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他擁有雙重的身份,

一是貿易公司安靜不顯眼的小職員莫睿陽,

一是公司老板夏君傑活潑又純眞的情人小陽,

即使心早已交了出去,卻永遠不能開口說「愛」字,

只爲讓這場遊戲能夠延續下去。

原來秘密早就不是秘密,

他的僞裝完全沒有意義,他的一切根本無所遁形。

當夏君傑的唇吐露出冰冷的話語,

莫睿陽瞬間被打入無情的地獄。

但即使所有的溫柔與體貼都是假的,他不後悔曾放下這段感情,

遊戲結束了,他還是得努力地活下去,

努力地放下他,忘了他……
 

第一章

七點三十分,莫睿陽象平時一樣從33路公交車上下來,走進了城西的興業小區,這裏都是安居工程的經濟實用房住宅,所住的,也大都是象他一樣家在外地,只身留在這個城市打工的普通人。  

向左拐,第十五棟樓的那只狗狗又在扒地藏骨頭了,507的那只貓咪在陽台上無聊地向下看著,打了一個哈欠,路邊三三兩兩穿睡衣乘涼的人們熱烈地談論著晚上的電視劇,窗戶裏飛出天氣預報播音員的聲音。  

直走一百五十米,向右拐,進了黑黑的門洞,路燈又壞了,一個月來收一次五塊錢的物業管理費純粹是象征性的,什麽問題也解決不了,還好已經習慣了,他閉著眼都可以摸上樓去。  

城市規定八樓以上的住宅都必須裝電梯,所以這一片全是七層的,但是因爲最底層是車庫,所以他要爬的樓一點也不少。  

到了,左邊的門裏亮著燈,還傳來電視的聲音,看來鍾儀已經回來了,掏出鑰匙,轉一圈,門開了。  

“我回來了。”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每一天這一切都這麽循環著,周而複始,睿陽覺得這種一成不變的生活令他安心,卻也令他不安,他多麽希望能有一天出現一些改變,一些可以把他的生活變得激烈一些的改變。  

出乎他的意料,竟然沒有聽見鍾儀的回答,一般來說,她也會禮貌地招呼一句的,出去了嗎?  

沒有,客廳沙發的頂上露出她的頭頂,頭發照例用一個很俗氣的粉紅色卡子卡在頭頂上。  

“你在家呀?也不吭一聲。”睿陽放下皮包,看了看桌上,還是老一套,稀飯,包子,一個涼拌菜,一盤切好的火腿腸。  

“我等著你宣布,今天你的老板又幹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鍾儀咬著蘋果回過頭來,臉上用黃瓜皮貼得慘不忍睹。  

這下睿陽連胃口都沒了:“你臉上貼的那是什麽東西?”  

“你可眞是忘本哪,黃瓜都不認得了嗎?別惹我說話啊,掉下來就白貼了,說說,今天老板又幹什麽啦?”  

睿陽悶悶地去洗了個手,坐下來食不知味地挑了片火腿腸送進嘴裏,以前他回家總是很興奮地告訴鍾儀,今天公司裏又發生了什麽什麽事,他的老板又如何如何能幹,可是今天……他忽然什麽都不想說了。  

他埋頭稀裏呼噜地扒著稀飯,至于吃的什麽他根本就不關心,反正能填飽肚子就行了。  

“喲?眞不說話?”鍾儀好奇地扭頭看了他一眼,“怎麽啦?心情不好?”  

“哪有。”睿陽勉強地說,“只是覺得沒什麽好說的,你以前不是還老笑話我嗎?說我對老板簡直是個人崇拜。”  

“難道你覺醒啦?今天你忽然發覺到一個驚人的事實?”鍾儀誇張地揮動著手臂,“那就是:你的老板不是神!是人!”  

她的動作太大,臉上的黃瓜皮紛紛落下,睿陽忍不住笑出聲來,鍾儀大怒,一邊從臉上往下清理著殘余的黃瓜皮一邊涼涼地說:“我說錯了嗎?你進公司一年,我就整整聽你念了一年的經,什麽你的老板白手起家,商海衝浪,英明睿智,天縱奇才……每次他的花邊新聞都讓你要說上三天!這完全是個人英雄主義偶像崇拜!你都快三十的人了怎麽還象小女生追星族一樣?”  

睿陽聞言認眞地說:“你以爲沒有女孩追我們老板啊?他可是這城裏十大黃金單身男人之一!”  

“得啦!聽你的口氣,我還眞以爲你愛上他了呢!”鍾儀嘀咕著說。  

仿佛一把鐵錘重重地敲在睿陽心上,他的臉色巨變,幸虧鍾儀背對著他,沒有看見。  

“我跟你說啊,明天我早上要睡懶覺,你出門的時候幫我把借的書還了啊,”鍾儀用毛巾使勁地擦著臉。  

“我知道了。”睿陽機械地答應著。  

“順便再幫我借兩本……算了還是我自己去吧,你也不知道我愛看什麽樣的。晚上你回來吃飯吧?你想吃點什麽?問了也是白問,反正就那幾樣。”鍾儀一邊看著電視一邊說。  

睿陽歎了口氣;“鍾儀,你不覺得我們的生活太平板了嗎?”  

鍾儀回頭,神情古怪地看著他。  

“我是說,每天都上班下班,看電視,吃飯……一成不變,你不覺得太……浪費了嗎?我們每天就過這樣的生活?”  

“我跟你說,莫睿陽,”鍾儀惡狠狠地說,“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有規律的生活!我現在做夢都在想著改行做一個一周上五天班,每天晚上都能在自己床上睡覺的工作!我受夠變化了!你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錯了,”睿陽氣餒,“我就知道你一訴起苦來就沒個完……”  

“那是啊,一個女人,一旦當了急診科醫生,這一輩子就白活了,沒看我最近臉色很不好看嗎?”鍾儀從手邊拿起鏡子,自己仔細打量著。  

睿陽笑著搖搖頭:“你純粹是心理因素!”  

他把碗筷收到廚房裏,出來正准備洗澡的時候看見鍾儀正吃力地從冰箱裏搬來一個西瓜。  

“現在還買西瓜?”睿陽驚奇地問。  

“秋天到了嘛,慶祝一下,”鍾儀手起刀落,“慶祝我們又熬過了一個沒有空調的炎熱夏天。”  

“鍾儀,明年,明年我們一定買空調。”睿陽把手舉起來發誓。  

“得了吧你,就我們倆的工資?還要付貸款,還要給爸媽寄錢,還要……錢怎麽總是不夠用呢?”鍾儀麻利地切著西瓜,“你說我們是不是該去買彩票?你的生日我的生日什麽的?”  

“我洗澡去了,”每一次提起錢的問題睿陽就落荒而逃,他畢業比讀醫科的鍾儀還早一年,本來在一個專業對口,工資一般但福利很好,很穩定的單位:市圖書館,但是現在……他每天得擠一個半小時的公車上下班,雖然在一家大公司裏,幹的卻是資料員這樣最底層的工作,薪水不用說是少了,其他什麽福利獎金是一概沒有,連住的地方都是和鍾儀兩人負擔的。  

這一切,又是爲了誰呢?鍾儀當時說他是瘋了,家鄉的父母也來過好幾次電話表示不理解。  

如果他們知道自己的眞正目的,怕不是不理解這麽簡單了吧?一定認爲自己是瘋了。  

是啊,他是眞的瘋了,就爲了一個男人,把自己的生活徹底改變了……  

手伸進褲袋,摸到一個硬硬的紙盒,不由自主地拿出來,盡管已經看過無數遍了,但是眼睛還是貪婪地掃著上面每一個字。  

很簡單的火柴盒,白色的表面,蘭色的花體字,簡單地寫著:暗夜之吻,下面是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地址:解放廣場南。  

薄薄的盒子,大概只能裝十幾根火柴,就算被人揀了去,也不能看出是來自一個什麽地方的。  

但是他知道,暗夜之吻是一個同性戀酒吧,他的老板經常在裏面出入,在裏面尋找臨時的性伴侶,他不談情說愛,只是尋找上床的夥伴,這也是圈中人大多認可的規矩。  

誰都知道,不要和夏君傑談愛情,談眞心,他會冷笑著把你徹底刨除在他的生活之外,再也不看你一眼,對于愛上他的人來說,這已經是最狠的懲罰了。  

他是個很有本事的人,白手起家,卻在短短幾年內創立起實力雄厚的豪傑貿易公司。(衆:豪傑?我還超級解霸2001哩!)雖然媒體傳說他是利用了一些不能見人的手段,但是在這個現實的社會中,成功是最主要的東西,至于你用了什麽手段,反倒不會有太多的人在意了。  

今天下午,睿陽在走廊盡頭的小陽台看見他,這個地方是幾乎沒有什麽人來的,和他的辦公室兼資料儲藏室一起位于公司最偏僻的角落,大概夏君傑也是因爲這個原因才選了這個地方吧。  

他背靠著寬大的玻璃窗,吸著煙,雖然逆照的陽光使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但是睿陽可以想象得出來,是那種冷酷裏帶著痞痞的笑,使人一看就徹底陷進去,無力自拔的神情,十足的花花公子風流相。  

“夏總……”站在他面前的是剛進公司不到一年的某個男孩子,睿陽偶爾看見過,十分清秀幹淨的社會新鮮人,一副什麽都不怕,世界在我腳下的神氣樣子,現在卻象個做錯事的小孩子一樣,怯怯地站著,連頭都擡不起來。  

“知道錯了嗎?”夏君傑的聲音十分溫和。  

“知道了……我不該打人……”男孩子的聲音可憐得微微發抖,“我丟您的臉了……”  

“我有什麽臉好丟的?”夏君傑失笑,“ 不是因爲這個。”  

“我不該跟蹤您……我……我只是想……我……”淚水盈滿眼眶,快哭了。  

“你不該試圖幹涉我。”夏君傑意定神閑地吐著煙圈,“我不是你的,你也不是我的,我們只是一時的伴侶關系,不是別的,你如果要試著跨越那條線,就錯了,所以,我們完了。”  

“不!不要!”男孩子猛地擡起頭來,帶著哭腔哀求他,“夏總……不要!不要!我會乖乖的,我會聽話!我再也不惹您生氣了!求求您,讓我在您身邊吧,我什麽都肯爲您做的!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夏君傑搖著頭點燃另一根煙,搖搖已經空了的火柴盒,隨手丟進一旁的垃圾簍裏:“小敏,你也知道規矩的,好聚好散,你這麽哭哭啼啼的,只能是給我留下壞印象了。”  

叫小敏的男孩子終于哭出了聲音:“可我是眞心的,我是眞的愛你……”  

“別給我你的眞心,我要不起。”夏君傑遞給他一塊手帕,“我不是在一開始就對你說了嗎?我要的是不攙雜任何愛情的遊戲情人,當你放了感情在裏面的時候,遊戲就結束了。”  

男孩用手帕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擦擦眼淚,回去工作吧。”夏君傑拍拍他的肩膀,自行離開了。  

從狹窄的辦公室裏出來透氣的睿陽無意之中看到了這傷感的一幕,等‘小敏’擦幹眼淚離開之後,他走到剛才夏君傑站的地方,背靠著玻璃窗,享受一下和他站在同一個地方的感覺。  

他也覺得自己對夏君傑的感情已經到了偏執的地步,就爲了看見他,所以辭職到他的公司裏做一個小資料員,象發瘋一樣搜集關于他的資料,追著他的步伐,只爲了看他一眼……就看一眼……  

目光下移,落到了垃圾簍裏,在大腦還沒有做出命令之前,手已經自動地揀起了火柴盒。  

暗夜之吻啊,那就是傳說中他常去的地方嗎?那個象夢魇一樣纏繞著他的地方嗎?那個自己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進去的地方嗎?  

再一次把火柴盒緊抓在手裏, 門外卻響起了鍾儀的吼聲:“你是死在裏面了嗎?洗個澡要多久啊?!”  

睿陽一驚:“馬上好了!馬上!”  

熱水器裏已經沒有熱水了,他就著冷水匆忙地衝個澡,擦著頭發走了出來。  

鍾儀瞪他一眼,火速衝了進去,睿陽知道今天大概又是她的‘減肥之洗腸日’了。  

無奈地笑笑,他走到沙發上坐下,啃著一塊西瓜,涼涼的,很舒服。電視裏已經在演鍾儀感興趣的肥皂言情劇了,轉了幾個台,也都是一樣的無聊節目。  

今天又和平時一樣是個平靜而無聊的夜晚了,看電視到十一點,然後睡覺,明天早上起來,吃早飯,上班……他的生活過得比集中營還要有規律。  

就這樣下去嗎?這樣的生活自己還能忍受多久?  

一種欲望越來越強烈地衝擊著他的頭腦,口袋裏的火柴盒象燒著了一樣熱得他坐立難安,覺得自己一定要做點什麽的感覺使得他最終飛快地鑽回房間,換了身比較休閑的衣服就衝了出來。  

鍾儀看見他吃了一驚:“你幹嘛?”  

睿陽竭力保持自己的聲音鎮定如常:“有個同事打電話約我出去,晚點回來。”  

說完,不顧鍾儀古怪的眼神,他打開門,一口氣跑了出去。  

 

 

 

 

[後記]本來想起個聳動一點的,通俗一點的名字,比如:賣身處男,乖乖的小羊情人,與狼共枕,純情小羊風流狼君,騙狼上羊床之類之類的,但是……所以……果然……某A是純情的人啦!  

 

 

 

 

第二章  

 

 

 

夜幕低垂,城市顯現出另一面的繁華,如繁星撒落大地般的燈火閃耀著,和天上眞正的群星交相輝映,如果在高處看著城市的夜景,一定是件賞心悅目的事情。  

解放廣場在以前叫鼓樓,自從某個特定的時期後被改成了這個名字,是市中心的繁華地帶,盡管在夜晚照樣是人流如織,摩肩挨踵,路邊的商店更是燈火通明。  

莫睿陽夾雜在人群中,兩個小時過去了,起初的激動興奮惶惑都以過去,他到現在也沒有找到那個神秘的,位于‘解放廣場南’的酒吧,他不死心地一家家店面去看,去辨認,弄得很多人對他側目而視,生怕是什麽檢查人員夜間突擊來了。  

還是沒有,雖然街上的人群一點不見減少,但是他眞的該回去了,不然趕不上末班車,難道要他大手筆地打的回去嗎?已經快十一點了啊。  

好象被一盆涼水澆在頭上,他無精打采地往回走,就是這樣他還是不死心,沿著朝南的路走向比較遠的一個站牌。  

走著走著,身邊的人逐漸少了,安靜的街道上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特別清晰,睿陽雙手插在口袋裏,心不在焉地踢著路上的一顆小石子。  

忽然他踢得失了准頭,小石子斜著飛了出去,他漫不經心地看著小石子飛去的方向,那裏有一盞淡藍色的燈,柔和的藍光下似乎有一塊半舊的招牌,上面的字是很熟悉的花體。  

睿陽的心在蓬蓬跳了,他眯起眼,吃力地辨認著,黑色的大理石,暗銅色的字,和火柴盒上的字體一模一樣:暗夜之吻!  

找到了!睿陽欣喜若狂地奔過去,招牌的後方是一條小小的巷子,黑得仿佛沒有盡頭,他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黑暗轉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  

一家不大的,幾乎不能稱之爲門面的門面,上方也有那麽小小的一盞藍燈照著地面,睿陽突然口舌發幹,在最後一刻,又猶豫了:眞的要進去嗎?裏面對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世界,而對于陌生的東西,人們總是懷有恐懼感的。  

可是,他可能在裏面啊,如果進去的話,就可以看見他,看見那個讓自己放棄一切只爲了看他一眼的人。  

睿陽咬了咬牙,用上刑場一樣的決心推開了門,他本以爲會看見一個烏煙瘴氣的場所,但是他錯了,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燈光幽雅,相當安靜的地方,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煙草香,耳邊若有若無地傳來悠揚的音樂,站在門口不遠的幾個人在輕聲細語地交談著,對于他的突然闖入只是微微地掃了一眼,就又回到自己的談話中去了。  

手心全是冷汗,睿陽吃力地打量著這個對他來說很陌生的地方,昏黃的燈光柔和地籠罩著整個酒吧,卻並不暧昧,吧台那裏站著兩個身穿制服的調酒師,背後是裝滿了酒瓶的櫃子,在燈光下閃著晶瑩剔透的光彩,綠色室內盆景巧妙地隔開了雕花的小木桌子,給客人們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又不會太隔離。  

位子已經有七八成滿了,大多是成雙成對,也有四五個人坐在一起的,每個人都放松地交談著,品嘗著面前的酒,氣氛優美和諧。  

直到又被身邊的人再次打量著,睿陽才意識到自己傻子一樣站在門口是太突出了,他慌張地再次看了一眼室內,沒有他要找的那個人。  

失望湧上心頭,就這樣回去嗎?他實在不甘心,反正這裏也沒有人認識自己,留一會兒吧。  

睿陽緊張地握著拳頭,走了進去,他從來沒有來過這類地方,一時竟不知該怎麽辦,幸虧這時已經有一個穿著制服的服務生迎了上來,溫和地問:“先生一個人嗎?”  

“是的……不!我——我等人……”睿陽的臉火一樣燙,他結巴著說,服務生露出明了的笑容:“這邊請。”  

他帶領睿陽到了角落裏的一張小桌子旁坐下,在這裏可以很清楚地看見整個酒吧,但是因爲放在前面的一盆大葉植物,別的人卻不那麽容易看見他。  

睿陽松了口氣,感激地對他笑了笑。  

“先生想喝點什麽嗎?”他很有禮貌地把菜單遞到睿陽面前。  

才看了一眼,睿陽的心就開始亂跳了,要是鍾儀看見了說不定會當場跳起來,每一樣飲料的價錢都可以讓他的錢包發出悲鳴的聲音,他裝模做樣地看來看去,最後低聲說:“給我杯可樂就好。”  

“馬上來。”  

就是一杯可樂也險些超過他的負荷範圍,這個錢可以在門口的超市裏買一箱可樂也不止了。  

很快的,一個玻璃的大杯子裝滿泛著泡沫的可樂送到了他面前,睿陽拿過吸管吸了一口,才算靜下心來,可以比較從容地看看四周了。  

這個酒吧的地方並不很大,但是裝潢上很明顯是下了一番苦心的,腳下的木地板是上好的材料,牆紙選用的淡藍和白色雅致的圖案,零星挂著幾副油畫,沒有誇張華麗的水晶吊燈,黃色的光線柔和得讓人都發覺不了它是從什麽地方射出來的,吧台的一邊也不能免俗地有一個飛镖區,但是來的人似乎都志不在此,沒看見有人去一試身手。  

吧台裏面的兩個調酒師一男一女,男的年紀要大一些,不知爲什麽,睿陽認定他就是老板,柔順的黑發用一根黑色的發帶紮在耳後,露出形狀優美的脖子和耳朵,皮膚白皙得象透明一般,清秀的臉上挂著溫和的笑容,正用很娴熟優美的姿勢搖晃著手中的搖壺,細心地把混合好的酒倒進玻璃杯裏,靈巧的手指擺弄了幾下,一杯夢幻般深蘭色的酒就調好了。  

他調酒的樣子簡直是一種藝術,專注的神情非常美麗,睿陽吞了吞口水,不禁有些自慚形穢起來。  

旁邊的女孩卻是眉飛色舞,一副快樂小鳥的樣子,嘴裏還嚼著口香糖,搖壺在她手裏變得象有生命一樣上下飛舞,連調出的飲料都那麽色彩豐富,動感十足,她不時地做著鬼臉,和前來拿酒的服務生小聲說笑著。  

音樂在室內流動,睿陽沒有喝酒,卻已經有些醉了。  

門開了又關,他擡眼望去,還不是他要找的人。  

酒吧裏的客人很明顯的增多了,氣氛還是那麽好,幾乎所有的客人都是成雙成對來的,還有一行幾人象是好朋友聚會的樣子,有男有女,從外表上看,這絕對是一間再正常不過的酒吧了。  

不過還是有些不同,從剛才起就一直站在門口的陰影中的幾個年輕男孩子,看上去就是一副暧昧的神情,他們好象是商量好了一樣,都穿著緊身的T恤和牛仔褲,有一個還穿著幾乎是透明的黑色镂空花上衣,充分顯示自己年輕美好的身體,他們在小聲說笑,但是顯然志不在此,妖媚的眼睛不時向進出的客人們瞟去,眼波流轉間竟是風情萬種。  

睿陽希奇地看了半天才明白過來,那就是‘賣’的啊!他的臉不禁一陣發熱,倒象是自己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一樣。  

門又開了,睿陽充滿希望地擡頭,頓時心髒又是一陣狂跳,夏君傑潇灑英挺的身形出現在門口,好象是回自己家一樣熟埝地走了近來!  

睿陽眼睛發黑,心跳得好快,他吃力地呼吸著,逐漸適應了剛才令他激動不已的眩暈,雙眼貪婪地打量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微笑了,好象看見了熟悉的朋友,還點著頭打招呼,在這樣的環境下他沒有了身爲公司老總的鐵面具,似乎卸下了沈重的精英身份,變回一個普通人了。  

他走向吧台,調酒師們和他很熟的樣子,根本沒問,就開始調制了一杯看上去夠勁的淡黃色的酒加上冰塊送到他面前。  

睿陽著迷地看著他的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驚歎不已,天!他在笑!那薄薄的雙唇笑起來竟是那麽溫暖的感覺,使人立刻會醉死在裏面,端起杯子的姿勢是那麽優雅,輕啜杯緣的時候又是那麽放松,慵懶的樣子和在公司的精明完全不同,但是都是一樣地具有不可抵禦的魅力。  

視覺上的享受不一會就變了味兒,因爲那個穿黑色透視裝的男孩子竟然大膽地走到夏君傑身邊坐下,揚著俊美的臉,笑著和他說話。  

睿陽不是滋味地握緊拳頭,他知道夏君傑是個到處留情又不動情的人,知道他最愛玩的遊戲就是愛情遊戲,知道他從來只是玩玩而已,一旦對方眞的動了感情就毫不留戀地脫身離開……他有玩的資本,也玩得起……  

但是愛上他的那些人呢?那些碎了的心是否就因爲他的一個微笑?  

大家都知道,他只是抱著玩玩的態度對待每一個情人,而對那些向他眞心示愛的人卻是退避三舍,根本連參加遊戲的機會都不給他們!  

所以他才來找這些賣身的男孩嗎?這些上床之後錢貨兩迄的交易才是他能接受的範圍嗎?  

睿陽心裏突然冒出可怕的想法,讓他一時之間都弄不清楚是否有個惡魔在心裏教唆了他,才會有這樣可怕的念頭,他戰栗了一下,臉上象火燒一樣燙手。  

“不是的!”他小聲地說,激烈地搖著頭,“不行的……這樣不行……絕對不行的!不行!”  

爲了穩定自己的情緒,讓自己盡快忘掉剛才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才冒出來的惡念,他端起杯子大口大口地喝光了可樂。  

睿陽抹著喝得太快而流到嘴邊的飲料,再朝吧台那邊看去,看見的是令他更五內俱焚的場面,那個男孩子竟然笑著笑著差點把半個身子埋進了夏君傑的懷裏,還伸出一只手,修剪整齊的指甲親昵地撫摸著他的襯衫。  

該死的!睿陽痛苦地罵著自己。  

夏君傑看樣子也很中意那個男孩子,好看的薄唇微微一挑,泛起寵愛的笑意,攬住他的腰,站了起來,就著這個姿勢把他擁在懷裏,往門口走,他懷裏的男孩子得意地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向自己的同伴比了個‘V’字。  

一股莫名的怒氣湧上了睿陽的心頭,他眞想跳出去把那張得意的俊臉撕個粉碎,然後自己擠進夏君傑的懷裏去!  

可惜,也僅僅是‘想’而已,他的肩膀頹然垂下,心裏是從來沒有過的自我厭惡:眞是的,早就明白他這樣的人是不會接受所謂的‘眞愛’的啊……無論有多愛他,從心靈,從靈魂裏愛他,他也不會在意,而且,還會一副躲避瘟疫的模樣逃得遠遠的,爲什麽會愛上這樣的人呢?爲什麽愛上了一個根本對‘愛’如避蛇蠍的人呢?  

晶瑩的淚水無聲地落到光滑的桃木桌面上。  

睿陽哭了。  

 

 

 

第三章  

 

 

 

時間從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日子總是要過的,一個人無論怎麽悲傷,痛苦,或是喜悅,明天的太陽還是會升起。  

夏天過去了,又到了中秋節的時候,小區門口的超市早早地打出了月餅廣告,和以往一樣,打了六折,買一贈一,還是不怎麽景氣。  

“有誰吃那種東西啊?甜得要死。”鍾儀和他一起去買東西的時候咕哝著,“一千年都一個味道。”  

話雖這麽說,她還是挑了一盒放進購物車裏。  

“你不是不喜歡吃麽?”睿陽不解地問。  

“過節嘛,總是要吃些應景的東西。”鍾儀理所當然地回答,專注地打量著兩種不同包裝的火腿腸的價格,“唔……500克……這個是400克……換算一下就是……啊,還是這個便宜!”  

睿陽哭笑不得地看著她,鍾儀的心算能力一向驚人,每次買東西的時候都要算到最便宜的價格。  

“中秋節你想吃點什麽?”鍾儀扭頭問他,“你放半天假吧?我那天是白班,提前一天就可以准備了。”  

“我們出去吃好不好?”睿陽提議,他很清楚在家吃的後果是什麽,一只雞,一條魚,也許還有什麽牛肉,除了過節這天,剩下的幾天他都得吃剩下的菜。  

“出去吃?!”鍾儀的眼睛恐怖地睜大,仿佛聽到了什麽可怕的消息,“出去能吃到什麽好東西?你沒看見旁邊的小店,前一陣子是手抓龍蝦,再前一陣子是酸菜魚,還有什麽燒雞公,滿街都是鐵籠子,現在又流行香辣蟹!螃蟹嘛,就是清蒸了最好吃,原味!辣螃蟹是什麽味道啊?還有那麽多人跟風,不要不要!在家裏吃又實惠又有營養,我才不出去呢。”  

“說得跟眞的一樣,你出去吃過?”打死睿陽都不相信,鍾儀在外面吃飯也僅限于盒飯和拉面吧。  

“沒吃過還沒聽過嗎?再說五一節急診聚餐就吃的手抓龍蝦,夏天的時候還去吃了海鮮,那時候的螃蟹都是清蒸的。”鍾儀得意地說,“味道就是不錯!”  

睿陽無聲地歎了口氣,和鍾儀說這些簡直是對牛彈琴,她是出了名的節儉,恨不能把一分錢分兩次花,說到出去吃飯可以有情調,氣氛轉換一下環境……肯定會被她嗤之以鼻。  

“啊,我說,”鍾儀伸手去夠一罐腐乳,“你們過節又沒發錢吧?”  

“沒有……哎!你買這個幹什麽?”睿陽驚訝地問。  

“吃啊,你不是說早上吃包子太單調了嗎?我買了長條面包,用這個抹在上面吃。”  

“那叫法式面包……再說哪有面包上抹腐乳的?成什麽味道了!”睿陽堅決地奪下來放回架子上去。  

“不是一樣的嘛,”鍾儀委屈地說,“好啦別說我沒給你吃,你就啃幹面包好了。”  

“我情願吃幹面包。”睿陽白了她一眼,“起碼也是原味的,你這一手比香辣蟹還狠呢。”  

鍾儀撲哧笑了:“你願意就行……又沒發錢啊?”  

“我們又不是公務員,哪有按節日發錢的,只有年終獎金,老規矩了。”  

“我們發了哦,發了一千塊錢。”鍾儀高興地說,“我打算寄回家五百,再買件冬天穿的大衣……已經看好一件了,淺駝色的,打折才四百,去年賣一千三呢。  

哪天你陪我去好不好?”  

睿陽無奈地說:“拜托,我最怕陪你賣東西了,貨比七家也不止,爲了一塊錢都能磨上半天,一點也不爽快。”  

“啥?那是我自己掙的錢哎,當然要省一點……不過顔色我不太喜歡,容易髒……也許買件黑的?那又太貴了……”鍾儀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再說大衣要那麽好看幹什麽?我上班也不穿它,擠公車的時候很容易弄髒的……或者買件羊毛衫?……不行,最近的哪還有眞羊毛,還是穿手織毛衣……那麽買保暖內衣……報紙上經常說沒有那麽神,很多都是騙人的……或者去買條圍巾好了!”  

睿陽不耐煩地敲敲她:“付了錢回家吧,快點!”  

“啧,時間還有嘛,我再逛逛,看還有什麽打折的。”鍾儀不死心地回頭走,睿陽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跟在後面。  

 

 

 

 

出乎意料的,今年中秋節公司居然臨時決定發過節費了,而且也是一千,睿陽拿到的時候都有些不敢相信的樣子。  

錢在口袋裏揣了兩天,他還是暈暈忽忽的,好象天上掉下了餡餅,又好象是憑空揀到了一筆不屬于自己的錢,不知道是該花還是不花,但如果鍾儀知道了,一定會找出一百個花錢的地方來。  

一直到了中秋節這天,他還是沒有決定該把錢花在什麽地方,該寄錢回家嗎?可是從來都沒有寄過錢,說不定家裏還會擔心呢,還是請鍾儀出去吃頓飯?她肯定不會同意的,那麽……  

下午放半天假,快下班的時候睿陽走出來透氣,讓自己想得發疼的腦子輕松一下,不知不覺的,他走到了陽台上,倚靠著那個熟悉的地方,眯起眼睛,陽光照下來,很溫暖的樣子。  

那個人啊……很久沒見到了……今天是中秋節,他是會和自己的家人一起過嗎?還是又到酒吧裏去玩自己的遊戲呢?  

酒吧……不是自己該去的地方,自己站在那裏,是那麽地格格不入,畢竟,自己只是爲了一個人而去的,如果沒有他,自己做夢也不會踏入一步那個地方,那個和自己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  

如果沒有那個人……自己的生活該是怎麽樣的呢?還是在圖書館幹著幾十年如一日的工作,結婚以後過著平靜的生活,一切都在軌道上,他還和過去一樣,是父母的好孩子,老師的好學生,然後是個好職員,好丈夫,好父親……只要按周圍人的期望去做,就會波瀾不驚地過完這一生,在別人的眼裏,是幸福的一生……  

可是,他不想這樣,他渴望著生活能有所改變,對于已經被父母鋪好的道路,他已經走得累了,很想踏上一條小路,去尋找那不爲人知的,充滿新鮮的風景。  

那小路的路標,就是他愛上的夏君傑啊……  

我想見他,我想再次見到他,付出什麽代價也無所謂,就算是陪上我一生的所謂幸福也無所謂!我只想見到他,得到他!  

一次也好……  

就算是玩愛情遊戲也好,只要對方是他……  

那個可怕的念頭又在他腦子裏凸現出來了,之所以可怕,是因爲它象惡魔的微笑一樣甜美地誘惑著他,讓他無力自拔。  

“不……”他微弱地否定著,“那是……不行的……我不可以……”  

誘惑象條靈活的蛇一樣纏繞著他的心,把甜蜜的毒汁一點點地注入他的理智,終于,睿陽握緊拳頭站直了身子。  

他決定了!就是這樣!他要去做了!不管結果是怎麽樣的,他要去試一次!爲了這個人他已經付出了太多,已經沒有什麽好失去的了!  

拿定主意,心裏反而清亮了很多,睿陽走向人事科去拿請假單。  

 

 

 

 

中午的時候,急診室照例有一陣子的清閑,鍾儀正和搭班的沈可伊站在彼此的診室門口閑聊,忽然看見一個不該在此時出現的人。  

“睿陽?”鍾儀差點結巴,“你來幹什麽?”  

“我來開點藥。”睿陽挂著一縷淡淡的笑意,不知爲什麽,鍾儀竟然覺得那笑容有點類似于革命志士上刑場。  

可伊很有興趣地睜大眼睛看著他們,鍾儀急忙把睿陽拉進房間裏:“眞是稀客!開什麽藥?你生病啦?”  

“沒有,”睿陽含糊地說,“是替同事開的,今天晚上公司有個活動,我晚點回去。”  

“眞可惜,”鍾儀伸手去摸筆,“我買了小雞炖湯呢,開什麽藥?”  

即使心裏鎮定,說出來的時候睿陽還是有些局促不安:“開外用消炎的抗生素軟膏,好點的那種。”  

“那就吉平吧。”鍾儀在處方上龍飛鳳舞地簽了字,“別玩得太晚了,早點回來,讓人短了可別埋怨。”  

睿陽拿著處方出去了,可伊暧昧地笑著問:“男朋友喔?不錯嘛!‘早點回來’我倒從來不知道你是個賢惠型的。”  

“我表弟啦!什麽男朋友!”鍾儀才反應過來。  

“這麽老土的借口也虧你說得出口,上學的時候,都把男朋友叫做表哥的,恩,也算有進步,改表弟了!”  

“他眞是我表弟!”鍾儀發急地說,“我姑姑的孩子,和我一天出生的!”  

“哎呀,紅樓夢裏說,同日生的就是夫妻耶!”  

鍾儀哭笑不得:“我要是騙你,下次夜班讓我碰上十個喝醉酒的!”  

可伊哼了一聲:“你倒想得好!十個喝醉酒的,能掙不少呢!”  

