的人,原本他對季澤便看不順眼,而現在恢復記憶後更甚,怒火而又帶著敵意的眼神看著季澤。

「看來秦總果然是恢復記憶了。」季澤看著秦未生氣的神色,也沒有做多餘的表情,只是冷淡地陳述著事實,「我是季言同父異母的弟弟。」

「一直到大學畢業後才相認的弟弟,真是感人。」秦未冷笑一聲,他最後一次和季言通話的時候,季言都沒有提過季澤的事,就代表季言大學畢業都不知道季澤的存在。

「我這個唯一的親人,總比秦總可靠的多。」季澤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既然是親人,你連季言得了癌症卻不知道?」秦未逼迫的眼神盯著季澤。

季澤終於微微皺起了眉,然後目光落在了秦未臉上,「你怎麼知道我哥得了癌症。」在上次和蔣帆吃飯遇到秦未的時候,他和蔣帆都沒有告訴秦未,如若之後蔣帆講了的話,一定會告訴自己,那秦未又是怎麼知道的。

季言一愣,猛然看向秦未,這還是他告訴秦未的。

「查到的。」秦未愣了愣,也意識到是自己口快了,微微撇開視線。

「我哥要是真的想瞞著人的話,誰都發覺不了。」季澤聽到秦未的回答,似乎勉強默認了這個答覆,的確以秦未的本事去查季言也是能將這事調查的一清二楚,「秦總,七年了,是人都會變的。」

也許在很早以前,季言只是表面假裝冷淡,但是仔細看便能發覺季言的小心思。季言的眸子裡總是清澈而又生動,認真望著的時候便似乎能看到心裡去。當秦未故意去惹季言的時候,季言會生氣地瞪著秦未,一邊罵秦未是笨蛋一邊伸腿去踹秦未。

但是七年的時間,季言一天天在沉默中冷卻,他似乎從未生氣過,也從未對任何事情熱切關注過。他只是一天天淡然平靜地過著平凡枯燥的生活,季澤和他說話的時候季言會笑,照顧季言的時候季言會說謝謝,但是季澤望進季澤眸子裡的時候,裡面卻如同毫無波瀾的死水般。

秦未走了,季言便將自己封閉了起來。他就像是將自己束縛在一層溫柔的偽裝下,假裝一切都井然有序地安好如初,卻內地裡放縱自己一點點腐爛。

就如同季澤說的,如若季言真的想,那便沒人能看出季言到底在想什麼。

「這幅畫……」季澤的眼神突然瞄到了秦未床頭櫃上的小畫板,然後步伐不穩地向櫃子前走去將畫板拿了起來,在看清畫後手指微顫了顫。

季言循著季澤的視線看去,眼眸驀然瞪大,腦子裡警鈴大作。

秦未心底暗叫糟糕,這是昨晚他強求著季言教自己畫畫,季言最後沒轍在白紙上隨意勾勒出了一個小人版的秦未讓他自己看著玩,但是季澤總不會就因為這幅畫發現什麼吧。

「秦總原來也會畫畫啊。」季澤只是多看了一眼,像是沒察覺到什麼便將畫又緩緩地放了回去。

「嗯。」秦未也只能點頭,就假裝他看了季言畫那麼多年自己也有了這天賦吧。

季言的手微顫著,生硬的眼神顫顫地瞪著季澤,他當初和季澤說過,秦未一點都不會畫畫。季言還記得,他曾經是親口告訴季澤的,但是季澤現在這麼說出來,是忘記了還是以為秦未這七年裡真的有學過畫畫,或者說……是故意這麼說的。

明明知道死後的人還能變成遊魂飄蕩在世間是太過匪夷所思的事情,季澤也理所當然地不可能會去想,不斷地在心底暗示自己是多慮了,但是季言卻仍然緊張不安地害怕季澤真的察覺了什麼,發現了什麼。

季澤似乎被其他什麼轉移了注意力走到了窗口邊,便沒有再看那幅畫,秦未視線淡淡地望著畫輕嘆了口氣。季澤透著窗視線淡淡看著玻璃反射下秦未的身影,眉頭微皺。

季言從地上站了起來,向床頭櫃前衝過去,仔細地看著自己的畫。這幅畫他並沒有用心畫,只是為了敷衍秦未隨意用鉛筆勾勒個輪廓而已,季澤應該是看不出的吧。

轉過頭看向站在窗邊的季澤,那個男人正眼簾低垂地看著窗檯上的一盆青蔥的盆栽,伸出手指微微揉捏著綠幽幽繁茂的長葉子,不知道那個盆栽怎麼就奪了季澤的注意力。

「秦總,你還沒告訴我你欠我哥的要怎麼還清呢。」季澤似乎終於擺弄完了那盆栽,轉過身來看向了秦未,而秦未眼神不耐地看著季澤。

「這是我和季言的事。」他和季言的事情哪裡需要這個秦未都不認識的弟弟來操心。

季澤眼神淡漠而又冰冷地望著秦未,也沒再多說話便向門口走去。

季言看著季澤離開的背影,總覺得有什麼似乎不太對勁,便想要跟著季澤看看。

「季澤。」才剛踏出一步,季言的視野裡突然一片黑暗,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季澤的名字,季言的身體一顫猛地抬頭只看到季澤深灰色的衣角,然後便再也沒有了意識。

季澤的身體一震,微眯著眼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偌大的病房裡秦未皺著眉瞪著自己的背影。

又是錯覺吧,他剛才怎麼好像……聽到了季言的聲音。

當季言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秦未病房裡冰冷的瓷磚上。

這樣的事在這些天裡發生的也不算是偶然了,季言抬眼看著窗外傍晚的景色,他失去意識的時間好像越來越長了。每次當他以為自己可以稍微幸福一下的時候,總有另一件更加痛苦的事實來擊碎自己的幻想。

季言無力地重新蜷縮著躺在了地上,任由身體的冰冷侵襲著自己的靈魂,他沒辦法克制自己不去想會不會有一天他就這麼失去了意識,便再也醒不過來,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

每一次睜開眼,都已經覺得是奢侈,讓自己可以在人間多看一會兒,多呆一會兒。儘管心中抱著這樣的思想,但是越多的渴望卻恍若拉扯開了更大的黑洞,一不小心就將自己拖入了絕望的邊緣。

他到底,還剩下多少時間?

季言抬眼,視線落在了病床上正一本正經地拿著畫板,生疏地畫著季言肖像的秦未。

「秦未,這麼多年了,我們還不能在一起嗎?」

季言輕聲說著,問出了和秦未同樣的問題,但是他卻不敢在秦未面前說出口。這樣的問題即使從口中說出,都像是在一字一字地殘忍著切割著自己的靈魂。他似乎再多說一遍,他暗地裡早已腐爛的內在便會立刻壞掉一樣。

他有的時候,多想當做自己誰都沒看過,誰都沒愛過,讓他將那些所有痛苦和幸福的回憶都裝進一個個盒子裡,然後全部都歸還給早已消散的時間裡。

這樣他便可以一片空白,毫無牽掛地離開,也不會在這裡即使痛苦也和秦未苦苦糾纏不清。

為什麼,我們不能在一起呢?

這個問題該有誰來給季言答案,季言不知道,但是他一次次地在錯亂中失去意識,一次次地從冰冷的地上醒來,一次次地心驚膽顫地不住後怕,就像是無形的存在提醒著季言,他已經死了,而他所能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

只是,季言不能將這些話說出口,只能將這所有的一切深埋心底。季言已經,不能再裝下更多回憶了,否則他會更加不知道該怎麼離開。但是如若他離開了,秦未又會怎樣,季言不敢去想,只能不斷乞求希望自己多留一天,呆得長一點,久一點,和他相處的時間再多一點。

季言現在只希望季澤不要發現自己,再多了季澤,他恐怕又犯了更大的罪。

一晚又是這樣平靜地過去了,秦未還是那樣突然不知道為什麼,繼續纏著季言教他畫畫。他似乎也想將季言的臉用自己的手在畫板上一筆一筆畫下來。

季言喜歡這樣,看著秦未認真地拿著鉛筆微蹙著眉頭在白紙上勾勒,然後秦未會不時地抬頭注視著自己。畫得不好後,秦未會暴躁地將紙團成一塊扔地上,然後抓著頭髮亂嚎,之後便又將畫板扔在一邊開始對季言毛手毛腳。

又一次被秦未抱住貼住耳邊細吻的季言心裡無奈地嘆氣,秦未真的有想要學畫畫嗎?

凌晨三點過後秦未便睡了,季言便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注視著秦未的睡顏,反正是看他所愛的人,不管看多久也都不會厭煩。

一直到了清晨的時候,秦未依舊睡得很沉,病房門打開季言卻看到是白藝走了進來,但是白藝的臉上卻有些緊張小心翼翼地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季言皺了皺眉,覺得白藝的舉動有些奇怪,就算是護士來照看病人也不需要這麼小心吧。

季言看著白藝一步一步緩慢而又緊張地走向病房的窗邊,也不由得跟了過去。

白藝到底想要做什麼?

白藝心虛地望著還在熟睡的秦未然後悄悄鬆了口氣,然後緩緩伸手摸向窗檯上的那盆盆栽,緩慢悄然地將手伸進蔥綠纖長的葉子中間像是在找些什麼。

女人的眸子有些欣喜地瞪大,似乎終於摸到了什麼,然後小心翼翼地拿了出來。

季言在看到女人手心的東西時,整個人都在不由自主地發顫。

握在白藝手心的是一支小巧的黑色錄音筆,錄音筆上還透著螢光的字樣顯然還在錄音。

季言胸口發緊,一股涼意瞬間從尾椎直達頭頂。

是誰放在這盆栽裡?還能有誰!只有他昨天來看秦未後站在窗邊還用手假裝無意地摸了這盆栽,只有他會把錄音筆藏在這裡為了探究他想要知道的事,也只有他才能讓白藝幫他將錄音筆從病房裡再帶出去!

季澤,季澤,季澤……

季言覺得他的靈魂瞬間顫慄不已,不可自拔地陷入了空洞的恐慌之中。他和秦未昨晚的談話也一定被錄了進去,如若季澤聽到了的話……季言呆愣地看著白藝離開的背影,滿心悲涼,有什麼本已錯亂的軌道又一次偏離。

季澤也要知道了。

他一個已死之人,在他毀了秦未原本安好的人生後,他又一次要顛覆他弟弟的生活。

他果然,又犯下了更重的罪。

第四十四章:持刀

季澤,他知道了。

季言坐在秦未的病房門口,眼神空洞地看著醫院的走廊上人來人往。

看呢,就算他坐在這裡,也根本沒有人能看到自己。

他即使開口也沒人聽見,即使伸手也無法觸碰,即使行走也無人看見。

可偏偏就是這樣身為遊魂的他,季澤卻仍然執著地不肯放手。

季言知道,季澤一定會來的。

只因為,他是季澤而已。

季言等了很久,從清晨到深夜,他就那麼坐在原地看著各式各樣的人從眼前經過,但是卻沒有季澤。明明他的心應該紊亂無比,而現在他卻又覺得自己平靜的可怕,像是陷入深淵而在心底早已放棄希望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醫院裡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卻是空曠無聲,淺淡的燈光在走廊間顯得有些淒涼冷清。季言縮著身體仍然坐在秦未病房門口,微閉著眼睛靠在膝蓋上。

耳邊傳來了緩慢的腳步聲,季言的身體一顫。

腳步聲愈發的逼近,季言緩緩抬起頭,視線循著聲音看了過去。

--是季澤。

季澤披著黑色的長大衣,裡面穿的是季言當做生日禮物送的那一整套深灰色的西裝,就像是特意穿來給季言看一樣。季澤的神情冰冷而陰鬱,略有些凌亂的碎髮下面一雙暗沉的雙眼。當季澤的視線淡淡落在秦未病房門口的時候,季言的身體微顫。

但是季澤卻緩緩轉身,走到了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窗戶微微敞開,冬天的風迎面襲來帶著刻骨的涼意。季澤就站在窗口,優雅的鼻骨,充滿力度的側臉,黑色的發絲隨著微風無慾地擺動著,帶著一種安寧的感覺。

季澤從外衣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對耳機,然後戴在耳朵上,即使季言不去看也知道那副耳機連的肯定是那支錄音筆,錄下了他的聲音的錄音筆,證明了他還存在的證據。

打火機點燃了微弱的亮光,點燃了一根香菸。

沉默的男人嘴裡叼著一支點燃的煙,正站著靜靜出神,棱角分明的側臉在昏蒙的燈光中彷彿一座安穩的雕像,但是那雙總是帶著冰冷凜冽的雙眸卻是一種不可思議的黑色。

越是這樣的平靜,季言的內心就越發的空洞和恐懼。

不知道過了多久,季澤抬手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凌晨兩點二十五。

季澤終於將耳機收了回去,然後邁步向秦未的病房走去。

「季澤?」病房裡只有床頭有一盞小燈是開的,秦未微皺著眉疑惑地看著進門的季澤,不能理解這個人怎麼會在半夜來找自己。而且,秦未的眼神複雜地瞄了眼時間,距離季言出現的時候也就不過只有五分鐘而已,這是湊巧,還是……

季澤什麼話都沒有說,淡然地將房門關上然後反鎖住。

「季澤,你來做什麼?」看著季澤反鎖病房門的動作,秦未也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了。

季言連忙穿過了門,緊張地注視著季澤,季澤到底想要做什麼。

黑暗之中,季澤的身影被隱藏在黑暗中只有微點的月光透進窗內,忽明忽暗的面容,季澤陰冷的目光鎖定在秦未身上。季澤故意拉扯著嘴角,向病床走了幾步,對他露出個居高臨下的笑容,輕視的眼神,不屑的笑容,無論是哪樣都刺激著秦未和季言的神經。

「秦未,你怎麼還不死。」

季澤冰冷的話語如同毒液般侵入季言的腦海中,季言不可置信地看著季澤。

「季澤,你就是來問我這句話的嗎!」秦未繃緊的身體驟然僵硬起來,緊緊盯著季澤,幽深的眸子裡載滿了怒火,在季澤問出那句話之後再也無法忍耐憤怒。

「既然出了車禍,那便去死好了,為什麼還要活過來?」季澤一步一步緩緩逼近秦未,黑框眼鏡下的黑瞳冰冷而又冷冽得讓人不敢直視,那一字一句殘酷至極的話竟然是從季澤的口中說出來。

「我的生死,還由不得你來決定吧。」秦未冷笑了一聲,淡淡恥笑的語氣,一雙溢滿了怒火的眸子在黑夜裡發亮地瞪著季澤。

「既然你還沒死,那我來幫你一把吧。」季澤歪了歪頭,輕聲說著,陰影中的眼眸空洞而又晦澀不清,然後季澤從大衣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把軍刀。

將軍刀的刀鞘扔在地上,刀刃在夜晚閃爍的陰冷的光似乎能生生刺痛人的雙眼。

「季澤,你瘋了嗎!」秦未看著季澤站在自己面前拿著刀,瞪大眼大聲地呵斥起來,季澤是瘋了嗎,大半夜的跑來就為了殺自己!

而且,季言一定也在這裡看著,秦未皺著眉看向四周卻看不到季言的身影。該死的,不管怎樣季澤也是季言的弟弟,他如若真死了也無所謂,可是難道季澤還拼上命要去坐牢嗎!

季言看著眼前的情景,渾身都在克制不住地發顫。喉嚨乾澀地似乎被什麼死死扼住,一個字都無法吐出,但是季言的內心卻歇斯底里地不斷叫囂著季澤的名字。

瘋了,瘋了,季澤絕對是瘋了……

秦未的腿還綁著石膏身體無法移動,而季澤便拿著刀向秦未緩緩靠近,燈光下那張愈發清晰的臉上卻是冰冷而又殘忍,那雙黑眸透不出一絲光亮。然後季澤猛地向秦未的身體撲了過去,秦未伸手立刻用力制止住了季澤的動作,緊緊抓住了季澤的手腕,刀刃與自己的胸膛就差那麼幾釐米。

「季澤,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秦未咬牙切齒地說著,攝人的氣勢還有眼中冰冷的流光,彷彿蓄勢待發的獵豹,讓人不寒而慄。他就算再不濟,也是從小打架打出來的,還在軍區呆了一段時間,就算是受了傷制服季澤也沒有問題。

「怎麼,怕死嗎?」季澤緩緩地扯出了一個冰冷的笑,漆黑的瞳仁嘲諷地居高臨下地看著秦未,「我都不怕成為殺人凶手,秦未,你怕什麼?」

季言急得快要發瘋了,通紅著眼眶想要將季澤從秦未的身上拉開,但是他不管怎麼用力伸手都觸碰不到任何人,只能一個人在崩潰邊緣裡大喊大叫。

「季澤,你……」秦未依舊用力扼住季澤的手腕,視線裡那刀刃的光芒凜冽而又冰冷。

「秦未,我記得我問過你吧。」季澤的手仍然拚命地向下壓,似乎想要就這樣讓刀刃直直得刺入秦未的心臟,讓溫熱的鮮血就那樣迸濺出來,「七年了,秦未你準備什麼時候才去找我哥?」

秦未的身體一顫,瞳仁驀然瞪大看著季澤。

「我哥,他一個人多寂寞。」季澤的聲音淡淡卻像是沾染著罪惡的魔咒般引人墜入深淵,「秦未,既然你都恢復了記憶,你也該去找我哥了吧。」

季澤手中的刀緩慢地逼近秦未的胸腔,男人在微暗的燈光下緩緩勾起了一個殘忍至極的笑容。

「你還要我哥,等你多久?」

秦未定定看著季澤,然後視線漸漸放空,原本緊扼住季澤手腕的手上力度也緩緩卸下。

似乎像是放棄了一樣,就那樣躺在病床上等著那銳利冰冷的刀刺透自己的心臟。

不要,不要,不要!季言看著那即將刺入秦未胸腔的刀,身體拚命顫抖著,他的靈魂似乎即將徹底崩潰,然後墮入永遠的黑暗痛苦中,永不超生。

「季澤!」季言發瘋般地大叫著,然後猛地將季澤從秦未身邊一把推開。

「季言……」躺在病床上的秦未看著季言,緩緩叫出了季言的名字,而季言整個人都顫抖得不像話,就像是受到了強烈的刺激般無法停止顫抖,目光恐懼而又驚慌地看著自己,害怕自己真的被刀刺中。

「我沒事。」秦未伸手將站在病床旁的季言向自己身邊拉了過來,然後將那顫抖的身體抱住,一邊低聲地在季言身邊安慰,「沒事了,沒事了。」

哐噹一聲,那把刀就這麼從季澤的手中滑落下來,然後落在了地磚上。

季言的身體猛地一震,然後僵硬地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的季澤。

季澤看著季言,似乎意料之中般緩緩扯起了嘴角,但是那笑容裡沒有諷刺沒有欣然,有的只是空洞和悲哀,那個男人的聲線在這清冷的空間裡顯得壓抑而又悲痛。

「哥,你果然在這……

第四十五章:相見

「哥,你果然在這……

這淡淡的一句話卻恍若利刃般劈開季言的身體,季言茫然而又驚慌地看向季澤。

季澤看著眼前出現的透明的男人,瘦削的身材,慘白的臉蛋,還是自己最後一眼見到他穿的那身衣服,而男人的身體此刻正在不住地顫抖著。

黑髮有些微長捲曲著,左眼下的淚痣總讓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去看男人的眼睛,而此刻男人的黑眸裡閃爍著帶著驚魂未定的恐慌和緊張。

這是季言,這是他的哥哥,這正是他要找的人。

心裡無法湧起任何喜悅的情緒,卻任由那如同沼澤般越發危險的痛苦席捲自己的全身。

「就算死了,你也要大老遠地跟在秦未身邊,卻連一眼都不肯來看我。」季澤笑著,眼裡卻席捲著暗黑痛苦的風暴般,聲音冰冷而又沉痛,即使聽著都能感覺到季澤內心悲痛的荒蕪。

「哥,你好狠心啊。」季澤緩緩感嘆著說著,然後向季言走去,眼神冰冷。

「秦未一句忘了,便可以將你這七年所受的痛苦都當做不存在。」季澤嘴角的笑隱了下來,凜冽的視線恍若手術刀般遊刃在季言的神經上,越是壓迫越是痛苦,「而你一句病了,便可以什麼都不管的去死,死了之後便把我當做垃圾一樣不管不顧。」

不是,不是這樣的!

季言喘息著,心臟猛烈地疼痛著,像是靈魂要生生地被撕裂般,但是視線卻無法離開季澤。

「秦未扔下你七年,是我,是我一直陪在你身邊。」

「是我,一次一次把你從酒吧街道上把你帶回家,將你拉回正軌上。」

「是我,在冰天雪地裡背著你去醫院,一直守在你身邊讓你活下來。」

「是我,每個晚上守在你身邊,害怕你做噩夢,害怕你一個人不安。」

「是我,這麼多年一直陪伴在你身邊,一心一意地照顧你,對你好。」

季澤一字一句緩緩說著,聲音冰冷而又嚴肅,暗沉的視線滿含沉痛地死死盯著季言。

他深愛著季言的心,於此刻在瘋狂地歪斜著。

有什麼黑暗的情緒從內心無可壓抑地湧起,佔據了所有的思想,讓自己墜入了深黑的邊緣。

季澤可以愛著季言,甚至可以包容他深愛著秦未的心,可是季言怎麼能夠就這麼拋下了他。不管他對他多好,季言似乎永遠都看不見,在季言的眼裡,世界裡永遠只有滿滿噹噹的秦未一個人。

「但是你卻找了秦未!」季澤再也無法按捺住心中壓抑已久的痛苦和悲憤,大聲地向季言吼了出來,「你寧願去找這個拋下你七年,甚至連記都不記得你的秦未,但是卻不肯來見我!」

「你不是說想聽聽我的聲音嗎!你不是我謝謝我一直陪你在身邊嗎!你為什麼不當面見著我親口說呢!」季澤無數次回憶起季言最後打給自己那通電話的時候,一次次折磨自己,悔恨和痛苦每次在深夜裡就會愈加放大的逼瘋自己,而這對於季言來說卻什麼都不算。

這個世界上掏心掏肺對季言好的人,不只有秦未,還有季澤。

而此刻,看著季言被秦未抱在懷裡,季澤覺得自己所有的神經都在痛苦地一根根崩斷。

他為了季言來到Z市工作,為了季言開畫展,為了季言一次次來找秦未逼著秦未去後悔,去痛苦,去記起來……但是到頭來,季言只是將他所有的努力都踐踏在地。而這些,季言都完全不會在意,季言在意的只有秦未,只有呆在秦未身邊而已。

就算他一直以來只是以弟弟的身份陪伴在季言的身邊,但是在季言眼裡,也許他這麼多年來所有的努力全部都不值一提,他不管做什麼都抵不上秦未的一句話。

這半年來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在此刻完全都是一場笑話!