“那就罰我……”  

 

 

 

 

爲免引起鍾儀的大驚小怪,睿陽換好衣服後,在她還沒有下班之前就出了家門,一開始的時候他很不習慣這樣的打扮,好象自己沒穿衣服,赤裸裸地站在陽光下一樣。  

緊身的黑色T恤,藍色的牛筋褲充分勾勒出他的身材,睿陽頭一次照著鏡子覺得自己也蠻有誘惑人的能力的,爲了不至于引起路人側目,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短風衣。  

衣服都是下午上街買的,睿陽第一次享受到采購的樂趣,看上的立即買下,連價都不還,他幾乎是泄憤地花著這一千塊錢。  

確認准備工作都做好了,他乘車來到解放廣場附近的鬧市區,天漸漸地黑了,城市的霓虹照亮了整個天空。  

百無聊賴之下,他去肯德基吃了頓晚飯,夾在興高采烈的學生和情侶之間,他一個人顯得格外觸目,消磨了一段時間後,他來到附近的一家發廊,把原先平板的發型改動了一下,額前削下幾縷碎發,一下年輕了不少。  

他滿意地看著鏡中的自己,一個和他那天在酒吧裏看見的男孩們神似的自己出現了,從這一刻起,他決心扮演好這個生命中的新角色,用自己全部的心去演好一個可以接近夏君傑的賣身男孩。  

時間差不多到了,他把雙手插進口袋裏,對自己說了聲“開始!”,揚起臉,毅然決然地,向今晚的舞台走去。  

 

 

 

 

第四章  

 

 

 

深吸一口氣,推開小門,睿陽再一次進入到這個魅惑的天地裏,也許是過節吧,來的客人比上次少了一些。  

他鎮定地舉目四望,確定夏君傑還沒有來,然後慢慢地,神情自若地走向吧台,對老板說:“來一杯可樂。”  

那個象小鳥一樣活潑的女孩子嚼著口香糖禁不住笑了起來,另一個調酒師輕輕瞥了她一眼,默不做聲地倒給他一杯可樂,翻著白色泡沫的液體帶著小氣泡充盈了晶瑩的玻璃杯。  

睿陽過了一會兒才知道,酒還有那麽多的花樣和名字,一個接一個希奇古怪的名字被服務生報上來,又一杯接一杯同樣希奇古怪的酒被調出來,顔色折射著光線,顯得有些詭秘。  

他好奇地看著他們手中的搖壺,好象那是一個魔術杯,女孩子又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嗨!第一次來?”  

睿陽搖搖頭,沒有主動地回答,他來這裏並不是爲了泡女孩子的。  

“來過?可我不記得你耶,下次見到你的話,請你喝杯酒吧,我調杯口味淡的給你。”  

“鹿鈴,不要打擾客人。”另一個調酒師淡淡地說。  

“知道了,老板。”叫鹿鈴的女孩子做了個鬼臉,興致勃勃地擦著杯子,把一個個玻璃杯擦得好象透明一樣。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失,睿陽面前的可樂已經不冒泡沫了,客人們也有減少的趨勢,正在他開始著急夏君傑今晚會不會來的的時候,目標終于出現了!  

還是和那晚一樣,他帶著微笑,很放松地走了進來,坐在吧台的另一邊,鹿鈴興高采烈地說:“今天你也有空過來呀,夏先生!我還以爲你在家團聚呢。”  

“我一個人和誰團聚呢?”夏君傑伸指輕敲著台面,“給我來個驚喜吧,丫頭。”  

“沒說的。”鹿鈴 自信滿滿地說,“看我給你調一杯七色酒!這可是我的畢業作品。”  

她轉身去酒櫃上拿材料去了,君傑和老板相視一笑,老板拿了一杯黃色加冰的酒放到他面前,做了個手勢。他們中間仿佛有著什麽默契,連語言也不需要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心意。  

睿陽對這個發現有些不滿,他只顧貪婪地看近在眼前的夏君傑,一時忘了自己的目的,直到夏君傑注意到他的目光而把頭轉向他的時候,他才猛地醒過來,心髒緊張得砰砰跳。  

他捏緊了拳頭,對君傑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嗨!”  

夏君傑好象很詫異,但還是禮貌地笑了笑,睿陽得到了鼓勵,一顆心飄飄然起來,好象喝醉的感覺,他大膽地端起自己的杯子坐到君傑旁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他。  

這麽近地看他,比平時遙遠的一瞥更加英俊,挺直的鼻子,深邃的雙眼,配上線條完美的薄唇,夏君傑始終是所有人追逐愛慕的那種男人,在他面前,睿陽忽然又開始緊張了,一陣陣眩暈,連話都說不出來。  

幸好,君傑開口了,聲音低沈悅耳:“我們見過嗎?”  

“沒有!我想……沒有。”睿陽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讓自己冷靜!冷靜!機會就在眼前,要是放棄了才是他一生的遺憾呢!要是失敗……就更不可原諒了。  

“不過我們現在認識了啊。”他竭力做出一個妩媚的笑臉(請自行參照《眞實的謊言》中某人跳脫衣舞)  

“說的也對。”夏君傑點頭同意,“那麽,自我介紹一下,我姓夏。”  

鹿鈴小心地在一個玻璃杯裏加著不同顔色的酒分層,聞言擡起頭來笑:“這裏還有不認識你的嗎?”  

“顯然還有一個。”君傑含笑說,睿陽被他的笑容迷得又開始眩暈,心亂跳,他定定神:“啊……我叫……我叫小陽,陽光的陽。”(南京的朋友還記得嗎?某人說:感謝的謝,陽光的陽。)  

“是小陽嗎?”君傑輕松地叫著他的名字,“很高興認識你。”  

“我剛知道這個地方,”睿陽假裝老練地說,“以前都在迪廳裏玩,這麽……安靜的地方還是第一次來。”  

“你在暗示這裏太安靜了嗎?”君傑帶著笑意的眼睛看向他,“是啊,這裏的確不是年輕人來的地方,你有多大了?”  

睿陽聳聳肩:“年齡那麽重要嗎?再說,你一點也不老。”  

鹿鈴小心翼翼地端著一杯眞有七層七種顔色的酒送到君傑面前,得意地插嘴說:“怎麽樣?滿意嗎?”  

“你眞是越來越能幹了,丫頭。”君傑疼愛地說,“沒有你我們一定會寂寞死的。”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掉最上面的一層。  

睿陽看著他,近乎挑釁地說:“能請我喝一杯嗎?”  

“當然可以。”君傑微笑著答應,“只要你已經成年了。”  

“我當然已經成年了。”睿陽把身體靠向他身邊,君傑不自覺地微微一躲,卻看見睿陽端起他面前的杯子,一口氣象喝水一樣把剩下的七色酒灌進了嘴裏!  

鹿鈴驚叫起來:“啊!我辛苦調出來的酒!”  

睿陽只覺得一條火龍從喉嚨口直竄入胃,然後在裏面高興地打起滾來,他張大了嘴喘氣,懷疑自己是否能噴出一團火。  

君傑一把扶住他,拍著他的後背,老板不動聲色地遞過一杯冰水來,他接過湊到睿陽唇邊,讓他咕噜咕噜地喝了個光才好過一些。  

吧台前的小小熱鬧並沒有引起太多的客人注意,睿陽辛苦地喘了半天氣才緩過來,他並不是不能喝酒,但是這樣的酒還是第一次喝,混合起來的幾種酒根本就沒有了什麽味道,剩下的只有酒精刺激而已。  

“人家很辛苦地調出來的……”鹿鈴哭喪著臉說。  

君傑一邊拍著睿陽的背一邊安慰她:“對不起,對不起……下次一定不會了,我很抱歉,鹿鈴。”  

他低頭對睿陽做出一個無奈的笑:“好點了沒有?你可眞是一鳴驚人啊。”  

睿陽懶懶地笑了,醉意湧上白皙的皮膚,透出令人心動的粉紅,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如果在完全清醒的情況下,他不一定有足夠的勇氣把自己交給夏君傑,可是現在就不同了,以前一直纏繞著他的什麽道德啊,倫理啊,家庭的束縛啊,父母的期望啊……全都長了翅膀飛離了他!他現在是一身輕松,可以完全投入地去演這場戲了!  

“我沒事。”他笑著說,“這種甜酒,醉不了人的。”  

“你呀。”君傑沒有辦法地搖頭,“喝醉了還嘴硬,象小孩一樣。”  

“我可不是小孩子。”借著酒勁,睿陽決心展開誘惑攻勢,他俯身向前,在他耳邊輕輕吹著氣問,“你想不想試一試?”  

君傑一怔,猶豫地看看他明亮的雙眸,忽然展顔一笑:“你醉了,回家去吧,小弟弟,大人的遊戲不是你能玩的。”  

“我才沒有喝醉呢。”睿陽撅起嘴巴,“這也是我一貫的遊戲,你看不上我,不玩就算了,知道嗎?我的自尊心很受打擊呢,”說著誇張地用手捧住自己的胸膛。  

君傑苦笑著:“唉……你還眞是……”  

“不過……”睿陽又湊近他耳邊,吹氣如蘭地低語,“這麽美好的中秋節之夜,你眞要一個人過嗎?……一千塊……”  

他坐回原位,滿意地看著君傑開始認眞思考,這個價錢他也不知道是否合適,只是興致所至,張口就說出了這個數字。  

終于,君傑微笑著點點頭:“走吧。”  

成功啦!睿陽高興得幾乎要歡呼起來,他迫不及待地跳下圓凳,卻差點摔一跤,被君傑抱了個正著:“當心!”  

他終于被君傑抱了!睿陽飄飄然地擡頭看見他關心的雙眼,傻乎乎地笑了:“謝謝,不過我是故意的。”  

君傑先是吃驚,接著就感覺很有趣似的地笑起來:“淘氣的小陽。”  

“我們走吧。”睿陽快樂地說,他現在倒眞有幾分喝醉的感覺了,但不是因爲酒,而是因爲人,抱著他的這個人。  

終于……終于夢想成眞了!  

 

 

 

夜深了,涼風吹來陣陣的清爽,睿陽的手心卻滲出了汗,他偷眼瞄了一下走在身邊沈穩的男人,幸福的眩暈慢慢向全身彌散開來,他只好用盡全身力量抑制自己沒有歡呼起來:“成功了!”  

這不是夢吧?他第壹仟次的問自己,夢寐以求的人就在身邊,近得擡手就能碰見,而且,等一會他將承受對方的一切,親吻,愛撫,擁抱。。。。。。進入自己的身體,兩個人將眞正的結合在一起,雖然只是身體的接觸,雖然到了明天兩人就要分道揚镳,他甚至不會知道睿陽的眞實名字,但是睿陽已經心滿意足了,所有在夢中發生的,讓自己徹夜難眠,輾轉反側的一切,等一會將要用自己的身體完完全全的去體驗,去承受。。。。。。  

“小陽?”耳邊的聲音使他從暇思中猛地清醒了過來,帶著傻傻的表情擡頭問:“什麽?”  

夏君傑微笑著,指指自己停住的地方:“我的車就停在這裏,或者,你想一直走下去?”  

原來如此!睿陽松了一口氣,幾乎是雀躍著撲了過去:“當然不!我才不會浪費時間在走路這種事情上呢!你的車好漂亮啊!”  

爲他打開銀灰色的車門,夏君傑優雅地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來吧。”  

睿陽坐了進去,立刻被好聞的皮革和男人特有的混合了煙味的氣息所包圍,他貪婪地吸了一口,用眷戀的目光注視著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陶醉在幸福當中。  

夏君傑注意到他的目光,開玩笑地伸手捏捏他的下巴:“怎麽了?小陽?爲什麽這樣看著我?愛上我了嗎?”  

睿陽心裏一驚,觀察到夏君傑眼中一閃而過的警覺,立刻笑了起來:“怎麽會!我只是好奇,你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他笑了:“你常這樣觀察別人嗎?那我是什麽樣的人呢?”  

睿陽在心裏歎了一口氣:我知道啊,你是一個遊戲的高手,穿行在凡間,吸引著人們愛慕的目光,卻從來不肯付出眞心,永遠是那麽潇灑,留下的是一地破碎的心,就因爲這樣,我才不得不用這樣的方法來接近你,讓你毫無提防地給我一次機會。。。。。。  

他露出一個可以稱爲谄媚的笑容:“你嘛,是有錢人咯!”一邊說著,身體還一邊不安分地向他那邊靠過去,夏君傑笑著制止了他:“小陽,系好安全帶。我們要去哪裏?”  

他的笑容讓睿陽呼吸爲之一窒,癡迷的看著他,根本沒注意他在說什麽。  

“小陽,小陽。”夏君傑寵溺地歎息著,“我那麽英俊,讓你看呆了嗎?你這麽喜歡看我的話,等一會我會讓你看個夠的,但是,現在首要問題是,去哪裏?你那裏,還是我那裏?還是你有什麽別的更好的建議?”  

睿陽猛地醒過來:對啊!地點!最重要的事情自己居然沒有想到呢!這一夜,對他來說,並不算是長啊!  

“我。。。我。。。”他腦子裏一片空白,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臉也漲紅了,暗罵自己眞笨,連附近的旅館也不打聽一下就來了!  

看見他困窘的樣子,夏君傑安撫的摟住他的肩頭,爲他系好了安全帶:“你對這一帶不熟是嗎?我知道一家不錯的賓館,和我去嗎?”  

“好!”睿陽擡起頭,急切地回答,眼裏閃著渴望的光芒,夏君傑笑著彈了一下他的面頰,發動了車子,銀灰色的法拉利靈活地滑進了車道。  

 

 

 

坐在車裏,窗外的萬家燈火如水逝過,睿陽象條在水中暢遊的小魚一樣飄飄然起來,他記起自己的身份,索性大膽地把自己的半個身子靠過去,把頭枕在夏君傑的肩頭,爲這親密的行爲接觸而激動不已。  

“我在開車啊,小陽。”夏君傑半抱怨地笑著說,還是伸出了一只手,把他攬在懷中。  

“你一定是個很成功的人。”睿陽半眞半假的說,手指在他整潔的白襯衫上慢慢滑動。  

“有車子就算成功了嗎?也許這不是我的車子,也許我是個騙子,身上一分錢也沒有呢?”夏君傑專注的開著車,唇邊噙著淡淡的笑意。  

“當然不是因爲車子,是因爲你玩的起。”睿陽完全沈浸入自己扮演的小陽角色中去了,不僅語調,連聲音都變得妩媚撩人:“我見過許多男人,象你這樣的,還是第一個。”  

“我該感到榮幸嗎?”夏君傑好笑地問。  

“不,是我該感到榮幸。” 睿陽眞心眞意的說,滿足地歎了一口氣。  

“小家夥,”夏君傑撫摸著他的頭發,“你多大了?”  

“二十---二十一!”睿陽差點兒本能地把眞實年齡說出來,幸好舌頭臨時打了個彎。  

“不象,”夏君傑笑著說,“還是個孩子呢,聽你的口音,是南方人,不會是從家裏跑出來的吧?”  

睿陽有些驚訝的望著他,他認爲自己的南方口音已經僞裝得差不多了,但是沒有想到還是被他聽了出來,他讪讪的說:“不是。。。。。。只不過沒有考上大學,出來找工作也不順心,混口飯吃而已。”  

“眞的還是個孩子啊。”夏君傑伸手擰開了音響,悠揚的輕音樂在車裏流淌開來,睿陽靜靜地靠著他,心滿意足地挑逗著他:“怎麽,你要救贖我墮落的靈魂嗎?”  

“如果是墮落的話,就讓我們一起墮落好了。”夏君傑露出一個可以說是壞壞的笑容,更緊的摟住了他。  

睿陽越發地放肆起來,他親昵地靠近夏君傑,撩人的問:“你喜歡什麽樣的做法?有沒有什麽特殊的要求?我都可以滿足你喲,看在你這麽帥的份上,給你加一次特別服務好了。”  

“眞的嗎?”夏君傑微笑著問,一邊踩下了煞車,睿陽迷惑地望著他:“怎麽你喜歡在車裏做嗎?”  

“當然不是,小家夥,只是我們到地方了。”夏君傑一邊說著,一邊拉開了門,伸手示意他:“下車吧。”  

睿陽抓住他的手,走下了車,環顧四周,是一個類似于停車場地地方,附近有許多輛看上去十分豪華氣派的車停著,他望向夏君傑,後者報以一個鼓勵的微笑:“這個地方雖然不是很好,但是十分安全,你也知道,有些人,是很在乎這個的。”  

“是啊,”睿陽回他一個無所謂的鬼臉,“我就不同,我什麽都無所謂的,象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麽好在乎的呢?”  

愛上了你之後,我還有什麽好在乎的呢?我已經什麽都不要,什麽都不要了啊!  

“走吧。”夏君傑抛著車鑰匙,拉著他走向出口,柔和的燈光下,電梯口還有兩個人在,睿陽有些猶豫的抓緊了夏君傑的手指。  

“傑嗎?”那個男子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就笑了起來:“想不到在這裏碰見你了!”  

睿陽有些嫉妒的瞧著夏君傑回他一個眞心的笑容:“眞的是好久不見了呢。”  

這個男人和夏君傑的氣質十分接近,都是那麽自信,一副可以把整個世界都掌握在手中的樣子,但是又沒有那種逼人的霸道,反而是一種玩世不恭的不羁,在他薄薄的嘴唇,挑動的眉毛,笑容滿溢的眼睛間流露出來。  

但是睿陽也知道,他們都是自己永遠無法接近的人,就象自己,擁有夏君傑的也只會是這樣一個短暫的夜晚,對于自己來說是終生幸福的回憶,對于夏君傑來說,只不過是又一個平常的夜晚,和他所有別的夜晚一樣,除了身邊的人是自己,沒有任何別的不同。  

電梯的門開了,那個男子低下頭,對身邊的人說:“我們到了,來吧。”  

靠在他身邊的人穿著一件明顯是屬于他的外套,散亂的長發披下來擋住了臉,整個身子差不多都倒在他身上,聽見他的話,只是不滿的扭了扭身子,發出鼻音很重的‘嗯嗯’聲。  

“眞沒辦法,”男子笑著,一把抱起了他,“早就要抱你了,就是逞強,弄到現在不行了,何苦來,在人面前出洋相。“聲音裏充滿寵溺,連環繞著對方的手臂也充滿柔情蜜意。  

夏君傑拉著睿陽進電梯,看著他小心地抱著懷中的人兒,象是呵護一個脆弱的玻璃娃娃那樣,順口問了一句:“太累了嗎?”唇邊浮起的壞壞笑容充份表明了他的潛台詞。  

“是啊,錄音錄到很晚,明天早上還要有通告,幹脆別回家了,就讓他在這裏好好睡一覺,”男子和他說著話時,還溫柔地注視著懷中的人兒,歎息著說:“累壞了,眞是個要強的小家夥。”  

電梯門開了,他走出去的一瞬間,懷中的人兒動了動,長發披散下來,露出了清秀的面龐,睿陽掃了一眼,差點兒叫出聲來,被夏君傑有力的手指一把握緊,微笑著,但是制止地搖頭:“小陽!”  

睿陽驚異的擡頭看著他,夏君傑伸出手指慢慢描畫著他的嘴唇:“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知道什麽是不該說的吧?”  

他的笑容毫無暖意,睿陽不禁對了個寒顫,望著他突然間變得冰冷的黑眸,顫抖著回答:“當。。。。。。當然。”  

“好孩子。”他贊許地說,忽然一把抱緊了睿陽的腰,力量之大,使睿陽幾乎喘不過氣來,然後他低下頭來,毫無預兆地吻上了睿陽的唇。  

睿陽驚慌地掙紮著,爲著陡然加諸于自己身上的束縛,但是夏君傑的力量很大,他根本無法掙脫,很快,夏君傑火熱的吻奪取了他的思考能力,他無力地抓緊夏君傑的外衣,任憑對方的舌尖叩開自己的雙唇,誘使著自己的舌尖怯怯地迎合上去,和他糾纏在一起。  

電梯發出清脆的提醒聲,門緩緩打開,夏君傑才結束了這個吻,睿陽仍舊緊抓著他的衣服,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臉頰上一片绯紅,雙腿發軟,幾乎站都站不住。  

他的初吻,就這樣在電梯裏,毫無防備的失去了。  

“小陽。”夏君傑有些好笑地扶住他的腰,看著他不知所措的樣子,“我眞那麽厲害嗎?一個吻就讓你變成這個樣子了?你這麽可愛的樣子,還眞象是一個處男呢。”  

睿陽發熱的頭腦頓時冷靜下來,他喘了一口氣,勉強站直了身子,一只手挑逗地摸上夏君傑的下巴,感受他下颌微微的刺感,腰肢也在他的手臂中慢慢的扭動起來:“怎麽?男人不都是希望自己很厲害的嗎?至于處男,我早就不是了,放心,我不會象女人一樣哭著要你負責任的。”  

他深吸一口氣,主動踮起腳吻上了他的耳朵,一只手不安分地下滑,直至到達他西裝褲突起的部份,來回地摩挲著,沙啞著聲音問:“你要在這裏做嗎?還是上房間裏去?”  

夏君傑深深地望進他的眼睛裏去,忽然展顔一笑:“對啊,別浪費時間了,今天眞是個很值得期待的夜晚呢!”  

 

 

 

睿陽一個人坐在房間裏,手足無措地聽著從隔壁浴室裏傳來的嘩嘩水聲,剛才夏君傑讓他一起洗澡的時候,他一下子傻了,結巴著拒絕了他,雖然他竭力裝得很老練的樣子,但是不得不承認,他已經開始害怕了。  

到底會是怎麽樣的呢?他抱著膝蓋呆呆地想,男人的身體他當然是清楚的,無論如何他也是個經過青春期發育正常的男生,那方面或多或少有些經驗,但是。。。。。。別人的身體,雖然是夏君傑的,總是讓他感到不安,不,應該說尤其是夏君傑的,才更加讓他感到不安,自己能取悅他嗎?他會不會挑剔自己的青澀?雖然他冒充是個很有經驗的男孩,但是,實際上,他什麽都沒做過,什麽都不知道啊?  

想起每次替鍾儀還書時候無意瞄過的一眼,那上面都把男生的第一次寫得很恐怖的樣子,會流很多血,還很痛,甚至會痛得昏過去。。。。。。。還提到如果攻方太粗魯的話,第二天根本下不了床!  

夏君傑會很粗暴的對他嗎?他不能肯定,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是個毫無經驗,毫無准備的人,但卻在冒充一個閱人無數,以在床上取悅男人爲生的男妓,如果他忍不住一叫痛,那就全完了!  

他咬緊牙關,暗暗祈禱自己的這場戲不要演砸了,只要自己一直僞裝到底,那麽。。。。。。  

聽見開門的聲音,他穩住自己想要奪門而出的衝動,在臉上挂起迎合的笑容,轉過頭去,看見夏君傑穿著藍色的浴袍,邊擦著頭發邊走了出來,敞開的領口露出寬厚的胸膛,頭發散下來遮住了額頭,性感得要命,他修長的手指握著玻璃酒杯,慢慢地啜飲著,漫不經心的樣子更加增添了男性魅力。睿陽傻傻的看著他,又感覺自己象在雲裏飄了。  

“水很好啊,你不想洗個澡嗎?”他探詢的問。  

“我?我嗎?”睿陽臉紅了,和夏君傑一起洗澡的話他一定會流鼻血的,再說他那瘦小的身體和夏君傑一比只會讓他自慚形穢,但是這當然不是理由,他聳聳肩:“反正完事之後我還會洗的,不是太浪費時間了嗎?當然了,如果你有這個要求,我一定滿足你。”  

“噢?小陽,看不出你是那麽心急呢,你既然那麽怕浪費時間,爲什麽剛才不脫了衣服,到我床上去等我呢?”夏君傑好笑地問,“那樣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了。”  

睿陽語塞,他掩飾的說:“現在我們當然可以開始了,我還以爲你看著我脫衣服會更興奮些的。”說著,他果眞伸手下去,慢慢卷起了T恤的邊,露出了白晰的肌膚。  

他擡手遠遠的把T恤扔到了房間的另一邊,在夏君傑面前裸露出瘦削的上半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後者一點沒有露出驚豔的樣子,反而按住他伸向褲子拉鏈的手,很認眞地問:“小陽,你做好防護措施了嗎?”  

“當然!”睿陽暗暗高興于自己准備的充份,伸手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了一把避孕套,獻寶似地舉到夏君傑的面前:“你喜歡哪一種?超薄的?還是帶顆粒的?熒光的?我都有准備喲,還有別的口味的,看你喜歡什麽樣的了。”(咚!某A暈倒:這些東西你都從哪裏買來的?)  

“小陽,”夏君傑抓住他的手,眼睛裏盈著滿滿的柔情,“你眞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人。”  

“眞的?”睿陽失笑,挑逗地地靠過去,把自己的下身在他的浴袍上來回地摩擦著,同時感到夏君傑下身灼熱的欲望頂在自己柔嫩的小腹上,他笑了,松開手,灑落手中的一把避孕套,“你就快點來把我了解個透吧,我的身體在等著你呢。”  

“小家夥,”夏君傑愛憐地摟住他,火熱的掌心印在他裸露的後背上,引起他一陣一陣的戰栗,“你在引誘我嗎?你在引火燒身呢,能承擔後果嗎?”  

爲了掩飾自己的心虛,睿陽一把摟住他的脖子,放蕩地說:“爲什麽不到床上去?我已經准備好了迎接你的一切了。”  

“你是認眞的嗎,小陽?”夏君傑深邃的黑眸象要看進睿陽的心裏去,“你還差不多是個孩子呢,我有些擔心。這種遊戲,你是否能承擔後果,我不想傷害你。”  

“遊戲嗎?這的確就是個遊戲呢。”睿陽滿不在乎地說,“我倒是怕你一旦嘗過了我的滋味後,會舍不得離開我,至于我,你完全不用擔心,我知道怎麽保護自己,遊戲的時候,只要大家玩得開心就行了,何必要那麽講究將來的後果呢?”  

他從自己的牛仔褲口袋裏掏出一管還沒拆開包裝的潤滑油,誘惑地舉到夏君傑的眼前,妩媚地笑著,“你喜歡薄荷口味的嗎?或者你不習慣用這個牌子,我可以去另買一支。”  

“促銷裝呢,小陽。”夏君傑眼尖地發現了,“你其實不用這麽做的,賓館裏一般都會有准備。”  

睿陽臉紅了,大概和鍾儀在一起久了,他一看見什麽折扣啊,促銷啊就會毫不猶豫地買下來,此刻看著包裝上大大的‘NEW’字樣,他羞得只想哭出來。  

“小陽,小陽。”夏君傑歎息著把他摟緊,在耳邊輕輕的說,“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你不用緊張,一切交給我就好了,OK?”  

睿陽糊裏糊塗的點點頭,只要夏君傑用充滿愛戀的目光看著他,在他耳邊輕柔地說著話,他的心就開始亂跳,腦筋也大跳其舞,恐怕這時候夏君傑要他的命他也會傻乎乎地搖著尾巴說好啊好。  

“來,寶貝。放松點。”夏君傑用手指擡起他的下巴,凝視著他清澈的黑眼睛,輕柔地,象怕驚醒沈睡精靈一樣地把自己的嘴唇合在他的嘴唇上。  

這是一個和剛才的狂熱截然不同的吻,夏君傑幾乎是小心翼翼地輕觸著睿陽的嘴唇,甜蜜的,溫柔的,一點點地攻陷睿陽的心防,他伸出舌尖,在睿陽的唇上來回輕掃,直到誘使睿陽也大膽地試探著伸出自己的小舌,和他互相纏繞。  

睿陽只覺得他的身體仿佛要飄起來了,天地間的一切對他來說此刻都沒有夏君傑的一個吻重要,他覺得有什麽濕濕的東西湧上了眼眶,而他的雙手也不由自主地纏繞上了夏君傑的脖子,緊緊地摟著,再也不放手樣子。  

如果這是夢,就讓我永遠都不醒來吧。  

如果這不是夢,就讓我在這一刻死在他懷裏吧。  

他感到夏君傑放松了力量,嘴唇也離開了他的,睿陽不解地擡頭,唇邊還挂著兩人晶亮的唾液,紅潤的嘴唇微張,配上白皙的皮膚上浮現出情欲的紅暈,要多誘人就有多誘人。  

夏君傑伸手下去拉扯著他牛仔褲的拉鏈,聲音變得粗啞起來,眼睛裏也閃著異樣的光芒,睿陽的呼吸也開始急促,動手幫著他的忙,他手忙腳亂地拉開拉鏈,差點兒夾到自己的手指,露出來白色的內褲,可以明顯的看出他男性特征的變化。  

越忙越出錯,他買的牛仔褲是緊身的,穿起來當然很好看,可是脫起來卻不容易,他忙亂地往下死命拉拽一個站立不穩,差點兒摔倒,幸好夏君傑一把抱住了他。  

睿陽臉紅得簡直想找個地洞鑽下去,他結結巴巴地說:“謝--謝謝。”卻聽見頭上傳來夏君傑的悶笑聲。接著一雙大手過來扶住他的腰,把他輕輕地放在床邊。  

“你連脫衣服都那麽緊張嗎,小陽?”夏君傑忍注笑,歎息著說,大手慢慢滑過他的腰側,落在他柔嫩的小腹上,卻不去碰觸他那白色內褲裏飽漲的分身,一直向下熨著他白皙滑膩的大腿,最終落在他和褲子糾纏的部份,輕笑著擡起他的腿,慢慢地,象欣賞什麽似的,把他的褲子脫了下來。  

睿陽只穿著內褲坐在床邊,臉紅得已經快要燒起來了,他鼓起勇氣擡起頭看著夏君傑,發現他也在看著自己,目光一寸寸地掃過他的身體。  

他忽然自卑起來,自己瘦削的身體是不是非常醜陋?他見過那些男孩,一個一個的身材都非常勻稱,皮膚也很白嫩,看上去是精心保養過的,而他呢?他的身體是不是很不夠看?夏君傑有過那麽多男伴,他萬一對自己不滿意辦?  

盡管在溫暖的房間裏,他光裸的皮膚還是暴起了雞皮疙瘩,夏君傑立刻抱住了他,動手拉過被子圍在他身上,關心地問:“冷嗎?”  

睿陽立刻搖了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床單,悶聲說:“可以把燈關上嗎?”  

“爲什麽?”夏君傑的聲音充滿驚訝,“你的身體不想讓人看見嗎?”  

睿陽拼命地抑制住想哭的感覺,忽然一把抱住夏君傑的身體,一把拉開了他的浴袍,露出他結實精壯的男性軀體,他緊貼了上去,手胡亂地摸著,笨拙地吻著他的全身,大腿張開,一下子跨坐在他的身上,隔著一層布,夏君傑的灼熱仍是讓他爲之一驚。  

“小陽?”夏君傑吃驚地看著他,睿陽自暴自棄的神情嚇了他一跳,正想說話,睿陽已經一把抓住了他的勃起套弄起來!  

反正我就是這樣了!反正我什麽都不如別人!從小我就被家人念著不如別人這個,不如別人那個,現在我更是個連正大光明地去愛的人都不是,想和單戀的人在一起竟然得裝成男妓!但是沒有關系,無論怎樣都不要緊了!  

因爲今夜,他是我的,而我,也將屬于他。  

這是我最後可能抓住的幸福了。  

就算是他會輕視我,也沒有關系了,小陽是個在他生命中只會出現一次的人。  

在我的生命中,也一樣。。。。。。。  

他伏下身子,盯視著手中夏君傑已經開始亢奮的分身,毫不猶豫地一口含進嘴裏,粗大的男根抖動起來,灼熱的感覺一下子充滿了他的口腔,誇示著自己旺盛的精力,他覺得呼吸一下子困難起來,但還是試探著運用自己的舌頭,努力舔吮著對方。  

“小陽!你。。。。。”夏君傑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深深地喘著氣,手指溫柔的抓住了睿陽的頭發,開始控制他進出的頻率,當他粗大的分身深陷入睿陽的喉嚨的一刹那,睿陽有種本能的反應要吐,他艱難地控制著,拼命抵擋著,只要看見夏君傑滿足的神情,他就什麽都不管了!  

終于,夏君傑抑制不住地低吼一聲,在睿陽的嘴裏射了,睿陽正在全神貫注地用舌尖纏繞著他的分身,忽然覺得對方異樣地抖動了幾下,接著就是一股熱流直衝入口腔,他沒有防備地嗆咳了幾聲,白濁的液體湧出了嘴角。  

夏君傑退出自己的分身,伸手拉過浴袍幫他擦拭:“吐出來吧,小陽。”  

睿陽搖搖頭,用手指抹去唇邊的精液,緩緩地含進嘴裏,擡起眼睛,充滿情欲地看著他,悄聲說:“可別跟我說你這樣就不行了。。。。。。”  

他的喉結上下蠕動著,咽下了夏君傑在他嘴裏釋放的一切,然後挑逗地用手指勾著內褲的邊沿,一點一點,慢慢向下脫著,露出自己的全部,柔軟的草叢中,他年輕的欲望也在躍躍欲試地擡頭。  

睿陽把自己脫下的內褲丟在一邊,誘惑地擡起雙腿,反折到胸前,一寸一寸地慢慢打開,直到自己後方的菊穴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夏君傑的呼吸粗了,目不轉睛地看著倒在床上,似乎是十分可口的男孩,睿陽的心亂跳著,還是妩媚地對著他笑,誘惑地說:“不來嗎?”  