「在你們眼裡,我算什麼?」季澤看著秦未又看著季言,然後猛地想到什麼大笑了起來,笑裡滿滿的空洞和嘲諷,眼眶微紅,「哥,你開開心心地和秦未在一起,我卻還為了你,來找秦未報仇。」

「哦,對了,你一定還會在心底怪我,為什麼要去費盡心思地去傷害你最愛的秦未吧?」季澤拉扯著嘴角笑著,但是那樣的笑看起來卻像是在哭一樣。

季澤所有的費盡心思,不過都是為了季言而已。

而季言卻不要。

季澤看著季言,滿眼悲哀,眼淚緩緩從眼眶奪出。

是的,他不要。

季言看著季澤在哭,自己的身體也在不住地發顫,發狠地喘息著卻仍能感覺到心臟的疼痛。

「我夢不到你,哥。」

季澤緩緩平靜下來,然後定定看著季言說。

季言的身體一顫,低垂著眼簾不敢去看季澤,一滴滴眼淚順著臉頰滑下。

秦未深嘆了口氣,緩緩地放開季言,輕輕拍著季言的背。

「你一直不來找我,就算在夢中……你也不肯來見我。」季澤終於退去了所有的偽裝,不是冰冷,不是輕蔑,不是仇視,而只是最開始也是最貧乏的痛苦和悲哀,他的聲音在空氣中沉痛地顫抖著。

「你不願意來見我。」

季言的眼裡滿是茫然的痛苦,他微張著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只能那麼無聲無息哭著看著季澤。

「哥,你哭什麼?」

季澤看著季言的眼淚,覺得自己就是個傻瓜,即使被傷害到鮮血淋漓,可是當看到那個人的時候,卻還是會忍不住愛和疼惜。

有些人,就算被傷害了一千次,在一千零一次被喚出名字的時候,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心軟,然後心甘情願地被再次傷害,這個人可以是季澤,也可以是季言。

「季澤,謝謝你。」季言緩緩張口,試了幾次,才從乾澀的喉嚨裡發出微弱而顫抖的聲音。

「這麼多年真的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季言哭著喘息,艱難地一字一字說出來,他的眉眼裡滿是悲哀視線朦朧地望著季澤。這說的話正是他與季澤最後一次通話裡的內容,然後季言說他要睡了,晚安,便再也沒有醒過來。

這些話一直都想要這樣見到你,親口對你說出來,只是我不敢。

「我知道,我都知道。」季言壓抑地說著,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他怎麼會不知道,季澤對他的好,他怎麼會視而不見怎麼會不願意去見季澤,更何況季澤是這個世界上他所剩的唯一的親人了。

秦未記起來了,季澤知道了,可是又要怎麼辦?又該怎麼辦?

他們要的太多,季言根本就給不起。

就算他給了,他能給多少,又能給多久。

特別,是在季澤說了愛他之後……他又該怎麼去見季澤。

「我,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季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向季澤走去。

「我想對你說,謝謝你辦的畫展,我很開心。」

「我想對你說,不要再去酒吧,是你告訴我不要喝酒的,你也不能去喝。」

「我想對你說,我已經死了,不要這麼傻還給我倒牛奶,和我說晚安。」

「我想對你說,下班回家要自己做飯,不要光吃麵包。」

「我想對你說,生日快樂,還有生日蠟燭要插二十七根。」

「我想對你說,你真的救了我,這麼多年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感激有你在我身邊。」

季澤的身體微顫著,錯愕地看著站在眼前的季言。

然後季澤恍然意識到了什麼,瞳仁微顫著,緩緩露出了一個溫柔得要哭的表情。

「還有……」季言伸出手,拉住了季澤穿在大衣裡的深灰色西裝,「我送的西裝很適合你。」

季言的視野被淚水所氤氳,手牢牢地抓住西裝的一角。

他當初選了很久,他知道季澤穿著這套西裝,一定很適合,只是他當時還遺憾自己看不到,但是現在看到了,果然很好。

「可是季澤,我不敢見你。」季言的聲音顫抖著,瞳仁微顫地看著季澤。

季言害怕在見到之後,這一切會變的無可挽回。

為了避免結束,他會避免所有的開始。

但是現在--

季言緩緩伸手,冰冷的指尖觸及到季澤的臉龐,將那溫熱的淚水拭去。然後傾身抱住了季澤,即使知道自己的身體冰冷,在此時他卻只想要伸手緊緊抱住季澤,感覺到季澤身體的顫抖,而季澤的淚水滑落到自己的皮膚上,沒入衣襟從溫熱到冰冷。

「我只是,不敢見你。」

我已經拋下你了。

我不想……再拋下你第二次啊。

第四十六章:搬家

半個小時的時間很短暫,當季澤看到季言憑空消失後什麼都沒有說,也什麼都沒問,便直接離開了病房。

季言頓了頓,還是默默地跟在季澤的身後。離開了醫院,季言望著地面上季澤的影子被月光拖得時長時短,但卻一如既往的單薄孤寂。

冬天的凌晨,天愈發的冷,就連季澤呼出來的氣都冒著白霧。

季言疾走了兩步,然後跟到了季澤的身旁並肩走著。季澤只是在路燈下一步一步走著,眼神空洞而又迷茫地看向遠方,不知道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也看不出他現在到底是痛苦是悲傷還是高興。

深夜的街道上,連路燈看起來都清冷了起來,兩邊的道上只有季澤一個人在空曠的街上走著,卻也不時有車輛經過,明晃晃的車燈照出季澤孤單一人蕭索的身影。

「季澤,你要去哪?」季言望著季澤,輕輕地問出聲。

季言知道季澤聽不見,但是他只是沒有緣由地就是想出聲打破這太過冰冷的寂靜。

季澤聽不見自然不會答話,而季言也便消了聲,只是安靜地跟著季澤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著。

Z市比X市要大多了,相比於在X市開車十五分鐘似乎哪裡都能到了,在Z市有的時候開車一個小時才能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也不知道季澤是想要去哪裡,就那麼一步一步慢慢走著,似乎走了很久,季言看到原本漆黑的夜幕從東方開始蔓延開來淺淡的色彩朦朧了黑夜,天開始濛濛亮,而季澤還在走著。

從天色微亮到白日青天的時間很快,而季澤就這麼一直走到了清晨。

當季言看到那標誌性的明黃色建築的時候,季言的腳步停了下來--這裡是寺廟。

季言不信佛,對寺廟的印象也僅限於以前和媽媽去過幾次,他記得媽媽每次都會在大雄寶殿拜佛祈願然後去燒香,來來回回許願也不過是希望季言身體健康,平平安安而已。

季澤的話,季言不知道他到底信不信佛,但是季澤有每年元旦去寺廟拜佛祈願的習慣,季言知道但也並沒有跟隨季澤去過,倒是在他死後終於陪著季澤來了一趟。

元旦還未到,寺廟裡拜佛上香的人並不是特別多。

季言站在寺廟門口,想著自己身為遊魂的話進門會不會就這麼被淨化消淨了。但是當季言隨著季澤跨進寺廟門檻的時候,季言覺得自己是多慮了,也並沒有什麼多餘的感覺。

季澤,也是來祈願的嗎?

季澤定定站著看著離眼前最近的一尊佛像,視線低垂,然後雙膝緩緩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高舉過頭頂,表情虔誠,然後緩緩放下至心口,嘴裡微微默唸著什麼。然後再攤開雙掌,掌心向上,上身拜倒在蒲團上。

然後季澤站了起來,走到了另一尊佛像前,緩緩跪下虔誠拜佛。

整個人從站直跪下,拜倒叩頭,然後緩緩起身站直身體,如此不段循環。

季澤就這麼一尊一尊佛像拜過去,神色微冷,卻雙眼虔誠。

季言就這麼跟在季澤的身後,看著季澤一次次跪下,一次次站起,而在這樣的冬天季澤的額頭都冒出了一層汗,在一次次跪拜後雙膝在微微地顫抖。

寺廟很大,佛祖很多,季言不忍心看著季澤繼續這麼一尊尊拜下去,但是他卻也只能看著。

而季澤像是什麼都察覺不到一樣,眼神裡永遠只有眼前的佛祖,然後嚴肅而又虔誠地跪拜著,似乎他心底有著必須要達成的心願請求祈願。

「季澤,你在許什麼願啊?」季言緩緩地蹲下身看著傾身跪在蒲團上的男人。

季澤修長的影子被投在石磚上,眉毛,側臉,形成一個英俊的剪影。

他的表情虔誠,目光深邃,季言靜靜看著默不作聲,然後站了起來,眉眼複雜地看著季澤。

從清晨一直跪到傍晚黃昏,季澤仍然在這裡一尊一尊地拜著,他額頭都是汗,呼吸有些微喘,就連跪拜的速度也遲緩了些,但是季澤的動作依舊是一絲不苟。

「小夥子,你是來祈願的?」一旁有個看了季澤很久的老年婦女走了過來,頭髮有些花白,疑惑地看著季澤。她已經看著這個小夥子跪了很長時間了,忍不住過來問幾句,現在能看到這樣虔誠拜佛的人也並不多見。

「不。」季澤站直了身體,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不僅女人愣了愣,季言也震住了,如若不是祈願的話為什麼要來寺廟拜佛。

季澤又一次地雙膝緩緩跪在蒲團上,嘴角卻淺淡地勾起了一個弧度。

「我是來還願的。」

季言的身體一顫,眼眸驀然瞪大,眼眶卻紅了起來。

「那你許的願實現了?」女人頓了一會兒似乎也明白了。

「算是吧。」季澤轉頭看著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百般溫柔似乎都碎在了眼裡。

「已經,足夠了。」

季言的眼淚無知無覺地落了下來。

季澤說已經足夠了,那是指看到他便足夠了嗎?