“小陽……”夏君傑坐到他身邊,睿陽只感覺到自己這邊的床墊沈了下去,他的喉嚨忽然間發幹,眼睜睜地看著夏君傑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胸膛,就象是一團火焰一樣,碰觸到的皮膚頓時灼熱了起來,他顫抖著,膽怯地把自己的手放到夏君傑身上,爲終于達成目的而興奮不已。  

夏君傑的另一只手輕輕地環過他的雙腿。來到了他從未有人碰過的禁區旁,小心地挑逗著,慢慢地劃著圈,試探著伸進一只手指,處于本能,小小的菊穴立刻收緊了,緊緊地包著他的手指,夏君傑輕聲笑著:“小陽,你的那裏還眞緊呢。”  

說著,他抽出手指,伸手拿過枕頭邊的軟膏,抹了一點在睿陽的後方,睿陽感覺到有什麽涼涼的東西擠進了自己那麽隱秘的地方,他短促地哼了一聲,更加用力地抓緊了夏君傑的手臂,好象這樣就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乖噢,小陽,放松一點……”夏君傑在他耳邊輕聲哄著,睿陽向上看著他的臉,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沒問題,你盡管來吧。”  

夏君傑微笑不語,繼續在他的後方菊穴裏慢慢地進出著一根手指,同時另一只手流連在他的胸前,愛撫著那兩顆小小的果實,很快的,那果實變得通紅誘人,睿陽扭動著身子,不安分地在他身上磨蹭著。  

他覺得後面起初的不適正在消失,代替的是一種熱熱的瘙癢,好象夏君傑的手指已經不能滿足他,他的菊穴此時正在難耐地伸展著,希望有什麽東西可以來填補它的空虛。  

“我……我想要……你……”他紅著臉,喘息著說,自己都被自己發出這麽饑渴的聲音嚇了一跳。  

這對于夏君傑來說,顯然是一種邀請,他微笑著親吻著睿陽的耳後,頸間,引起他一陣一陣的呻吟,同時也逐漸增加了手指的數量。  

“求你……我想……我要……”睿陽受不了他的攻勢,都快哭了,濕潤的眼睛向上看著他,雙手開始扯拉夏君傑身上最後的衣服。  

當夏君傑完全赤裸的身體映入他眼中的一刹那,睿陽的心沈了下去,他沒有想到男人之間的差別會有那麽……大,而且,那東西現在正在昂首挺胸地躍躍欲試,看起來……更是……很嚇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眞是瘋了!也許男孩子在有過這方面的經驗後,可以適應一些,但是最初的時候,不是都會很痛的嗎?他知道自己不是男妓,他沒有任何體驗!可是夏君傑不知道啊!  

他一直以爲自己是個叫‘小陽’的男妓,是個可以爲他帶來樂趣的床伴,是個明天就可以形同陌路的陌生人。  

可是,我不是啊……  

我一定會死的,睿陽恐懼地想著,緊緊地閉上眼睛,不敢再去看一眼。  

夏君傑俯下身子,看著睿陽小巧的菊穴已經完全舒展開來,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裏面嬌嫩的黏膜,和外面的一樣,是粉紅的顔色,沾滿了透明的油膏,還在收縮著,象一張貪婪的小嘴一樣一開一合,透出淫糜的氣息。  

“好美啊,小陽。”他感歎地說。  

睿陽緊張地咽口唾沫,雙手上揚,抓緊了枕頭的邊,象只待宰的羔羊一樣屏住了氣。  

沒有讓他等太久,夏君傑一個挺身,有什麽灼熱的巨大的東西硬是擠了進來!盡管睿陽早有准備,還是忍不住悶哼一聲,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他急促地喘著氣,感覺到那象燒紅的鐵棍一樣的東西還在緩慢地向裏進,後方象是已經被撕裂了一樣地痛苦,他眞想大叫住手,但是不能,別說這場好不容易上演的戲會穿幫,就是憑男人的本能來說,夏君傑也很難在這個時候停下來。  

豁出去了!他繼續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來,一邊抓過枕頭,一把捂在了自己臉上!(此處純屬抄襲某S大人的報告書,讀者諸君,不可不知,順便再抄襲一句:倔強的小受招人疼。抄錯了嗎?哈哈哈……)  

痛苦還在繼續,好象沒有盡頭的樣子,夏君傑終于完全地進入了睿陽的體內,而睿陽的汗水和淚水已經浸濕了枕頭,他粗重地喘了一口氣,咬牙等待著下一波的痛苦。  

但是沒有。夏君傑就這麽停在了他體內,沒有下一步的動作,睿陽正在驚訝的時候,從上面傳來了他關心的聲音:“小陽?你還好嗎?”  

一只手伸過來,盡管睿陽拼命地用力,還是被他很輕易地拉走了蓋在臉上的枕頭,夏君傑擔心地看著他,溫柔地擦著他臉上的淚痕,低聲地問:“你哭了嗎?怎麽了?小陽?如果你不舒服,可以說啊……”  

睿陽很佩服自己現在還能笑得出來:“沒有什麽……我—我只是嫌燈光太刺眼了……你盡管做你的,不要管我了……”  

求你不要對我太好,不要對我太溫柔,就把我當成是一個男妓,一個你一夜的床伴好了!  

進入他體內的灼熱男根在急促地抖動著,渴望著猛烈的抽查,夏君傑想來也不好過,他額上的青筋跳動了幾下,接著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小陽……要是你不願意……我現在就可以出來……”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睿陽就瞪大了雙眼,拼命地搖著頭,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他忽然直起身子,一把抱住了夏君傑的脖子,把他拉倒在自己身上!  

下面的痛苦由于體位的改變一下子更加厲害了,他再次擡起頭來的時候已是淚流滿面。  

不過他不擔心,只要夏君傑看不見他哭,只要他不知道……就什麽也不要緊了。  

“別管我呀……”他強忍住自己聲音裏的痛苦,在夏君傑耳邊誘惑地低語,“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會不會堅持到最後,會不會讓我滿足吧……你還在等什麽呢?”  

不要再管我了……不要再溫柔地對我了……這樣我會越來越沈淪下去……再也不能離開你了……  

而這樣的你,又不會愛我……  

那我遲早會帶著對你的愛死去的。  

所以求求你,不要對我好了,就這樣結束我們唯一的一次交集,讓我帶著今夜的美好(?)回憶離開你,讓我可以在沒有你的日子裏活下去吧……  

他死死地摟住夏君傑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裏,咬著牙誘惑地扭動著下身,可以感覺到身體裏面的火熱又在迅猛地升溫了!  

夏君傑抓住他的腰,開始了緩慢的抽插,一只手伸下去,握住了睿陽的分身,輕輕地套弄起來。  

“啊……”沒有被別人碰過的地方忽然被一只手握住,還在時而輕柔時而粗暴地套弄著,睿陽的身體都癱軟了,一波從未有過的快感順著小腹急劇地向上攀升,他渾身顫抖著,死命地攀住夏君傑,象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  

象閃電一般的快感衝擊著他的大腦,使他根本無法思考太多,下身的痛苦也仿佛減輕了,到了可以忽略的地步,他忘情地扭動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從喉嚨深處發出誘人的呻吟。  

夏君傑的動作也加快了,終于,睿陽的分身在他的手中抖動著,噴射出白濁的液體,沾在兩人緊貼的小腹上,他尖叫了一聲,完全虛脫地向後倒在了床上,而夏君傑也沒有等太久,幾乎是同時,一個猛烈的挺身,在睿陽體內釋放出了他的欲望。  

感到一股灼熱的液體衝進自己體內,接著那巨大的欲望就慢慢地退了出去,睿陽安心了,他費力地睜開眼睛,透過淚水和汗水的模糊,看著夏君傑。  

“還好嗎?小陽?”夏君傑輕聲地問,仍舊覆在他身上,讓他感受到那男性軀體的溫暖與安全。  

“我沒事……”睿陽吃力地說,向他露出一個笑容,“是你太棒了……”  

夏君傑撩起遮到眼睛的頭發,也笑了:“贊美嗎?謝謝,現在我要帶你到浴室去做一下清潔,不然你明天會很難受的,來!”  

他伸出手,睿陽是眞的很想抓住他的手一躍而起,做出什麽事也沒有的樣子,但是他做不到了,全身就好象被打過一頓一樣的難受,他勉強地擡起手抓住夏君傑的手,卻再也無法有下一步的動作。  

“好吧。”夏君傑微笑著把他的雙手纏到自己脖子上,“想我抱你去嗎?”說著已經伸手到他的身下,把他抱了起來。  

睿陽有些受寵若驚地看著他,這麽近的距離,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夏君傑眉毛上的汗水,那麽深邃的雙眼正溫柔地看著自己,他輕輕地歎息了一聲,無限滿足地把頭靠在了夏君傑的肩上。  

夏君傑溫柔地把他放在浴缸裏,試了試水的溫度,打開花灑,稍微有些燙的水撒在睿陽身上,十分地舒服。  

“藥膏在這裏,你最好還是抹上一些。”夏君傑提醒他,睿陽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麽,但是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慵懶地靠在浴缸的邊緣上。  

“那我出去了,好了叫我一聲。”夏君傑把一個吻留在他的額上,離開了浴室。  

睿陽留戀地看著他的背影,強壓下自己想哭的衝動。  

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得到了,他的身體,他的溫柔……我已經什麽都不要了,就是要我現在死去都沒問題了!  

他昏昏沈沈地浸泡在熱水裏,一陣一陣的困倦向他襲來,剛才的交歡和痛苦耗費了他太大的體力,現在一放松下來,他就撐不住了。  

等夏君傑終于忍不住打開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他在浴缸裏酣然入睡的樣子。  

 

 

 

當睿陽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他懶懶地翻過身,正在奇怪怎麽沒聽見鍾儀早上必聽的什麽‘娛樂快快報’,就被全身的酸痛弄得低叫出聲。  

他睜開模糊的眼睛,看見夏君傑挺拔的身影站在晨光中,立刻記起了自己所在的地方,以及昨天夜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臉不由自主地紅了。  

眞奇怪,自己昨天最後的記憶就是在浴室洗澡,後來就統統不記得了,那麽,是夏君傑把自己抱回床上來的?他那溫暖強健的懷抱,曾經擁著自己入睡嗎?睿陽的心開始迅速地狂跳起來,愛戀地望著窗邊的,屬于自己一夜的男人。  

“醒了嗎,小陽?”夏君傑注意到他的動靜,走過來,暖暖的大手撫上了他的額頭,睿陽就象一只被摸得很舒服的貓一樣眯起了眼睛,只差妙妙地叫了。  

“再睡一會兒吧,還眞是個孩子呢,睡的那麽熟。”夏君傑坐到床邊,睿陽點點頭,想說話,可是喉嚨裏幹澀得要命。  

“我得走了,”他的手繼續摸著睿陽的頭發,“早餐放在桌上,盡量吃一點。”  

他不露痕迹地把一疊鈔票放在睿陽的枕頭下,那厚度讓睿陽睜大了眼睛,絕對不止是一千圓!  

還沒等他說出話來,夏君傑俯下身子,深深地吻了他,那麽甜美的感覺立刻又讓他忘了身在何處,暈陶陶地跟著夏君傑的步調。  

等到這個吻結束了之後,他聽見夏君傑溫柔的聲音:“你眞的很好,小陽……我希望能再次見到你……”  

睿陽立刻驚慌地瞪大眼睛,等等!不要!不要給我希望!我會受不住這個誘惑的!我會不顧一切跳下去的!  

那樣會把我毀了的!  

他來不及說話,夏君傑已經把一張紙放在了床頭:“這是我的手機號碼,你可以找到我的。”  

不!不!不是這樣的!我們不應該再見面了!小陽這個人在今天就會消失,我們之間再也不會有任何交集了!我不要再見到你!  

我不能再接近你了……  

“再見了,小陽。”夏君傑對他微笑了一下,起身離開了房間。  

門被關上的聲音傳到睿陽耳朵裏的時候,他還不能相信這是眞的。  

睿陽從來沒有試過夜不歸宿,所以,當他在早上十點多穿過小區的馬路回家的時候,竟然有種做賊的感覺。  

剛把鑰匙插進門,裏面就傳來腳步聲,接著鍾儀一把拉開了門,圓睜著眼,剛要氣衝衝地說什麽,忽然發出一聲尖叫,誇張地捂住了嘴。  

睿陽聳聳肩,盡可能輕松地問:“怎麽了?我臉上長花了嗎?”  

鍾儀拍著胸口:“你先生是哪一位啊?走錯門了吧?”  

睿陽故做生氣地推開她走進門:“我是闖空門的賊!”  

他眞的累了,全身上下又酸痛不堪,現在想做的就是趕快躺下來好好休息,但是他也知道,想蒙混過鍾儀這一關是不可能的,他必須找個好理由。  

鍾儀跟著他進門,左瞧右瞧:“哼哼!眞是改變形象了呢,怎麽?發春了?”她用手肘撞撞睿陽的胸口,“還是終于遇見了你的夢中情人,走桃花運了?”  

“胡說什麽呀!”睿陽假笑著,“只不過是昨天和同事一起出去的時候順便去理個發,換件衣服,看你說的我好象被包裝了一樣。”  

“當然是不同啊,現在看你的樣子,的確象個都市現代青年了呢。”鍾儀哈哈大笑著,“怎麽樣?有女朋友了吧,或者我可以介紹美麗的護士小姐給你認識喲。”  

“謝謝!你那裏的小姐我不敢招惹。”睿陽無心與她開玩笑,打了個哈欠站起身來,“我累了,昨夜又喝多了酒,先去睡了。”  

“大白天的睡覺?”鍾儀不可思議地說,“你完全轉性啦?今天不去上班?我這個要上夜班的人還沒睡呢。”  

“我請了假了。”睿陽自嘲地說,“反正我這個人在公司裏也是無足輕重的,去不去上班有什麽損失?”  

“倒也是,”鍾儀惡作劇地說,“我就不行了,脫一個班主任非把我宰了不可……好啦,你去睡吧。”  

她用手戳戳睿陽的胸口,咧開嘴笑著:“雖然你不說實話,我也大略猜到是怎麽一回事……怎麽樣?要不要姐姐我幫你煮紅豆飯來慶祝一下啊?”  

睿陽的臉唰地紅了,支吾著要說什麽,鍾儀笑得更大聲:“好啦好啦!我該說恭喜呢!我親愛的表弟,終于在中秋節徹底喪失了他的處男之身!放鞭炮!禮花~!”(汗,有這樣的表姐嗎?)  

在她的笑聲中,睿陽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龇牙咧嘴地躺回床上之後,他才能徹底放松地對自己的冒險做出一個結論。  

那就是,自己瘋了。  

鍾儀還在外間愉快地笑著,動手准備今天的午飯,還隔著門大聲地問他:“今天做只炖豬肘來給你補補好不好?”  

她要是知道自己實際是跟一個男人上了床,也許會嚇昏過去吧?  

喪失的確實是處男之身,只不過是後面的。  

他把自己給了夏君傑,在對方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的情況下,盡管他很痛苦,但是無可否認的,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那麽。夏君傑呢?想起他親著自己說的話:“小陽,你眞的很好。”睿陽深深地歎著氣,躲進了被子裏。  

眞的,眞的,已經沒有遺憾了,從此這樣的平靜乏味的日子自己也能忍受下去了。(某A奸笑:你也想!管叫你食髓知味,一天沒有男人都不行!)  

因爲有了這一夜的回憶,所有的我都可以忍受了……  

......  

......  

可是……  

睿陽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摸出來那張寫著夏君傑手機號碼的紙,呆呆地看著,直到那個號碼爛熟于心。  

誘惑啊,就象蛇手中的蘋果,慢慢地潛入他的心。  

已經下了決心,再也不以小陽的面目出現了,因爲睿陽知道,一次還可以,出現多了,就只有等著一切的結束,何況,再接近夏君傑,只會讓自己更愛他,只會更離不開他。  

那時,再去過沒有他的日子,自己一定會受不了的。自己會瘋!會死!  

理智告訴自己,不能再見他了,可是……  

他拉起被子遮住自己,仿佛這樣就能逃避一切,可是手中的紙條也好象有了溫度一樣,慢慢地變得燙手,就象夏君傑的身體的溫度一樣,讓他開始心慌意亂。  

“不!”他跳了起來,忍住下身傳來的種種不適,在自己還沒有來得及後悔之前,把手中的紙條撕成了碎片,他瘋狂地撕著,直到再也看不出上面的字爲止。  

他長出一口氣,倒回床上,遮住自己的眼睛。  

就按原來的想法吧,自己只能擁有他一晚的時間,只能這樣……  

要求的太多,是會連原來擁有的也失去的……  

神是不會允許我,擁有那麽多,那麽多的幸福的……  

 

 

 

 

日子繼續平穩地過去,本來在睿陽和鍾儀身上就不太可能發生什麽出軌的事情,他們安靜地在這個城市的角落裏生活著,努力營造著他們自己的家,以備將來能安居下來。  

可是,就是有什麽不同了,睿陽每夜每夜都睡得極不安穩,翻來覆去的,焦躁不安,夢見夏君傑的擁抱,他的吻,他的身體……或是自己躲在被子裏偷偷地喘息著釋放自己的欲望。  

他變了,再也不是那個可以安睡的睿陽,他每時每刻都在渴望著能再回到夏君傑身邊。  

唯一抑制著他的,也不過是僅存的理智。  

而這一天,理智的弦終于是斷了。  

本來沒有什麽反常的,星期天,照例是向家裏打電話的時間,鍾儀穿著寬大的花哨睡衣窩在椅子上,興致勃勃地撥通了電話,眉飛色舞地說得很開心。  

也虧了她,一點點的事都可以說得是那麽高興,睿陽苦澀地想,他與父母之間的對話已經是多久沒有這麽熟絡了?如果可能,他情願到一個沒有電話的地方去。  

鍾儀看了看表,終于挂斷了電話,對他說:“喏,該你了。”  

睿陽懶懶地從自己的椅子上站起來,接過電話,歎了一口氣,發著牢騷:“眞是的,有什麽好打的呢,明明什麽事也沒有。還要每星期打一次。浪費時間和金錢。”  

“啧啧啧!聽聽這不孝子的話!”鍾儀挑起眉毛,“姑姑姑父現在一定守在電話旁邊等著你哩,沒良心的,你上個星期不就沒打麽?”  

她跳起來,拖著拖鞋到廚房裏去了,睿陽無可奈何地撥了號碼,響了三聲之後,有人來接了。  

他剛開口叫了聲“媽。”對方就滔滔不絕地說起來:“陽陽嗎?你上個星期怎麽沒打電話來啊?眞是的,害我們擔心了半天,有空要多跟家裏聯絡啊。”  

“是,可是我很好,又沒什麽事……”睿陽無力地解釋著。  

“沒事也要打電話啊,你看人家小儀,每星期都給家裏電話,報個平安也好,哥哥嫂子成天都笑咪咪的,眞是的,你還不如她懂事哩,生兒子有什麽好,就是當時風光一點,後來才知道苦!眞不如把你生成女孩,就是女孩你也不一定比得上小儀啊,不是我說你,從小你什麽都不如她,學習學習不如她,交朋友不如她,考大學不如她,現在她是響當當的醫生,說出去多有面子,你哪!你那個什麽圖書館系,我都不知道是幹什麽的!說是進了什麽公司吧,也不知是什麽草台班子,上次過中秋節,小儀還給家裏寄了一千塊錢,我瞧哥哥嫂子那得意的樣子,有尾巴的話早就翹上天了,錢不錢的是小事,你不能讓我丟這個臉哪!餵,你聽著嗎?”  

“是,媽,我在聽。”睿陽疲倦地說。  

“聽見了就說一聲嘛,眞拿你沒辦法,你在外面要多注意身體,生病了又要花錢哪,你又不象小儀,她自己就在醫院裏,又有醫保,當時就說,你非要進什麽公司!老老實實地回來當個老師有多好,在外面看見合適的女孩子要抓緊解決個人問題,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交往。”  

“我明白,媽。”  

“好在你還老實,哎,也就剩下這一點優點了,不要亂花錢,攢著錢好買房子,你現在還住在小儀那裏,說出去簡直丟人啊!一個大男人,沒有房子誰肯嫁給你?!你呀,也該爲自己的將來打算打算了,畢業以後就是一副混日子的樣子,好歹也過了兩年逍遙日子了!就收收心趕快結婚吧!眞是的!怎麽這麽大的人還要媽爲你操心呢?!”  

睿陽低聲說:“對不起,媽。”  

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現在說什麽都晚啦,你好好地爭口氣不行嗎?元旦就是外婆的八十大壽了,你和小儀都得回來過,當然不能空著手,身邊有錢嗎?沒有的話媽寄給你,無論如何要買一點象樣的東西回來,要是在親戚面前你還夠不上秤的話,那就眞完了!”  

 

 

 

“我會的。”  

“你還有什麽事嗎?有什麽事在外面自己要好好解決,媽又不能一輩子照顧你,你看小儀,從來沒有讓家裏人擔過一點心,你也學學人家的好處呀,就不知道上進嗎?算了算了,說了你也不聽,和沒說一樣。下星期記得打電話回來呀,你爸爸出去下棋了,記得晚一點打過來就好。”  

“我知道了,再見,媽。”  

電話裏穿來斷線的聲音,睿陽茫然地盯著電話聽筒,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放下,一陣難以言語的酸楚湧上心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是眞的嗎?是眞的嗎?他在父母的眼中一直是這樣一個失敗的兒子嗎?  

雖然以前被母親一直這樣念叨著,但是,不知爲什麽,這次,他就是有一種被深深傷害了的感覺。  

他眞的,是個什麽都不如別人的人啊。  

背後傳來響動,他機械地擡頭,看見鍾儀端著馬克杯站在門口,一股牛奶的香味飄了過來。  

“又被念啦?”鍾儀大大咧咧地坐到他對面,把雙腿盤了起來,拿過遙控器換著台,“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別想啦!姑姑還不是爲了你好,再說,誰不被念啊,老媽說我這把年紀還沒有男朋友簡直是怪胎,幸虧我離得遠,要不然現在就得上演相親大戲了。”  

她在看到一個綜藝節目時快樂地笑了,喝了一口牛奶繼續說:“我不是早就教過你嘛,一接通電話就開始跟她聊,變被動爲主動,這樣一直到結束,她也就來不及說什麽了,再說,她說她的,你只當聽不見就好了,要牛奶嗎?”  

給我一杯毒藥,讓我現在就死了吧。  

“要。”睿陽悶聲說,看著鍾儀跳起來進了廚房,咬著嘴唇伸手拿過電話,仿佛怕自己會後悔似的,飛快地撥下了那一串數字。  

那就是夏君傑的手機號碼。  

他已經豁出去了,怎麽樣都好,就讓我徹底放縱一次吧,不要再說什麽繼續活下去的鬼話了!  

因爲我,已經快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鈴聲響起,一下,一下,又一下……  

睿陽忽然感到了恐懼,要是自己記錯了號碼怎麽辦?要是他忘了自己怎麽辦?要是這根本不是夏君傑的號碼,他只是在玩玩自己的怎麽辦?  

神啊!求求你,不要這麽殘酷!他在心裏瘋狂地喊,求你救救我!給我一個可以活下去的機會吧!  

幸好,在他的眼淚湧出眼眶之前,有人來接電話了,是夏君傑沈穩的聲音:“餵?夏君傑。”  

睿陽沒有說話,他忽然被更大的恐懼掌握了,離上次的約會已經有兩個多星期了,他會不會已經忘了自己?他身邊是不是已經有別人了?他……會記得我是誰嗎?他把這個電話號碼給過多少人?  

“餵?”夏君傑又問了一聲,睿陽無暇思考,結巴著開了口:“餵,我是小陽。”  

“是你啊。”夏君傑的聲音充滿了笑意,“近來好嗎?”  

“我很—很好,謝謝你。”睿陽喘了一口氣,終于可以比較流利地講話了,“今晚……你有空嗎?”  

“怎麽了?”夏君傑調侃地說,“在你的約會名單上,終于輪到我了嗎?”  

明知道他是在開玩笑,睿陽的心還是一沈,他知道的!他早該知道!他在夏君傑的心裏也不過只是一個男妓,沒有絲毫的地位,他對自己的溫柔也不過是他的本能,而不是因爲自己這個人是特殊的!  

“小陽?”夏君傑好象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低聲地說:“我開玩笑的,你想見我嗎?好啊,什麽時間?在哪裏?”  

“我—我想想,”睿陽的腦子飛快地轉了轉,“就在上次的酒吧好了,時間……六點怎麽樣?”  

“六點嗎,小陽?”夏君傑顯得很驚訝的樣子,“你確定?”  

睿陽後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頭,他怎麽忘了,又不是普通的男女朋友約會,象小陽這樣生活在黑夜裏的人,會在六點就和客人一起出來嗎?露餡了!  

他正想改口的時候,夏君傑已經答應了:“好吧,六點,正好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吃個晚飯,你喜歡什麽口味的餐館?有什麽熟悉的地方沒有?我提前去定位子。”  

“沒有沒有!你決定就好了!”要和夏君傑一起吃飯的念頭極大地鼓舞了睿陽,他變得歡欣鼓舞起來。  

只有情侶,才會一起吃飯吧?盡管他不是,但是和夏君傑面對面地坐著,也許還有蠟燭,音樂,這已經讓睿陽的心開始飄飄然了。  

他的情緒也讓夏君傑覺察到了,他帶著笑說聲:“那好,晚上見了,小陽。”  

“晚上見。”睿陽有意對著話筒挑逗地吹了口氣,聽見夏君傑笑著挂掉電話才戀戀不舍地放下話筒。  

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到椅子裏,心髒還在砰砰地跳。  

他說了!他終于忍不住了!他眞的要去見夏君傑了!  

明知是杯毒藥,也要咽下去嗎?繼續和夏君傑這樣的遊戲高手在一起,只會讓自己將來受到的傷害越來越大,甚至……連命都賠上。  

可是,這樣的自己,還有什麽怕會失去的呢?既然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讓人失望,那麽,再失望一點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他用手指擋在唇上,若有所思地笑,今天終于又可以見到他了,就算他當自己是他泄欲的工具也無所謂,(餵餵!是你自己欲求不滿吧?)只要能短暫地擁有他就好了。  

起碼,還可以有一點點的幸福。  

鍾儀小心地端著杯子從廚房走來:“想什麽哪?笑得那麽……Yin蕩!”  

“去!”睿陽紅了臉,事實上他確實是在想多少有點色情的東西,爲了掩飾,他端過杯子吹著氣。  

“我說的是事實,該不會……你又春心大發了吧?”鍾儀歪著頭看他,“說起來你已經很久沒有出去了,不多花時間去陪你的……朋友嗎?”  

“事實上今天我就要出去。”睿陽故做鎮靜地說,喝了一口牛奶,差點被自己的話嗆到。  

“慢慢喝呀,還有很多哩,樓下的超市眞是坑人,說是開業周年優惠,其實賣的都是快過期的,我說怎麽那麽便宜呢,我還買了一大堆東西,今天晚上我們改善一下,就吃個大餐好了!有雞腿和熏魚哦……等等!你剛才說什麽?你晚上要出去?”  

睿陽點點頭,端著牛奶起身:“所以你自己吃你的大餐吧,表妹。”  

“胡說!我是你表姐!”鍾儀扔過一個墊子打他,“果然開竅啦?表姐也很爲你欣慰啊,青春有限,良宵苦短,好好享受人生吧,表弟!”  

是的,這也是我要對自己說的,在關上房門的一刹那,睿陽暗暗對自己說著。  

 

 

 

遊戲結束之偷偷愛你(七)  

 

 

 

晚上六點鍾,睿陽准時出現在酒吧裏,其實他五點鍾就到了附近,在周圍閑逛了一個小時之後才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那天的黑色緊身T恤,套了白色外套,在這樣的天氣裏是有些冷了,但是他不在乎,他的身體和心靈一樣,都在渴求著夏君傑,産生的熱量,足可以讓他不怕寒冷。(夏君傑牌保暖內衣)  

酒吧裏稀稀拉拉地沒有幾個人,他一眼就看見了夏君傑,不管在什麽地方,不管在多少人之間,他都會一眼把他認出來的。  

因爲,他是那樣出色的男人啊……  

強忍住心跳,睿陽做出興致缺缺的樣子向他走過去,夏君傑正在和調酒的女孩說著話,女孩子象個快樂的小鳥一樣唧唧喳喳地說個不停,這讓睿陽一陣妒忌。  

他靜靜地停在夏君傑身邊,沒有說話,後者很快就察覺到了他的到來,微微一笑,向他伸出手:“來了嗎?不守時的小家夥。”  

睿陽著迷地看著他,盡管在公司裏也有看見他的機會,但是這麽近距離地看,兩個多星期來是第一次,他比自己記憶中的那個形象更成熟,更英俊,更有男性魅力。睿陽只覺得自己的心快樂地唱著歌向未知的深淵衝去。  

“我嗎?向來不守時。”他聳聳肩,做出勉強的樣子,“讓你久等了。很抱歉。”  

話雖如此,卻一點道歉的誠意也沒有。  

“沒關系的,鹿鈴正在爲我調一種她新學的酒,味道很不錯,也打發了我的時間。”夏君傑鼓勵地對女孩說,“幹的不錯,鹿鈴。”  

睿陽也向女孩笑了笑,笑得露出了臼齒。  

女孩俏皮地向他眨眼,使勁地搖晃著手中的搖壺。  

“給他開一杯‘彩色人生’吧。”夏君傑指指面前的杯子,對睿陽笑了笑,“酒精度很低,你不會醉的。”  

睿陽緊挨著他坐了下來,手肘有意無意間碰著他的身體,挑逗地說:“是嗎?可是一看見你,我就已經醉了。”  

“小陽。”夏君傑失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你眞是會說話。”  

“對呀。”睿陽斜睨了正在用心調酒的鹿鈴一眼,“可是嘴巴除了說話之外,還有很多別的可以幹的事情。”  

說著,他一把拉過夏君傑的頭,重重地吻了他!  

熟悉的,淡淡的煙草味道,溫暖的雙唇,甜蜜的感覺……他如饑似渴地要求著更多,夏君傑先是吃了一驚,很快就開始鼓勵地掃描著他的唇形,並把舌頭伸進他的嘴裏,睿陽起勁地纏繞著他的,在自己的口腔內攪動著,吸吮著。  

鹿鈴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客人,您的酒好了。”  

夏君傑放開睿陽,睿陽心有不甘地擦擦嘴角,憤恨地看著女孩閃亮的眼睛,和她面前那杯分成五層不同顔色,看上去晶瑩剔透的混合酒。  

眞會挑時間,好不容易,卻……  

這裏面該不會下了毒藥吧?  

他警惕地瞪著酒杯,沒有喝,夏君傑輕笑著說:“不騙你,小陽,眞的很好喝,試試吧,是鹿鈴的拿手呢。”  

“眞的喲。”鹿鈴愉快地說,“通常都是給女孩子喝的,所以你可以放心。”  

一股怒火從睿陽的心頭升起,什麽意思,當我是弱蟲嗎?還是影射我和夏君傑的關系?  

他冷笑著拿過酒杯,欣賞了一會,開口說:“雖然很好看,但也僅限于此了,這麽用心,喝到肚子裏還不是一樣。”  

說著,他拿起一邊的吸管,插進杯子裏,用力地攪起來,把一杯好好的五彩酒攪成一杯渾濁的,說不上是什麽顔色的液體,接著他挑戰地看了他們一眼,仰頭一飲而盡!  

鹿鈴吃驚地捂住嘴,夏君傑試圖去拉他卻被他閃開:“小陽!不要!”  

已經晚了,睿陽只感到從喉嚨開始有一種又酸又澀,又甜又辣,象火一樣燒灼又帶些清涼薄荷味的感覺直直地向胃裏攪下去!他不由自主地吐了出來,但是那種感覺還是沒有消除,甚至更重了!  

“咳咳!”他艱難地說:“好難受!咳!”  

夏君傑早就把他攬到懷裏,關心地拍著他的背,鹿鈴手忙腳亂地拿了杯冰牛奶過來,睿陽喘著氣喝了兩口才好過一點。  

爲數不多的幾個客人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場小小的騷亂。  

“還好嗎,小陽?”夏君傑改爲撫摸著他的背讓他好過一點,睿陽說不出話來,只是點頭。  

鹿鈴的悶笑聲從櫃台裏傳來,夏君傑的一瞥使她安靜下來,做了個鬼臉。  

“對不起。”睿陽在他的懷裏羞得無地自容,小聲地道歉。  

“啊,這下你的五彩人生可變得一團糟了。”夏君傑隨口開著玩笑,掏出手帕爲他擦去唇邊的酒漬。  

睿陽低著頭,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似乎你每次喝酒,都要弄得一團糟了。”夏君傑開著玩笑,“下次我得看緊你,不讓你出事才行,再喝口牛奶吧,那種喝法很傷胃的。”  

睿陽依言乖乖地喝光了剩下的牛奶,夏君傑爲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皺著眉頭:“你就穿這麽一點嗎?”  

事實上,這是他僅有的一套比較能符合他現在身份的衣服,普通上班族的衣服他倒有一些,可是穿著到這種地方來一定是個更大的笑話。  

“啊……剛才和一群朋友到迪廳去玩,所以覺得熱了。”他胡亂地編了個理由。  

夏君傑看上去是接受了,但是接下來他的話卻讓睿陽睜大了眼睛:“反正時間還早,就去爲你買一件吧。”  

“買衣服嗎?不—不可以……我……”睿陽想說那不是就和被你包下的女人似的,但是他立刻想到自己目前的身份,說不下去了。  

夏君傑以不容他拒絕的溫柔語氣說:“我可不能讓你受涼了,小陽,走吧。”  

他在鹿鈴遞過的帳單上簽了名字,對她說了句什麽了,然後拉著睿陽離開了。  

鹿鈴感興趣地趴在櫃台上看著他們離去,這時候另一個人出現了,鹿鈴向他轉過身去,笑開了花。  

“我錯過什麽了嗎?”  

“很多,老板,很多,”鹿鈴說,“你這輩子也不會再有機會看到的景象:一只小羊誘惑一只狼!他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的。”  

“幹活了,鹿鈴。”他溫和地說。  

“是,老板。”  

 

 

 

睿陽咬著下唇,不知所措地看著殷勤的店員把一件件的衣服往他的身上比來比去。  

起初他害怕夏君傑把他帶到鬧市區的那些精品店,人來人往的,萬一碰見了什麽熟人就麻煩了,但是他沒有想到,居然還有這種店,布置得象舒適的家居一樣,沒有衣架,也根本看不到別的顧客來往,嚴格地說,根本不象一個服裝店。  

當然了,還是有一點象的,有大的不象話的試衣間,他此時就換上了新衣服,在鏡子前面照來照去。  

這是他嗎?睿陽不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爲什麽看起來那麽……不一樣了?  

鏡子裏的男孩幾乎可以用‘美麗’來形容,白皙的皮膚,稍嫌過大的雙眼,紅潤的嘴唇,柔和的腰線,看上去是那麽……誘惑!  

和那個戴著眼鏡,平板的上班族的自己還是同一個人嗎?  