好傻,太傻了。

「心誠則靈,回去吧。」女人看著季澤拜了這麼長時間,自己看得也有些不忍心,出聲勸著。

季澤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拜佛。

季言站在季澤身後默默看著,眼淚一滴滴滑過臉頰。

季澤緩緩從蒲團上站起,季言走上前去,然後雙膝跪下,學著季澤之前的樣子俯身跪拜。

他開始跟著季澤,季澤拜完,他便跟著繼續拜下。

一尊尊佛像,他們兄弟倆,便就這樣一一拜過。

一直到夜晚,季澤和季言才拜完最後一尊佛像,季言將頭死死扣在蒲團上,遲遲不肯抬起,眼淚一滴滴無聲無息地埋入空氣中,無人問津。

祈,我愛的人,一生喜樂平安。

季言可以許下他的下輩子,下下輩子,就為了達成這個願望。

他可以什麼都放棄,他許諾他願意,他便什麼都願意。

等季澤走出寺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季澤上了出租車回到了租的公寓裡。季言便看著季澤在一件件收拾行李,季澤收拾得很快也很簡單,最後也只是整理出了一個行李箱而已。

收拾完行李,季澤原本從桌上想拿出面包來吃,但是卻愣了愣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麼,最後還是自己煮了一碗麵吃。

季言說,下班回家要自己做飯,不要光吃麵包。

季澤便就真的聽了。

吃完麵季澤開始辦公,一直辦到臨近凌晨的時候季澤才拎著行李箱離開了公寓。他搭著出租車回到了秦未的醫院,從地下車庫裡取了車,然後又開車到了秦未所住的酒店。

今天是秦未出院的日子,而現在秦未也只會在家裡。

季澤坐在車裡一直等到凌晨兩點十五的時候,才拎著行李進了酒店,然後到了秦未所在的樓層。

季言先一步地趕過季澤,穿過門進了秦未家。

兩點半的時候,門鈴響起,季言緩緩吸了一口氣然後打開了門。

「季澤,你怎麼來了?」季言似驚訝地看了眼季澤,然後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季澤站在門口,看著開門的人是季言,身體顫了下嘴微張了張,卻似乎忘了要說什麼。

「哥。」季澤最後也只是輕聲說了一個字,聲音有些低沉和乾澀。

「季澤!」秦未從後面撐著拐踉踉蹌蹌地走了過來,看到季澤出現在門口,生氣地吼著。這傢伙昨晚還拿著刀進了自己病房,今天居然還敢光明正大地闖到自己家裡來。秦未看到季澤身旁的行李箱,眼裡更是燃起了怒火,「你不會還想搬進來吧!」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季澤在看到秦未後,神色變為了淡然冰冷。季澤直接提著行李箱進了秦未的家門,然後很自然平常地將門拉上,「我搬來和我哥住自然沒錯。」

季澤看著氣結的秦未,緩緩扯開一個挑釁的笑。

「對吧,嫂子?」

第四十七章:煮麵

當季澤對著秦未喊出嫂子的稱呼時,秦未一下子被噎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嚇到了,似乎渾身都寒得打哆嗦,看鬼般的眼神看著季澤。

不管怎樣,季澤還是在秦未的家裡住下了。但這個消息對於秦未的熟人而言,絕對是相當於在聽恐怖故事一樣的驚悚信息。

秦未和季言的弟弟同居在一起?就連秦未的媽媽都硬生生地驚住了,然後愣愣地看著秦未說,你喜歡就好。然後秦未更是一臉驚悚地寒顫得發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季澤雖然住在秦未家裡,但是兩個人完全是屬於假裝互相看不見對方的狀況。

只有到了季言出現的時候,這兩個人才似乎終於意識到原來對方是個人,不是空氣。

季澤住在秦未家後,反而好像他們之間的生活卻開始詭異地平靜下來了。雖然說季澤和秦未之間雖然不能說是和平相處,但是通常來講也並沒有多大的矛盾。他們互相不會搭理對方的事情,只會默契地在凌晨兩點半的時候等著季言出現而已。

季言出現的時候,秦未總喜歡抱著季言,毛手毛腳地咬他吻他。而季澤也不會幹涉什麼,只是通常安靜地坐在一旁,只是看著而已。

當日子平靜下來後,時間便會過的很快。

一天一天過去,他們一起過了元旦,過了春節,然後轉眼間四個多月也就這麼過去了。

這樣的生活太過平靜安詳,讓人產生自然而然地產生一種感覺。

就像是,他們仍然可以,和季言一起這麼一直過下去。

又是一個晚上,秦未坐在客廳的地上,讓季言坐在自己身前,伸手環住季言的腰可以牢牢抱住。秦未靠在季言的肩膀上,摟著季言一起看電視。

「又在看恐怖片?」季澤神色冰冷地看著寬屏電視上出現的一幕幕灰白驚悚的影像,而從電視裡一直發出尖銳的女生嘶叫聲。

「大半夜就是要看恐怖片才有氣氛。」秦未說得振振有詞,在季言臉頰上自然地親了一下,而季言也沒有在意,莫名地看的很專注的樣子。

季澤皺了皺眉,他以前怎麼不知道,哥哥其實很喜歡看恐怖片?

秦未回過頭看著季澤又看到季澤穿著那套深灰色西裝,然後想到這是季言送的,心裡便一陣不爽,轉過頭便有些用力地咬著季言軟軟的耳垂。

「別鬧。」季言還在一門心思地看著恐怖片,伸手推了推秦未的臉。

「季言,你還沒給我送過西裝。」秦未有些委屈地說著,輕輕舔著季言的耳朵。

季言愣了愣,然後皺眉緩緩轉過頭看著摟著自己的秦未,「西裝?你上學的時候哪裡需要穿西裝?難得一次文藝演出讓你穿次西裝,你都叫得要死說穿的太悶。」

季言也沒少給秦未買衣服,有一次還被秦未死皮賴臉地去買了一套情侶裝。

最後實在被軟磨硬泡地不行,和秦未一起穿著情侶裝出去,蔣帆見了笑得半死。

「也對。」秦未愣了愣,然後回憶了起來,好像吃醋吃錯方向了,「我餓了。」

季言一愣,不是剛才提到西裝秦未怎麼就突然餓了,看著電視上一團團血肉模糊的屍體,季言皺了皺眉,也虧秦未厲害,看著恐怖片還能覺得餓。

「要吃什麼?」季言沒轍,從秦未懷裡站了起來走向廚房。

「面。」秦未乾脆利落地回答。

「哥,我也要。」季澤坐在沙發上附和了一聲。

季言回過頭,無奈地看著一個人坐在地上,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就等著自己這個鬼做吃的……

鍋裡的水開始煮沸,季言準備放面的手一顫,意識有些恍惚,視線裡瞬間暗了下來看不到眼前的景象,在那剎那間五感似乎被瞬間剝奪了一般。

又是這樣,季言苦笑地抿了抿嘴。時間一天天過去,他似乎越來越糟糕了,經常會突然間失去意識倒下,需要醒來的時間也越來越久,而現在又變成這樣。

季言,已經隱隱約約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冥冥之中,總有什麼無形的存在在提醒著季言,他所能存在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原本應該輕飄無知覺的身體,開始感到極度的疲累,季言無力地將抓著面條的手放下。當視線恢復,重新落在了煮沸的水時,季言轉過頭輕聲喚了下,「秦未。」

「嗯?」秦未應了聲,然後立刻走到了季言身邊,「怎麼了?」

季言將面塞到了秦未手裡,勾起唇角淺笑,「你來煮吧。」

「我來?」秦未瞪著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季言,當初也不知道是誰勒令自己不准進廚房。

「我教你怎麼煮麵。」季言點了點頭,然後拍著秦未的後背讓他走到鍋前,「反正很簡單。」就算我離開了,晚上你要是再餓了也可以自己煮麵吃。

就如同季言說的,煮麵很簡單,所以季言在一旁仔細地指導著,秦未也勉強算是成功。

「我要加辣椒醬。」秦未突然想到了什麼,從冰箱裡拿出了一罐辣椒醬。

「你少倒點,季澤不怎麼吃辣。」季言知道秦未愛辣點了點頭,但是出聲提醒著秦未。

……」誰管季澤那傢伙啊,秦未立馬又多倒了些辣椒醬進了面裡,立刻變成紅油油一片。

「跟你說了少放點!」季言看著秦未反而是多放了,立刻皺著眉伸手去拍秦未的背。

手重重拍過去,卻沒拍到秦未的身體,季言就看著自己的手驀地從秦未的背穿透了過去。

他,竟然……什麼都沒碰到。

「怎麼了嗎?」秦未沒感覺到季言踹自己,也沒打自己,有些疑惑地轉過頭去看季言。卻看到季言看著他自己的右手,表情有些呆愣的樣子,還沒等秦未問出話來手機鈴聲卻突然響了起來。

「你快接電話。」季言恢復了平常的樣子,讓秦未去接電話。

電話是秦未媽媽打來的,說小肚子晚上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間渾身發冷還嘔吐,秦未媽媽立刻急的把孩子送到醫院裡去了,一邊打電話讓秦未也到醫院去看看,秦未也很快穿了件外套便就去了。

季言看著爐子上煮的火辣辣的面,恐怕是沒人吃了,儘管這麼說季言還是拿了筷子嘗了一筷子面,果然遊魂的他是嘗不出味道的,真想吃吃看秦未親手做的面的味道。

季言還是將秦未的面倒了,將鍋子洗乾淨準備重新再煮一鍋。

季言低垂著眼,看著自己的手。

日子過得越久,不安和恐慌也在不斷地在沉默中緩緩發酵。

有什麼,已經變得越來越不對勁了。

「哥。」

季言的身子一顫,右手腕突然被人緊緊抓住,季言抬眼看到季澤正站在自己身邊。

季澤牢牢握住季言的手腕,微皺著眉頭注視著。

季言一愣,季澤也看到了嗎?

「你是不是,有什麼沒對我們說?」季澤緩緩抬頭,嚴肅地盯著季言的臉。

「季澤,你……」季言微微搖了搖頭。

「你之前一直到死都瞞著我,這回又想瞞多久?」季澤直截地打斷了季言的話。

季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眼看向季澤,嘴角的笑苦澀而又悲哀,「既然你都已經猜到了,為什麼還要讓我親口說出來,反正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就是那樣而已。」

「季言!」季澤忍不住用力抓緊了季言的手,沒有叫哥反而是叫了他的全名,有什麼從那雙波瀾不驚的黑眸裡漸漸破碎開來,壓抑不住的怒火和掩藏的沉痛隱隱浮現開來。

「什麼叫做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那樣而已?大不了就是哪天突然間就消失不見,反正你可以什麼都不在乎地去死,也可以什麼都不要地去消失嗎?」季澤緊緊盯著季言,聲音低沉卻似乎壓抑著極大的憤然和惶恐不安。

「我還要幫你煮麵。」季言低著頭,伸出左手想要將季澤抓緊自己右手腕的手拉開。

「哥!」季澤看著季言一次又一次地逃避自己的問題,讓季言正視自己不讓他躲開自己的視線。

「季澤……」季言抬眼看著季澤,抿了抿嘴,黑眸裡散不盡的悲哀,「別再逼我了。」

季言的聲音很輕,似乎剛出口就碎在了空氣中,卻又似乎浸在了最深的苦痛中。

季澤愣住了,然後緩緩鬆開了季言的右手腕。

季言繼續低著頭洗著鍋子,然後倒上了水,重新放回了爐灶台上點火加熱。

「別煮了,我不想吃。」季澤看著爐子上正在煮沸的水,低沉著聲音說著。

「可是,我想煮。」季言伸手將面條緩緩放進了鍋裡,「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我已經,快沒時間了啊。

這些事情,就算是如此微不足道的煮一碗麵而已,他以後便也都做不到了。

「季澤,夠了,已經夠了。」季言嘴角揚起一絲微笑,右手拿著筷子攪拌著面條,柔聲說著,「這一年,就當做是我偷來的。能再見到你和秦未,已經真的足夠了。」

季言微低著頭,但是男人只是輕笑著,眉眼裡的神情太過溫柔,溫柔得讓人卻感覺到涼心徹骨的悲傷。燈光下的輪廓有些模糊不清,似乎一眨眼眼前的人便會突然消失一樣。

「我知道,這一次,我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就是那麼一瞬間,季澤有了一種崩潰窒息的感覺。那樣的聲音,太過飄渺悲傷,讓人不敢去聽。

「季澤,對不起啊。」

季言的嘴角依舊是溫柔的淺笑,抬眼看向季澤的時候,眼淚卻落了下來。

「我……又要丟下你了。」

第四十八章:離開

「季言!季言!」

是誰,在叫自己的名字?