他不敢相信了。  

明明夏君傑對他說只買一件厚外套的,可是店員卻不停地把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往他身上套來,他們仿佛是有透視眼似的,只一眼,就立刻明白了睿陽應該穿什麽樣的衣服,只要是他試過的,都出乎意料地合適。  

“夠了,夠了。”睿陽實在忍不住了,拒絕了他們的服務,隨便挑了一件蘭色的羊毛衫穿在身上,“就這件好了。”  

開玩笑,他又不是眞的男妓,爲什麽要這些人逮夏君傑的冤大頭?  

他走出來的時候,夏君傑正悠閑地坐在沙發上喝咖啡,看見他的時候,做了一個贊美的手勢。  

“很漂亮,小陽,非常適合你。”  

被他那麽低沈性感的聲音一贊美,睿陽的心快樂地飄了起來,臉不聽話地紅了。  

“可以走了嗎?”  

夏君傑點點頭,對他身後的人說:“剩下的存在店裏好了。”  

“是,夏先生,謝謝光臨。”  

睿陽狐疑地邊走邊問:“什麽剩下的?難道那些衣服我試過了就必須買嗎?”  

“不是,”夏君傑輕描淡寫地說,“只是我覺得那些衣服你穿了都很好看,不買太可惜了。”  

“什麽叫不買太可惜了?”睿陽握緊拳頭抗議地說,“衣服只要夠穿就可以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臉紅了,低聲問:“什麽叫……我穿都很好看?你……你看見我換衣服了?!”  

一想起自己那些笨拙的,誇張的自我迷戀姿勢都落入了夏君傑眼中,他羞得只想找個洞鑽下去。  

“是啊是啊。”夏君傑用手指刮了一下他的臉,“你換衣服的時候,我和一大幫變態色老頭坐在鏡子的這邊看,一邊流口水一邊對你評頭論足。”  

“你……你胡說!”明知道他在開玩笑,睿陽還是窘得擡不起頭來。  

夏君傑笑著一把摟住他:“當然是胡說,我怎麽會讓別的人看你的身體呢?不用擔心啦,是裏面的人告訴我的,你不喜歡那些衣服嗎?都說穿在你身上很合適了。”  

睿陽的手指緊張地絞扭著,他該說什麽?在這種情況下?斷然拒絕嗎?憋了半天,他只說了兩個字:“謝謝。”  

聲音低不可聞。  

夏君傑的吻輕輕地落在他的額頭:“你值得更多,小陽。”  

 

 

 

睿陽從來沒有吃過日本菜,這是無庸質疑的,所以對于那一道道看上去精致非常的小菜,他緊張得連筷子都不敢下。  

“本來想帶你去‘黑貓’吃西餐的。”夏君傑遺憾地說:“可是今天是星期天,位子已經訂完了,下次去好嗎?那裏的牛排非常有名,主廚是正宗的法國人。”  

睿陽猛地擡起頭:還有下一次嗎?夏君傑在跟他定下一次的約會嗎?  

“好!”他雀躍地回答,一想到還可以再次見到夏君傑他就激動得無法正常思考,管他什麽西餐還是法國菜,就是要他到亞馬遜森林裏去吃蟲子都沒有問題。  

夏君傑微笑著看著他,爲他的高興而喜悅:“看樣子你是不太喜歡日本菜啊。”  

“沒有沒有!”睿陽趕快拿起筷子,“我只是不知道該先吃哪一種。”  

說著,他夾向一盤看上去最無害的‘胡蘿蔔’片,煞有其事地在面前的碟子裏停了一停,直接塞進嘴裏。  

眞奇怪,怎麽這麽涼?日本人習慣把胡蘿蔔冰了才吃嗎?還有這個味道,怪怪的,無論怎麽吃,也沒有胡蘿蔔的味道,他艱苦地嚼了兩口,索性咽了下去。  

夏君傑一臉忍笑的表情,睿陽詫異地看著他的時候他才開口:“小陽,刺身是要蘸芥末吃才有味道的。”說著他親自爲睿陽面前的碟子裏放上了暗綠色的某種調料。(不要懷疑!某A第一次吃三文魚刺身的時候就以爲那是胡蘿蔔片!再說睿陽是近視眼又沒有戴眼鏡。)  

睿陽懷疑地看著面前的這種不知名的東西,腦子裏飛快地轉著,什麽刺身?什麽芥末?怎麽聽起來好不熟悉?  

鍾儀!鍾儀有一套‘如何做淑女’的叢書,其中有一本就叫‘餐桌禮儀——吃飯時的淑女’!那裏面……那裏面就有日本菜的介紹……  

天呀!他吃的是生魚片!  

睿陽差不多要嘔了,但是當著夏君傑,他又絕不能出這樣的洋相,于是他挑釁地把碟子移到一邊:“我討厭芥末的味道,所以情願不吃。”  

他以非常高傲的姿態又夾了一片,塞進嘴裏,這次幹脆嚼也不嚼,直接咽了下去,然後以行家的口吻說:“不是很新鮮的口味,我不喜歡。”  

“是,是。”夏君傑的眼睛滿含笑意,“吃點別的吧,喜歡壽司嗎?”  

壽司,好象是熟食的一種,應該沒有問題。睿陽邊想著邊喝了一大口醬油味道的湯(某A:那叫味噌湯!)好把剛才吃的徹底衝到胃裏。  

“是蝦的喲,味道很好,”夏君傑熟練地把一個壽司送進嘴裏,睿陽懷疑地看著那白米飯(某A:那叫醋飯!)上面放著某種也很象生食的東西,又開始猶豫起來:壽司不都應該是那種卷著紫菜裏面包著東西的飯團嗎?這個是……  

“或者你喜歡吃魚口味的?那我的這個給你。”夏君傑體貼地把自己這邊的份放到睿陽的盤子裏。  

睿陽心裏打了個突,望著夏君傑的目光是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可憐。  

“我……我還是吃點素的好了。”他振作精神說,“沒辦法,要保持身材。”  

他夾起一個梅子,看了半天,確認不會有什麽問題才放進嘴裏。  

“你想試試天婦羅嗎?”夏君傑熱心地向他推薦,睿陽看都不敢看一眼,狠勁地搖頭。(某A:其實可以試試的啦,還有鐵板燒。)  

“你吃的這麽少,怎麽行呢?”夏君傑憂慮地看著他面前基本動都沒動的菜,歎了口氣,“日本菜的分量本來就少……你不喜歡可以早說啊,我隨時可以帶你去別的地方吃的。”  

“我不是不喜歡!”睿陽最看不得夏君傑爲他皺眉頭,急忙分辨說,“我只是……胃口不太好……是的!胃口不太好!因爲剛才我喝了酒!所以胃口不太好!”  

他好不容易找到個理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看自己面前的菜局,也確實感到有些說不過去,要是鍾儀知道自己浪費那麽多東西而沒有吃飽,一定會罵死自己的!  

還有夏君傑也皺著眉頭,一副不放心的樣子看著自己。  

睿陽掃過面前的菜式,醬菜雖然是怪怪的口味,但好歹也是熟的,自己應該能吃下去,就要份飯就著醬菜吃下去好了。  

“我……想……還是吃米飯吧。”他笑了一下,“就吃點飯好了,米飯永遠能塞飽肚子的。”  

“啊,米飯!好主意。”夏君傑欣然說,拍手叫來服務生,用熟練的日語說了幾句。  

不一會兒,兩份裝在精美的漆盒裏的米飯送上來了,一邊的小盒子裏還有一瓶不知什麽東西的深色液體和一只白色的雞蛋。  

睿陽拿過筷子,猶豫著看了一眼米飯,剛要動手,夏君傑已經從對面伸過手來,笑著說:“還是我來爲你服務吧,小陽,你似乎都不太習慣自己動手呢。”  

“呃……好……”睿陽盯著他伸過來的大手,骨節分明,穩定從容,不禁又想起這雙手在他身上遊移時給他帶來的快樂,還有掌握著他的時候那種令人心神爲之顫抖的感覺。  

他又開始不能思考了。  

夏君傑熟練地拿起雞蛋輕輕一磕,透明的蛋清和黃色的蛋黃一下子落到了米飯上,襯著雪白的米飯,煞是好看。  

好看是好看,能吃嗎?  

盡管在暈陶陶的狀態下,睿陽也叫了起來:“生—生的!雞蛋是生的!”  

天啊!一定有什麽人搞錯了,連雞蛋也是生的!  

“對啊,生的才有營養啊。”夏君傑理所當然地說著,隨手拿起那瓶不知是什麽的調料均勻地灑在米飯上面,用自己的筷子攪拌著,直到整個米飯變成淡棕色的和生雞蛋的混合物。  

然後他拿起自己的酒杯,倒了滿滿一杯清酒,微笑著對睿陽說:“吃吧,小陽。”  

睿陽呆呆地拿著筷子,欲哭無淚。  

 

 

 

晚上九點,正是情侶們散步的好時機。  

睿陽拉著夏君傑的手走出這家給了他痛苦回憶的料理店,如果可能,他發誓他的有生之年都不會再來這裏!胃裏嚴重的不適感,使他的臉色不大好看,對于日本民族的仇恨,又加上了色彩濃重的一筆。  

“小陽?你沒事吧?”夏君傑溫柔地擡起他的臉。  

“沒有!”睿陽聲音很大地回答。  

我什麽事都沒有,所以,現在請帶我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對你的渴望,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了啊。  

請你再一次地抱我,讓我在你的懷裏,忘了一切吧。  

他正緊抓著夏君傑的手,希望他能給一個吻的時候,夏君傑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餵,是我。”夏君傑接著電話,開始皺起眉。  

睿陽不安地看著他,預感到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果然,夏君傑短促地說了幾句之後,收起電話,轉向他:“我不知該怎麽對你說,小陽,公司裏出了點事,我要回去一趟。”  

他看向睿陽的眼睛充滿歉意:“對不起,不能陪你了。”  

果然如此,睿陽的心裏充滿失望,他故做輕松地說:“沒什麽,我又不是你的女朋友,你無須向我解釋什麽。”  

“乖,”夏君傑輕輕擁抱了他一下,“下一次陪你好嗎?我保證,下一次不會讓你失望了。”  

睿陽本來已經跌到谷地的心又因爲下一次的約會而興奮起來,他迫不及待地問:“什麽時候?”  

“我不知道……不過……”夏君傑從口袋裏掏出另外一個小巧的手機給他:“送你這個,裏面已經輸入了我的電話號碼,你可以找我,我也可以找到你。”  

他開玩笑地說:“希望你不會把我淹沒在你衆多的名單裏面,小陽,等我電話。”  

留下一個吻,他匆忙地駕車離開了。  

不會有別人的……這個手機也好,我的心裏也好,都只會留著你一個人的號碼。  

睿陽孤單地站在熱鬧的街頭,握著還帶有夏君傑余溫的手機,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街的那頭,暗暗地對自己發誓。  

我一生,都只會愛你一個人了……  

 

 

 

 

本來夜班第二天一向是鍾儀的徹底休息日,但是這一天她沒有那麽好運了,早上很早的時候睿陽就衝進她的房間,把她從床上拽了起來。  

“餵!”鍾儀睡眼惺忪地抗議,“你太無恥了,悍然闖入一位淑女的房間……而且還這麽早!你知道我……”  

“我從一生下來就認識你了,所以別在我面前裝什麽淑女,”睿陽不由分說地坐在床邊,“你那套如何做淑女的書呢?裏面餐桌禮儀那本借我看看。”  

“啊,可能就在那裏。”鍾儀打著哈欠指指桌上那一大堆書籍,有言情小說,有漫畫,有醫學書,也有雜七雜八的什麽小手工心情小劄之類的書,睿陽一看就傻了:“你不能指的稍微明確一點嗎?”  

“我哪知道!”鍾儀重又倒回被子裏,“我連自己的書都看不過來了,再說那種書有什麽用?”  

她用力甩甩頭,稍微清醒了一點,然後神情古怪地打量著睿陽,睿陽正在忙著翻書山,沒有工夫理她。  

“我說,小弟。”  

“幹嘛?表妹小姐?”睿陽心急如焚,他沒有想到夏君傑這麽快會給他打來電話,約了今天晚上的晚餐,本來他以爲至少也得等到下一個星期天的。  

這麽快,是不是因爲夏君傑也很想見他?  

他多少有些自我陶醉地想著,然後就決定再也不發生象上次那樣的糗事,所以,他得預先做好功課了。  

“你該不會是要去吃西餐吧?”鍾儀皺起了眉頭,“我就知道你們就愛來這一手,什麽氣氛啦,浪漫啦,還有西餐!天哪!有多少老外來吃中國菜呢,你們卻要去花錢吃什麽西餐!”  

“公司有人升職請客。”睿陽簡單地說。立刻聽見鍾儀放心地舒了一口氣,愉快地說:“啊!那又不同!是該去嘗試一下不同的口味了,你們打算去什麽地方狠宰那個幸運兒?”  

“黑貓。”睿陽終于在一本又大又厚的《急診中毒手冊》下面找到了他要找的書,漫不經心地回答。  

鍾儀倒抽了一口涼氣:“哇噢!”  

睿陽敏感地回頭:“很貴的地方嗎?”  

“爲他的錢包祈禱吧,很貴?你知不知道到那種地方需要提前至少一周預約?還有,要是他看你不順眼,就可以幹脆拒絕掉你的預約……我們醫院裏,也只聽說有頭兒們去過。”  

睿陽的胃開始痙攣,他能做好嗎?他不會又給夏君傑出什麽洋相吧?  

“你去過嗎?”  

“開什麽玩笑?去那種地方?”鍾儀瞪大了眼睛,“有這筆錢我可以吃上一個月了,而且我還沒有釣到這麽大的凱子……不過,如果你想了解的話,我知道可伊去過。”  

“可伊?”睿陽好象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  

“和我搭班的外科醫生啊,有個有錢男朋友的那個,你要有什麽問題就問她好了,不過她現在……很可能也在睡覺。”  

“沒關系,我先看書,”睿陽幹脆地說,“等下午再找她也不遲。”  

他拿著書,鬥志昂揚地走出了房間。  

鍾儀聳聳肩,重新躺回床上,舒服地把被子卷成一個筒,長歎了一聲:“何必呢?爲了一頓飯緊張成這樣……餵!要是可以打包的話記得給我帶只龍蝦回來!”  

 

 

 

 

晚上七點整,睿陽出現在黑貓的門口,他特意去把頭發修剪了一下,更加襯托出他清秀的面容,不過價錢也不菲,要是鍾儀知道了,一定會跳起來大喊:“那麽多錢,不如給我!我來幫你剪好了!”  

反正他花的都是夏君傑給他的錢,那一次,他不是給了他一千,而是三千。  

捏著鈔票,睿陽都有些眩暈,一夜就可以賺這麽多錢嗎?他有些理解爲什麽某些事是無法制止的了,錢的誘惑,還有生理的誘惑,是這麽脆弱的人類無法抵禦的。  

他決定要徹底地在身上花錢,反正都是夏君傑給他的,他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給夏君傑看。  

他下了出租車,瞥了一眼那看上去並不起眼的餐廳招牌,在這樣的小巷深處,外面又沒有指路的招牌,難怪司機也不認識,幸虧他早就向沈可伊打聽清楚了,還有所有的餐桌禮儀他也背下來了,應該不會有事的。  

他自我寬慰著,伸長脖子尋找著夏君傑的蹤影。  

沒有讓他多等,夏君傑的身影從巷子的另一頭走了過來,穿著風衣的人影高大挺拔,潇灑地揮揮手:“小陽!”  

睿陽竭力忍住要向他的懷抱飛奔過去的欲望,只是淡淡地‘嗨’了一聲。  

“今天你眞守時呢,我停車的時候浪費了一點時間。”夏君傑愛憐地摸摸他的頭發:“餓了嗎?進去吧。”  

睿陽點頭,把手放在他伸出的大手裏,那麽溫暖的感覺,他又開始想入非非了。  

夏君傑走到雕著花的門邊,穿著紅黑制服的服務生爲他打開了門,很優雅地一鞠躬,說:“歡迎,夏先生,兩位嗎?”  

“是的,老位子。”  

接過夏君傑脫下的大衣放好,服務生帶著他們向裏面走去,沒有燈,溫柔的黃色燭光搖曳著,雪白的桌布,偶爾碰響的酒杯,幾乎低不可聞的耳語聲,還有點綴著的大叢大叢的紅色玫瑰花……睿陽有一種如在夢裏的感覺,他不知所措地跟著夏君傑走著,好幾次都險些拌倒。  

“小陽。”夏君傑低聲地歎息著,放開他的手,改成摟住他的腰,“你還眞是……一定要把你抱在懷裏才行嗎?”  

睿陽紅著臉,一方面是爲了自己的笨拙,另一方面,是爲了夏君傑語氣裏的親昵。  

服務生帶他們走到一個靠窗的位子,夏君傑滿意地點點頭,坐下之後對睿陽說:“坐在這裏看下面的河,特別的美麗。”  

睿陽昏昏地站在那裏,服務生正在用奇怪的目光看著他,夏君傑也是,他又做錯什麽了嗎?書上不是說一個淑女不能自己去拉開椅子坐下,而是應該等同行的男士或者服務生爲她拉椅子嗎?就算夏君傑沒有這個意識,那一旁的服務生又是怎麽回事?(某A:那是女士!你是男的啊!)  

忽然在一秒種之內,三個人全明白過來了,睿陽手忙腳亂地要自己拉開椅子,服務生也在同時要爲他拉開,兩人的手糾纏在一起,又立刻都放棄了。  

還是夏君傑不慌不忙地站起來,一邊爲他拉開椅子讓他就坐,一邊對服務生解釋:“對不起,我把他慣壞了,某些事,他是不肯親自動手的。”  

服務生不是很明白地點點頭,走了,睿陽低著頭不敢看夏君傑一眼。  

“好了,”夏君傑的手安慰地撫上他的,那溫暖多少緩解了一點他的窘迫,“對不起,我道歉,沒有照顧好你,下次一定不會這樣了,好不好?”  

睿陽驚訝地睜大眼睛,夏君傑對他道歉嗎?明明是他的錯啊!是他什麽都不懂才會這樣的!可是,他還在對自己道歉,那麽溫柔的,怕傷了自己的心……  

他是個我決不會愛錯的人啊,只是他愛的,卻不是自己。  

“看看菜單。”夏君傑愉快地放開了他的手,靠回自己的椅背上去,“別替我省錢啊,想點什麽就點什麽好了。”  

打開印刷精美,還鑲著金邊的菜單,睿陽一看見上面的花體字就暈了,他根本一個字都不認識!但是後面價錢的數字他還是認識的,他稍稍松了一口氣,並不象他想象的是天文數字。  

“我……啊……”他拼命地回想著今天可伊教他的那些就是在中文來說也是晦澀難懂的東西,什麽是奶油莴苣兔肉湯?什麽是某麗某斯沙律?它們該怎麽搭配?是龍蝦不能和蝸牛搭配還是牛排?還有飯前酒和飯後酒……什麽是……天哪,他已經什麽都想不起來了!(那是因爲某A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帶著絕望的心情,他擡頭看著對面的夏君傑,發現他正專注地看著菜單,眉毛微微地上挑,顯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來。  

是啊!他是那麽成功的男人,是站在社會的頂端,可以傲視下方芸芸衆生的那種天之驕子,連吃飯的地方也這麽講究,他和自己,完全不是一個世界裏的人!  

睿陽忽然覺得悲從中來,他這樣辛苦,到底是爲了什麽呢?也只不過是爲了和他在一起,度過短短的幾個小時啊,可是,每一次和他再一起,自己都要出點洋相,就象現在,他該怎麽辦?他連點菜都不會!  

“怎麽了,小陽?”夏君傑放下菜單,擔心地看著他,“你在發呆。”  

是啊是啊!我當然在發呆,我還能怎麽辦!睿陽悲憤地想著,手指緊緊地攥著菜單的邊緣,雖然可伊在教過他之後,又無奈地加了一句:“我看,你也記不住這麽多,這樣吧,實在沒有辦法,你就點套餐好了,套餐是永遠不會出錯的。”  

可以嗎?點套餐?不會出錯?可是,夏君傑決不是那種點套餐的男人啊,看他那很熟悉一切的樣子,就知道他一定是很講究這個的人,在這樣的人面前,他可以就這麽點套餐嗎?  

夏君傑歎了口氣:“沒辦法,法國人就是這樣,對自己的民族文化驕傲得要命,到了中國也這麽自大,連菜單也用法文寫,看得我眞吃力。”  

睿陽吃驚地睜大眼睛,看著他伸手招呼服務生,面不改色地說:“給我一客牛排套餐,六分熟的。”  

“什麽?”連訓練有素的服務生都不由得再問了一遍,夏君傑不慌不忙地重複:“一份牛排套餐,六分熟。”  

“好的,好的,那麽,酒呢?”  

“就來個紅葡萄酒吧,我平常喝慣的那個牌子。”夏君傑在菜單的上方對睿陽眨眨眼睛,一副無辜的表情:“沒辦法,點套餐是最安全的,而且也會吃得最全面,你不想試試嗎?”  

有什麽熱熱的東西湧上了睿陽的眼眶,他眨眨眼,不讓眼淚落下來,然後勇敢地擡頭看向服務生,用他能做出的最自然的表情說:“一客牛排套餐,七分熟,一份巧克力冰淇淋。”  

服務生點點頭,離開了。  

“瞧,多簡單,是不是?”夏君傑雙手交叉在桌子上,對著睿陽笑,“有時候也不是那麽難的,說出來就可以了,對不對,小陽?”  

睿陽的心陡然漏跳一拍:他在暗示什麽嗎?  

“其實……我也不是很想吃法國菜,只不過這裏的氣氛很不錯,有許多朋友都推薦這裏。你看,從這裏看下面的河,尤其在夏天的時候,就象在天上看一樣。”  

睿陽順著他的手指向下看去,果然,一條兩岸都是燈火的河正從下面流過,他才明白這間餐廳實際是建築在水面上的。  

“有的時候還會有水鳥,不過現在是不行了。還有夏天會有很多小船從公園那邊劃過來,船上都點著燈,從這裏看下去,一對對的情侶,很浪漫的樣子。”  

如果是跟你在一起,無論在什麽地方都是很浪漫的啊。  

睿陽無心看外面的風景,只是癡癡地看著夏君傑,他的眼睛,他的笑,他溫柔的聲音……覺得自己越來越墜入到一種無法控制的境地裏去了。  

夏君傑覺察了他的眼神,把自己的手蓋在他手上,輕聲地問:“爲什麽這樣看著我,愛上我了嗎?”  

“我不知道……”睿陽傻傻地說,“我眞的不知道……”  

“那好,”夏君傑把手抽回來,微笑著說,“我再給你一點時間去猶豫吧。”  

服務生把前湯端了上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這頓飯吃得遠比上一頓愉快,雖然睿陽在吃濃湯裏的酥皮的時候濺了一些出來,還把色拉醬給倒得多了一些,甚至把牛排上面配菜的檸檬片給生吞了下去,但是總體來說,沒有出什麽大錯。牛排的味道非常好,他開始喜歡西餐了。  

最後送上來的是巧克力冰淇淋,濃郁的香味在嘴裏彌散開來的時候,睿陽心滿意足地歎了一口氣,也學著夏君傑的樣子把身子向後靠在椅子背上,舒適地坐著。  

這時候一個穿著白色衣服,戴著誇張的白色高帽子的身影迅速穿過大廳走向這裏,夏君傑苦笑了一下,也站起身來:“好久不見了,保羅。”  

那個人熱情地伸開雙臂抱住夏君傑,從嘴裏吐出一連串的音節,都是睿陽聽不懂的,他猜,那大概就是法語了吧。  

“不不不,保羅,我不懂法語。”夏君傑搖著頭,微笑著說。  

那個中年人很明顯地不滿了,又用法語開始急速地說著什麽,睿陽傻傻地聽著,只覺得他的發音很奇怪,但是確實象音樂一樣地動聽。(捧捧法語吧,我的表姐就是學法語的。)  

夏君傑一直在搖頭,很有禮貌,但是很堅持:“保羅,我是中國人,你也懂中文,如果想和我交談,請用中文。”  

叫保羅的男人悻悻地說了句什麽,換成相當流利的中文:“夏,你今天是怎麽了?先是居然點了那麽沒文化的套餐,接著又是拒絕說法語,你知道,現在找到一個能和我說話的人太難了。”  

“很誇張,保羅,據我所知,來這家餐廳的人或多或少都會說幾句法語,其中不乏有會家。”  

保羅輕蔑地在鼻子裏‘哼’了一聲:“那些人說的,不是我偉大的母語。”  

“你們法蘭西人一向爲自己的文化而驕傲。”夏君傑臉上的微笑告訴對方,他實際上說的並不是贊美之辭。  

“啊,那是當然的,世界上還有什麽能比我們偉大的祖國更具有……”他又說了一句法語。  

“看得出來,你很爲你們的民族而驕傲。”夏君傑不慌不忙地說,“可是我始終不明白,爲什麽你的菜單上標的還是美圓。”  

他的話換來了狠狠一瞥,保羅嘀咕著:“該死的!你總是知道哪裏是人的弱點。”  

“我是一個商人,如此而已。”夏君傑伸出手,“我來爲你介紹,我的朋友,小陽,來和保羅打個招呼,小陽,他是這裏的主廚,老板的弟弟。”  

睿陽怯生生地站起來,勉強說了句‘你好’。保羅上下打量他的目光使他恨不能躲到夏君傑身後去。  

“很高興認識你,小可愛。”保羅熱情地伸開手企圖給他一個擁抱或者更甚與此的什麽,“如果你對這個傲慢虛僞的男人厭倦了,來找我,你知道我的身邊永遠有你的位置。”  

夏君傑比他還快地把睿陽拉到一邊,笑著警告:“別這樣,保羅,你會把我的夜晚弄糟的。”  

“可是。”保羅不甘心地眨眨眼睛,“在浪漫的法蘭西,這是再正常不過的見面禮。”  

“我相信,但是這是在中國,而中國的男孩子更保守一些。”夏君傑伸手,“我相信你已經來盡了和一個朋友打招呼的責任,現在,難道廚房裏沒有什麽事可以等著你回去嗎?”  

保羅很不甘心的樣子走了,臨走時還對睿陽報以熱情的一瞥。  

夏君傑拉著睿陽坐下,安慰他:“別理他,法國人就是這樣。”  

“你,你去過法國嗎?”睿陽疑惑地問,他怎麽從來都沒聽人說過。  

“有那麽一段時間,那對你重要嗎?小陽?”夏君傑詢問。  

“不,當然不!”睿陽開心地笑著,夏君傑就是夏君傑,他在什麽地方出生,什麽地方長大,有什麽關系呢。  

他毫不拘束地伸個懶腰:“飯吃完了,我們可以走了嗎?這一次你想去哪裏?還是上次的賓館嗎?”  

他穿的衣服精確地勾勒出他身體的線條,睿陽不相信他這樣的動作還不夠誘惑了。  

可是夏君傑沒有動,也沒有表現出受誘惑的樣子,只是彈了彈手指頭:“我今天約你出來是吃晚飯,僅此而已。”  

睿陽的身體僵住了:什麽意思?沒有擁抱,接吻,和他的身體嗎?這樣的夜晚……他居然不想抱自己嗎?  

“如果讓你失望我很遺憾,小陽。”夏君傑靜靜地說,“可是,我希望在上床之外,我們能有更多的時間接觸。我需要的,不只是一個床伴,你明白嗎?”  

“我——我明白。”睿陽的心又開始歡樂地跳了,說實話,上床這件事他雖然很渴望,但是帶來的痛苦也是他無法忽視的,上一次他就足足疼了一星期!但是這樣的事又是不同的,和普通情侶一樣地去逛街,吃飯,談天說地……在他和夏君傑之間……是他想也不敢想的美夢,他終于可以知道,夏君傑不是單單爲了發泄欲望才找他的,他也可以把自己的心暫時蒙蔽,幻想他是夏君傑的一個情人。  

“那麽,你還願意在我這樣的人身上浪費時間嗎?”  

一輩子都可以。  

睿陽凝視著他的眼睛,發自內心地說:“我願意。”  

 

 

 

 

“起床了!起床了!著火了!抓賊啊!殺人了!”鍾儀拍著門使勁地喊著,“警察!外星人入侵!你老媽來了!”  

她的努力無濟于事,房門裏面寂靜無聲,象沒有人一樣。  

鍾儀看看表,認定不能再耽擱,只好擰開門把手,嘀咕著:“這是你自找的,春光乍瀉可不能怨我。”  

她有意重重地踏著腳步走進房間,沒有用,睿陽裹著棉被,睡得正香,嘴角微微上翹,仿佛夢中也在笑,濃密的睫毛覆在臉上,更顯得臉頰的白皙清秀。  

鍾儀歪著頭仔細打量了他一下,自言自語地說:“奇怪,我的眼睛出毛病了嗎?爲什麽會覺得他看上去……很漂亮呢?從小一直看到大的啊。”  

她決定不爲這樣沒營養的問題傷腦筋,粗魯地伸手推著睿陽的身體:“起來了!起來了!你這個懶豬,到底要睡到什麽時候?!”  

睿陽的身體動了動,模模糊糊地說:“嗯,再讓我睡一會兒嘛……”濃濃的鼻音,充滿了撒嬌的語氣。  

鍾儀渾身打了個冷戰:“惡!好恐怖!我又不是你媽!一個大男人學人撒什麽嬌!快給我滾起來了啦!你不要上班了嗎?”  

睿陽懶洋洋地睜開眼睛,打了個哈欠,呆呆地看著她。  

“別看啦!是我!你表姐!不是你的親密女朋友!快給我起來上班去!”鍾儀催促著。  

當然不是,夏君傑哪有你那麽粗暴,睿陽在心裏嘀咕著,伸了個懶腰,他總是在起床後小心地不吵醒自己,就算自己醒了,他也總是溫柔地爲自己蓋好被子,輕聲在耳邊說:“再睡一會兒吧,小陽,你累壞了。”  

睿陽把頭埋在被子裏偷偷地笑了,這一個月,他過的是天堂般的日子了,夏君傑幾乎隔個一兩天就要和他約會一次,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雖然不是每次都上床,但是每次睿陽都滿足得不得了,就連他十分畏懼的性愛此時在夏君傑的調教下也變得非常甜蜜而激烈,令他心身都爲之愉悅。  

是啊,還要上班,上了班他就又是那個平凡的莫睿陽,一個不起眼的上班族,就是夏君傑在他身邊經過都不會多看一眼的普通人,可是,到了夜晚他就變成了小陽,一個活躍輕松,天眞放蕩的應招男孩,象顆星星般在夏君傑的照耀下發出越來越亮的光。  

他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趕到門口的時候鍾儀已等得不耐煩了,兩人同時衝出門,向公車站走去,一邊豎起領子抵擋早上的寒風,十二月的天氣,已經很冷了。  

“我說,你這陣子好奇怪啊。”公車還沒有來,鍾儀踮起腳不停地望著,很隨意地對睿陽說。  

睿陽沈默不語,鍾儀一直對他采取完全放任的態度,只有到了實在忍無可忍的時候,她才會這麽開口。  

其實,他也知道,自己這一個月過的是多麽混亂的生活,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去和夏君傑約會,有時會回來過夜,但那也是差不多淩晨的事了,還有的時候就在外面的賓館過夜,一夜的瘋狂之後,早上起不來,要麽打電話請假,要麽就根本不去上班了,他這個月的出勤記錄是出奇的差,雖然他在公司裏是可有可無的一個人,但是總要保持良好的出勤記錄啊,這樣下去,已經有人暗示過他的下場不妙了。  

可是他完全不在乎,工作丟了可以再找,可是要他不去接近夏君傑,是不可能的,他就象是被火光吸引的飛蛾,著迷的,義無返顧地向著火焰非去,完全不顧是否自己的下場是粉身碎骨。  

只要是爲了你,我犧牲什麽也無所謂。  

“大後天就是元旦了,元旦我們要回去哦,我的假已經請好了,醫院的同事幫了大忙,請了五天哩,你呢?”鍾儀提醒他,“別跟我說你把這件事都忘了!”  

睿陽暗叫糟糕,他眞的給忘了,可是就憑他的記錄,這個月要請到假是很難的,要是以前的元旦,不回去也無所謂,可是今年是外婆的八十大壽啊!  

想起外婆,睿陽就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絲愧意,從小就在外婆身邊和鍾儀一塊長大,誰都說她疼外孫勝過孫子,前年生了場大病,連鍾儀都說她不行了,可是她還是挺了過來,一說起來就笑著:“還沒看到陽陽娶媳婦,我怎麽會死哩?”  

可是,她還能看到嗎?  

想起母親的話,再想想外婆布滿皺紋的臉,睿陽暗下決心,無論怎麽樣,今年元旦一定要回去了,而且要好好地買件禮物給外婆做壽。  

錢,他是有的,夏君傑從來不是個小氣的人,前後以零花錢的名義給他的就有一兩萬了,還給他一張卡,告訴他可以隨便刷,當時自己賴在他溫暖的懷裏拿著卡頑皮地刷過他赤裸的胸膛:“隨便刷?好啊!我拿去買車買房,非讓你破産不可!”而夏君傑只是笑而不答。  

後來看見鍾儀的同事沈可伊也有一張類似的卡,他裝做好奇的樣子問起她,她漫不經心地說:“大概買個一兩層樓沒什麽問題吧。”他才知道夏君傑到底給了他多少錢。  

雖然他和夏君傑在一起根本不是爲了錢,但是有人在乎錢啊!象他的母親,那些親戚……他們衡量一個人是否成功完全取決 于他是否有錢。  

所以,他在所有人眼中,一直是個失敗的例子。  

而這次,他要做給所有的人看看!  

主意拿定,到了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去請假。  

“請五天假?”人事科的科長端著一杯茶,吹著熱氣,從眼鏡的上方看著他,“你知不知道這個月你已經缺勤超出極限了。”  

“我知道。”睿陽平靜地說,平常的他是那麽唯唯諾諾,可是,今天的情況不同尋常,“我有特殊情況,我的外婆元旦要過生日,所有的親戚都到了,我想……”  

“過生日?是和女朋友出去玩吧?”人事科長對他的理由嗤之以鼻,拍拍面前的一疊請假單,“還有人說他的父母得了急病呢,年輕人,不要隨便找個理由就來搪塞我,要麽你就說實話,也許我會看在你誠實的份上給你一個機會。”  

睿陽覺得好笑,爲什麽他在說眞話的時候卻沒有人相信呢?他認眞地說:“我說的就是實話,希望您能批准。”  

就在此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悅耳地響了起來,是夏君傑!他迫不及待地掏了出來,卻在科長銳利的目光下退縮了。  

“又是女朋友吧?哼,年輕人,要是你連這點承認的勇氣都沒有,就不要想請假的事了。”科長嚴厲地說。  

握著手機,很怕夏君傑就此挂線的睿陽心急如焚,他忽然放棄了一切,大聲地說:“隨便你吧!反正元旦我是不來了,你要怎麽都好!”  

說著,他衝出了門,留下愕然的人事科長一個人。  

氣喘籲籲地衝到樓梯的拐角,睿陽迫不及待地把手機湊到耳邊:“餵,小陽。”  

“小陽嗎?我是夏君傑,還在睡嗎?”  

聽見了夏君傑的聲音,睿陽從心底裏笑了出來,用撒嬌的語氣說:“是啊……你把我累壞了……你在哪裏?”  

“當然是在上班啊,我又不象你那麽好命可以補眠。”  

我知道啊,而且你在十點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要開,你是特地抽出時間來打電話給我的嗎?睿陽甜甜地想。  

“小陽,晚上有安排嗎?要不要一起出來吃個飯呢?”  

捧著手機,很怕自己會笑出聲來的睿陽故意想了一下,慢吞吞地說:“安排嘛……也不是沒有,不過你有優先權啊。”  

“我好榮幸呢,小陽。”  

“去哪裏吃飯呢?先說好,我不要吃上次的那個海鮮了,好幾天手上都有味道,怎麽洗也洗不幹淨。”  

睿陽說的是眞的,鼻子比警犬還靈的鍾儀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之後盤問了他好幾天,很懷疑他是和什麽人出去吃海鮮了,最後睿陽沒辦法告訴她是在路邊吃的大排擋,她才將信將疑地停止了。  

“那你想吃什麽?”夏君傑寵溺的聲音輕搔著他的耳膜,睿陽咬著下唇想了一會兒,調皮地說:“天氣那麽冷,去吃火鍋吧。”  

夏君傑在吃火鍋的時候不知是個什麽樣子,還能保持那麽鎮定優雅的風度嗎?  

“你覺得冷嗎,小陽?”夏君傑關心地問,“早就叫你穿多一點了……怎麽樣?別凍著自己啊,又不肯好好地穿衣服了嗎?我先陪你去買衣服好不好?”  

拿著手機,睿陽的心都開始熱了,仿佛熱量從夏君傑的手上 通過電流傳到了他身上。  

“小陽?”  

“我沒事……也不要買什麽衣服了,”他對著手機誘惑地吹了口氣,“你要是怕我冷,爲什麽不緊緊地抱著我?”  

“想我了嗎,小陽?”夏君傑的聲音也變得低沈。  

“想。”睿陽不假思索地說,然後又吃吃地笑了,“你呢?想不想我?”  

“小家夥。”夏君傑無限憐愛地說,“就這麽說定了,晚上見,七點鍾在酒吧,好不好?”  

“行啊。”  

“就這樣,我挂了,再睡一會兒吧。”  

聽著手機挂斷的聲音,睿陽唇角露出滿足的笑意,依依不舍地合上了手機。  

 

 

 

 

已經七點半了,睿陽百無聊賴地坐在吧台前的高腳凳子上,他此時已經對這個酒吧有了充分的了解,也能基本自如地和老板和鹿鈴對話了。  

夏君傑還沒有來,他卻一點也不急,因爲快到年底了,公司的事情特別多,一個會議直到他下班的時候還沒有開完,公司的上層精英們全都在上面。  

他悠然自得地轉來轉去,注視著秦鹿鈴忙來忙去,客人已經逐漸多了起來,其中不乏有一對對的情侶,親密地在一起竊竊私語。  

睿陽很驕傲,他的夏君傑,是這裏最出色的。  

“哪,熱牛奶。”秦鹿鈴晃著馬尾辮把一杯熱氣騰騰的東西放到他面前,睿陽愣住了:“這是什麽?”  

“牛奶啊。”她擦著杯子。  

“我要了牛奶了嗎?”  

“你當然沒有,是你的那一位……親愛的他嘛。”鹿鈴拉長了聲音說,“他早就跟我們說了,如果他來晚了,就給你一杯熱牛奶,免得你肚子餓壞了,也免得你亂喝東西。”  

睿陽的臉紅了,他端過牛奶慢慢地喝著,從杯子的反光中看見自己的嘴邊長出了一圈白色的泡沫,忍不住笑了。  

“只有小孩子才喝牛奶呢。”一個不羁的聲音從他身邊響起,睿陽嚇了一跳,轉身愣愣地看著這個無禮的家夥是誰。  

一個看上去就那麽不簡單,象只野獸般充滿危險氣息的男人站在他身邊,一只胳膊斜倚在吧台上,饒有興趣地用放肆的眼光打量著他,那明顯帶有色情意味的眼光使睿陽不寒而栗。  

他強作鎮定地轉過頭去,不理會他,而那個男人靠他更近了,連呼出的熱氣都可以到達他的頸後,聲音越加地暧昧:“怎麽樣?要不要我教你成人做的事情?”  

裏面的暗示不言而喻。  

睿陽羞得臉都紅了,不知如何是好,鹿鈴一邊擦著杯子一邊冷冷地說:“他是有主的,你不是一向不對有主的東西出手的嗎?”  

“我現在沒看見他的另一位,既然敢把這樣的尤物放在外面單獨呆著,就要冒失去他的風險。”男人說著,色情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一想到夏君傑,睿陽的勇氣忽然平空而生,他勇敢地面對著男人,盡量平靜地說:“秦小姐說的沒錯,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他很愛我,我也很愛他,而且他馬上就來接我,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邀請,謝謝你,但是,抱歉了。”  

男人驚訝地揚起眉毛,誇張地張開雙手,笑了:“啊,眞是了不起的愛情宣言,我不會去招惹這樣的麻煩的,再見了,純情小男孩。”  

他咧開嘴,笑著走了,不一會兒,就和一個看上去只有十幾歲的男孩離開了酒吧。  

睿陽松了口氣,懇求地望著鹿鈴:“別告訴夏君傑,好嗎?”  

“我瘋了嗎?”鹿鈴恨恨地擦著杯子,“剛才我眞想……把一個空瓶子砸在他的頭上。”  

“注意你的行爲,”一直沒說話的老板淡淡地說,“他是客人,你不能這樣對待他,我請你來是做生意的,不是來找事的。”  

“明白,老板。”鹿鈴半眞半假地說,“下次就算看見他把你按倒要Qiang暴你,我也裝做沒看見好了。”  

老板笑而不答,這時候睿陽已經看見夏君傑出現在門口,他跳下凳子,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反正在這裏他是小陽,一個男妓,無論做什麽都不在乎了。  

夏君傑接住撲到懷裏的他,緊緊地摟住,給了他一個擁抱才放開:“等急了嗎,小陽?”  

睿陽搖搖頭,經過剛才那個人的驚嚇,他忽然很想依偎在夏君傑的懷裏尋求安心。  

但是,眞的有安心的事嗎?  

“餓了嗎?我們這就去吃飯,對不起啊,小陽,我盡快趕來了。”夏君傑對鹿鈴和老板點頭示意,把他擁在懷裏,走開了。  

 

 

 

 

背著大包小包,踏上回鄉的列車。  

睿陽覺得很奇怪,按說鍾儀也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職業女性了,但是她回家的時候照樣帶著許多行李,喜氣洋洋地笑著,和那些忙碌了一年,好不容易回家過次年的民工一樣,恨不能連塊好吃的糖都要帶回去給老婆孩子。  

而且,她節儉的本性一發作,睿陽就只能和她一起擠硬座車廂,也虧她在這麽擁擠的地方也能談笑風生,睿陽一上車就受不了那渾濁的空氣,不顧寒冷打開窗戶才好過一些。  

車廂裏到處是煙味,水果味,人的體臭,交雜在一起,伴隨著甩牌的哄笑聲,磕瓜子,哄孩子……熱熱鬧鬧的,就象個小集市一樣。  

鍾儀泰然自若地坐著,興致勃勃地從口袋裏拿出早已准備好 的面包夾火腿腸,就著裝在礦泉水瓶子裏的白開水吃著,還把一份推給睿陽:“吃吧。”  

“不要。”睿陽一看見油膩膩的面包和已經發幹的火腿腸就犯惡心,他幾乎是厭惡地推了開去。  

“隨你,到時候餓成低血糖,暈過去沒有哪個背你。”鍾儀  

不以爲意地說著。繼續大口地吃著。  

睿陽把頭轉向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是一貫的單調,和上次回家過年沒有什麽不同,不過那時他也是和鍾儀一樣,背著要帶給家人的東西,費勁地趕著火車。  

但是這次的人不同了,他變了,回家只帶了一個不大的背包,裏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  

出門的時候鍾儀打量著他,忍不住說:“你這樣回去,又要被姑姑念了,還不如不回去呢。”  

睿陽微笑了,他已經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也不在乎任何事了,因爲他有夏君傑在身邊,天底下還有什麽更好的事情呢?他還有什麽奢求呢?  

閉上眼睛,他開始努力地催眠自己:只有四天而已,四天見不到夏君傑,他不會死的,不會的……  

 

 

 

也許因爲是陽曆新年,家鄉的小鎮上並沒有那麽熱鬧,但是鍾家就不同了,爲了老太太的八十大壽,能趕來的親戚都來了,本來還很寬大的房子裏擠滿了人,大概是因爲很久沒見面了吧,互相的寒暄簡直讓人肉麻。  

鍾儀和睿陽一進家門就成了衆人注目的對象,不知是哪裏的姨媽姑婆圍上來拉著手就說:“哎呀長這麽大了記得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哩果然長得象爸爸一臉的好福氣……”  

本來就內向不太愛說話的睿陽根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連鍾儀都好象啞巴了一樣,只會傻笑著點頭,機械地跟著叫:“三姑好,大姨媽好,六叔好……”  

好不容易脫離人群的包圍,睿陽筋疲力盡地回到和外婆家一牆之隔的自己家,母親不在,應該還在外婆家忙吧,天井裏只有父親在擺棋譜,看見他回來了,只說了句:“回來了?去過你外婆家了嗎?”就繼續低著頭忙他的了。  

睿陽推開自己的房門,疲勞地往床上一倒,渾身的骨頭都象散了架似的,要是夏君傑知道,又會心疼了吧?他甜甜地想著。  

夏君傑就象把他捧在手裏呵護一樣地疼他,睿陽和他在一起才眞正感覺到被人寵愛的滋味,有時候他甚至還會小小地使點性子,看著夏君傑無可奈何地哄他的樣子,他就覺得天下再沒有比他還幸福的人了。  

可是,夢總是會醒的,他惆怅地想著,小陽不會是夏君傑的最後一個男人,因爲他明白,夏君傑就是那麽寵他,也沒有愛上他,而且,他的目標很明確,到了不能不結婚的時候,他會選一個合適的女性成立家庭,以前的種種,包括小陽在內,都會煙消雲散了。  

到他分手的時候自己該怎麽辦?越陷越深的自己,還能再若無其事地活下去嗎?  

正在想著,他聽見門開了,連忙坐起身來,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准備接受轟炸。  

果然,母親的聲音在天井裏就開始響起:“陽陽回來了嗎?眞是的,那麽多親戚來了,他也不打聲招呼,就這麽跑回家裏來了。”  

“孩子累了嘛,他是你生的,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什麽時候他要是可以去招呼親戚,那就出怪事了。”父親慢悠悠地說。  

“話是這麽說,我就是不甘心!你看鍾儀這孩子多懂事,一直在那邊跟親戚說著話,她不也是坐了車回來的,還帶了那麽多東西,我們這個呢,光身子帶了張嘴就回來了,一副要把家裏吃垮的樣子嘛。你餓不餓?要吃點什麽?說句話我好給你做啊,別躲在房間裏不出聲了,這是自己家!”  

睿陽無奈地打開房門:“不用了,媽,我隨便吃點就好。”  

“看看,你眞是的,哪一點比得上鍾儀,明天拜壽的時候人家又要議論了,怎麽投錯了胎,我活活是生了個女兒喲!是女兒倒也好了,將來往女婿家一扔,不怕沒有人疼,這樣的兒子,將來怎麽找老婆喲!”母親一邊嘀咕著一邊往廚房走,還不忘踢了父親一腳:“起來,幹活去!昨天買的魚放哪裏了?叫你辦件事總不能放心。”  

“我放在窗台上了,不是你說凍了就不新鮮嗎?”父親一邊起身跟著走一邊給睿陽打眼色:“好了,陽陽,你就過去陪著說說話吧,都是好久沒見的親戚了,將來不是紅白喜事也難得見到  

,去吧,啊。”  

睿陽剛答應一聲,母親就回頭瞪了他一眼,“老實在家裏呆著吧,別出去丟人了,人家說起來鍾儀是個醫生,你呢?就你那工作,說得出口嗎?沒事就去堂屋裏把明天要給外婆的壽禮包一包,眞是的!”  

“我也給外婆帶了壽禮了。”睿陽多少有些厭倦地說,他想了一天,也沒有想好到底要給外婆帶什麽東西。  

“是嗎?”母親心不在焉地說,“是啊,你也該懂點事了,就放在一起吧,別包壞了。”  

“是。”睿陽默默地回到屋裏,看來,這一次回來過的又是個不愉快的新年。  

 

 

 

元月一號,也是鍾家婆婆的陰曆八十歲生日。這天天還沒亮,有的人就起來了,在院子裏忙碌著准備今天的早飯,點心是早就准備好的,熱一下就行,但是來的人實在太多了,不早起做不行。  

母親帶著睿陽從後門穿過來,人人都說她好福氣,嫁得近,自己家和娘家也只隔一道牆而已,其實小鎮本來就不大,無論如何也不至于有嫁到遠得好象見不到面似的感覺的。  

“大嫂,早啊。”她對正在廚房忙著做飯的人客氣地招呼著,睿陽也喊了一聲:“舅媽早。”  

“是妹妹啊,陽陽也起來了,”她忙得這麽冷的天還流著汗水,“吃了嗎?快坐下吃點,客廳裏人太多,也吃不好。”  

“吃過了,鍾儀呢?”看見母親已經自動地在衣服外面罩上了圍裙下廚幫忙,睿陽也只好走了進去,沒話找話地問。  

“還沒起哩,她就是這麽個懶丫頭,昨天和表姐妹們說了半天話,後來鑽到老太太房裏去睡了,也眞虧她,又不是個孩子了,陽陽啊,趁你的手把老太太的早飯給端過去吧。”  

“哎。”睿陽往裏走的時候差點沒碰到頭,引來了母親和舅媽的一陣笑:“哎呀,究竟是個男子漢了呢!原先蓋的時候就說矮,要他們加高一點又沒有材料了,只能這麽高,男人走進來總是要撞頭的。”  

“長大了呀,他和鍾儀小時侯在院子裏玩,前街的小王還不是一手一個就能舉到屋檐上坐著,現在可好,他進廚房也要撞頭了……”  

睿陽陪著笑,端起一個條盤走了出去,背後還聽見母親和舅媽兩人的笑聲。  

外婆的房間他是很熟了,從小就在這裏出入,連吃帶住,反而是自己家很少回去,一是這裏有鍾儀和他玩,二是外婆眞疼他,比起回家動不動就要挨母親的巴掌,這裏是好多了。  

小小的院子被舅舅打掃得很幹淨,因爲是冬天,花牆上的爬藤都已經枯了,睿陽還記得一到夏天,那滿牆的濃綠,映在眼睛裏,連心都會變得清涼起來,他和鍾儀就躺在涼棚下面,一邊啃著西瓜一邊聽著外婆給他們講故事,經常是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帶著滿臉的西瓜汁,睡得象兩只小豬,毫不擔心地睡著,醒來之後一定已經躺在涼席上,身體都擦得幹幹淨淨。  

長大以後,有多久沒這樣安心地睡去,什麽也不管,想睡就睡了?安心地知道會有人來照顧自己,讓自己不會有任何危險地就這麽睡著了?  

只有在夏君傑身邊,他才能這樣地安心去睡,有的時候,在床上,他做完之後,總是懶懶地往夏君傑懷裏一窩,任憑他說什麽都不動,夏君傑也總是笑著歎氣,把他溫柔地抱到浴室去清洗幹淨,而他就心滿意足地睡著,不管出什麽事都一樣,反正有夏君傑在照顧他就好了,他已經全身心地依賴著他,信賴著他……  

他正在想著,房門開了,鍾儀探出頭來,‘噓’了一聲,小聲說:“想什麽哪?一個人站在院子裏笑得發呆,我看了你好半天了!”  

睿陽臉一紅,急忙端著條盤過去:“我在想小時侯的事,你在這院子裏還埋過牙齒呢,說是第二年會長出牙齒樹來。”  

“哼!”鍾儀反駁,“那還不知是誰在這院子裏埋過寶哩,幾顆玻璃球也當做寶貝,笑死人了!”  

她把門開得大一點讓睿陽進去,看見條盤上的東西,發出一聲歡叫:“啊!糍飯包油條!我喜歡!還有鹹豆漿!加了蝦皮的!媽就是知道我的口味!”  

“這是外婆的。”睿陽涼涼地說,“叫你去廚房吃呢。”  

“才怪!”鍾儀做個鬼臉,“這麽多,怕是連你的也在裏面了,媽才不會讓我擠到廚房去吃呢,奶奶!吃飯了!”  

睿陽跟著她進了裏屋,鍾婆婆坐在椅子上,笑著答應:“知道了,丫頭,你還沒給我梳完頭呢。”  

鍾儀麻利地竄到她身後,拿著梳子細心地梳理著她的一頭稀疏的白發,睿陽習慣地蹲到外婆腳下:“外婆,您還好嗎?”  

“好!好!有什麽不好,沒看到你娶媳婦,我才不會走呢。”鍾婆婆笑得滿臉都開了花,“再也想不到還能見到那麽多親戚,我跟他們說啦,下一次見面,就是陽陽娶媳婦,或者是丫頭嫁人啦。”  

睿陽心裏一沈,惶恐地擡頭,鍾儀卻撒嬌地摟住老人的肩膀:“奶奶,嫁人那一套現在不時興啦,我自己能養活自己!”  

“說什麽傻話呢。”鍾婆婆眯著眼笑,“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倒不爲養活,女孩子遲早要有個人疼呢。也不知是哪個女孩子有福氣能攤上我家陽陽,他這樣的脾氣啊,嫁他是沒有氣受的。”  

“說你啦說你啦,別光低著頭啊。”鍾儀隔著老人用腳去踹他。  

睿陽無聲地苦笑,他能說什麽呢?說他現在正被人寵著疼著,幸福得不得了嗎?可是,他的愛人是不能得到家人的祝福的。  

他忽然恨起自己來,要是自己眞的是個女孩子的話,不就什麽問題都沒了嗎?母親不會對自己寄予那麽大的希望,更不會天天唠叨著自己不如這個不如那個,而且……夏君傑就可以……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啊,夏君傑不喜歡女人,就算他是女孩,也不能得到他,甚至不會被他看上一眼,那麽,現在的自己,已經算是很幸運的了,即使是短暫的幸福,也抓在手裏慢慢享受吧。  

“好了!”鍾儀最後把一朵紅色的壽字絨花插在老人的發髻上,後退一步,滿意地看著:“奶奶,你這樣看上去眞年輕!”  

“丫頭又在作怪了。”老人呵呵地笑著,“快拿下來,人家要說我是老怪物了。”  

“才不要!這樣多喜氣啊。”鍾儀端著鏡子給她看,“今天你做壽哩,誰敢說啊,奶奶今天是壽星了!”  

老人笑得很開心的樣子:“算了,吃飯吧,你也弄了一早上了。”  

睿陽把盤子拿進來,鍾儀眞分了三份,把他的一份推過來,自己稀裏呼噜地開始喝豆漿。  

“我吃過早飯了。”睿陽低聲地說,鍾儀衝他做個怪臉,小聲說:“誰信。”  

睿陽歎了口氣,只好拿起一個燒賣啃了一口,事實上他吃了,但是吃的不多,爲了少聽一點母親的唠叨,他只喝了口稀飯就推說吃飽了。  

“陽陽啊,你在那裏還習慣嗎?”鍾婆婆安靜地問,睿陽卻差點被噎到,他急忙喝了一口豆漿,低聲說:“還好。”  

“他很好啦。”鍾儀含著包子說,“最近象走了桃花運了,開心得不得了。”  

“是嗎?那就好。”鍾婆婆好象放下了心,繼續慢慢地嚼著飯,然後又說了一句:“那就好了。”  

不知爲什麽,睿陽忽然感到鼻子發酸,再也吃不下去了,他只好裝做低頭攪著豆漿,讓熱氣掩蓋發紅的眼圈。  

 

 

 

十點鍾的時候,鍾婆婆被攙到前面,換了一身新的壽字圖案的衣服,笑眯眯地坐在當中的太師椅上,親戚們全都圍在身邊說長道短,整個大廳裏一片歡聲笑語。  

睿陽靜靜地站在一角,盡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不知怎麽了,他對面前的歡樂場面感到索然無味,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雖然這樣說對外婆不公平,畢竟這是她八十大壽的好日子,但是,他就是希望能早點結束這一切。  

夏君傑這時候在幹什麽呢?他不知道,應該是個難得的假期,他會在家裏嗎?還是到酒吧裏去喝酒呢?想著想著,他笑了,眞是的,會有人在上午十點泡在酒吧裏嗎?  

鍾儀氣喘籲籲地擠過來:“好家夥!你躲在這裏乘風涼呢,可苦了我了。”  

不用她說,睿陽也知道,這些親戚看見鍾儀都是很親熱地拉著她的手:“哎呀這就是大表哥那個當醫生的女兒吧,論理你該叫我三表姑啊,眞是出息了,快給姨媽看看,這個胃啊吃點東西就脹氣,不吃又餓了,怎麽回事啊……還有你姨爹的背一搬重東西就疼……快來給你四姑媽看看脖子啊……還有你小侄上次得了肺炎,已經一年了不知有沒有好……還有你表嫂身上起了個疣子,能不能做手術拿掉啊……你姨妹到了秋天就掉頭發能不能想個辦法……還有家裏的小狗最近老拉稀……”  

“誰叫你是醫生呢。”睿陽微笑著說,“他們見了你就象進了醫院似的。”  

鍾儀翻了個白眼:“笑吧笑吧,笑出聲來才好,讓大家也看看你!”  

“不會的,”睿陽依舊微笑著,“他們只會在背地裏說:那就是表妹家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啊,聽說窩在一個小公司裏什麽都不行。”  

鍾儀吃驚地看著他:“餵!我發現你現在越來越悲觀了哩,談戀愛會這個樣子嗎?”  

“我嗎?”睿陽認眞地想了想,“還好啊,我現在很幸福呢,你不覺得嗎?”  

鍾儀歪著頭打量著他:“是啊,好幸福呢,一臉要流口水的傻樣子,哈哈哈。”  

睿陽正要說話,發現前面的人已經四散離開,露出中間一大塊空地來,他無可奈何地一拉鍾儀:“開始了,走吧。”  

“要是把這拍成錄象帶,說不定會賣給外國人賺一大筆錢呢。”鍾儀一邊走一邊說著,睿陽回頭對她苦笑一下:“走啊,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還是快點吧。”  

接下來就是很隆重的拜壽儀式,以鍾儀一家開始,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向鍾婆婆磕頭,然後雙手奉上一個禮包。  

要不是自己等會兒也要如此地來一套,睿陽幾乎要笑出聲來,簡直太滑稽了,都什麽時代了,還來這一套。  

終于到他們了,在母親投過來警告的一眼後,睿陽不情願地跟著父母走到中間,跪下雙膝,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然後看著母親把一個禮包遞了上去。  

“好啊好啊。”老人笑得更開心了,“起來吧,都起來吧,看看,陽陽給外婆什麽好東西。”  

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睿陽身上,他靜靜地低著頭,聽著母親幹笑著說:“媽,這麽多親戚在這裏,別看了,回去再說吧,陽陽還是個孩子呢,能有什麽好東西。”  

他明白,他全都明白,母親是怕自己丟醜,鍾儀送的是大包的補品,時價不菲,在親戚的眼裏當然是很光彩的,也費了她整筆的年終獎金。  

站在鍾婆婆身邊的鍾儀湊趣地伸手過來:“我看看,我看看,睿陽買了什麽連我都不知道。”  

她快手地打開厚厚的禮包,不禁發出一聲驚叫,睿陽的心靜靜地跳著,聽著大廳裏瞬間安靜了下來,接著就是越來越大的竊竊私語聲。  

“哦,什麽東西啊,”鍾婆婆眯著眼向她手裏看,一時間看不清楚:“什麽啊?”  

一疊一疊厚厚的人民幣,八疊。  

整整八萬塊錢。  

睿陽仍舊低著頭,感受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他沈默著,然後聽見母親忽然高了八度的聲音:“就是啊,我們陽陽是個實心孩子,又不知道該送什麽東西孝敬外婆,買什麽也怕上當,幹脆就送錢好了,送錢最實惠不是嗎?……哎呀,二堂姐你眞會開玩笑,在大城市裏工作好幾年了,還能沒點散錢嗎,我們陽陽怎麽說也是在公司裏,和鍾儀在醫院裏拿死工資不同,這點余錢還是有的……”  

所有的人的竊竊私語都變得很大聲了,睿陽木然地繼續跪著,知道母親拉了他一把,他才站起身來。  

他知道鍾儀在看他,所有人都在看他,于是,他笑了。睿陽一個人站在酒店的樓梯角落裏,默默地抽著煙。  

酒店的大廳裏熱鬧得沸反盈天,開了近五十桌壽宴,鍾婆婆沒有來,由鍾儀的母親,幾個親戚在家裏陪著吃飯,所以現在大家都盡情地吃喝著,男客人喝得臉紅脖子粗,吆五喝六地劃著拳,女客人一邊吃著一邊東家長西家短地聊著。  

他實在是受不了忽然熱情起來的親戚們,頻頻有人來找他喝酒,推辭不掉的他也喝了幾杯,感到頭暈暈的。  

眞是的,就這樣開始受注目了嗎?人們都對他關心起來,不斷有人打聽他有沒有結婚,有沒有女朋友,還有,在城市裏做什麽工作,有沒有可能把誰誰誰正在家下崗的兒子女兒介紹去的……  

他眞想笑著說:“好啊,跟我去吧,陪男人睡覺的話,可以掙很多很多……”  

可是他不能,他是莫睿陽,在小鎮上,他只是個老實的莫家孩子,而不是小陽,不是可以在夏君傑身邊安心地撒嬌,安心地任性,做什麽都無所謂的小陽。  

他不能,他的忌諱太多太多,多到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的地步……  

輕歎了一口氣,他把頭倚在光滑的馬塞克牆面上,感受著冰冷給他帶來的清醒。  

已經是中午了,他們都在喝酒,熱熱鬧鬧地慶祝著並不在場的外婆的生日。  

外婆這時候在幹什麽呢?是在睡覺嗎?人是怎麽樣活到八十歲的呢?如果是我的話,在沒有夏君傑的日子裏,是不會活到那麽長的,沒有他的生活,就象是拉長的時空,他就要背著這樣的痛苦活下去嗎?  

他不能的。  

他眞的不能。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睿陽不敢相信地扔掉煙頭,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差點掉到地上。  

是夏君傑!是他!只有他才會打這個電話,只有他才有這個電話的號碼!只有他找自己!  

顫抖著手,他把手機湊近耳邊:“餵?”  

“小陽嗎?”熟悉的聲音響起,睿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深吸一口氣:“是我……哪位?”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但是……我不能說,我不能讓你知道你是特殊的……  

“睡糊塗了嗎,小陽?”帶著笑的聲音暖暖地傳入他的耳朵,睿陽感覺他的酒意開始上湧,他微微地拉長聲音,撒嬌地說:“夏先生嗎?”  

“是我,你在哪裏?”他笑著問。  

“哦,我呀……”睿陽不由自主地恢複了小陽的聲調,“在床上嘛,你呢?想我嗎?”  

“都十二點了,還賴在床上嗎?小懶蟲,好了,我想你,很想很想你,行了吧?”  

“我也很想你……”睿陽誘惑地對著手機飛了一個吻,“有什麽事嗎?”  

“今天有空嗎?”  

睿陽的心猛地跳動起來,他幾乎說不出話來:“有……有什麽事嗎?”  

“今天酒吧裏有個聚會,挺熱鬧的,你來嗎?”夏君傑低聲說,“想跳舞嗎?你不是一直說和我在一起不能去跳舞,一定是悶壞你了。”  

睿陽語塞,他有的時候也會象熱戀中的人一樣對夏君傑抱怨抱怨,什麽他太悶啦,夏君傑不能和他一起去迪廳玩啦,其實那都是謊話,他從來沒有去過那種地方。但是想不到夏君傑居然記在心裏了。  

“小陽?”他在叫著,睿陽深吸一口氣:“好當然是好,可是……”  

我不能去啊,今天是外婆的八十大壽,親戚們都在,他又忽然成了衆人注目的目標,如果就這麽一走了之,別說父母,就是外婆那裏,他也覺得很愧疚。  

“今天……我……”他吞吞吐吐地說著,“可以明天嗎?”  

“小陽,今天是新年呢,明天就不是了。”夏君傑仍舊是寵溺地說著,“或者,你實在沒有時間?沒什麽,我知道了。”  

“不!”睿陽急忙解釋,“不是的!我很想去……但我不能……我……我……”  

“我明白,小陽,我明白。”夏君傑安慰地說,“你別急,別說了,我全都明白,你看,是我不好,不該隨便找個時間就來約你,讓你爲難了吧?對不起,小陽,是我不好。”  

“不……不是的……我……”睿陽拼命忍著眼淚不落下來,“我眞的眞的很想去……我……”  

“好了好了,小陽,你不要說了,我都明白的,你看,是我不好,再說下去,怕是要惹你哭了,就當沒有這回事,好嗎?你別放在心上了。”  

他越是這麽說,睿陽就越難過,爲了不讓他知道自己哭了,只好緊緊地捂著話筒。  

“就這樣了,小陽,我們以後再約時間見面,好嗎?新年快樂,小陽。”  

睿陽呆呆地聽著電話斷線的聲音,許久許久不能回過神來。  

母親從走廊的那一邊走過來,看見他站在這裏,腳不點地地奔過來:“陽陽!你這孩子眞是,都這麽大的的人了,還躲在一邊,女孩子也沒有你這麽怕羞的,快來快來!親戚都在等著你喝酒呢!”  

睿陽機械地跟著她往回走,母親滿臉的光彩,是因爲自己今天在所有親戚面前總算給她爭了口氣嗎?所以,他也成了好孩子?他的價值難道就是以錢來衡量的嗎?如果他是個清貧的普通人,就象他原來那樣,就永遠是個讓母親在親戚面前擡不起頭來的不成器的兒子嗎?如果他有錢,可以讓母親在人面前揚眉吐氣,不管他是偷是搶,是騙是娼,都可以是個好孩子嗎?  

他忽然覺得好悲哀,對于母親來說,難道外人的看法比兒子的感受要重要得多嗎?你那麽高興,就是因爲我給你爭氣了嗎?你爲什麽不問問我,我過得好不好?難道你關心的,只是兒子有沒有出息嗎?  

進了大廳的門,一陣夾雜著酒菜味和人體味的混合熱氣迎面撲來,逼得他倒退了一步,幾個喝得醉醺醺的親戚看見了他,一起湧過來:“好你個小子,喝著喝著就逃了……來給他滿上,今天非灌倒他不可……怎麽著不喝?到了大城市裏掙了大錢就看不起人了?了得了你!”  

“哪能呢,”母親笑著推了睿陽一把,“表哥敬你酒呢,還不快幹了。”  

睿陽緊皺眉頭,被逼無奈地喝了一口逼到嘴邊的酒,差點嗆得吐出來,那些人還不依不饒地,非要他幹了不可。  

他實在不能喝了,但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母親還在一邊使眼色催他,幸虧鍾儀趕了過來:“咦!堂哥啊,上次我不是告訴你,你這胃病不能喝酒了嗎?睿陽你別陪他喝啊,再喝出個胃出血來有人饒不了你!”  

他讪讪地笑著:“哪能呢,今天不是高興嗎?我哪能不聽你這醫生的話……好了好了,不喝了……”  

睿陽松了一口氣,頭開始暈暈的,他吃力地穩住身子,看著滿大廳裏的人,竟沒有一點可以留下來的理由。  

這是我的親人,我的母親,我的父親,我的兄弟姐妹,我的親戚啊……爲什麽……爲什麽我會感到這麽陌生?!爲什麽我只想遠遠地逃開他們?!爲什麽?!  

我好想見你,夏君傑,我好想見你!  

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狂喊著夏君傑的名字,他眞的眞的忍不住了!如果再多呆一分鍾他都會瘋的!  

我不要在這裏!我要見你,夏君傑!無論如何,我想見你!只有在你身邊,我才能眞正地感到自己還活著!感到自己是個人,可以得到幸福的人!  