好熟悉的聲音。

季言緩緩睜開眼,看到眼前神色驚慌失措的兩個人,而他此時正被其中一個人緊緊地抱住,那個人的眼睛紅著,抱得很用力,像是害怕自己會消失一樣狠狠地擁緊自己,不斷地大聲叫自己的名字。

晃了晃神,季言才終於記了起來,抱住自己的人是秦未。

而秦未身邊那個緊鎖著眉頭擔憂望著自己的,是他的弟弟季澤。

季言微微搖了搖頭只覺得意識模糊不清,然後緩緩轉過頭看到自己正躺在客廳的地上。

他記得,他剛才是在教秦未畫畫,然後教了一會兒他好像便突然暈了一下,便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也是常有的事了,卻沒想到這一回卻正好發生在秦未和季澤的眼前。

「我沒事,只是暈了一下而已。」季言輕聲說著,然後看向了在一旁的畫板,秦未的畫果然是相當糟糕,他應該沒暈多長時間吧。

「季言……」秦未的身體顫抖著,面露緊張不安地看著季言,似乎是遇到了什麼令他很恐懼的事情般,抱住他的力度似乎又無形地多了幾分,「已經過去一天了。」

季言的身體一震,眼眸驀然瞪大看著秦未,然後緩緩僵硬地轉頭看向季澤,季澤默認地微微點了點頭。

一天?

他,竟然……就這麼失去意識地過了一整天。

「季言,怎麼了?到底怎麼了?」不管怎樣,秦未也不可能再粗神經地當做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了,秦未紅著眼睛焦急地問著季言,身體不安地顫抖著,手死死扣住季言的身體。而季言的身體似乎變得愈發的透明,臉色慘白如紙,就那麼看著讓人有種下一秒會突然消失的錯覺。

「秦未,我已經死了啊……

季言似乎脆弱不堪地抬著眼看向秦未,然後給出了答案。

「我總會消失的。」

我一直以為會陪在身邊的人,卻離開了我;而當他終於找回我的時候,我卻要離開了。

也許,他們真的贏了時間,但是最終卻還是輸給了命運。

「去哪裡!季言,你要去哪裡啊?」秦未瞪大雙眼,聲音都在顫抖。

而季言只能低著頭,默不作聲。

去年的五月十七日,季言自殺在了家裡,而今天是五月十日,還有七天時間便是一年過去了。

身為遊魂的他一天天變得愈發疲累,早晨也不敢出門似乎一觸碰陽光便會立刻失去意識般,脆弱不堪。而他失去意識的時間越來越長,頻率越來越多,有的時候記憶茫然甚至會突然間忘記所有的事,這些所有不過就像是在步步緊逼地提醒自己,他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季言一天天愈發得痛苦不堪,當凌晨兩點半的時候他會笑著和秦未季澤說話,但那半個小時之後,季言只會一個人縮在客廳的角落裡,任由心底的痛苦和絕望在沉默中讓自己一點點毀滅消散。

季言知道。

在他死後的一年,他便會真正消失了。

他似乎被無形地分割在了兩個世界裡,一面的自己笑著說已經足夠,這一年真的很開心,另一面的自己卻又在崩潰中歇斯底里的哭泣著,拚命痛苦卻又無謂掙紮著。

這一晚上,秦未沒有睡,只是定定地望著季言消失的位置看著。

季澤坐在一邊的沙發上,靜靜吸著煙,什麼也都沒說。

第二天,季言依舊呆在房間裡,蜷縮著躺在角落裡,他好像看到季澤在和秦未說話,但是季言卻渾渾噩噩地什麼都聽不清,只能任由自己的意識陷入迷離的昏暗裡。

不知道過了很久,似乎卻又很快。

秦未不知道為什麼不在房間裡,而季澤卻在收拾行李,他依舊是拎著那個行李箱,只有一箱的行李,像他可以像當初那樣隨意地便住進來,現在也可以就這樣便走出去。

快到凌晨兩點半了,季言緩緩從地上爬了起來,然後坐回了沙發的位置,正對著季澤然後嘴角僵硬地扯了扯,試了好幾次才露出了自然的笑。

季澤看著在沙發上身影緩緩出現的季言,看著季言輕聲說著。

「哥,我要走了。」

季言看到季澤身旁的行李箱就知道他是要從秦未家裡搬出去了,這樣也好。

「嗯。」季言點了點頭,卻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說。

「不用對我道歉,哥,你沒有又丟下我。」季澤走到了季言的跟前,溫熱的指尖緩緩捧著季言冰冷的臉,然後整個掌心都輕輕地撫在了季言的臉頰上。

「因為這一回,是我丟下你先走了。」

季言愣了愣,眉眼彎彎地笑著,眼眶卻紅了起來。

直到最後,季澤還是這樣,溫柔得不像話。

「所以,你不用不敢見我,不用覺得對不起我,不用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跟我告別,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季澤輕聲說著,眉眼裡退卻裡冰冷,似乎將最後的溫柔都化在了眼神裡,「我只是想你知道,這半年,哥,我真的很開心能再見到你。」

既然你一直都如此害怕最後的別離,那我們便就先一步地好好再見吧。

「一直都是你對我說謝謝,哥,我才是最想說謝謝的人。」季澤的聲音有些哽咽,眼眶微紅,指尖從季言微紅的眼角循著軌跡滑落到季言的唇角,最後緩緩放下,顫抖地握緊了拳頭。

人這一輩子,總會遇到那麼一個人。

然後遇到了,那便也就足夠了。

現在,季澤該放手了,就算再捨不得但是再這樣下去,更加痛苦的只會是所有人而已。

他該放手和季言告別,讓他知道他並沒有又丟下他,讓他不必暗自裡愧疚是他的存在讓自己痛苦,最好便讓他忘記自己好好離開這個世界;

他該放手將最後的時間讓給秦未,他哥和秦未一開始便在一起,錯過了整整七年,最後他們也應該在一起了吧。

「哥,再見了。」季澤輕聲說著,低垂著眼不敢看季言然後向行李箱走去。

季言微抬著眼,手指微動向季澤的背影伸去,最後卻還是僵硬著收了回來。

的確,這已經是最好的告別,最好的結果了。

「哥,你有愛過我嗎?」季澤走到了門口,然後步伐緩緩地停下。

季澤是這麼問的,季言頓住了,他自然知道季澤問的是不是應該的親情,而是像他對秦未那樣的愛,只是至此至今問這個問題又還有什麼意義。

「我知道了。」季澤回頭看著默不作聲的季言,眼神微暗,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有。」

季澤的腳步頓時止住,然後緩緩地轉過頭去。

「當你跪在寺裡,從早上到晚上一尊一尊拜佛,說要還願的時候。」季言的嘴角淺淺笑著,但是眼裡卻是散不去的如露水般的悲涼與憂傷。在那一刻,也許季言真的動心過。

這個男人,將自己從悲傷和絕望的深淵裡拚命拉起,陪在自己身邊;

這個男人,在後駕駛座上拿著自己的照片,哭得像個孩子叫自己哥;

這個男人,在醉酒後說要照顧他,要對他好,就算死了也對自己好;

這個男人,在生日上插上了二十九根蠟燭,說愛他,要他等下輩子……

不管是弟弟也好,季澤也好,還是其他什麼身份也好,對於季言來說都是無可替代的人。

也許愛,也許不愛,季言也已經分不清。

但如果他還活著,還和季澤一起這麼一年一年的生活,也許有一天他們真的會在一起。

也許真的,他們差點就在一起了。

但就是差那麼點。

「原來,你有跟著我啊。」季澤愣了愣然後笑了。

似乎他的一生,只為了等待季言的這一句話。

季澤的眉眼裡閃爍的笑意在黑夜裡溫柔得讓人移不開眼,然後緩緩重新走近季言,「既然這樣的話,哥,把你的下輩子給我吧。」

季言的眼簾微垂,哪裡來的下輩子?他便給季澤一個承諾,也不過只有季澤在空守而已。

「好。」但是季言還是聽到他自己說好,季言伸出右手小拇指,「要拉鉤約定嗎?」

「都這麼大了,還要拉鉤嗎?」季澤搖了搖頭,卻抓住了季言的右手讓男人靠近了自己懷裡,然後左手搭上了季言的後頸,就那樣吻上了季言。

季言愣住了,他看到季澤漆黑的眸子,彷彿要將他整個囊括進他的世界。漸漸的,冰冷的屬於季澤的唇角的溫度,隨著彼此之間親密無縫的摩挲,越加溫暖起來。

沒有推開季澤,季言緩緩閉上了眼睛,專注地感受著季澤的溫度和氣息。

「哥,那我們定好了。」季澤緩緩放開了季言,輕吻著季言的唇角輕輕喚著,這個字似乎一直輾轉在季澤的唇齒間,浸入了生命所有的溫柔。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季澤會這麼叫他--「哥。」

「那我走了。」季澤湊在季言的耳邊輕聲說著,季言微微點了點頭。

季澤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輕聲說,「我們下輩子見。」

「好,我等你。」季言也笑了。

季澤拎著行李轉身離開,季言便默默看著季澤離開的背影。

而門關上的那刻,兩人的淚水終於壓抑不住地奪眶而出,淚流滿面。

這次分別過後,便再也不會相見了。

第四十九章:回去

秦未越過站在門口低垂著眼流淚的季澤,然後打開了門走進房子。

季言正坐在沙發上,哭得全身顫抖,嘴微張了張乾澀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秦未走了過去,蹲了下來平視著季言,然後伸出手,溫暖的熱度觸及到季言冰冷的臉頰,將季言臉上的淚水摩挲去。秦未緩緩靠近,貼著季言的臉頰,細碎的吻從眼角滑落至唇角。

「秦未……」季言伸出手抓住了秦未的衣角,「我想回去。」

秦未愣了愣,然後定定看著季言。

「我們,回去好不好?」季言的聲音微弱而又顫抖,秦未最愛的那雙眼眸裡是散不去的悲傷。

「好,回去。」秦未點了點頭,伸出手緊緊將季言擁在懷裡,「我們回去。」

秦未和季言回去了,當天晚上便開車回到了X市,路程很長,秦未一個晚上都沒有闔眼。一路上秦未默默無言,他知道季言就坐在自己的身邊,但是他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原本痛苦萬分的心,在這黑夜的漫漫長路上卻漸漸平靜了下來。

他既然已經答應過季言不會再失約了,又有什麼好苦惱的好痛苦的?

既然早就定下了,那麼便就像一直以來的地一直在一起便好了。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愛去屈從在冷漠和拒絕下,而一開始的秦未沒有,後來的季言也沒有,他們的愛似乎都只是單向的,只要付出了,便再沒有了退路。也許他們也曾有過退路,但是用生命去愛的人哪裡會有退路可以逃離,即使有,他們也不會走。

而現在,他們也不過是如此而已而已。其實只不過是繼續踏上了這條路,即使這條路,是一條有去無回的死路罷了。

七年的空白,已經太久了。

以後的路,不管怎樣秦未都會和季言一起走下去,即使是絕路也會一直陪著他。

既然已經下定這樣的決心了,他又何必再痛苦呢?

不過就是這樣而已。

不管是活著,還是死去,他們總會在一起的。

秦未和季言終於又回到了X市,在這幾天裡秦未便在城市裡閒逛著,而季言便跟在他身邊。

秦未去了曾經最常去的那家電影院裡,買了兩個人的座位,然後又買了份超大份的爆米花看恐怖片,曾經每當有恐怖片上映的時候季言便會主動拉著秦未來看,而季言也最愛吃電影院裡賣的很甜的爆米花;

秦未去了大學門口,買了兩份十元的麻辣燙,他和季言在大學裡總是會兩個人從大學門口出來便跑到這家店裡點麻辣燙吃,邊說很燙卻又喜歡吃,而現在味道還沒有變,真好;

秦未去了室內籃球場裡,場內正有大學生穿著隊服在訓練,曾經他也站在這裡打著籃球賽,當他轉身的時候總能看到季言站在第一排的位置,明明很激動想幫他加油,卻假裝鎮定地不敢大聲叫出來,但每次秦未進球後,季言總會笑得燦爛地向他揮手;

秦未去了季言曾經的家樓下,他站在牆角的位置想著他曾經在大雪紛飛的冬天裡,穿的鼓鼓囊囊地在冬夜的室外睡著,就為了等季言一起去上學,而現在秦未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看了很久,但不會再有一個季言從那扇門裡走出來了;

秦未去了市中心的街道上,他曾經無數次和季言走在這條街道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他也曾經拖著季言硬是穿著情侶裝,手拉手地在這條路上走過,季言紅著臉硬是不肯抬頭,卻還是緊緊地沒有鬆開自己的手;

……

秦未在這些天裡,似乎走遍了整個城市。回憶,就像破碎的沙漏一樣湧了出來。而這個城市裡,似乎每個角落裡都有著屬於他們之間的記憶。

季言便默默地跟在他的身邊,曾幾何時他也像秦未這樣,一遍遍走著他們曾經愛去的地方,他也曾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大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卻始終沒有他要找的那個人。

他們的記憶漫長,時間卻短暫。

五月十六日的凌晨,秦未便抱著季言一起看著電視上放的無聊電視劇。

明明看的是喜劇,但是心中的悲苦卻源源不斷的湧上心頭,季言的眼淚被笑了出來,卻止都止不住。

「怎麼現在這麼愛哭了。」秦未低聲說著,伸手將季言臉上的淚水擦去。

「這部電視劇,拍得太好笑了。」季言邊說邊笑著,但是眼淚卻是不停落下。

明明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季言還有好多話想說,好多事想做,但是最後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小小的胸腔裡,似乎擠壓了太多壓抑著的情感,無處可以釋放。

季言已經,不能再裝下更多的回憶了,否則會更加不知道該怎麼離開。但是他仍然想要拚命將他和秦未七年甚至於未來的所有時間都壓縮在這幾天,似乎這樣就可以不留遺憾地離開。

但總是恰恰相反,越是這樣想,季言便越來越遺憾,心裡的空洞拉扯得愈發大。

他和秦未,沒能看著彼此大學畢業,然後一起去工作共同支撐起一個完整的家來;

他和秦未,沒能繼續呆在那個小小的公寓裡,吵吵鬧鬧卻又開心地一起生活下去;

他和秦未,沒能看著對方一天一天成熟,也沒能看著對方去實現曾經許下的願望;


他和秦未,沒能去折騰彼此一輩子,也沒能一起相依相守成兩個糟兮兮的老頭子……

他們之間,有太多的曾以為堅信著會有,最後卻什麼都沒有。

其實走到這一步,誰都有錯,誰卻又沒有錯,只是有太多的錯過和不幸阻隔在他們之間。

電視裡,相愛的情侶不管經歷了再多的誤會和挫折,最後卻也總是會重新走到一起。

而他和秦未,就算再多的深愛也不過是無疾而終而已。

五月十六日凌晨三點,明天就是季言一年的忌日,而在這時季言卻沒有消失。

「沒有消失呢。」季言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仍然能夠抱住自己的秦未。

他的身體愈發的透明起來,身體更加地疲乏,但是他卻沒有消失。

但是季言卻沒有比此刻更加清楚地明白--這就是他的最後一天了。

「我困了,一起睡吧。」季言拉著秦未的手,然後一起走向了床邊。秦未躺在床上像很久以前那樣,緊緊地將季言抱在懷裡,季言聽著秦未的心跳聲,莫名地覺得安心下來。

季言嘴角緩緩勾起淡淡的笑,他終於又回到了他專屬的位置。

黑暗和疲倦淹沒了季言的意識,季言便這麼沉沉地睡了下去。

當季言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他終於可以在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秦未。

這樣,已經很好了。

溫柔的眼神,被霸道的手臂牢牢束縛著,腦子裡還有著沉沉的睡意……

許久不見的,第一次一起迎接的早晨。

也是,最後一次。

季言緩緩撐起身,然後低頭看著躺在床上定定注視著自己的秦未,俯身主動吻住了秦未。

秦未伸出手,指尖嵌入了季言的發絲,然後更加熱烈用力地吻著季言,舌尖沿著唇縫極具壓迫感地入侵,似乎想要俘虜季言的全部。秦未的吻放肆熱烈,所有壓抑而深沉的情感在此刻脫韁般宣洩而出,季言伸手緊緊抱住秦未,不想放開。

這樣的吻,炙熱而又絕望,自己的所有都陷在了這個吻裡,而且瀕臨毀滅。

今天之後,季言的世界便不會亮起來了。

第五十章:完結

深夜,秦未背著季言一步一步在石子路上緩緩走著,天很黑,諾大的校園裡早就空無一人。

今早似乎下了小雨,不知名的落花帶著水珠在空氣裡緩緩碎開,花瓣有的落入草地之中,有的飄落在樹幹上,還有一些落在了秦未和季言的身上,然後毫無生命力地在空氣裡堪堪墜落,跌落於泥土之上。

曾經,他們也經常在同一條路上走。

只是有些人,即使攜手在同一條路上走過也會走向不同的世界去。

終於走到了湖邊的長椅上,秦未將季言小心翼翼放到長椅上,然後雙手搓著季言冰冷的手問他覺得冷嗎。

季言搖了搖頭,死人而已他又怎麼會覺得冷,只是此刻他卻好像真的覺得很冷。秦未掌心的溫度似乎是季言世界僅存的溫暖,但是,就是這樣的溫暖季言也承受不起了。

夜晚的湖面上風平浪靜,柔和的月光輕輕地灑在粼粼的湖面上,透射著淺淡的光暈。

季言遠眺著湖面,看著這懷念的景色,眼眶卻紅了起來。

這多看一眼,便是一眼,之後便是再也看不到了。

明明他應該心存感激,至少死後的他還能偷來這一年的時光陪伴他所珍愛之人,可是真到了分別的這一會兒,季言的心卻撕扯得疼痛不過來。

他每次身體消失的時候都心驚膽顫,害怕自己就真的消失了,連個好好的告別都沒有。但如今終於有了時間給他和秦未好好告別,他卻又無法開口。

「秦未,我不能再陪你了。」季言的視線緩緩轉向坐在身邊一言不發的秦未。

從今天以後,這世上便真的再也沒有季言這個人了。

秦未的身邊不會再有個傻兮兮的遊魂總是沒日沒夜地守在身邊陪他;半夜裡也不會有遊魂陪著秦未說話,還去教他該怎麼畫畫;更不會有遊魂樂意去被秦未摟摟抱抱,還要幫這個傻瓜做宵夜吃……

秦未的身邊,不會再有個季言。

「別瞎說。」秦未依舊是笑著,似乎什麼都沒察覺到一樣,伸手撫了撫季言的臉頰。

「我這回,真的要走了。」季言抿起嘴角牽強地緩緩一笑,神色悲慼。

這一次,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秦未的手一頓,眼神複雜深沉地看著季言,嘴角依舊帶著笑,「不會的。」

季言伸手抓住了秦未的手,秦未的手依舊很熱,每次握住他的手都讓季言覺得很安心,「秦未,其實我真的很高興。在我死後,還能再看到你,這一年的時間對我來說已經很足夠了。」

「我們說好要在一起一輩子的,才一年而已,怎麼夠?」秦未看著眼前愈發透明的遊魂,眉眼黯然,是啊,不夠,一點都不夠,這怎麼夠。

「秦未,我已經和你過了一輩子了。」季言笑著,這就是他的一輩子。

季言已經把他的一輩子,都給了秦未。

「別走……」秦未像是潛意識般地喃喃說了出來,緊緊反握住季言的手,「別走,季言。」

季言的眼淚瞬間從紅著的眼眶落了下來,心中的苦澀與悲痛在靈魂深處叫囂。

他不想走,可是他怎麼能不走?

季言放開秦未然後站了起來,緩緩蹲在地上用手挖開長椅腳旁的土,季言誰都沒有告訴過,那裡埋著季言在五年前藏起來的東西。

看著那黑色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季言的手顫了顫然後才拿了出來,明明那麼小小的一個盒子卻讓季言覺得太沉了,他根本就拿不動。

秦未怔然地看著季言手中的小盒子,然後緩緩意識到了什麼。

季言站在秦未眼前,緩緩打開了盒子。

裡面是一對白金的對戒,五年前季言買了要送給秦未的戒指。

「我現在送你,是不是太晚了?」季言整個人都在顫抖,淚水頓時無法壓制地一滴滴沿著臉頰滑下,卻仍然是強撐著笑,雙手顫抖地似乎即將托不住那小小的盒子。

「不晚,一點都不晚。」秦未輕輕搖了搖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然後伸出了自己的手。

「季言,來幫我帶上,要記得把我好好套牢了。」秦未的聲音溫柔而又深情地碎在空氣裡。

季言哭得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手顫抖地拿出了一枚戒指。他伸手抓住秦未的手,然後緩緩將戒指套入秦未的無名指,只是眼淚卻一滴滴落在秦未的手背上,讓季言的視線模糊得只能看到那一枚小小的戒指。

「那輪到我了。」秦未看著手上的戒指笑了,然後從盒子裡拿出了另一枚戒指,溫柔地握住季言顫抖的手,就像是抓牢了就不會再放開了。

秦未的表情虔誠而又認真,將戒指戴上了季言的無名指,然後將季言的手靠近唇邊親吻,秦未笑著看著季言,「季言,你是我的。」

季言不斷點著頭,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兩隻手緊緊相握,那白金的對戒在月光下恍若熠熠生輝。

他們一直若分若離的命運在此刻似乎終於緊緊糾纏在了一起,不會再分開。

「秦未,你知道嗎?我好開心。」季言邊哭邊笑,然後扯著嘴角一把緊緊抱住了秦未,就讓他好好自私一次,就這樣消失在最愛的人的懷抱裡,就這樣享受在這最幸福的時刻裡,就這樣毫無遺憾地離開這個世界。

可是雖然說開心,季言卻覺得心中有什麼空洞卻是越來越大,那恐慌和空虛似乎在靈魂裡慢慢擴散著即將要吞噬自己。他想再多看一眼,多說一句話,不管怎樣都好,他就是想要留在秦未身邊,哪怕就多一分鐘一秒鐘也好。

季言抱著秦未,卻看到自己的手越來越過透明,似乎即將要從秦未的身體穿過。

推開了秦未,季言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

「秦未,我真的要走了。」季言咬著下唇看著眼前的男人,這個他想了一輩子,愛了一輩子,糾纏了一輩子的男人,只是這一切該是結束了。

已經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束了。

「好。」秦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季言在秦未說好的那一刻還鬆了一口氣,而下一句卻讓季言卻幾近崩潰。

「你先走,我馬上來陪你。」秦未的眉眼溫柔,就那麼深情默然地望著季言。

「你,你,你在說什麼?」季言的喉嚨口似乎被真空死死扼住,什麼叫做馬上來陪我,秦未這麼說,他竟然是想要……陪他一起去死嗎?