這些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就夠了……其他的,我什麽都可以不要……  

他猛地向母親轉過身去:“媽,公司來了電話,有要緊的事,我要馬上回去。”  

母親嚇了一跳:“什麽?今天是新年啊!有什麽要緊的大事,再說親戚都在這裏,今天又是外婆的大壽,你怎麽能走呢。”  

是啊,你還沒炫耀夠,怎麽能讓我走呢?睿陽悲哀地想著,嘴上還是低聲下氣地說:“沒辦法,公司又不是國營的,老板只要賺錢,不管什麽新年舊年的,我拿人家的錢,更沒有辦法。”  

“也是啊。”母親好象理解了,點著頭說,“上次你表姨媽家那個在外企的兒子也是這樣,連春節都不放假,沒法回來,賺點錢是不容易……你得跟外婆說一聲啊。”  

“我知道我知道!”睿陽松了一口氣,連連點著頭,“那……大家面前就替我道個歉,我先走了……”  

他幾乎是如獲大釋地疾步向外面走去,鍾儀也跟了上來。  

“你怎麽也回去了?”睿陽不耐煩地問,他不想在這個時候再和鍾儀多話。免得露馬腳。  

“老爸讓我把禮金都帶回去。”鍾儀無辜地指指自己的大包,“別想歪了啊。”  

睿陽沈默著加快了步伐,他一刻也不想在家裏多呆,即使是鍾儀,他也不想見。  

 

 

 

回到外婆家,屋子裏靜悄悄的,和酒店裏的熱鬧形成鮮明的對比,鍾儀的母親在廚房裏忙著洗碗,看見他們回來只是招呼了一聲。  

鍾儀放下包就進廚房幫忙去了,睿陽自己向外婆的房間走去,院子裏曬著冬天的太陽,暖洋洋的,一切都是那麽安詳平靜。  

他忽然害怕起來,放慢了腳步,該怎麽和外婆說呢?她一生僅有一次的八十大壽啊,自己是她最疼的外孫,就這麽說走就走了嗎?她該有多麽失望……  

可是……我還是想見他啊……  

他正在猶豫,屋子裏傳來了聲音:“誰啊?”  

睿陽下定了決心,應了一聲:“是我,外婆。”一邊推開門走了進去。  

“陽陽啊。”鍾婆婆坐在藤椅上,還穿著早上受禮時穿的那一身衣服,眯著眼看他:“怎麽回來了?散席了嗎?”  

“沒有。”睿陽走到她腳邊蹲下,向上看著她蒼老的臉,不知怎麽的,心中一陣難以言語的酸楚湧過。  

“又逃回來了啊?”鍾婆婆慈祥地笑著,“你這孩子就是這樣,算了,那些人喝起來就沒個完,你這麽個老實孩子,還是少和他們混了,沒事就和丫頭到外婆這裏來吧。”  

“外婆……”睿陽說不出話來,只是把頭靠在老人的腿上。  

外婆老了,她親眼看著他和鍾儀長大,他們也親眼看著她老了,生命就是這樣傳遞的,但是,他的生命還可以傳遞嗎?  

“我要回去了……”終于,他呐呐地說,“有點事情,我必須回去……外婆,對不起……”  

“眞是個傻孩子,什麽對不起呢。”老人輕拍著他的肩膀,“我早就說過,什麽八十七十的,過不過生日有什麽呢,你們該自己忙你們的去,我一個老太婆了,還盼什麽呢,只要你們好,我就什麽都滿足了……”  

“外婆……”睿陽又快哭了,他使勁忍住眼淚。  

“你呀,一直是個孝順的孩子,外婆知道……不是重要的事,你是不會走的,對不對?只要你有這份心就好,現在的人啊,就是太拘泥形式了,難道不給我做壽就有人說他們不孝順嗎?唉。”  

院子裏傳來腳步聲,鍾儀走了進來,看見他這個樣子,嚇了一跳地說:“你這人眞是越活越回去了,到這裏對外婆撒起嬌來了!”  

睿陽蘊怒地瞪她一眼,站起身來,才看見她手上端的三碗桂花糖元宵。  

“媽叫我送過來的,說是甜的解酒,快喝點好趕車去了。”鍾儀吆喝著把碗放下,“眞是疼你呢,放了大半瓶桂花糖。奶奶,你也來吃啊。”  

“好好。你們不知道吧,今年的桂花糖還是我親自作的呢。”老人臉上泛著光彩,驕傲地說,“你們去年不是說丫頭媽媽做的桂花糖不好吃嗎?我就知道,她是做不出我的味道來的,今年秋天呀,你們沒回來過中秋節,我特地做了十幾瓶放著,就等著你們回來呢。”  

“哇!奶奶最好了!”鍾儀歡呼著說,“從小就吃奶奶做的,習慣了嘛。”  

“唔,你還說,你們兩個小饞貓啊,哪一次不是偷吃個幾瓶,到被爸爸打了又哭著喊奶奶的。”老人並不吃,光是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兩,感歎著:“一晃都二十年了,明年你們再回來,不知道還能不能吃到……”  

睿陽低著頭,香甜的元宵吃在嘴裏都變得苦澀無比,他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鍾儀不幹地摟住老人:“奶奶又說這話了!不許說!你沒看到睿陽娶媳婦才不會走哩!你不是說要抱重孫嗎?怎麽也要再給我們做十年,不!二十年桂花糖的!”  

“好,好!”老人笑得很開心,“奶奶知道,知道,不把你這饞嘴丫頭打發出門,我是閉不上眼的……呵呵……對了,丫頭,你把我昨天給你看的那個盒子拿過來。”  

睿陽吃完了,剛要說話,被老人擺手制止了:“陽陽,別急,外婆給你個東西再走。”  

鍾儀從裏屋捧出個錦緞的盒子,老人戴上眼鏡,慎重地打開,從裏面拿出兩個褪色的錦袋。  

睿陽偷偷地看了看表,班車還有四十分鍾就開了。  

鍾儀好奇地看著老人抖索著手打開錦袋,從裏面掏出一只金鎖,另一只錦袋裏裝的是一塊看不出什麽圖案,但是通體翠綠,幾乎是透明的翡翠挂件。  

老人一手托著一個,看著他們倆說:“這是我出嫁的時候,你們外祖公給我的嫁妝,過了那麽多年,丟的也不少了,就是這兩個東西,還留著,我本來想給你們結婚的時候添點喜氣的,但是看這樣子,年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就趁今天,你們兩個都在,拿去吧。”  

睿陽呆了,看看鍾儀,一向活潑的鍾儀也住了嘴,傻傻地看著老人。  

“拿著啊,我給東西,你們還不敢要嗎?丫頭,你是女孩,你先跳。”  

鍾儀聳聳肩:“我啊,一向喜歡眞金白銀,就選金鎖吧,翡翠給睿陽了。”  

“也好啊,男孩子帶塊玉能保平安,來,系上吧。”外婆從盒子裏拿出紅繩子,抖著手打了個結,看著他們把東西挂到脖子上才長出一口氣,仿佛很累的樣子揮了揮手:“好了,丫頭送陽陽去吧。”  

鍾儀答應一聲,拉著睿陽:“走啊,不然晚點了。”  

睿陽咬著下唇,好半天才說:”外婆,我走了,你多保重身體……”  

他剛走到門口,背後傳來老人的聲音:“陽陽,在外面不容易,你也要保重啊……”  

猛回頭,看見老人安詳地坐在夕陽裏,疲倦的臉上滿是期盼和慈愛地望著自己,睿陽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  

鍾儀急忙把他一把拉出了門,高聲說:“奶奶我送他去了!”一邊用力踩了他一腳,睿陽才沒有當場哭出聲來。  

直到出了園子,鍾儀才低聲埋怨他:“眞是的!在今天哭什麽!你哪根筋不對我來幫你整整!快,趕車去了!”  

她把睿陽的背包扔給他,睿陽遲疑地接過背包,猶豫地回頭望望外婆住的屋子。  

“餵!走啊!你眞晚了!”鍾儀催他。  

“我……我不想走了……”睿陽低聲說。  

他是眞的想去見夏君傑,想和他一起度過新年的第一天,但是,他又放不下外婆,畢竟這是她的生日,他是外婆最疼的外孫啊!  

“你這個人!”鍾儀受不了地翻白眼,“主意比女孩子變得還快!到底你要幹什麽!眞是的,就不能爽快點嗎?你走,  

當然有你的理由,你留下,當然也有理由,你就不能掂量一下嗎?總是要做選擇的啊!”  

是啊,要做選擇了……在親人和愛人之間,我該選擇誰?  

睿陽一咬牙,背起背包:“我走了!”  

我無法選擇,因爲我的心,已經完全屬于那個人,不屬于我的心,如何還可以去選擇?  

也許是剛才耽誤了時間,睿陽趕到長途汽車站的時候,四點鍾的車剛剛開走,他焦灼地抓著售票處的欄杆問:“下一班最早的是幾點?”  

窗口裏冷冷地飛出一句話,徹底打倒了他:“明天早上八點。”  

“什麽?!”睿陽傻眼了。  

明天!可是他要和夏君傑在一起度過新年的第一個夜晚啊,爲此他甯願讓家人失望,連最疼他的外婆他都可以離開,他怎麽能在這裏等到明天!  

看了看表,汽車開走已經半個小時了,睿陽衝出車站,四下搜索著出租車,可是在這個地方,這個時間,出租車幾乎絕了迹,他焦急地張望,終于看見街角停了一輛。  

他火速地衝了過去,司機正在買煙,看見他,很熱情地問:“哎呀!你不是那個……那個……別說!讓我想想,你是這鎮上的孩子沒錯!我馬上就想起來了!別說啊……我想想……”  

睿陽哪還有心思和他猜來猜去,一把拉開車門:“師傅麻煩你開車!”  

胖司機笑了:“開車?你倒是要去哪裏啊?”  

睿陽語塞,他總不能坐出租車趕回去吧,一急之下他脫口而出:“麻煩你趕上剛才那輛開走的長途車!我要趕回去卻沒車了!”  

司機搖著頭:“哪有准地方!有這樣打車的嗎?”  

睿陽打開錢包,掏出一把錢扔在前座上:“沒事!趕得上趕不上我都給錢!求你快點了,師傅。”  

“好說!”司機爽快地坐進來,打著了油門,“坐好了!包你誤不了事!”  

車開動的一瞬間,睿陽最後隔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發現有什麽白色細碎的東西從天空飄了下來。  

下雪了啊……  

 

 

 

 

新年的深夜十二點,整個城市還沒入睡,輝煌的燈火照亮了半個天空,到處都是歡樂的人群,慶祝著又一年的開始。  

在酒吧這個小小的角落,也是一樣地歡聲笑語,今天的客人比平時的多了幾倍,座位都不夠了,平時很少有人光顧的舞池裏滿是一對對的情侶,伴著音樂親密地舞動著。  

這是他們的世界,只屬于他們的世界,只有在這裏,他們才可以和自己的情人公開地,甚至是放肆地擁抱著,親吻著,頂多換來幾聲善意的哄笑,而不是異樣的眼光和竊竊私語。  

夏君傑仍舊坐在吧台前的老位子上,已經喝了半夜了,鹿鈴在給他調到第二輪的時候,忍不住地問:“餵,今天你的感覺怎麽這麽……不一般啊?”  

“是嗎?”夏君傑用手指慢慢劃過杯子的邊緣,“老板不是老叫你不要打擾客人的嗎?”  

鹿鈴皺皺小鼻子,得意地晃著馬尾辮:“他現在哪裏還有工夫管我啊,自己都自顧不暇了!”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老板正在吧台的另一面,清秀的臉漲紅了,象有什麽深仇大恨一樣使勁地搖著搖壺,他面前坐了一個有著野獸般的眼睛,充滿危險氣息的男人,帶著明顯的色情眼光上下打量著他,尤其是在他回身的時候,盯著他屁股看的樣子象是要當場把他的褲子給脫下來。  

“是他?”夏君傑向鹿鈴求證,後者重重地點著頭:“老板現在正對我示範怎樣對無禮的客人忍耐,他老是說我脾氣不好,哈哈哈……”  

“對別人的事情不要談得太多,”夏君傑溫和地說,“那樣不好。”  

鹿鈴吊起了眼睛:“誰象你啊,一天到晚扮豬吃老虎,說起來,你今天怎麽沒有和你的小情人在一起?”  

“他沒有空。”夏君傑輕描淡寫地說。  

“不會吧?還有什麽事比你更有優先權?”鹿鈴不可思議地說,“我還以爲他已經死心塌地地愛上你了呢!你對他那麽體貼,我也以爲你愛上他了呢。”  

“我?”夏君傑微笑著說,“你相信我會愛上他嗎?”  

鹿鈴打了個寒戰:“過一千年我也不相信。你?!”  

“那就對了。”夏君傑安然地坐在凳子上,旋轉著手中的酒杯,“我也不相信。”  

“可憐的小陽。”鹿鈴感歎著,“他不知道自己愛上了什麽樣的人。”  

“這是個遊戲。”夏君傑微笑著說,“我一開始就說明了遊戲規則,他應該知道,而且,遊戲是雙方的,他也很享受遊戲的樂趣。”  

“哎,也許是吧。”鹿鈴感歎著,“但是和你這樣的高手玩,他只有輸的一條路了,你到底還要碎掉多少人的心才肯收山?”  

“如果有那麽一天,我一定會告訴你。”  

“讓我放鞭炮慶祝嗎?好啊好啊!”  

音樂忽然停了,他們詫異地看去,在舞池中的情侶們也紛紛停了下來,還擁抱在一起,低聲地交頭接耳。  

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到牆上的鍾,看著秒針已經慢慢地移動向十二點的位置。  

“昨天沒有玩過一遍嗎?”夏君傑好笑地問,鹿鈴感興趣地湊過來:“昨天不是都該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嗎?都不是自由身啊,他們要玩嘛,一年三百六十四天都可以,看吧!”  

人群中有一個聲音大聲地說:“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我和我的愛人在一起!馬上就是新年的第二天了!我還是和我的愛人在一起!以後的每一天,明年!後年!永遠!我都要和他在一起!我愛他!永遠愛他!”  

轟然一聲,叫好的聲音,吹口哨的聲音,親吻的聲音混在一起,然後幾乎是所有的人都開始倒數:“十!九!八!……”  

夏君傑沒辦法地搖著頭,背倚著吧台,安詳地看著歡樂的人群,靜靜地品著手中的酒。  

數到一的時候,鍾聲洪亮地敲響了,人群開始更瘋狂地叫喊,擁吻著自己的情人,吧台後面的鹿鈴湊趣開了瓶香槟,把白色的泡沫噴向人群。  

就在此時,大門被猛地推開了,披著一肩雪花的睿陽喘著氣出現在門口。  

他是跑著來的,有一次夏君傑溫和地告訴過他,不希望他坐出租車到酒吧門口,因爲這個酒吧畢竟不是那麽公開的地方,他當時撒嬌地向他抱怨,但是從那以後,他眞的沒有再坐過出租車到門口。  

今天更是如此,雪下得很大,路上的人很少,出租車倒是有很多,但是他不敢坐,他只是跑著,拼命地跑著,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夏君傑……我來了……我來見你了……  

他喘著氣,用手摸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雪水,模糊的雙眼急切地在人群中搜索著,怎麽這麽多人啊?爲什麽這麽多人都在這裏?夏君傑在哪裏?我是來見他的,我想見他啊……  

看見了!他在那裏!  

夏君傑站在吧台前,微笑著,張開雙臂,看著他……  

睿陽情不自禁地揚起嘴角,笑了。  

他伸開雙手,象只快樂的小鳥一樣,放心地,毫不猶豫地撲向他的懷抱……  

在撲入他溫暖的懷抱中的時候,他的眼淚奪眶而出,爲了不讓夏君傑發現,他只有深深地把臉埋進夏君傑的懷裏。  

“小陽?”夏君傑收緊手臂,把他更安全地護衛在自己的懷裏,好象這樣就能讓他更放心,“你還是來了嗎?要給我一個驚喜嗎?”  

睿陽在他的懷裏近乎是嗚咽地答應了一聲,貪婪地吸取著他的溫暖。  

“小陽……”夏君傑歎息了一聲,一只手霸占性地摟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把他的臉硬擡起來,深深地吻了下去。  

當他的唇碰到睿陽的一刹那,睿陽才明白自己有多傻:自己怎麽還能離開他呢?自己是那麽地愛著這個男人,奢談什麽遊戲結束之後就離開他,帶著和他的美好回憶活下去,多麽可笑的想法啊。  

那是不可能的。  

沒有了他,自己如何還可以再活下去?就象魚兒離開了水,花離開了枝頭,一個沒有心的人,如何可以再活下去?  

他擡起眼睛,看著距離如此之近的夏君傑,渴求地望進他靈魂的深處去:你愛我嗎,夏君傑?如果我愛上的是一個永不會愛我的人,該怎麽辦?  

可是我愛你啊……無論你愛不愛我,我都愛上了你……  

夏君傑的手輕輕摸過他的面頰,如此地溫暖,睿陽情不自禁地把臉靠過去。  

“傻孩子。”夏君傑的聲音裏含著一貫的寵溺,“這麽大的雪,你就不會坐車嗎?”  

他一只手還摟著睿陽的腰,坐回座位上,從吧台裏拿了一條雪白的毛巾,親手給他擦著頭發上的水,睿陽這才感到冷氣從自己的頭上,身上,腳上一起向骨髓裏滲透,他打了個哆嗦,抓住夏君傑的衣服靠得更近。  

“凍壞了吧?”夏君傑把他擁進懷裏,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睿陽踮起腳尖,用自己的臉摩擦著他的臉,夏君傑的下巴上已經開始冒胡茬子了,蹭在臉上癢癢的。  

鹿鈴送來一杯熱牛奶,打斷了兩人的甜蜜時光,夏君傑伸手倒了一些白蘭地進去,然後把杯子湊到睿陽嘴邊:“乖,喝了吧,馬上就不冷了。”  

睿陽立刻張開嘴,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只要是夏君傑給他的,哪怕告訴他是毒藥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喝下去。  

果然,喝下去之後,從胃裏升起一股暖意,漸漸地擴散到全身,剛才被凍青的臉也恢複了血色,他滿足地歎了口氣,象只小動物一樣在夏君傑的懷裏磨蹭著。  

眞是奇怪的感覺啊,暖洋洋的,渾身上下都輕得沒有了重量,好象可以輕盈地飄來飄去,他忽然變得好想笑,有什麽喜悅事情嗎?他不知道,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他很幸福,很幸福……  

“跳舞吧?”他大膽地把手臂環上夏君傑的脖子,誘惑地對他耳語,“抱我……跳舞吧……”  

我的一生,已經毀在了你的手裏,所以,現在請抱緊我,和我一起跳舞吧。  

讓我在今夜擁有你,讓我愛你……  

“好。”夏君傑對鹿鈴點點頭,“既然今天這麽高興,你也下次海吧,鹿鈴。”  

鹿鈴愉快地答應了一聲,跑出吧台衝向酒吧一角擺放的一架三角鋼琴,開始試音。  

睿陽好奇地看著她,夏君傑爲他解釋:“鹿鈴是音樂世家出身,本人也拿了證書,但是她就是喜歡調酒,沒有辦法,開始和家裏鬧得很凶,幹脆離家出走了,是這裏的老板收留了她。”  

他停了一下:“她在音樂上是有天分的,但是……她現在過得很開心,很幸福……沒有辦法,想讓每個人滿意是不可能的,她這麽選擇了,希望不要後悔……”  

睿陽打了個寒戰:是啊,讓家人滿意的後果,就是賠上自己的一生……他是如此,鹿鈴也是如此,他逃避的後果會是什麽呢?他不知道……  

只要有現在就好了……  

我能抓住的,也只有現在了……  

一串音符象泉水奔湧而出,鹿鈴俏皮地向他們眨眨眼,開始彈奏出一曲三拍子的舞曲。  

睿陽笑著向上看夏君傑,他接受了暗示,摟住睿陽腰肢的手一用力,娴熟地帶著他滑進了舞池。  

眞象是在做夢啊,睿陽出神地向上看著他深愛的人,夏君傑正溫柔地看著他,把他擁在懷中,和他在一起……幾個月前,這眞的只是在夢中發生的事情啊!但是現在,他踏出了那一步之後,就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他是小陽,可以盡情享受幸福的小陽,在這一刻,他永遠不會忘記的這一刻……  

音樂又轉成了慢舞,燈光變得越發昏暗,舞池中的情侶會意地擁抱在一起,慢慢移動著腳步,這時候,舞步已經變得不重要了,只要擁抱著對方,感受到對方就好。  

睿陽的雙手攀著夏君傑的肩膀,仰著頭,不讓自己的眼淚落下來,他是值得的,所有爲夏君傑作出的犧牲都是值得的,爲了這一刻的溫柔,他願用剩下的生命去換取!  

夏君傑低下頭,在他耳邊輕柔地問:“高興嗎?小陽?”  

睿陽拼命地點頭,卻不敢說話,怕自己一開口就忍不住哭出來。  

“幸福嗎?”  

當然啊!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候了!  

“那麽,愛上我了嗎?”  

睿陽在心裏瘋狂地喊著:愛你啊!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的你!我是用全部的生命,全部的心來愛你的啊!  

但他不能說,他還清楚地記得這是個遊戲,一旦他把愛說出口,遊戲就結束了。  

看出他的猶豫,夏君傑輕聲歎息了一句:“看來,我還得加油呢,小陽,我會爲你做得更多的。”  

他把睿陽擁入懷中,輕聲地問:“願意搬來和我住在一起嗎?小陽?”  

 

 

 

 

什麽叫做幸福,這就是了。  

睿陽環顧著寬大的公寓房間,到處都充滿了夏君傑的氣息,到現在他仍然不敢相信,他已經和夏君傑同居了,浴室裏並排放著兩人的牙刷,毛巾,浴袍,衣櫥裏也並排挂著他們的衣服,茶杯,碗筷……全都是成雙成對的……  

好象新婚夫妻喲。(某A:一個字:傻。)  

搬家的時候接到了辭退信,因爲無假曠工,他被公司辭退了,可是誰在乎呢?要不是那上面照例有夏君傑的親筆簽名,他早就扔進垃圾箱了。  

鍾儀那裏也遇見了一些麻煩,她聽說他要搬出去的時候瞪大了眼睛:“眞的?在我這裏你又不用交房租,頂多平攤了水電煤氣,搬出去的話不是很浪費嗎?”  

“那邊也不用交房租,什麽都不用交。”睿陽耐心地解釋:“我總是要搬出去的,不然你將來交男朋友會很不方便。”  

“得了吧!”鍾儀動手幫他打包,“是你現在交女朋友不方便吧?你終于從對公司老板的青春期瘋狂迷戀中走出來,開始正常的男女交往了,可喜可賀呀!還嘴硬哩!我看你最近面相浮生春色,一定是走了桃花運了。不會是用身體付房租吧?”  

睿陽假裝生氣地說:“胡說!我是那種人嗎?如果我想賣身的話,起碼也得值一棟別墅吧?!”  

別墅啊,要是他開口的話,夏君傑也一定會買給他的吧?  

“哎喲!眞看不出來你這麽值錢呢!早知道我就去拉皮條,把你賣出去算了!”鍾儀大笑著衝進廚房,“好了!爲了歡送你搬家,也爲了慶祝一下,今天晚上就去買點好料的來做了!”  

夏君傑本來要開車來接他,睿陽死也不同意,開玩笑,要是讓鍾儀看見夏君傑,一切不都完了嗎?他怎麽解釋?說夏君傑是他未來的內兄嗎?他愛著夏君傑,不想用謊話來玷汙這份感情。  

雪還沒有化,路燈昏黃地照著結冰的地面,看著出租車司機把不多的行李塞進後備箱,睿陽向鍾儀點點頭:“我走了。”  

“別這麽傷感了,都在一個城市,要見總是能見的。”鍾儀怕冷地抄著手,“走吧!走吧!快走吧!”  

睿陽勉強地笑了一下,坐進汽車的後座,扭頭看著鍾儀,她穿著一件過于肥大的棉外套,還是去年大減價的時候買的,因爲是最後一件,所以便宜得驚人,頭發胡亂地用一個自己織的發圈套著,脖子裏露出一根紅色的繩子,下面吊著外婆給她的金鎖,好俗氣的樣子,可是……她是他在這個城市裏唯一的親人啊……  

他的眼睛模糊了,隔著車窗向她揮了揮手:“回去吧,外面冷。”  

鍾儀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在車開動的瞬間,忽然大聲地喊了起來:“不行就回來!別死撐著!”  

睿陽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他無法再看鍾儀一眼,把臉埋進自己的手裏,無聲地,盡情地哭泣著。  

我已經走出來了,從今以後。無論是什麽,都要一個人去扛,再也不會有哭的時間了……  

所以,就在現在,請讓我哭吧……  

我所有的,所有的,都失去了,都放棄了,只有你,我愛的人啊,我剩下的,就只有你了……  

請你……愛我吧……  

 

 

 

睿陽模模糊糊地醒來,習慣地翻身去尋找夏君傑的身體好躲進去,可是,另一半的床上已經沒有人了。  

他不情願地睜開眼睛,昨夜他近乎失控地抱著夏君傑,一次又一次地求著他,夏君傑盡管很詫異的樣子,還是柔情地要了他,直到睿陽在欲望的高潮中暈過去。  

已經是早上了,晨光射進室內,臥室的布置是簡潔的蘭色和灰色白色,充分顯示出是一個成功男人居住的地方,睿陽在寬大舒適的床上盡情地伸展著四肢,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床頭櫃上的鍾正指著十點半,夏君傑應該已經上班去了,他一覺竟然睡到現在,眞是越來越不思進取了。  

睿陽並不急著起床,他歪著頭打量著整個房間,思索著以前會不會也有人住過這裏,答案是肯定有,因爲他憑著本能覺得夏君傑應該不會是一直獨居的。  

外面的露台上,放著幾張白色的藤椅子,夏君傑曾經說過夏天在這裏看城市的夜景異常地美麗,就象是在天上向下看著凡間的夜景一樣,而往天上看,又象自己已經浮在了星空裏,頭頂的星星都可以隨便采來玩。  

房間裏面對著床的牆上挂著一副巨大的照片,上面的一對男女還是二十年前的裝束,但是仍然十分美麗,是在湖畔照的,兩人親密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是相愛的情侶。  

昨天晚上收拾東西的時候,睿陽好奇地問:“是你的父母嗎?”  

那年輕的女孩眉目之間和夏君傑有幾分相似的地方。  

“不,是我的姑媽和姑父。”夏君傑微笑著說。  

睿陽不說話了,還是很好奇:普通人會把自己姑媽姑父的照片放得那麽大挂在臥室裏嗎?  

“我是過繼給他們的,姑媽和姑父結婚沒多久就去世了,姑父家又沒有別的孩子,就把我過繼到夏家,當了他們的兒子。”夏君傑說的很輕松的樣子。  

睿陽聽傻了,過繼,現在還有這種事情嗎?  

“那你不姓夏嗎?”  

“現在姓。”夏君傑巧妙地回答,“我現在叫自己的親生父親也只能叫舅舅。”  

“唔。”睿陽還是不明白,但是夏君傑不想說的時候,誰也沒法讓他開口了。  

睿陽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脖子,本來一直挂在上面的翡翠沒有了,昨天在纏綿的時候,夏君傑輕聲告訴他,他不喜歡睿陽帶這些東西,不經意間就會弄傷身體,睿陽立刻乖乖地把挂墜摘了下來,丟進了抽屜裏。  

只要是夏君傑說的,他什麽都聽,他的心已經完全被迷惑,象中了蠱似的,可以什麽都不要了。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睿陽一把抓過來,不會有別人,只有夏君傑。  

“餵?”  

“小陽嗎?是我。”  

“嗯,你吵醒我了。”睿陽撒嬌地抱怨著。  

“小懶貓,肚子不餓嗎?”夏君傑笑著說,“出來吃個飯吧?”  

出去?大白天?睿陽膽怯地看著窗外的藍天,要是在公司附近,很容易就能遇見以前的同事,那就麻煩了。  

“不在家吃嗎?”他懷著希望問,在家裏吃飯才有家庭的溫馨啊,當然夏君傑是不可能會做飯的,可是他會一點啊,不是應該在家裏吃飯才象一對情侶嗎?”  

“在家裏?”夏君傑驚訝地說,“我從來不在家裏吃飯啊。”  

的確,昨天睿陽去廚房看過了,幹淨得根本一點都不象有人住的地方,連喝水都有飲水機,哪象鍾儀家的廚房,盡管她也每天打掃了,可是就是一股油煙味,遲早鍾儀也會和自己的每親一樣,無論怎麽遮掩,身上都有一股洗不掉的油煙味。  

“還是,你不想出來?”  

睿陽立刻連聲說:“沒有沒有,我當然願意出來,可是,在哪裏吃飯?我的中飯一直吃得很馬虎的。”  

“我知道啊,看你一直這麽瘦的樣子,”夏君傑帶著笑說,“現在你是我的責任了,我要把你養得胖胖的。”  

我,是你的責任了嗎?  

睿陽從心裏直甜了出來,不假思索地說:“隨便你,到哪裏吃飯都好,但是你要回來接我哦。”  

“行啊,我也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外面呢,那麽,就這樣了,小陽,等我回來。”  

睿陽對著話筒響亮地親了一下,甜蜜地放下了手機,立刻跳起來,吹著口哨奔進了浴室。  

 

 

 

十二點,睿陽穿戴整齊,坐在客廳裏看著電視打發時間,現在應該是下班時間了,如果路上不堵車的話,他應該是馬上就要回來了。  

原來不上班,什麽都不做的話,也是挺無聊的啊,他悶悶地想著,他的東西少得可憐,而且夏君傑也說過要他差不多的東西就不要帶了,缺什麽都會給他買,所以收拾東西也沒花很多時間,公寓的房間雖然大,但是夏君傑也沒放什麽東西在裏面,一旦只剩下他一個人,就有一種孤單的感覺。  

桌子上放著一本電話本,他順手拿起來翻了一下,是這個公寓的物業公司印的,所有附近的服務設施的電話號碼,包括送貨上門的服務,他可以足不出戶地就買到所有的東西。  

有錢就是好啊,他感慨地窩在沙發裏。  

門鈴響了,他歡躍地跳起來,不顧自己腰酸背疼,跑著去開門。  

是夏君傑嗎?他這麽快就回來了?  

迫不及待地拉開門,他愣了,不是夏君傑,是一個陌生的少年,中性的美麗,纖細的腰身,很妩媚的杏眼,但是卻給人一種很陰沈的感覺。  

“對不起?”睿陽很小心的說,“請問你找誰?”  

少年盯著他看,一字一字地問:“夏君傑是住這裏嗎?”  

“是啊。”睿陽很奇怪,門前的名牌上已經很明確地寫著:‘夏宅’了,難道他沒看見?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睿陽,還是用那種咬牙切齒的聲調說:“你是他家的鍾點工嗎?”  

睿陽生氣地准備把門關上:“你這人怎麽回事?!有這麽問人的嗎?”  

少年比他還快地伸腳絆住了門,陰沈的眼睛直看著他:“那你是他的什麽人?”  

睿陽大聲說:“我是他的愛人!你滿意了嗎?”  

少年的眼睛裏露出奇怪的光彩,喃喃地說:“愛人?好可笑……愛人?他愛你嗎?他能愛你嗎?他會愛嗎?哈哈哈……他這種人,也會愛嗎?”  

睿陽開始害怕了,他不明白這個人是怎麽了,難道腦子有毛病嗎?  

他笑完了,忽然瘋狂地喊起來:“你是他的什麽人都沒關系了!我愛的是他,他是我的!他只能是我的!”  

說著寒光一閃,他從身後猛地拔出一把刀子,向睿陽的胸前直戳過來!  

睿陽驚呆了,本能地一閃,刀子劃過他的肩膀,一陣尖銳的疼痛過後,是火燒一樣的感覺,鮮血頓時湧了出來。  

“啊!”睿陽嚇傻了,看著他目露凶光地又揮動著刀子衝了過來,慌忙地向後退,卻被地毯絆了一跤,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想爬起來,從腰間傳來一陣酸痛,讓他立刻沒了力氣。  

眼看著少年衝了過來,睿陽嚇得閉上了眼睛:完了!  

對面公寓的門忽然開了,一個男子的聲音大聲地吼著:“餵!你幹什麽!住手!”  

說著,一個高大的人影敏捷地衝過來,一把擰住了少年持刀的手臂,象老鷹捉小雞一樣地把他拎了起來:“打電話叫保安來!你回房間裏去!”  

他身後的房間裏一個聲音答應著離開了,他一邊制住仍在狂喊的少年一邊問:“你怎麽樣了?還好嗎?”  

睿陽勉強地坐了起來,半邊手臂麻得毫無知覺,鮮血不停地湧著,已經染紅了白色的外套,他看著自己的鮮血,頭暈得險些吐出來。  

“該死!得馬上送你去醫院,”身材高大的男子用力推著瘋狂的少年,“安靜!噓,安靜!看看你闖的禍吧!”  

這時候保安已經跑了上來,看見在自己的管區出了這樣的事情,嚇得臉都變了,一連聲地問:“要報警嗎?啊?!要報警嗎?”  

男子不耐煩地把少年推給他們:“能不能報警,等夏先生回來再說,你們看好他,我送這位先生去醫院。”  

他返身來到睿陽身邊,脫下自己的外套包住他,給他一塊手帕壓住傷口,然後一把橫抱起睿陽就走。  

不習慣被人這麽抱的睿陽虛弱地說:“謝謝……我可以自己走的。”  

男子繃緊了下巴:“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節省時間吧。”他的聲音裏有著一種天生的威嚴,不容人拒絕。  

睿陽也實在是無法堅持了,流了那麽多血,又受了驚嚇,他無力地把頭靠過去,任憑對方抱著自己進了電梯。  

他昏昏沈沈地,感覺到自己在車裏,接著就進了醫院,被放在一張床上,當衣服被脫下的,他驚醒了,慌亂地掙紮著:“啊!不!”  

“噓,”那個身材高大的男子還在一邊,潔白的襯衣上沾著他的血,“沒事了,現在在醫院裏了,你很安全,醫生說你的傷口需要縫合,會痛的,忍一下。”  

疼痛他當然不怕,可是……他說什麽?醫院?哪裏的醫院?!是哪個醫院?!  