「我答應過你,不會讓你一個人的。」秦未笑著,伸手去握季言的手,但是卻恍然穿過了季言透明的手,他竟然抓不到季言的手了。

秦未的手僵持在空中顫抖,通紅的眼眶眼淚落了下來。

緩緩將手伸了回來,秦未邊流淚邊看著季言,「沒關係的,我們只是分開一會兒,很快我就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了。我已經扔下你一次,我不會再丟下你不管了。」

「我答應過你不會再失約了。」

「不行,不可以!你不可以這麼做!」季言慌亂地搖著頭,向前走想要抓住秦未的衣領,但是手中只是徑直穿過秦未的身體,空蕩蕩的什麼都抓不住,季言無措緊張地大喊著,「你忘了你的孩子了嗎?你的爸媽呢?你的公司呢!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為了我……

「我會安排好的。」秦未看著季言激動得連話都啞然說不出來,輕聲安慰地說,「季言,我離不開你,我不能沒有你。」

「安排?」季言喘息著瞪著秦未,你怎麼安排?秦未你告訴我你怎麼安排!你一個大活人沒了,你難道還能安排另一個秦未去照顧他們嗎?你怎麼可以為了我去放棄你的一切!你還活著啊,秦未你還好好的活著,還有好長的人生沒有走完啊!

秦未默然無聲,只是靜靜地看著季言,那樣淡然得讓季言恐懼到了極點。

秦未卻笑著,那眼裡卻是不管不顧得的深情。

如果,死亡就可以帶來幸福,又何必需要活著?

既然死亡可以將我們分開,為什麼不能讓我們重新在一起呢?

「秦未!你說過把這輩子送我的,你不能死,我不允許你死!」季言大聲地喊著秦未的名字,眼淚止不住地落下,秦未是認真的,他是認真的,如果他就這麼消失了,秦未肯定會一起去死的,不可以,不可以這樣。

「秦未,你不可以這麼自私!你不可以!」季言想要抓住秦未,但是卻什麼都抓不住,「我等了你七年!整整七年!我不允許你就這麼跟我走!」

「我恨你就這麼不管不顧地丟下我!秦未,我恨你!不管怎樣,你也必須等我七年!」季言眼神哀求地看著秦未,聲音顫抖而又哽咽,已經是在苦苦哀求了,秦未不能就在季言消失後就這麼去送死,絕對不可以,「秦未,你不能就這麼去死,你給我好好活著啊……

「好。」秦未久久地望著季言,最後痛苦地閉上眼睛嘆了口氣,然後點了點頭。

「我等你,七年。」

季言漸漸平靜了下來,神色卻更加哀傷地看著秦未。

算了,就這樣吧。

明明是伸手就可以觸碰的距離,但是卻像是相隔了一個世界一樣。

季言眨眨眼,眼淚越流越多,眼睛瀰漫著一片水霧。眼眶濕潤,嘴唇微張,秦未伸手將少年臉頰上的眼淚拭去,手卻穿過了那透明的身體。

原本應該溫熱的淚水卻無法抵達指尖,那樣的涼薄與苦痛卻滲透到了心裡去。

時間終於一分一秒到了凌晨三點,而季言的身體愈發的透明近乎融入夜色之中。

季言轉過頭看向了夜空下的湖水,聲音飄渺而又微弱,似乎剛出口就破碎在空氣中。

「秦未,你知道的。」

緩緩轉過頭來,淺淺地勾起唇角,無聲地看著秦未。

--我愛你。

秦未靜靜地看著季言的身體一點點地消失了,秦未拚命地瞪著通紅的眼睛去看季言,但是季言的身影就像是被風一下子吹散了,然後吹到了夜幕中。

季言無名指上的戒指,孤零零地驀地掉落在了草地上。

他的身前,空無一人,唯有一枚戒指靜靜躺在地上。

整片湖前,只剩下了秦未一個人呆愣地看著黑夜。

「季言,季言……」秦未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最後從疼痛的喉嚨裡嘶啞地一遍遍微弱地喊出那個人的名字。在此刻,他生命裡最重要的已經流逝殆盡。

秦未跪在了地上,伸手將地上的戒指撿了起來,然後崩潰地將戒指緊緊握住放在胸前,心痛到無法自已,整個人似乎都被這無窮盡的悲傷撕裂開來。

這個世上,便再也沒有了季言。

--正文完--

秦未番外

葉韻拿著房卡,走進了房間。

這是他的兒子,秦未的房子,但是裡面卻空無一人,毫無生氣。

葉韻伸手將窗簾拉卡,陽光瞬間碎落一地,洋洋灑灑地將碎片的溫暖落入滿室。

今天是他兒子的生日,房間裡還是亮一點看的溫暖些。

這裡已經有一年沒有人住了。

在去年的五月十七日,秦未自殺了。

說是自殺,但當葉韻得知秦未自殺的消息後,葉韻已經在意識裡預料到了總有這樣的到來,她的兒子在季言死後熬了整整八年終於還是隨著季言去了。

秦未依舊住在這個房子裡,他死的時候還躺在沙發上,地板上散落著刀片和殷紅的鮮血,左手腕上被刀片割了五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鮮血卻順著傷口一直染紅了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秦未的右手放在胸口上,壓了一幅畫,那幅畫很平整很乾淨沒有被血染上一點,那是季言十五歲畫的秦未的那幅很久遠的畫,畫上還有一個畫風不同的很幼稚的小人,但葉韻知道那是季言。他的兒子一直到死前,都還在看著這幅畫。

他們似乎從十五歲便開始一直圍繞著彼此,然後這麼多年他們終究還是在一起了。

秦未死的時候,嘴角卻掛著淺淺的笑容,如此安然而又幸福地離開了。

右手裡還緊緊攥著另一枚戒指。

那個時候,葉韻無可避免的悲痛卻又有幾分坦然。

她的兒子也許……終於解脫了。

早在秦未在醫院裡對她說,他要和季言在一起,不會再失約的那一刻,她也許便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而且又是個七年多過去,也許已經超出她的預估了。

自從那之後,這麼多年以來,他的兒子便一直孤身一人。

儘管秦未在這些年裡,似乎很努力地想要盡他的責任去做好每件事。但是葉韻怎麼會不知道,秦未是他的兒子,儘管秦未還是一如既往地呼吸著,但是葉韻知道在季言死後秦未整個人是不完整的。

葉韻常常聽到秦未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就像是在假裝和季言說話一樣,也只有在那個時候葉韻才能從秦未的臉上看到應有的表情,而不是冰冷空洞。

這些年裡,秦未只不過是在痛苦中苦苦煎熬著罷了。

葉韻還記得她和秦未的爸爸很年輕便生下了秦未,那個時候他們都是要強的人,覺得年輕便要趁時間好好發展事業,便將秦未交給了長輩去帶大,而葉韻也可以放心地去工作。

也許便是從那個時候起,她與秦未的關係變疏離了起來,明明是她的孩子她卻鮮少關注,很長時間一個月才會回家看一眼秦未。便是從那時開始,秦未的性格變得愈發的喧鬧囂張,誰也管不住。

一直等到葉韻一場大病之後,葉韻才終於明白過來,她似乎一直忘記而又缺失了什麼。

當葉韻看到已經初中長得高高壯壯的秦未紅著眼站在病床邊的時候,葉韻才有些恍然,什麼時候她的兒子已經長了這麼大了。

從那一刻開始,葉韻決定放下工作,要開始好好補償秦未。

葉韻還記得,在那年生日,她特意請了很多人來為秦未慶生。她一直錯過著她兒子的生日,於是她便想要將一切都全部好好補償給秦未。它讓秦未穿得像個小王子,在眾人的祝福裡切著幾層的大蛋糕,收著名貴禮物。

然後秦未卻突然不見了,將那身價值不菲的小西裝脫了扔在地上,穿著便服就在黑夜裡跑了出去,誰也攔不住。

她急瘋了,立刻讓人去找。

最後,在一家人的小院子裡看到了,他的兒子和另一個男孩坐在草地上,一人一碗麵吃得精光,兩個空碗扔在一旁,而秦未和那個孩子正在喧鬧地說著什麼,眼裡是葉韻從未見過的興奮。

她還記得,那個時候秦未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眼睛卻格外的明亮,臉上帶著在她面前從未有過的大大咧咧的笑。他收了無數價格昂貴的禮物,最後卻什麼都不要,只是寶貝地捧著手上一幅只是簡簡單單畫了只小狗的簡筆畫。

回到家,秦未說,媽別再給我辦生日會了,我不喜歡。

那個時候,秦未說--【我已經,找到可以陪我過生日的人了。】

是啊,秦未他已經找到可以陪他過生日的人了。

他,也已經找到可以陪他過一輩子的人了。

而那個人,是季言。

他們兩個一開始也許只是互相吸引,但後來卻真的是誰也離不了誰。

從以前,到最後,都不過只有季言一個人罷了。

這樣就好。

女人將蛋糕放在桌上,然後拆開盒子,將蠟燭、蛋糕刀放在一旁,只放了兩個盤子。

一個是給秦未,一個是給季言。

然後葉韻便開始收拾房間,她依舊將這個房子保留了下來卻沒有人住在這裡。每週她都會定時來打掃,和秦未還有季言說會兒話,然後再回家。

牆壁上,都掛著季言當初畫的秦未的畫,一幅幅都裱在精緻的框架裡整齊地掛在牆壁上,而每一幅畫下面都有一個畫板上,畫板上是一幅幅季言。

在這七年裡,秦未只要空閒下來所有的時間都會用來學畫畫,她兒子原本是最煩藝術的,最後卻耐下了所有的性子,或者說只是將他剩餘的所有無法宣洩的感情都傾注在了畫裡。

秦未什麼都不畫,只畫季言,他的畫裡永遠都只會有季言一個人。秦未每次看著畫裡的季言的時候,表情都是那麼的虔誠,溫柔的卻讓人感到悲傷,或者說只有在秦未畫畫的時候葉韻才覺得他是活著的。那樣一筆一畫,似乎像是滲透了整個生命的記憶一樣。

每一幅畫都是一段記憶。

而秦未將這單方面的記憶補全了,牆上是季言心裡的秦未,而畫板上是秦未心裡的季言。

偌大的房間裡,有很多幅秦未,然後有了很多的季言。

每一個秦未身邊,都有一個季言。

這樣,他們便就再也不會分開。

眼眶紅著,她又這麼看著看著眼淚就落了下來,也許是覺得這兩個孩子過得太幸福了,能夠從頭到尾都這麼愛著彼此,明明她該覺得高興才對。

但是她每次駐足這個房間,都會忍不住地哭出來。

相比起季言和秦未同樣痛苦煎熬的七年等待,這樣無憂的生活對於他們來說實在好太多。

兜兜轉轉這麼久,生死殊途,卻又殊途同歸,他們最終還是在一起了。

【秦未,這沙發這麼大,你硬要擠到我身上來做什麼!】

【我就喜歡靠著你啊。】

女人緩緩轉過身來,看著沙發上,卻恍然地似乎看到了曾經的秦未和季言。季言坐在沙發上一臉不耐地看著躺在他腿上的秦未,但是卻並沒有將秦未推開,而秦未笑得燦爛,勾著嘴角望著季言,就像是知道季言拿他沒轍一樣。