他渾身開始顫抖,不要……上帝啊……求求你,不要……千萬不要……  

戴著口罩的外科醫生走了進來。  

上帝沒有聽見他的祈禱。  

她是沈可伊……  

睿陽發著抖,低聲地說:“我不要在這裏……我不要……不要……我要回家……我……”  

“別說傻話了。”男子嚴厲地說,“你想流血而死嗎?聽醫生的,這點痛都忍不住還是男人嗎?”  

可伊瞥了他一眼,象是完全不認識的樣子,睿陽又燃起了一線希望,怎麽說他和沈可伊也沒見過幾面,也許她是眞的認不出自己了呢?  

可是,沈可伊在這裏的話,那鍾儀就在對面啊……  

低下頭剪開被血洇透的衣服的時候,沈可伊大聲說:“你不用緊張。”接著又在他耳邊低聲地說,“我有我的職業道德。”  

這等于是給了睿陽一個暗示,他呼出一口氣,全身放松下來,連注射麻藥都沒有覺得那麽疼了。  

傷口縫了六針,醜陋的象條大蜈蚣爬在他白皙的肩膀上,看上去觸目驚心,沈可伊收拾著器械說:“爾默,你是在哪裏遇見他的?”  

“我……我正好路過。”男子含糊了一下,“暫時找不到他家人的話,把帳單給我,我來付。”  

可伊掃了他一眼,那目光只能用妩媚來形容:“看不出來你還會做善事呢,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那男子環顧了一下四周,笑著說:“這裏不是地方,我們晚上吃飯時再說吧,我的優點還有很多哩,有待你去慢慢發掘。”  

“知道了。”可伊也笑著說,“竟然也會開玩笑了。”  

她換上了醫生的面孔,嚴肅地交代:“好吧,這是藥方,回去要按時吃抗生素,明天要來換藥,不能碰水,如果活動有障礙要隨時來,發燒的話就用物理降溫,其他的注意事項都寫在病曆上了。”  

睿陽勉強地擡起頭:“對不起,我的錢包在外套裏。”  

男子對他笑了一下:“你就不用管了,我會和夏先生清帳的。等我。”  

睿陽並沒有等多長時間,他很快就回來了,把發票的一聯撕給可伊後,看向睿陽:“能走嗎?”  

睿陽點點頭,他可不想再被抱著出去,在醫院的急診室裏,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碰見鍾儀。  

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大概是麻藥還沒有失效吧,頭還暈暈的,但是腿還撐得住自己的身體。  

“來吧。”男子伸手扶著他沒受傷的手臂,睿陽一半靠他支撐,一半自己走著。  

他低下頭,盡量不引起人們的注意,心裏暗暗地說著:快點,快點,千萬不要碰見她,千萬不要……快點……出去就好了,馬上就沒事了……走快點……  

馬上就要走出急診室的時候,前方傳來夏君傑焦急的聲音:“小陽?!”  

睿陽不相信地擡頭,果然是他!夏君傑氣喘籲籲地出現在大門口,一臉的焦慮,看見他之後,疾步奔了過來:“小陽!”  

他不顧衆人的側目,伸手一把把睿陽摟進懷裏,連聲問:“哪裏受傷了?怎麽樣了?醫生有說什麽?需要住院觀察嗎?”  

睿陽驚魂初定,又看見了他,被他這麽一問,眼淚再也忍不住,顧不得這裏是醫院,是在公衆場合,‘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他拼命地往夏君傑的懷裏鑽,渾身發著抖,夏君傑心疼地輕拍著他:“疼嗎?一定疼壞了,小陽,別哭別哭……沒事了……”  

“他沒事,只是嚇著了。”那個男子出聲說,“有什麽話回去說吧,還有一大堆事等著你來料理呢。”  

夏君傑深吸一口氣:“這次眞的謝謝你,小陽,乖,別哭了,我們回家再說,好不好?來,跟這位君先生說謝謝,他幫了大忙。”  

睿陽的哭聲漸漸變爲抽泣,理智也回來了,知道這裏不是撒嬌的地方,抽泣著從夏君傑的懷裏回過頭來:“謝謝……君先生。”  

“哪裏,鄰居之間,幫忙是應該的。”被稱爲君先生的男子擺擺手,“那,我們走吧。”  

“好,小陽,回去吧?”夏君傑叫了他兩聲,都沒有聽見回答,懷裏睿陽的身體忽然變得僵直。  

他看見了鍾儀!她穿著工作服,站在內科診室的門口,一臉的震驚,直直地看著這邊!  

 

 

 

 

晚上六點,鍾儀准時下班,在醫院門口和同事們告別後,一個人走向車站。  

她低著頭慢慢地走著,忽然從馬路邊的樹後閃出一個人,叫住了她:“鍾儀。”  

鍾儀擡頭,一點也沒有感到意外的樣子,淡淡地說:“晚了五天。”  

“什麽?”睿陽莫名其妙地問,他今天好不容易等到夏君傑有個應酬不在家才偷跑出來,這幾天夏君傑就象照顧嬰兒一樣地照顧他,他只要舒服地坐著,飯來張口就行了,連洗澡的時候也是夏君傑爲他服務的,一切都順著他,就是根本不允許他有任何出門的想法。  

“我是說,你比我預料的晚了五天來找我。”鍾儀語氣平淡地說,“不過遲來總比不來好,現在你可以解釋了。”  

睿陽爲難地看看周圍:“在這裏嗎?鍾儀?我們是不是可以找個地方坐下來?”  

“不用了!”鍾儀斬釘截鐵地說,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我沒有那個興致,也沒有那個預算,或許你有很多錢,是啊,他一定給了你很多錢,讓你盡情地花,就象你給奶奶的壽禮一樣,一出手就是八萬!好闊氣,好體面啊!奶奶知道嗎?你這錢是怎麽來的?她要是知道了該怎麽想?還會要你的這一片孝心嗎?她會用你和男人睡覺換來的錢嗎?我不會的!莫睿陽,我眞沒想到,你居然是在幹這種事,你瘋了嗎?你瘋得連這種錢都賺嗎?”  

睿陽茫然地望著她,看見她眼中的鄙夷不屑,他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他對夏君傑的愛情,眞的是那麽不能被人接受嗎?  

“不,不是的。”他艱難地說,“不管你怎麽想,不管你信不信,我是愛他才和他在一起的……不是爲了錢……”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不得不伸手扶著樹,讓自己能站穩一些,臉色嚇人地蒼白,鍾儀搶步向前扶著他,“你怎麽樣了?睿陽?怎麽樣?頭暈嗎?是想躺下來嗎?”  

“不,沒事,我沒事,”一陣眩暈過後,睿陽有了些精神,他緊緊地抓住鍾儀的手,焦慮地說,“你一定要聽我說,我眞的不是爲了他的錢!我是愛他的!他也一樣地愛我,我相信!是眞的!”  

鍾儀擔心地看看他:“你說的對,我們是不能站在這裏說話,走吧,找個地方,還是坐下來談好了。”  

睿陽點點頭,正好不遠處有一家小咖啡館,鍾儀扶著睿陽走進去,裏面沒有幾個客人,環境倒是十分幽雅,隔開的包廂,很適合談話。  

鍾儀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單,皺起了眉頭:“這麽貴嗎?同樣的錢我都可以買一盒咖啡了!”  

睿陽對服務生說:“給我一杯牛奶好了。”  

“給我一杯清水。”鍾儀飛快地說。  

服務生用奇怪的眼光看著這兩個奇怪的客人,不一會兒,牛奶和清水都來了,鍾儀狠狠地喝了一口:“你也喝點吧,我估計你剛才是低血糖反應,沒吃晚飯嗎?臉色那麽難看。”  

睿陽搖搖頭:“不是,這幾天……我一直精神不好,”  

“被戳了那一刀的緣故吧?”鍾儀冷笑著說,“可伊什麽都不告訴我,但是很可惜,永遠有人的舌頭比較長,爭風吃醋?感情債?我就知道是這樣,一個男人都有人爭!”  

“鍾儀,”睿陽看著她的眼睛,“你可以嘲笑我,但是請你相信,我對他的感情是眞的,沒有什麽可以讓我放棄對他的愛了!我已經愛了他很久很久,好不容易,現在才可以和他在一起,我不管是用什麽方式,反正我和他在一起了……我心甘情願,什麽都可以忍。”  

鍾儀被他的目光看得心中一亂:“他就是夏君傑?”  

睿陽沈重地點頭。  

“怪不得,怪不得。”鍾儀歎了一口氣,“我明白了,我什麽都明白了,是他啊……”  

她眼望著窗外,已經完全黑了的天,不知爲什麽,此時的她看起來竟然有一種淒涼的感覺。  

“我現在眞想抽一支煙呢,”她笑了,“以前,只有在班上死了人的時候,早上我會抽一根,俗語說的好:去去晦氣嘛,但是現在,我又想抽了……你啊,現在的你就跟死了沒什麽兩樣了,你還有活下去的可能嗎?”  

睿陽倔強地抿著嘴,一言不發。  

“你想想看,你是男的啊,如果你是女孩子,也許還會有人說你拜金,貪慕虛榮,何況你是男的,人家會指著你說你是個爲了錢賣身的人!那樣的話你心裏好過嗎?別人會相信你和他是有眞感情的嗎?就算是相信了,在中國這個地方,有多少人能容忍  

同性戀呢?又有多少人會把你們看成是惡心的變態呢?!你想過沒有?!”  

“這其中也有你吧?”睿陽靜靜地擡頭,看著她,鍾儀被他看得一愣。  

“你也認爲,我們是惡心的變態吧。”睿陽淒涼地笑了,“連你也這樣認爲嗎?是啊,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是就算是這樣,就算是所有的人都拿石頭丟我,我也不在乎!”  

他的眼中閃著瘋狂的光:“眞的!我不在乎!我愛他,我連他愛不愛我都不在乎,何況是別人的眼光!你可以看不起我,可以鄙視我,沒關系!什麽都沒關系,只要我愛他就好了!我可以什麽都不要!”  

鍾儀怔怔地看著他,喃喃地說:“你……眞的瘋了……睿陽,你知道嗎?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和一個瘋子有什麽兩樣?如果有人和你爭奪你的夏君傑,是不是你也揮著刀衝上去砍了他,就象別人對你一樣?!”  

睿陽被她問得說不出話來,剛才的氣勢都不知到什麽地方去了。  

鍾儀看著他,眼睛裏慢慢流出了淚水,映著昏暗的燈光,一閃一閃:“你讓我怎麽說你才好,睿陽?你是愛他,所以你可以什麽都不要了嗎?你的父母,家人,都可以不要了嗎?在那種小地方,要是讓他們知道了你現在的事情,你會怎麽樣?姑姑姑父又會怎麽樣?他們會被你活活氣死的,奶奶那麽大年紀的人了,她能受得了這樣的刺激嗎?她還在等著你娶媳婦她好抱抱重外孫子呢,你現在跟她說什麽?說你已經成了別人床上的人了嗎?說你……是被別的男人抱的嗎?!”  

“我不在乎……什麽都不在乎了……”睿陽輕聲地重複著,“我知道這樣很傻,很笨,可是,我就是沒辦法,我愛上了他,那是已經發生的事,你可以叫我不愛他嗎?我也想啊,可是……已經不可能了,你只會讓我離開他,離開他,這樣一切都可以走回正軌,我的父母會很滿意,你也會很滿意,外婆很滿意,所有人都很滿意,一切都圓滿結束了……是嗎?”  

他的眼淚也慢慢地流了下來:“你是這麽認爲的嗎,鍾儀?那我呢?你替我想過了嗎?離開他,說的那麽容易嗎?離開他我還能活下去嗎?或者你們甯可是要一具我的屍體,只要我不再給你們丟臉了?你們有誰爲我想一想嗎?”  

“睿陽!”鍾儀激動地叫著,“我們是爲了你好!你這樣下去什麽都沒有了!”  

“那又有什麽關系呢?”睿陽笑著,眼睛裏含著眼淚,“我還會在乎嗎?什麽好工作,房子,前途……在你眼中重要無比的東西,我都不在乎,我所要的,只有他而已。”  

“你以爲……是啊,我知道,你一直以爲我是個現實的,俗氣的女人是不是?”鍾儀明顯地憤怒了,“我小氣,貪便宜,斤斤計較……是啊,當然了!那是因爲我要生活下去!在這個城市裏我們沒有任何支柱,只有靠自己的雙手了,我還能怎麽辦,我能靠誰呢?”  

她緊緊地握住拳頭:“我們在這裏就象無根的浮萍,這個城市,不是我們的家……”  

“對不起。”睿陽內疚地說。  

“沒什麽。我們之間,本來就不用遮遮掩掩什麽。”鍾儀故做輕松地說,“你現在也可以放松一點了嘛,畢竟是找到了一個大靠山,他對你不是很慷慨的嗎?就算是愛情,他有錢也沒有什麽不好,盡力搜刮他一點吧。以後就算他甩了你,你也不是沒有收獲的。”  

睿陽皺著眉頭:“鍾儀,請不要批評他和我的感情,將來,如果他甩了我……我什麽都不要,到了那個時候,我還不如去死了的好!”  

鍾儀勉強地笑著:“睿陽,別說了,你這樣說,我有多傷心 ,難道在你的生命裏,眞的沒有別人的存在嗎?或者說,你眞的就這麽狠心嗎?”  

睿陽抿著嘴,過了半天才說:”鍾儀,你是不會明白的,我今天出來,也只是要給你一個交代,其余的,我不想再說什麽,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我只有自己承擔後果了。”  

他站了起來,鍾儀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帶著哭腔說:“睿陽!你最後聽我一句吧!你眞的眞的什麽都不要了嗎?你就不爲姑姑姑父想一想嗎?你這個樣子,叫我怎麽向他們交代啊?!”  

“鍾儀,”睿陽平靜地說,“你不必向任何人交代,我是我自己的責任,不是你的,你並不是什麽救世主,所有的事情,你是無法一個人扛下來的。”  

他拿起帳單去結帳了,鍾儀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睿陽回到公寓,意外地發現居然亮著燈,他愣了,難道夏君傑已經回來了?  

忐忑不安地打開門,果然,夏君傑的外衣挂在衣架上,睿陽慌張地衝進客廳,發現他和平時一樣,坐在老位子上喝著咖啡翻閱報紙,看見他進來,放下報紙,微笑著說:“回來的好早啊,小陽。”  

明明是同樣溫柔的笑容,不知爲什麽,睿陽突然感到一陣惡寒,他不明白是爲了什麽,夏君傑很生氣嗎?他看不出來他有生氣的樣子,可是就是什麽地方不對勁。  

“夏君傑……”他無助地看著他,夏君傑走過來,伸開手把他抱進懷裏,感受著他的顫抖:“怎麽了,小陽,你在害怕嗎?你做了什麽不想讓我知道的事嗎?”  

“不,不……”睿陽聽著他的話,抖得更厲害了。  

以前的夏君傑是收起了爪子的,看來完全無害的溫柔,但是現在,他的聲音,他的動作,都有著完全不同的氣勢在裏面,象是一頭隱藏的猛獸終于露出了牙齒。  

而睿陽,就是一頭在他面前發抖的小兔子。  

“乖,說啊,你到底幹了什麽了?”夏君傑輕聲誘哄著他,睿陽無助地擡頭看著他,嗫嚅著說:“我……我我不該自己出去,對不起……”  

“是啊,你也知道我會擔心嗎?”夏君傑輕聲歎息著,“你的傷才剛剛好,線才拆沒幾天,就這麽跑出去了,想讓我擔心死嗎?萬一你在外面出了什麽事怎麽辦?”  

他看著睿陽清澈的黑眼睛,柔聲地說:“今天我本來有一個很重要的應酬,但是我惦記著你一個人在家,怕你會寂寞,會難過,走了一半又回來,可是你呢,小陽,你讓我失望了。”  

睿陽都哭了,哽咽著說;“對不起……對不起……夏君傑,對不起……我錯了……”他抓住夏君傑的衣服,哭得好不傷心。  

“爲什麽要哭呢?”夏君傑依舊很溫柔地說,“我說錯了嗎?還是我的語氣太重了呢?小陽,乖,我不是不讓你出去,你要幹什麽完全可以跟我說,我本來可以陪你出去的,只要你的身體支撐得住,但是,我不喜歡你瞞著我幹什麽危險的事,你明白嗎?”  

睿陽心裏打了個突,惶恐地扭著自己的手指,他哭,完全是因爲夏君傑說他令他失望了,但是,他剛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他好象已經明白了夏君傑話中的意思,是說自己有什麽事情瞞著他,是什麽呢?自己剛才和鍾儀見面的事情嗎?他怎麽會知道的?  

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夏君傑已經知道了。  

雖然他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是,還是決定說實話比較好。  

“我……我……”他鼓足勇氣開口,卻被夏君傑溫柔地用一根手指堵住了嘴:“你不想說,可以不說,小陽,我對你的私人事情並沒有窺探的愛好。”  

睿陽絕望地看著他,他的意思很明確了,就是說,你是你,只是我暫時的床伴,你的事情我不想過問。  

可是我什麽都不想瞞你,我也沒什麽可以瞞你的啊!我根本就什麽秘密都沒有啊!  

“夏君傑!你聽我說!”他著急地拉著夏君傑的袖子,“我眞的沒什麽可以瞞你的地方!”  

“吃飯了,小陽,”夏君傑制止了他的話,“這個話題到此爲止,我什麽也不想聽了,好嗎?別讓我們都不愉快了,我叫了外送,都涼了,再去熱熱吧。”  

睿陽雖然失落,還是順從地說;“好。”  

“這才乖,來吧。”  

 

 

 

經過那一次之後,睿陽感覺到本來幸福的日子有些不一樣了,夏君傑還是一樣溫柔地對他,似乎什麽都和原來一樣,每天他下了班之後大多都趕回來和他呆在家裏,有時候也帶他出去吃個晚飯什麽的,天氣開始暖和的時候還帶著他開車到野外去兜兜風,對他一如既往地那麽好。  

他的心裏,憂慮還在,他總覺得夏君傑開始不信任他了,有時候他咬著牙要對夏君傑解釋,可是,說什麽呢?說那個女孩是他的表妹?說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樣?可是夏君傑什麽都沒有說啊,他這樣著急地解釋,反而象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  

再說,他和夏君傑之間沒有承諾啊,如果是眞的小陽,他根本不必對夏君傑解釋什麽,大家合則聚,不合隨時就可以分開,根本沒有永遠的承諾啊。  

他把臉埋進膝蓋裏,悶悶地坐在床上,最近他睡得很不好,經常窩在夏君傑的懷裏睜著眼睛到天明,今天是星期天,本來夏君傑又要帶他去兜風的,但是天公不做美,從昨天就一直下了雨,陰沈的天空使人心情更是惡劣。  

夏君傑端著一杯咖啡回到床上,穿著睡衣的他看上去分外地性感,笑著問:“小陽,不多睡一會兒嗎?”  

“不了。”睿陽習慣地爬進他懷裏,躺在他腿上,向上看著他,還是那麽英俊的臉,溫柔的笑容,還是他死心塌地愛著的那個夏君傑……可是,你愛我嗎?我們之間,還能有多久?  

“本來今天想帶你出去的,可是天氣又不好,你的身體差,還是不去了吧。”  

夏君傑說的沒錯,自從睿陽受傷時候臉色就一直很差,平時他也想辦法給他盡量吃補品,但是就是不起作用,反而睿陽連飯都吃不下了。  

睿陽依戀地看著他,其實哪裏都不用去,只要在你身邊就好了,我就心滿意足了。  

“小陽,說來我們也好象很久沒有出去了呢,下次一起去酒吧好不好?”夏君傑撫摸著他的頭發,“鹿鈴好象抱怨說我把你金屋藏嬌了,或者是說我把你囚禁在家裏了。”  

睿陽無意識地笑了: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呢,你會爲了我徹底放棄你的遊戲嗎?那樣我就願意永遠被你關在家裏,成了你的禁脔,再也不出去……  

夏君傑忽然低下頭,專注地看著他:“小陽,你愛我嗎?”  

睿陽心裏一跳,他逃避地問:“爲什麽這麽問?”  

“因爲……我想知道,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夏君傑慢悠悠地說,“事實上,有些事情,我想讓你知道……我,快要結婚了。”  

窗外的閃電直接打在睿陽腦子裏一樣,他瞪視著夏君傑,刷白的臉色讓人擔心他會暈倒。  

“不……不……不可能!”睿陽瘋狂地喊了起來!他不是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嗎?他不是還沒有厭倦自己的身體嗎?昨夜他還柔情地抱了自己呢!爲什麽要說結婚?他不想再和自己住在一起了嗎?!  

“小陽!”夏君傑抓住他的手臂讓他安靜下來,“你聽我說,這和你無關,你很好,眞的,很好!不是我不喜歡你了,我結婚和你一點關系也沒有!小陽,聽我說!”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睿陽的眼淚奪眶而出,“什麽……什麽叫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你結婚了!你要結婚了!怎麽可能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  

盡管已經想過這一天的來臨了,但是,眞的到來的時候,所有的預防都變得無濟于事,他的心,在一刹那間碎得不能收拾。  

他顫抖著抓住夏君傑,語無倫次地說:“你騙我的,是不是?是我讓你生氣了是不是?所以你騙我好讓我傷心是不是?不要……不要……我怕……我眞的好怕……不要騙我……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我錯了,下次我不敢了,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好不好?”  

夏君傑摟緊他,象平時一樣地溫柔:“小陽,我是說眞的,我結婚和你一點關系也沒有,人總要結婚的,何況是在這個社會,別人的說法我們總是要顧忌一點,再說,我是過繼到夏家的,夏家的血脈,要靠我來繼承,所以,我必須結婚生子,但是,眞的和你沒有關系,我們的關系也沒有任何改變,這裏是我的公寓,以後我還會回來住在這裏,我去度蜜月的時候你就當我去出差了,好嗎?”(某A:爲什麽男人的思想都是這麽簡單?)  

睿陽哭得不能自制,怎麽會沒有關系……我愛你啊,叫我怎麽能和人分享你?  

“你要我……就這麽等在房間裏,等著你心血來潮的臨幸嗎?”他淚眼迷茫地說,“我是什麽?你見不得光的地下情人嗎?等到那一天,你的妻子上門來罵我狐狸精的時候,你叫我如何自處?夏君傑,你眞的認爲我會這樣滿足嗎?”  

“我想,不會。”夏君傑肯定地說,“所以,開出條件來吧,我會盡力地補償你的。”  

睿陽看著他,一時間不明白他說了什麽。  

“我是說,現在決定權在你手裏,你可以繼續和我保持這種關系,所有的一切都不會改變,爲了表示我對你的歉意,我甚至可以把這間公寓送給你,以後你就是這裏的主人了,我來只是你的客人,這樣好嗎?或者,你厭倦了,想離開,我也能理解,分手的時候,我向來不是個小氣的情人,你要什麽盡管說,我都會滿足你的,小陽,你應該知道,我對你怎樣,我不是在玩弄你。”(順便說一句:君家的幾個兄弟全都是這德行。)  

“你在跟我談條件嗎?”睿陽慘淡地笑了,他狠狠地抹去眼淚,“還替我想得那麽周到……眞是謝謝你了……你還是那麽溫柔,連這時候都一樣,可是,你的溫柔……在這時候只能傷透我的心……”  

他絕望地大喊:“難道我是爲了錢才和你在一起的嗎?!”  

“當然了。”夏君傑冷靜的一句話把他的心擊得粉碎,“不然還能是什麽?起初,我以爲你是愛我的……”  

他又笑了:“怎麽可能呢,這世界上,會有眞的愛情嗎?你自己也說,這是一場遊戲,對啊,這只是一場遊戲而已,我還怎麽奢望,在遊戲裏得到眞的愛情?現在,到了遊戲結束的時候了,你也可以選擇繼續玩下去,也可以選擇結束,小陽,決定權在你的手裏,和不和我在一起,由你決定。”  

“我嗎?”睿陽的淚水一直在流著,“你要我選什麽呢?我不要以這樣的方式和你在一起啊!”  

“小陽,冷靜點,我們是不可能的,”夏君傑搖著他,“這個社會根本容不下同性戀見光,我不得不找個人結婚以掩飾,其實是什麽都沒有改變的,對嗎?”  

“那不一樣……不一樣!”睿陽終于哭著喊了出來,“我愛你!我愛你呀!不是遊戲,從一開始,我就眞的愛你……是的,我愛你……我比誰都愛你,爲了愛你,你不知道我放棄了多少……可是現在,你要和別的女人結婚了……你騙了她,也騙了我……你的溫柔是假的,你對我的笑,你的擁抱,你的體貼,都是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我說過我玩遊戲是個高手,對嗎?”夏君傑絲毫不爲他的眼淚所動,“我會盡力表現成一個傑出的情人,你能說你和我在一起不幸福嗎?我盡力讓你幸福,這就夠了,你何必一定要去追究什麽眞正的愛呢?”  

他掏出手帕遞給睿陽:“擦擦眼淚吧,小陽,就是輸了,也不要這麽狼狽。這畢竟只是一場遊戲而已。”  

睿陽憤怒地摔開他的手,哽咽著說:“遊戲?對你來說,這只是遊戲而已嗎?”  

“我以爲一開始你就明白呢,你自己不也是說得很清楚嗎?”夏君傑看著他,“小陽,不要這樣,我很心疼你。”  

睿陽笑著問:“是嗎?眞的嗎?我哭了你心疼嗎?那麽,要是我說如果你結婚我就死在你面前呢?你會不會有一點心軟?會不會取消婚禮?”  

夏君傑的臉色變了:“小陽,別胡鬧!生命是最寶貴的東西,不可以隨便地放棄!你怎麽這麽傻呢!無論是爲了我還是別的什麽人,都不值得你放棄生命啊!”  

睿陽深深地看著他:“可是,在我心裏,你比什麽都重要……眞的,如果說要我爲你而死,我是不會猶豫的……”  

夏君傑沈默著,過了一會兒說:“小陽,這已經不是遊戲了,你陷得太深,已經不是我能承受的部分,我收回剛才的話,你無論如何,都要離開我。”  

他清清楚楚地說著殘酷的話:“我不能再和你一起,太危險了,小陽,我們分手吧。”  

“你眞的要……分手嗎?”睿陽艱難地說,“我在你心裏,一點地位都沒有嗎?說分手就這麽分手了嗎?夏君傑,你怎麽這麽殘酷呢?我在你心裏,眞的就是一個感情玩具嗎?”  

“我實在很不想說出這樣的話來傷害你,本來是打算好聚好散的。”夏君傑沈默了了一會兒,“你口口聲聲地指責我,可是,難道你就是清白無辜的嗎,小陽?”  

他銳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睿陽的心,睿陽緊張地吞了口唾沫:“如果——如果是爲了上次那件事,我可以解釋……我……”  

“你不用解釋了。”夏君傑打斷了他的話,“我早知道你和那女孩沒什麽。我不是無聊到去吃這種幹醋的人。”  

“那是……爲了什麽?”睿陽哀求地看著他,“如果我做錯了什麽……我……”  

“你什麽都沒有做錯。”夏君傑安詳地說,“你只是認爲我太蠢了。”  

睿陽驚慌地向後退去,他不知道夏君傑要說什麽,但是肯定是不好的。  

“不是嗎?”夏君傑盯著他的眼睛。“你認爲我眞的連你是處男都不知道嗎?如果我是個壞心的客人,當天晚上就可以把你整得下不了床,還是,你認爲我是個蠢到連自己公司的員工都認不出來的老板?莫睿陽?”  

最後三個字帶給睿陽的打擊幾乎是致命的,他慌亂地搖著頭,一時只想找個地洞鑽下去!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他什麽都知道!卻還是陪著自己玩這場遊戲,看著自己拙劣的表演,從中獲得樂趣!你還不如一開始就揭穿我,與其這時候被你羞辱,還不如那時候就被你揭穿好了!  

羞愧頓時淹沒了他,睿陽什麽也不顧了,他狼狽地爬下床,跌跌撞撞地向門衝去,他只想離開這個地方,遠遠地離開就好了!再也不要見到夏君傑!他再也沒臉見他了!  

被揭穿的感覺就象自己赤裸裸地站在公衆場合,任憑別人指指點點,什麽都被人看穿了!  

他衝出大門的時候夏君傑發現不妙,從後面趕了出來:“你去哪裏,小陽?小陽!回來!外面在下雨!別鬧了,小陽!快站住!有什麽話好好說!小陽!”  

睿陽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順著樓梯一股勁地跑了下去,外面風雨交加,他也沒有半點猶豫地直衝了出去!  

他在風雨中奔跑著,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睡衣,腳上連鞋都沒穿,風雨裏幾個有限的行人對著他指指點點,他也毫不在乎,沒有目標,沒有方向,就是一個勁兒地向前跑。  

終于,他的力氣用完了,再也跑不動地雙腿一軟,倒在了泥水裏,睿陽絕望地擡頭,看著不斷落雨的陰暗天空。  

天,是在哭嗎?  

是我說了謊,所以你才這樣懲罰我嗎?先把我升到天堂,再一下子扔到地獄的底端?  

可是,我是愛你的啊,難道愛也有錯嗎?你這樣傷害我的時候,可曾還有一點點的不忍?你眞的眞的就一點感情也不願給我嗎?  

遊戲結束。  

我輸了。  

什麽都沒了,我什麽都沒了。  

連對你的愛,都失去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都說春雨貴如油,可是,今年就有些例外,已經斷斷續續地下了一個星期了,還沒有一點放晴的意思。  

鍾儀坐在床邊,細心地用調羹舀起一勺稀飯,放在唇邊試試溫度,挑起一小撮切細的醬菜放在上面,湊到睿陽嘴邊:“啊……張大嘴巴,啊……”  

睿陽機械地張開嘴,吞進了她餵進來的一口飯,嚼也不嚼,就這麽咽了下去。  

鍾儀低頭再舀了一勺,吹著氣:“今天回來晚了,沒趕上車,等急了嗎?不過這醬菜不錯喲,是你喜歡吃的什錦,超市裏新開了個櫃台,貴是貴了點,不過很值,味道比袋裝的就是好,啊……”  

她繼續說著:“昨天姑姑姑父打來了電話,問起你怎麽好久沒打電話了,我說你很忙,都顧不上了,他們好象也很擔心的樣子,還說什麽時候要來一趟看看你,所以你呀,就快點好起來吧……啊……”  

“公園已經對外開放了呢,就是這幾天天氣不好,否則的話我可以帶你出去透透氣,老呆在家裏也不是事,不如這樣吧,等到我請下假來,我們就回家一趟,好不好?奶奶看見你,一定開心死了……啊……”  

睿陽忽然清醒了,他慢慢地轉動著眼睛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這不是鍾儀家裏自己的臥室嗎?怎麽會在這裏?他最後的記憶就是自己在大雨中奔跑然後摔倒暈過去了……是誰把自己送到這裏來了?  

記憶一點一點地回複,令人錐心般痛苦的一幕清晰地出現在面前:夏君傑不要他了,曾經那麽溫柔的人,說出的話句句挖著他的心,更要命的是:他的身份被揭穿了,原來他早就知道!自己只是象個耍猴的一樣,跟著他的指揮棒在轉動!  

奶奶……鍾儀說奶奶看見自己一定會很高興……是啊,最疼自己的外婆……  

他從來沒有象這樣近距離地打量過鍾儀,她低垂著眼睛,那眉毛的弧度,笑起來上彎的嘴巴,都象及了自己的母親,別人都是這麽說的:侄女象姑,外甥象舅。  

那麽,他也有幾分象鍾儀的父親,自己的舅舅了,由此可見,自己和鍾儀也是有幾分相象的了……是啊,自己和她畢竟是表兄妹,還是在同一天,幾乎同一時刻出生的,血緣這東西,眞是奇妙啊……  

以後鍾儀的孩子,會象誰呢?  

自己還會有孩子嗎?  

夏君傑就要結婚了,他的孩子一定是象他那麽英俊吧,笑起來也那麽溫柔……  

他正胡思亂想著,發現鍾儀面前的碗裏忽然濺起了小小的水花。  

鍾儀哭了。  

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碗裏:“你快點好起來吧,都幾天了,發過高燒就這麽不動,也不說話,好象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餵你吃你就吃,不餵你你都不知道要……睿陽,我知道你心裏難過,可是你不要這個樣子……我不知道該怎麽辦……高燒的後遺症裏也沒有這樣的例子,神經科的林學長也來看過你,說是精神因素……眞的嗎。睿陽?你和他分手就眞的不想活了嗎?……我知道你聽不見,我每天都對你說同樣的話題,說的我都沒辦法了,可是你還是這個樣子,我求你了,你好一點吧,起碼別餓死自己……”  

她哭得說不下去了,睿陽動了一下骨瘦如柴的手,輕輕地從她手裏把碗接了過去。  

鍾儀象被雷打了一樣,猛擡頭呆呆地看著他,睿陽小心地把碗端起來,他的手在發抖,不過總算是把碗湊到唇邊,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光了剩下的稀飯。  

他放下碗,就這樣一個動作,似乎就已經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接著,他平靜地對嚇得目瞪口呆的鍾儀笑了笑:“我會好的……”  

話是這麽說,眼淚還是落了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空碗裏。  

“我會好的。”他象是在對自己說,又象是在對鍾儀保證著什麽。  

鍾儀驚喜交加,正要開口說話,門鈴響了。  

 

 

 

鍾儀詫異地抹了一把眼淚,站起身走了出去,睿陽顫抖著擡起頭,帶著一點點地希望,看著緊閉的房門,心裏可憐地期盼著:會是他嗎?會嗎?  

很快的,鍾儀就回來了,看見他忽然發亮的眼睛,輕輕地說了一句:“對面的張姐來借醬油。”  

睿陽眼裏的光輝立刻熄滅,他默默地把頭轉開,凝視著窗外下個不停的雨,春天,不知不覺間,就要過去了。  

鍾儀過來把碗收走,輕輕地扶他躺下,睿陽機械地閉上了眼睛,好像要睡覺的樣子。但是心還是那麽痛,那麽痛……  

遊戲眞的結束了嗎?夏君傑?我輸了,那你呢?你眞的就沒有放一點眞心在裏面?  

你眞的沒有愛過我嗎?  

眞的嗎?  

 

 

 

鍾儀好像在外間打電話,聲音很輕,大概是怕吵醒自己吧?這個和自己一起長大的表妹啊,雖然有那麽多的缺點,又小氣又市儈,穿著打扮有時俗得可笑,但是,她畢竟是可以讓自己信賴的親人啊,她就像一株長在石縫中的小草一樣,在這個異鄉的城市,頑強地生活著,靠著自己的力量,站穩了腳跟,不管風吹雨打,她還是按照自己的方法,繼續快樂地活著,對著難得的陽光,展現自己的笑臉。  

 

 

 

可是自己呢?自己的太陽已經再也不可能出現了,夏君傑溫柔的笑容,溫暖的懷抱,已經再也不可能屬于自己,他就要結婚了,也許他會是一個好丈夫,對他未來的嬌妻憐惜呵護,和他們的孩子一起,過著他們的生活。  

 

 

 

也許,會有另外一個男孩代替自己的位置,在那個公寓裏,享受著夏君傑家庭之外的溫柔。  

睿陽猛地坐了起來,他想哭,什麽東西堵在心裏,好像只有放開聲音嚎啕才會舒服一點,可是他哭不出來,剛才掉落的淚水仿佛再也不屬于自己,他哭不出來!  

 

 

 

顫抖著手,拿過桌上的鏡子,仔細地看著鏡子裏憔悴的臉,過了多長時間了?不知道……他的臉已經迅速地消瘦下去,無神的眼睛也凹陷下去了,淡色的嘴唇有些脫皮……  

 

 

 

他的手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鏡面,這樣不行哪,夏君傑會心疼的,他常說,最愛看自己看見什麽東西就雙眼發亮的樣子,好像一只看見新玩具的小狗,其實他不知道,自己只要看見他,就會興奮得忘了一切,他就像一個高超的魔法師,把一個嶄新的世界展現在自己面前,從來沒有過的新鮮感覺,使自己每一分鍾都能得到一個驚喜。  

 

 

 

要喝點水潤潤嘴唇了,夏君傑說過他的唇型很美,他一看見就想深深地吻下去,記得當時自己立刻撲上去,勾住他的脖子,用盡自己可能表現出來的妩媚說:“那麽,你就吻吧。”夏君傑沒有等他說第二句,摟著他的腰,給了他一個火熱的,讓他忘了一切的吻。  

 

 

 

自己的唇型很好看嗎?好看也只是爲了吻他一個人啊……  

他呆呆地看著,忽然發現鏡子裏的人笑了,那麽憔悴的臉,竟笑的那麽甜蜜,那麽快樂。  

他說過,自己笑起來,帶著一點點的純眞,一點點的嬌縱,分外的好看。  

那麽,自己現在笑又有什麽意義呢?沒有他在身邊,自己笑起來,又給誰看呢?  

睿陽無力地把鏡子扣在胸前,冰冷的感覺幾乎淹沒了他,一個聲音瘋狂地喊著夏君傑的名字,想見他!想見他!比什麽時候,比什麽都要渴求地想見他!  

可是……不可能了,就算自己這時候死去,他也不會出現了…………  

遊戲已經結束,我輸了……  

爲什麽哭不出來呢?爲什麽呢?我好想哭一場,好像把我所有的悲傷痛苦無力都哭出來,哪怕哭出了血,哭瞎了眼睛也不要緊……我好想哭啊!  

爲什麽眼睛還是幹幹的,流不出一點一滴眼淚呢?  

門被砰的一聲撞開了,鍾儀臉色蒼白地站在門口,胸口起伏著,睿陽吃了一驚,怎麽了?鍾儀是怎麽了?出事了嗎?  

他無語地看著鍾儀,鍾儀也不說話,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就這麽直直地看著他。  

睿陽發現自己居然又笑了:“怎麽了?鍾儀?有話就說。”  

我現在,還有什麽可怕的嗎?還有什麽可以失去的嗎?  

“睿陽……”鍾儀一開口已經帶了哭腔,“剛才爸打電話來,說是……奶奶……過世了……”  

看著她的臉上已經是淚流滿面,睿陽雖然一點也不明白她在說什麽,還是機械地說:“是嗎?眞是……節哀順變吧。”  

 

 

 

鍾儀看著他的眼神變得淒涼哀傷,一邊流著淚一邊說:“睿陽……睿陽……我求你醒一醒吧,是奶奶……奶奶過世了啊!是我的奶奶,是你的外婆啊!你醒過來吧!我求你了!”  

 

 

 

仿佛什麽東西重重地敲在了睿陽的腦袋上,他頭痛欲裂地消化著鍾儀的話:奶奶……鍾儀的奶奶……是自己的外婆是一直疼著自己的外婆啊!  

“啊!”他發出一聲幾乎是淒烈的叫聲,雙手抱住了頭。  

 

 

 

 

睿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他只是茫茫然地跟著鍾儀,看著她利索地打包行李,買車票,拉著他的手去擠車,在擁擠的車廂裏搖晃著,無數的人在眼前晃來晃去,無數的嘈雜的聲音湧進耳朵裏,他卻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  

 

 

 

唯一眞實的,只有鍾儀緊緊拉著他的那只手,一只並不有力,可是堅定地拉著他,始終沒有放開的小手,他所有的感受,都在這只拉著他的手上。  

把他從沈淪的深淵裏拉出來的,成爲他和外界唯一聯系的,她的手……  

 

 

 

他一直這麽茫然,直到回到家裏,看見門上糊著的白紙,聽見震耳的哭聲和回蕩的哀樂,然後,就是鍾儀的母親和自己的母親哭著從門口出來,一手一個地拉住了他們……  

 

 

 

他才相信,這不是夢,外婆眞地走了……  

他痛徹心肺地叫了一聲:“媽!”無助地抓緊了母親的手,頭上的白布和身上的麻衣極大地刺激著他的心,讓他幾乎發不出聲音來:“外婆……外婆……”  

平時快言快語的母親,現在居然也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只是痛哭著,死死地抓著他的手:“陽陽……陽陽,進去……進去吧……”  

 

 

 

鍾儀已經號啕大哭起來,一邊喊著奶奶奶奶一邊跌跌撞撞地衝了進去,院子裏的哭聲頓時高漲,睿陽好像才明白過來,一股熱熱的氣湧上喉嚨口,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流了出來。  

 

 

 

是眼淚嗎?眞的是眼淚嗎?我終于可以哭了嗎?終于可以了嗎?……  

 

 

 

再也忍不住地大叫了一聲,睿陽跪倒在地上,痛哭著向院子裏爬進去,外婆,我來了!我來了!你最疼的外孫子回來了!在你的八十大壽上抛開一切回到自己情人身邊的不孝的外孫回來了!你聽見麽?你在天之靈,狠狠地懲罰我吧!我爲了他,放棄了自己的前途,親情,一切……可是,到了最後,他還是把我甩了……狠狠地,傷了我的心……  

 

 

 

上天在懲罰我嗎?我連您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嗎?那麽疼我的外婆,希望我得到幸福的外婆……現在我什麽都沒有了,我連您都失去了……  

連我的最後一個避風港,都失去了……  

 

 

 

正中間懸挂的外婆的遺照,慈祥的眼睛注視著他,睿陽下意識地伸手向胸前摸去,摸了個空才意識到外婆給自己的翡翠玉墜已經丟在夏君傑那裏了,自己在他的懷抱裏迷失了心,連這麽重要的東西都放棄了,那最後的一天,和外婆的最後一面,還記得外婆對自己笑著說:“我一個老太婆了,還盼什麽呢,只要你們好,我就什麽都滿足了……”  

 

 

 

外婆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陽陽,在外面不容易,你也要保重啊……”  

可是,我什麽都沒有了,外婆……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得到幸福……我連您,最疼我的人,都失去了。  

 

 

 

他撕心裂肺地哭著,像是要把所有的所有的悲傷,所有的痛苦委屈不甘,全都哭出來,在這世間曾經是最疼愛自己的人靈前,把自己的心赤裸裸地剝出來,讓所有的傷口,所有的鮮血都曝露在她面前……  

 

 

 

外婆,我回來了……您看見了嗎?我回來了……  

 

 

 

 

小鎮上的人這些天談論最多的話題就是鍾家阿婆的喪事,也算是喜喪了,幾乎是每一家都收到了壽碗(這是偶們這裏的規矩啦,年紀大的人去世後,家人會送親戚朋友碗,表示的意思大概是希望借老年人的壽,可以吃上和他一樣多的飯吧),也幾乎每一家都去了人吊唁。  

 

 

 

他們說:老年人眞是有福啊,活了八十年,什麽樣的風波都經曆過了,撐過了那些動蕩的歲月,兒子女兒在鎮上也算是說得上話的人了,各個小家庭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可是都過著和美的小日子,沒有出什麽讓大家看不起的醜事,平平安安地過日子,比什麽不好呢?第三代裏面,還有兩個在大城市工作的孩子,孫女兒是醫生,不用說了,做夢都夢不來的好工作,女孩子能這麽出息眞是羨慕死了周圍的鄰居,外孫子在什麽公司裏工作,清清秀秀的男孩子,拿那麽多的錢也一點不張狂,上次鍾家阿婆做壽,一下子就出手八萬,好孝順啊,這次回來奔喪,從門口一直哭著跪爬到裏面,抓住靈桌死都不放手,多少人來勸都不管用,直到哭得昏過去,眞不枉了鍾家阿婆從小像親孫子一樣地疼他。這樣心實的男孩子,誰家的姑娘嫁了他,可眞是好福氣。  

 

 

 

這些話,睿陽是聽不見的,這些天他一直守在靈前,以前以爲幹涸的淚水在此時竟然有永遠流不完的樣子,什麽時候只要擡頭一看見外婆的遺照,淚水就會不由自主地滾出來,他沒有去擦,就讓眼淚這麽流淌著。  

 

 

 

按照規矩,他是外孫子,本來可以不必日夜守在靈前,可是他自動地和鍾儀一樣披麻戴孝,跪在靈前的墊子上,連母親都過來勸他回去歇歇,他只是倔強地搖著頭,一步也不離開。  

 

 

 

他不是沒看見身邊鍾儀憂慮的眼神,母親擔心的樣子,可是他沒辦法,只有身體上的痛苦才能解脫他心靈的撕裂,爲了外婆,爲了夏君傑……爲了愛自己的人,爲了自己愛的人……  

 

 

 

終于有一天,深夜裏,表哥們過來換班,讓他和鍾儀去後面歇歇,他死也不肯,還是跪在原地,鍾儀沒辦法,只好留在原地陪他。  

寂靜的夜裏,只聽見身邊鍾儀的呼吸聲,和蠟燭燃燒的聲音,風吹動著白色的幔帳,整個家裏,都成了一片白色的世界,外婆還是那麽慈祥的笑著,看著他們。  

 

 

 

“我說。”鍾儀用哭過之後沙啞的嗓子說,並不看著他,“你沒事吧?”  

睿陽默然地搖著頭,稍微挪動了一下跪的發麻的膝蓋。  

“可是……睿陽,你眞的沒事嗎?”鍾儀還是不放心地問,“看見你這麽哭……我很擔心。”  

 

 

 

“不用……”睿陽終于轉過臉看著她,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睛布滿了血絲,但是沒了起初的呆滯和木然,柔和地看著她,“謝謝你,鍾儀,我一直想對你說,謝謝。”  

鍾儀撇了撇嘴巴:“我受寵若驚呢,自己人,說這些幹什麽。”  

 

 

 

睿陽望向燃燒的蠟燭,輕聲地說:“我早想說了,鍾儀,從小我們就在一起長大,你是最了解我的,後來,我癡迷地愛上了他,也只有你,一直聽著我的胡言亂語……後來的事,你也一起和我承擔著,包括……最後的後果……”  

 

 

 

他垂下了頭:“眞是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也許……永遠都沾不起來了。”  

“別胡說!”鍾儀一下子凶了起來,“你就不想想姑姑姑父嗎?你可是他們唯一的兒子,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了!睿陽!你別再糊塗了!”  

愛上他,是我糊塗嗎?你到現在也是這麽認爲嗎?連我,都開始懷疑了……我愛上他,到底是應不應該呢?  

 

 

 

睿陽勉強地一笑:“現在不會了,我忽然發現,原來,還有一些事情,是比愛情更重要的……你說得沒錯,我不能爲了愛情失去一切,我還有家人,還有父母……他們是我最重要的親人了……本來,還有外婆,可是,外婆已經……”  

 

 

 

鍾儀明顯地松了一口氣,看來,保守秘密並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可是……”睿陽看著地上的墊子,低沈地說,“我還是會感到痛……還是會……所以,你就讓我哭吧,我只能在這個時候,痛快地大哭一場,然後,我就會好了……”  

 

 

 

他低低地又對自己說了一遍:“然後,我就會好了……”  

 

 

 

我就會忘了他……繼續活下去……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正常地活下去,結婚生子……你也一樣吧?夏君傑?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段回憶,也許你已經忘了我了……  

我也希望,你僅僅是我生命中的一段回憶,而不再是我生命的全部……  

會好嗎?  

會的吧?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十年,也許是一輩子……等到我閉上眼睛,永遠睡去的那一天,我總能把你忘記的……  

所以我,會好的。  

 

 

 

 

外婆的喪禮結束了,不管是多麽濃的哀傷情緒,隨著時間的流逝,也總有被衝淡的一天。所有的人們都恢複了原來的生活,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日子總是要過的,不管一個人有多麽痛苦,只要不死,總要掙紮著活下去。  

 

 

 

睿陽躺在自己的小房間裏,第一次安穩地醒來,這幾天的疲勞悲傷,極大地消耗了他的體力,這一覺,他睡得像死了一樣沈。  

熟悉的環境,自己的床,自己的房間,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早已熟悉的老房子的味道,藍色的窗簾拉著,外面的樹枝上,一只鳥在叽叽喳喳地叫著,間或聽見父親在擺棋譜,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他沒有起身,靜靜地享受著難得的悠閑,院子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是母親的腳步聲。  

“快過來幫忙啊!就知道下棋下棋!”  

然後是父親的聲音:“啊?你買了這麽多東西幹什麽?一路走回來也不怕累著。”  

“正好看見有活魚,買了幾條,中午做出來,兒子醒了嗎?”  

“沒有,門關著,還在睡呢。”  

“讓他睡吧,這幾天,可是累得不輕。”  

母親輕手輕腳地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傳來了鍋碗瓢盆的聲音,如此熟悉,聽了二十幾年,卻只在現在才發現是那麽親切,平時睿陽是很不喜歡下廚房的,鍾儀也不喜歡,她說幸好她身上的來蘇水味道重,不然就和母親姑媽一樣,是一股浸在油煙中,怎麽也洗刷不掉的廚房味道。  

 

 

 

夏君傑未來的妻子,應該不會是個常下廚的女子,應該和他一樣,是那種高高地站在社會頂端,過著優越生活的所謂新貴一族,他們新家的廚房,一定是幹幹淨淨,沒有任何油汙的。  

 

 

 

他會幸福嗎?這樣的生活,是不是一定就比平民的生活要來的幸福呢?  

睿陽翻了個身,帶點自嘲地笑了:終究,他和夏君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啊……  

所謂愛情,也只不過是一場夢……  

門又開了,傳來鍾儀脆脆的聲音:“姑媽,姑父!”  

“鍾儀啊,快進來坐。”父親拖著自己的那把竹椅子,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鍾儀急忙笑著說:“姑父你坐,別招呼我了,我媽叫我把這些菜送過來。”  

“大嫂眞是的。”母親從廚房裏走出來,親熱地迎上去,“這麽客氣,自己留著吃就好了……留下來吃飯吧,今天姑姑給你做鮮魚湯,這幾天可累壞了你。”  

“哇!魚湯耶,姑姑是給睿陽做的吧?他起來了沒?”  

“還睡著呢,來,跟姑姑進來坐啊。”  

睿陽一聽就知道鍾儀是來找自己的,他支起身體,提高聲音說了一句:“我起來了。”  

“那你們姐弟倆聊聊吧,他也怪悶的,唉……”母親歎了口氣,“等會兒留下吃飯啊。”  

“好。”  

鍾儀推開門走了進來,睿陽這才醒悟過來自己還穿著睡衣,他略有些尴尬,指指椅子說:“坐吧,找我?”  

“嗯。”鍾儀穿著素色的衣服,頭發上紮著一朵小小的白花,坐下來剛要開口說話,母親端著一盆枇杷進來,看見睿陽還坐在床上,皺起眉頭想說什麽,又忍住了,放下果盆走了出去。  

 

 

 

睿陽倒很奇怪,他已經做好准備硬著頭皮被母親數落一頓了,結果居然什麽也沒有!他詫異地看向鍾儀,後者正挑起一個最大的枇杷在那裏認眞地剝皮。  

覺察到他疑惑的眼光,鍾儀無辜地聳聳肩:“我不是故意說謊騙人的,但你這次回來,瞎子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姑姑一個勁兒地問我,連我媽也跟在裏頭問,我只好說是因爲你沒請下喪假,但又想趕回來,所以自己辭了職,連女朋友也吹了……他們居然信了。”  

 

 

 

睿陽怔住了,心裏百味雜陳,呆呆地看著鍾儀。  

“我眞的不是故意的……”鍾儀嘀咕著說。  

“我知道……”睿陽嗫嚅著說,“謝謝你……”  

“傻子。”鍾儀簡單地表明了自己的羞澀,又拿起一個枇杷吃著。  

“你……什麽時候回去?”  

“明天,假不好再請了,急診室缺人手。”鍾儀吐出核,含糊地說,“姑姑擔心你的工作,前幾天已經到處托人了……好像鎮上的小學需要一個臨時的語文老師,你先去試試吧。”  

房間裏有一陣的沈默,只有時鍾滴滴答答地走著,鍾儀似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個又一個的枇杷上,認認眞眞地剝著皮送進嘴裏,然後再把光滑的核小心地吐到盤子邊上。  

慢慢的,睿陽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鍾儀忽然停止了咀嚼,目光古怪地看著他。  

睿陽疲倦地向她笑笑:“別想歪了,我還不會傻到重蹈覆轍,我只是想……把所有的事情做個了解,你明白嗎?”  

他輕聲地說:“我不會再爲了他傷害自己,我保證……我只是想……還給他,把我的愛還給他……”  

這句話說得十分奇怪,但是鍾儀似乎明白了,深深地吐了一口氣,苦笑了一下:“決定了?”  

“決定了。”  

“到時候不要哭啊。”  

睿陽微笑了:“不會的,我所有的淚,都已經流完了……眞的。”  

正如我所有的愛,都已經給了你……  

 

 

 

 

手裏提著簡單的行李,站在車站附近的電話亭旁,睿陽的心忽然亂了。  

離開家時,母親一臉很擔心的樣子,雖然嘴上什麽也沒說,但是睿陽終于明白了,母親,還是母親,雖然是那麽唠叨世俗,但是她始終是自己的親人,是無條件地疼愛著自己的人……  

 

 

 

母親叫他不要再出去工作了,就在鎮上吧,母親說年紀大了總是希望孩子在身邊,互相可以照應,母親說鎮上的空氣很好,人也厚道,在這裏工作比到外面去吃苦要強,母親說人大了總要成家立業,鎮上的房子便宜,已經給他預備下了錢,母親說到外面去賺個金山有什麽用,看你每次回來都一臉苦相,母親說不要走了,省得突然死了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母親說……  

然後她不說了,拿出一個存折,寫的是他的名字,從很早的時候就開始存的錢,每一次他寄回家裏的錢,上一次外婆做壽他拿出的八萬塊錢……零零總總,數目不大,可是在他看見的那一瞬間卻狠狠刺痛了他的心。  

 

 

 

母親說外婆當天就把錢還給了他們,笑著說自己已經有了棺材本,兒女們又是這樣孝順,不至于要用外孫子的錢,“他小人兒啊,不懂事,賺一點錢就不得了了,年景差的時候也有呢,飽時防饑,暖時防寒,留著給他將來娶媳婦吧,有這份心,我比什麽都高興呢。”  

 

 

 

當時舅舅舅媽也在旁邊,都笑眯眯地說是。  

原來自己根本不了解家人的意義……在平時可以吵,可以鬧,可以爲了雞毛蒜皮的小事罵的整條大街都聽到,可是,如果出了事的話……還是只有家人可以依靠。  

這就是血緣啊……奇妙的聯系著。  

站在擁擠的人流中,看著近在咫尺的電話,打,還是不打?  

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放棄,爲什麽不做最後的了結呢?  

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放棄,爲什麽還要再多此一舉呢?  

他長出了一口氣,注視著那個電話,在心裏,默默地撥打著那個曾經十分熟悉的電話號碼,那個,在小陽的手機上,唯一的電話號碼。  

他應該來接的,他溫和沈穩的聲音:“夏君傑,哪一位?”  

說出自己的名字時,他會怎麽樣呢?是詫異?是遲疑?是不屑?是嫌惡?還是……已經根本不記得自己了呢?  

一段美好的回憶,一個匆匆的過客,一個叫小陽的男孩……  

對于自己,卻是一生的羁絆,一生的無盡相思……  

爲什麽會愛上一個根本不會愛自己的人呢?爲什麽明知道會輸,還是要玩這場遊戲呢?爲什麽把一切都壓上去的後果,就是全盤皆輸呢?  

爲什麽這樣的我,還要活下去呢?  

因爲我還有愛啊,家人的愛……血緣關系……我無法抛棄的,更是無法拒絕的愛……  

父親,母親,曾經最疼自己的外婆,一直在身邊的親人們……  

痛苦嗎?此刻錐心刺骨的痛苦,讓人恨不能立刻去死的痛苦……在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之後,還能剩下什麽呢?  

也許,只是夕陽下的淡淡一笑,午夜夢回的輕輕歎息……  

原來,傷是可以慢慢養好的,痛是可以慢慢減輕的,要不然,生命的這幾十年,背負著所有的痛苦,人要怎麽活呢?  

而人,並不能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再多的恨,再多的愛,隨著時間的流逝,也會不剩下什麽了,只要能繼續活下去……  

我愛你,這一世我最愛的人……  

可是你卻不需要我的愛,  

沒關系,我走了,  

我不會恨你,眞正的愛,是不會轉化爲恨的……  

睿陽看了看手表,確定自己要乘的那趟車快要到點了,彎腰拎起簡單的行李,他向著人群中走去。  

心陡然清朗起來,他微笑著,最後駐足看一看這個自己生活過的城市,這個美麗的繁華的,卻不屬于自己的城市,這個有千千萬萬人和鍾儀一樣,天天拼搏著地想要留下來的城市。  

 

 

 

還有他……他居住的城市……  

你不要我的愛嗎?  

 

 

 

我把愛還給天,還給地,還給這座城市……  

 

END_1  

 



這句話說得十分奇怪,但是鍾儀似乎明白了,深深地吐了一口氣,苦笑了一下:“決定了?”  

“決定了。”  

“到時候不要哭啊。”  

睿陽微笑了:“不會的,我所有的淚,都已經流完了……眞的。”  

正如我所有的愛,都已經給了你……  

手裏提著簡單的行李,站在車站附近的電話亭旁,睿陽睿陽的心忽然亂了,他努力地吸口氣,瞪著電話,仿佛那是一個怪物。  

不是不記得夏君傑的電話號碼,那六個數字已經深深地刻入他的心,他的骨,他的記憶。。。。。。一生一世,再也忘不掉。  

可是,明明早以下了決心的,在這一刻,忽然,又膽怯起來。睿陽—你要勇敢啊,如果你還想有勇氣走下去,你就必須要面對夏君傑,親口對他說出“再見”這樣的話—大家就可以心平氣和地分開,各自走各自的路了。。。。。。  

也許,還要對他說一聲“對不起。。。。。。”  

他終于拿起了電話,狠狠吸了一口氣,怕自己會反悔似的,飛快地投了幣按下號碼,短促的三聲響過之後,傳來熟悉的溫柔聲音:“餵,夏君傑,哪一位?”  

聽到他聲音的一瞬間,多少絕決的心思就此煙消雲散,睿陽好想就此喊出他的名字,用力地喊出來,叫他不要走,不要離開自己。  

可是他在最後關頭壓制住了自己,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平靜地說:“夏先生,是我,莫睿陽。”  

“小陽?” 夏君傑的聲音不知道爲何充滿了喜悅,“你好嗎?”  

你還在關心我嗎?你是不是也這樣關心著每一個愛過你的情人?這也是遊戲的規則嗎?  

“我……我很好,是的,我很好。” 睿陽機械地重複了一遍,閉上眼睛,“夏先生,我知道,遊戲已經結束了……我認輸,一切都已經結束,我只是想對你說一聲,再見了,對不起我……曾經騙過你……對不起……”  

爲什麽還有眼淚流出來?爲什麽心還在激烈地跳?爲什麽我會自己說出這樣殘酷的話來?  

“小陽。” 夏君傑歎息了一聲,和以前一樣,充滿了寵溺,“這是你的眞心話嗎?”  

“是的,是的!” 睿陽另一只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指甲陷進手心裏,“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雖然我現在還不可以……但是我會忘了你的……我會的!就像你忘了我一樣……我會……忘了……你……”  

他不得不拼命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來,話筒那邊,夏君傑的聲音溫柔依舊,“還是那麽勇敢的小陽……你眞的要放棄嗎?你的勇氣,你的行動力,都上哪兒了?“  

“我要----我要活下去!” 睿陽帶著哭音喊了出來,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在臉上奔流,“我必須活下去,就算沒有了你,我也要活下去……一個人好好的活著,也許你認爲這只是個遊戲,可我不是!所以你可以輕易地離開,去過你正常人的生活,我……也會活下去,就算再痛苦,也會活下去……對我來說,這不是個遊戲……”  

“小陽,” 夏君傑的聲音猶如在耳邊,低沈悅耳,“既然這麽痛苦,爲什麽不回頭?”  

“我不能……我不能再陷進去……”睿陽一邊哭一邊搖頭,“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要忘了你的……”  

“小陽。”語氣加重了無奈,睿陽的雙肩被人緊緊摟住,一只拿著手機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挂掉了電話,溫熱的呼吸噴在自己脖頸上,讓自己全身都顫抖起來。“這不是個遊戲,對我來說也一樣。”  

他轉過睿陽的身體,溫柔地說:“雖然我醒悟得有點晚,可是還不算太晚,對不對?”  

睿陽著迷地仰頭看著他,嘴唇抖得厲害,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是眼淚不停地流淌著。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夏君傑張開雙臂把他摟進懷裏,肯定地說,“沒有什麽婚禮了,小陽,也再沒有什麽遊戲……從今之後,只有我和你……”  

“爲什麽……爲什麽是我呢?” 睿陽抓住他的衣服,盡情地哭泣著,斷斷續續地問,“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  

“因爲我愛上你了,我們都愛上了彼此,于是這個遊戲眞正結束了。” 夏君傑從衣服裏拉出一個翡翠挂墜,輕輕地貼在睿陽的額頭上,“我愛的是一個小傻瓜,偏偏又很勇敢的小傻瓜,我也就愛你這一點。”  

 

 

 

這個城市,請見證我們的愛……還有我們的勇氣……  

愛加上勇氣,也就是遊戲的結束,幸福的來臨。  

 

 

 

重新回到這間和夏君傑一起生活過的公寓,睿陽卻莫名地緊張了起來,剛才的瘋狂衝動,不顧一切似乎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就像自己在扮演小陽時那樣,把軟弱的一面藏起來,以另外的身份去愛著,可是……  

“在想什麽?” 夏君傑從後面抱住他,低聲地問,“怎麽忽然發起呆來了?”  

“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那裏的?”  

夏君傑微笑了一下,暖熱的氣流噴在他後頸上:“我派人跟蹤你了。”  

睿陽驚慌地回過頭看著他,卻看見夏君傑唇邊一抹促狹的笑意,明白過來是在哄他,臉忽然紅了,不知所措地扭過頭去,腦子裏一片糊塗。  

“小陽……唉,睿陽,我該拿你怎麽辦?” 夏君傑歎息著把他擁德更緊,低低地說,“我以爲,你再也不會回來了……我放棄了婚約,一切都結束了,我想,如果你肯回來,我起碼可以給你完整的愛。”  

睿陽有些心灰地看著他:“不是遊戲了嗎?”  

夏君傑堅定地搖了搖頭:“不再是了。”  

 

 

 

激情過後,懷裏的愛人已經沈沈睡去,卻還是潛意識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臂,夏君傑輕輕地笑了笑,慢慢把睿陽的手松開,看見他因爲受驚擾而不安地動了動,溫柔地在額頭上安慰地吻了吻,大約是感覺到了愛人的氣息,睿陽再度安靜,沈入了睡眠當中。  

還是不相信自己嗎?睡覺都怕自己會跑掉……也難怪,哀求來得太突然了,他還是接受不了吧?  

什麽時候開始愛上他的呢?最初發現公司裏總有那麽灼熱愛慕的目光看著自己的時候?那是很平常的事吧?自己並沒有在意,還是在暗夜之吻第一次看到他?那時的他,一眼就可以認出根本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卻出現了,那麽毫不掩飾地看著自己,讓自己立刻想起了公司裏的目光,不想招惹太多的是非,自己和一個男伴離開了,當時他失望頹然的樣子,還眞是……可愛呢。  

後來呢?就是令自己十分驚訝的時候來了吧?下次見面的時候,他居然打扮成了一個賣身男孩,笨拙地挑逗著自己,僞裝的熟練與放蕩,卻在自己碰到他的時候身體都會微微僵直,緊張得直舔嘴唇,還口口聲聲說,這是他的遊戲……在床上的時候,還要拼命僞裝自己很有經驗,情願被弄哭了也不泄底,就是這麽倔強而又可愛的小陽啊。  

那時就愛上了吧?還是只是沈迷于他的純眞和可愛的僞裝?一次次地在自己面前撒著謊,眼睛裏閃著害怕被揭穿的膽怯,一旦被自己認可了,就會雀躍得像個孩子,連臉上都會散發出光彩來。  

好幾次故意地捉弄他,他也不知道,傻呼呼的,每次出了洋相就一副想鑽到桌子下面的窘樣,有時被欺負得眼圈都紅了,還是竭力掩飾著,卻會爲了自己的一個微笑,而立刻忘記一切。  

就那麽愛上了吧?不去揭穿他的眞實身份,不去想那麽多,就看著他在自己身邊,嘴裏說著這是個遊戲這是個遊戲,卻揚起臉來對自己微笑著,全心地愛著自己,眼裏心裏,都是自己的名字……有時候睡著了,還能聽見他在低聲地說夢話:“夏君傑,我好喜歡你,我愛你……”  

是因爲考慮到自己會負擔不起,所以才會一直說這是的遊戲嗎?其實睿陽啊,你根本不知道,你的眼睛已經泄露了一切……  

元旦的時候,他是回家和家人團聚了,爲此甚至不惜無假曠工,當人事科把開除的決定送上來的時候,自己不是也有一陣的茫然嗎?原來,小陽,那個眞正用全部身心愛著自己的人,也是有家人的,和家人團聚啊,自己有多久沒有享受過了?不,是自己,還有家人嗎?  

每年的這個時候,都不是一個人過的,城市裏寂寞的靈魂多得很,在某個特定時刻寂寞的相加,也就是用身體在互相取暖吧?惟獨那個沒有小陽的元旦他情願一個人度過,那天,他想了很多,很多,也第一次想到,自己是不是,該成家了……  

可是睿陽,那讓人憐到心裏去的小情人,卻回來了,帶著一肩的雪花,喘著氣跑到酒吧,進門的一瞬間,自己的目光,竟然無法從他身上移開。在那支舞裏,他提出了邀請,和我一起生活吧,小陽。  

就算我將來要結婚,我們必須分手,也讓我自私地擁有你一段短暫的時間吧,這樣以後我至少還可以回憶起,在這套公寓裏,曾經住過一個我眞正愛過的人……  

可愛的,我的小陽,倔強的,天眞的,全心全意愛著我的,我的小陽……  

結婚,自己始終要結婚的,當初就是因爲姑姑和姑父沒有留下孩子才把自己從君家過繼了來,自己做生意做得這麽有成績,在老人的眼裏,也比不過給他們生個孫子,好繼承那中國人最注重的香火。結婚是一定的了,對于新娘,自己倒沒有怎麽挑剔,可是小陽,怎麽辦?  

離開他,就算再痛苦也要讓他離開……開始故意疏遠他,挑剔他,說些讓他緊張的話,看著他慌亂的樣子,本來該是很平靜的,爲什麽心卻在隱隱地疼?以前自己不是拒絕過很多很多這樣的人嗎?自己和人分手不是像吃飯那麽容易嗎?只不過多愛了小陽一點,爲什麽就會疼了?  

我想失去你,我以爲可以失去你,我以爲,已經失去了你……  

我揭穿你身份的時候你是不是很害怕?對不起,睿陽,對不起……我知道你愛我,你不能接受我和女人結婚而你做地下情人,卻還那麽故意地說,就是爲了狠很傷害你,我籍口你對我陷得太深,要我們分手也是爲了刺激你,明知道你已經很痛苦了還故意那麽說,就是爲了讓你死心,讓你離開……  

對不起,睿陽,對不起……  

你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最愛你的親人去世了,你哭盡了一生的眼淚,你什麽都沒有了,連愛都沒了。  

可是你還是回來,堅強的睿陽啊,像過去一樣,要最後面對這個事實,要對我說一句再見。  

我怎麽會放過你呢?你又怎麽能眞的毫無牽挂地離開?  

我愛你,睿陽,一直愛著你,只是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所以遊戲終究結束了,但誰也沒有輸。  

懷裏的人兒又不安地摸索著他,一旦抓住便投身到懷裏,緊緊偎著,睡夢裏不自覺地微笑著,夏君傑憐愛地爲他拉好被子,在情人微啓的唇上印上一吻。  

我愛你,睿陽,也許等到以後,在夕陽下,我們很老很老,老得你都打不動我的時候,我才會告訴你,到底是誰,告訴我你要回來,以及,我什麽時候愛上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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