女人的嘴角緩緩勾起,眼淚從眼眶落下。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幻象了,也許是太過熟悉太過留戀了吧,以至於會幻想出這樣美好虛幻的場面。明明知道是幻象,但是她卻似乎還相信著。

相信著,也許秦未和季言還留在這個地方,這個屬於他們的家。

這樣就好,這樣就足夠了。

女人緩緩向大門走去,踏出了門,將門緩緩關上。

讓那一室的陽光都隔絕在了屬於秦未和季言的世界裡。

季言的七年,秦未的七年,整整十四年等候。

而接下來漫長的時間歲月裡,他們不會再分開了。

季澤番外

季澤二十六歲時,他最愛的哥哥自殺死去。

二十七歲時,他重新見到了季言卻在相處半半年後,選擇先一步離開了。

季澤三十四歲時,季澤參加了秦未的葬禮。在距離那天后的七年,秦未終究還是和季言一樣選擇了自殺。季澤相信必然是季言說了什麼所以才讓秦未等了七年,也只有季言的話秦未才會去聽,不然的話也許秦未早就隨著季言一塊走了吧。

季澤一直嫉妒著秦未,從很早以前到現在他一直都嫉妒著他能被季言如此用生命去愛著。這一輩子能被他的哥哥如此愛過,秦未還能去愛誰?

秦未果真是這樣,一輩子都將他的哥哥抓得死死的,就算到最後也執著地不肯放手。

但是就算是這樣,季澤也不會承認他對哥哥的愛會比他少,他們只是愛的方式不一樣罷了。

季澤知道就算季言說過他曾經也許真的有對他動過心,但是對於季言來說他唯一真正愛的還是秦未,對於季言來說季澤也許終究只是一個無法替代的有著血緣關係的家人而已。

沒關係,他的耐心很好,他可以慢慢等。

這一輩子,他就先將季言讓給秦未;下輩子,他便要一個完整的季言。

季澤三十七歲時,領養了一個孩子,是個四歲的小男孩因為智商上有些欠缺所以被人丟下了。那個孩子的右眼角下有顆淡淡的痣,他的眼眸很像季言乾淨純粹,就為了這個,季澤便將這個孩子帶回了家。

季澤喜歡看著這個孩子笑,孩子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時候特別像季言,季澤願意就這麼想著他的哥哥,抱著對季言的回憶,一天一天地生活下去。即使四歲了,這個孩子仍然學不會說話,季澤便慢慢的教,一點一點的教。

反正他有很漫長的時間,總需要有些事情讓他做。

季澤四十五歲的時候,在X市季言曾經所在的大學裡當法律系教授,他常常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著季言曾經最愛的景色,空閒的時候往往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當一個人看著湖面的時候,曾經發生過的一切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裡,記憶裡季言的睫毛很長,眉目間的慵懶和不在意,趁著斑駁的光影,便像是一幅久遠的畫。

季言會坐在畫板前沐著淡淡的陽光,右手在白紙上勾勒出美麗的弧線,似乎只要他伸手去抓,便能夠緊握住季澤的手……但是,終究是不在了呢。

季澤淡淡地看著,滿眼落寞黯然。

他答應過他哥,要陪著他呆在這裡,和以前一樣,一年一年。

這個世上,總得有個人得好好記住季言。

季澤六十歲之後便辭去了工作,開始世界旅行。

他的哥哥一直都沒能離開X市,他是季言的弟弟,繼承著相同的血緣,他便代替著他的哥哥去看這個世界,看他愛看的景色,看他喜歡的畫展,將他所未能看見的都用自己的眼睛記下來。

這麼多年以來,季澤的身邊一直都沒有愛人陪伴,但是季澤不介意。他可以一直將對季言的愛保存心底,他要的只有季言一個,也一定會只留一個位置,在永恆的時間裡,只對季言一個人溫柔。

季澤七十六歲的時候,終於收到了季言送來的最後一份禮物。

在這五十年裡,每一年到了季澤的生日便會有人將季言為他準備的禮物寄來。一開始是由季言曾經的導師吳敬一年年寄來,後來吳敬病逝後便由他的女兒和孫女一年年寄來,從未改變過。

「爺爺,這是誰寄來的?」季澤的孫子趴在床邊,好奇地看著季澤手上的包裹。

「是爺爺最愛的人。」季澤抿嘴笑著,眼神溫柔而又淡然,緩緩伸出了有著褐色老人斑的乾枯的手,手掌滿是凌亂的紋路,指尖輕輕摩挲著包裹。

「是奶奶嗎?」季澤的孫子眼睛猛地發亮,突然想起了什麼激動地望著季澤。

季澤笑而不語,什麼都沒有說。

這五十年裡,季言每一年送的生日禮物都不一樣,他哥哥當初一定是費盡心思才想出了五十種不同的禮物吧,就像是要把所有能送的禮物都要一件不落地全部都送給季澤一樣。去年季澤從寬長的包裹裡拿出了枴杖的時候,季澤也真是無奈地笑了。

前年是老花鏡,去年是枴杖,他的哥哥還真是體貼,都已經想得這麼遠了啊。

這麼多年裡,季澤覺得季言其實並未走遠。

他的哥哥化為溫柔的回憶,一年一年與他生存下來。

季澤拆開包裹,裡面是畫,一眼便能認出來是他的哥哥畫的畫。

【如果你能看到這幅畫,就代表季澤你已經七十六歲了。】

第一張畫裡,畫的是個老頭子,眉頭微皺一副冰冷的凶相,正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經地看著報紙。

季澤緩緩笑了出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稀疏花白的頭髮,的確五十年過去,他已經老得變成一個糟糕的老頭子了,畫得可真像他。

【你還記得,我們一起過年嗎?】

第二張畫裡,是兩個人,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煙花絢爛的那個人是季言,而另一個坐在沙發上同樣望著窗外的人是季澤,他們兩個曾經像這樣一起沉默地度過了一年年春節。

季澤的視線低垂著,眉眼溫柔,心裡滿滿地似乎溢出了什麼塞滿了胸腔。當然記得,那幾年的時光季澤全部都還記得,不過怎樣那是季澤人生當初最閃耀的日子。

【每年,我都在許願,願你一生平安幸福。】

第三張畫裡,還是季澤,季澤的身邊站著一個陌生的貌美如花的女人,懷裡抱著個可愛的孩子,似乎像是美好的一家團聚的景象。季言希望,季澤能夠娶到一個美麗溫柔的妻子,然後一起有個可愛的孩子,就這麼幸福地一家子生活下去。

季澤看這畫,心裡暗暗唸著,這幅畫裡他只需要一個季言站在他的身邊那就足夠了。

【所以,季澤,你現在好嗎?】

第四張畫裡,畫的是季言他自己,就那麼靜靜地站在畫裡,嘴角帶著微微的淺笑,似乎正在望著季澤。恍然間,似乎季言便真的站在了一起,輕聲問他好嗎。

季澤微微點了點頭,手顫抖地似乎拿不動這些畫,好,好,他很好。

【這是最後一份禮物了,對不起,只能以這樣的方式陪在你身邊。】

第五張畫裡,同時有著季言和季澤,但卻是兩個男孩,稍微高些的男孩子是季言伸手摸著身旁男孩的頭髮。如果季澤和季言他們從小便一起長大的話,也應該有這樣的景象。

【謝謝你,季澤。】

第六張畫裡,依舊是他們兩個人,卻長大了。季言坐在畫板前在認真地畫著畫,而季言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正在辦公,他們倆個兄弟倆依舊在一起。

【哥哥也算是陪你到老了。】

第七張畫裡,是兩個老頭子坐在一張長椅上,遠遠地望著湖面,嘴角都帶著淺笑。

【生日快樂--季言】

最後一張紙上,如同以往的禮物還是只有這麼一句話。

「爺爺,你怎麼哭了?」小男孩瞪著眼睛站在一旁,擔憂地看著自己。

季澤頓了頓,才發覺自己的臉頰上似乎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流下,他似乎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

所有的等待似乎都駐留於此,在這一刻季澤的人生似乎終於完整了。

但是思念,卻無法抑制,像是被碾碎了一樣。

「我想他了。」季澤淡淡說著。

整整五十年過去,他依舊還想著季言,不,是很想。

季澤七十七歲開始身體日益變差,在一次重病後似乎身體便被拖垮了下來,開始日復一日地住進了醫院裡。生老病死這是人類的自然規律,季澤也覺得自己活得夠久了,即使嗅到了死亡的氣息他也並不害怕。

身體越發地沉重,每天睡眠時間也不斷變長,他常常迷迷糊糊睜開眼,卻視線模糊地看不清,有的時候也會聽不見其他人說話。

「爺爺,我害怕。」他的孫子站在病床邊,眼眶紅紅的,顫抖著手握著自己滄桑乾枯的手。

「傻孩子,怕什麼?」季澤笑了,牽強地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頭髮。

季澤覺得,自己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或者說真的太久了。

季澤一個人離開了醫院,步履蹣跚地撐著季言送的枴杖,一步步走到了曾經季言最愛的那片湖前。老人眼角的皺紋舒展著,透著淡淡的追憶與淡然,只是這麼靜靜地看著。

任多少年,即便歲月隱蔽,但一拭去塵封,那人,依舊鮮活如昔。

他漸漸地一天天蒼老,記憶中的季言永遠都是那麼的乾淨耀眼,永遠都是年輕的樣子。

季澤拿出了錄音筆,然後放到了耳畔。

【既然這樣的話,哥,把你的下輩子給我吧。】

【好,要拉鉤約定嗎?】

【都這麼大了,還要拉鉤嗎?】

【哥,那我們定好了。】

【那我走了。】

【我們下輩子見。】

【好,我等你。】

「我們下輩子見。」蒼老而又低沉的聲音緩緩從口中說出。

季澤抿嘴笑了起來,然後將這只錄音筆裡所有的內容都刪去。

這些回憶,這個約定,會隨著季澤一同離開,季澤知道在時光的盡頭那個人答應會等著自己。

季澤緩緩閉上渾濁的雙眼,呼吸越來越微弱。

恍惚地他似乎走到了一條熟悉的樓道上,然後緩緩地推開了門。

房內燈開著,暖暖的橙色光暈水波般在房間裡層層漾開,暖融融的空氣裡瀰漫著祥和安靜的氣氛。那個男人坐在畫板前,右手持著鉛筆微微搭在白紙上,男人的身影被光拖長落在地板上。只是這樣的場景,就美得像是一幅畫。

一切就像是慢鏡頭般地落入視線,男人放下筆轉過身來,微長的碎髮,俊秀的五官,左眼下有一顆痣,眉眼彎彎地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望了過來。

「季澤,你回來了啊。」

季澤抿了抿嘴頓在原地,然後緩緩揚起了嘴角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過去。

嗯,我回來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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