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天色微白。
徐景同睜開眼,瞧見了熟悉的景象。
一旁的男人發出了平穩的鼾聲,顯然還在熟睡,但一隻胳膊一條大腿都搭在他身上,用一種似乎想勒死人的姿勢摟抱著他,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西洋鐘,輕聲喚道:「少帥?少帥……該起了……」
身旁的男人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聲音,過了一會,對方終於睜開了眼,鬆開了手腳,徐景同趕緊輕手輕腳下床,隨便披了件襯衣,端了下人備好的熱水盆過來,拿著毛巾,小心翼翼地為對方擦臉。
「景同。」對方嗓音有些啞,隨後坐起身,掀開被褥露出赤裸的下身,儘管昨夜已經宣泄過數次,那挺立的物事依舊顯得十分猙獰。
徐景同微微一怔,臉上有些熱,說不清是屈辱還是羞恥。明明這些事都做了千百回,他也不是那等做了婊子還要立牌坊的人,但對方這般直接地要他服侍,他仍有些不慣。
手指握住那個物事,他垂下首,含住了前端,竭力地討好,過不多時,舌尖?到一點腥澀,他忍住作嘔的感覺,把那東西含得更深。
不到一刻,對方就被他吮得繳械,徐景同感覺口中被那熱液充斥,也不敢吐出,飛快地咽了下去。與此同時,對方寬厚的手掌摸了摸他的頭,好似對他的所作所為很是滿意。
他抬起臉瞧了過去,正巧對方伸手過來,拭去他脣邊殘留的一縷乳白。
晨光中,那張英俊面孔上突然露出一絲淺笑。 

 

 

一、

早年說到姓嚴的,大抵都是談及嚴靖和的父親嚴仲衡。
嚴仲衡本名叫二狗,生在土匪窩中,憑著心狠手辣,在廿五歲那年當上土匪窩的頭領,趁著國家內亂,一片兵荒馬亂之際,劫了一批軍餉,帶著手下人換了身份,招人募兵之餘,勢力不斷壯大,後來才聽人建議,改了名字叫嚴仲衡,又被政府任為一省督軍,順勢成了一方軍閥。
外人說起來,都道這嚴大帥是個亂世中的梟雄。
可惜,嚴大帥手下強將如雲,卻子嗣單薄。他娶妻之後,又一連納了十幾房美妾,十餘年過去,始終沒得一子半女,到了四十歲上,才堪堪有了一個獨苗,便是嚴靖和。
嚴靖和雖是小妾所出,但嚴大帥正妻早逝,除了嚴大帥自個兒以外,府中並無可以挾制他之人。因此,這位大少爺自幼就被寵得厲害,要什麼有什麼,如同天之驕子。
而徐景同正是大少爺身旁服侍的小廝。
待大少爺年紀稍長,在參謀處掛了職以後,徐景同的身分便也跟著水漲船高,從區區小廝搖身一變,成了個副官。
只不過,雖掛了副官的職銜,但徐景同做的事跟身為小廝時卻無甚不同,仍要貼身服侍大少爺。
相較於娶了十七八個小妾的父親,嚴靖和始終是個光棍兒,也不去外頭宿娼嫖妓,外人說起來,都贊少帥一聲潔身自好,只有徐景同知道,他哪裡是潔身自好,分明是看不上別人。
說來也怪,嚴靖和自幼便有些許潔癖,自用的東西都不許不相干的旁人碰,若真要去睡外頭的女人,只怕他還要嫌不乾淨。再說嚴靖和也著實是個古怪性子,不願議親,也不納妾,這種情況下,倒楣的自然是貼身服侍的小廝。
徐景同十三歲時便被拉上了大少爺的床,此事不知何時漸成了常態,嚴靖和多半是不想在成親前搞出私生子,又看不上外頭的娼妓,便湊合著讓他服侍;早先幾年還會讓別的小廝輪換服侍,權當調劑口味,但到了近幾年,大少爺懶得挑人,便只找他了。
誰也沒想到,這一湊合,就湊合了十來年,真正是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你去外頭打發趙師長,就說我病了,不便見客。」嚴靖和氣衝衝地走進來,滿臉的慍怒不快。
他正氣在上頭,徐景同不敢多問,便按著他的話,到外頭去打發客人。
廳堂中,只見一個虎背熊腰的壯年男子坐在椅子上,面頰上兩道長且深的傷疤,瞧人如同瞪人一般凶狠,走在外頭都能嚇哭稚子,簡直是個現世的活閻王。
徐景同趕忙行了個軍禮,陪笑道:「趙師長,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我是來求見少帥的,怎麼是你來了,徐副官!」趙師長一瞪眼,眼看著就要發作。
「師長這話錯了,少帥身體不適,囑我代他見客。」徐景同陪笑之餘,卻半分也沒退讓,「若是師長有什麼急事,跟我說一聲也是一樣的。」
這趙師長是當年嚴大帥從土匪窩中帶出來的老部下,向來有些倚老賣老,也難怪嚴靖和不愛見他。
前些時日,趙師長打算購進一批新式的西洋大炮,便讓手下人來向嚴靖和要軍餉,嚴靖和想了想,沒批准,最後只給了十萬大洋。這十萬大洋不多不少,買不得大炮,但也能購一批彈藥,簡而言之,聊勝於無。
只是,他這件事辦得不大妥當,也沒給出個正經理由,倒惹得趙師長氣急,這一趟便親自過來了。
「想來你也知道那批大炮的事,我倒要問問少帥為何不批准!」趙師長氣急敗壞。
「師長,少帥病了不見客,您還是請回吧。」徐景同心中為難,但仍擺出一副軟硬不吃的神態,「師長仔細想想,少帥是大帥的獨苗,如今正養著病,要是有了什麼萬一,你我免不了都要遭殃……」
好話壞話都說盡了,趙師長不好強逼,只得悻悻回了在城中的公館,心想自己千里迢迢地來了,總要得個結果,暗自打算隔日再來拜訪。
徐景同費盡心力終於送走這個活閻王,心中也松了口氣。當時嚴靖和果斷地打了回票,軟話也不曾說一句,只給了那十萬大洋時,徐景同便覺得有些不妥,今日一看,果然是得罪了趙師長。
但少帥到底還是個少主子,上頭還有大帥壓著,嚴靖和這般得罪人,往後大抵又得讓大帥罵一遭。
徐景同走進屋內,瞧見嚴靖和正在書房內踱步,連忙稟報道:「少帥,趙師長走了。」
「走了?」嚴靖和一挑長眉,線條清峻的側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走了就好。」
徐景同有些摸不清他在想什麼,便噤聲不語。
說起來,少帥有幾分喜怒無常的性子,方才那般惱怒,現下又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徐景同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
「你過來。」
徐景同沒有猶豫,站到了嚴靖和身前,雙手接過對方遞來的一封信。
「把這封信送到我父親那邊,現在去。」嚴靖和吩咐。
「是。」
他不敢拖延,匆匆叫了汽車夫,讓人開車到城西。
自從嚴靖和曉事以來,大帥便把自己的一干小妾都挪出嚴府,移到了城西的一座公館去,自己時不時去住幾天;等到嚴靖和在軍中掛了職,他便把大多事務都交由兒子決斷,住在城西公館的時候也多了。
過不多時,汽車夫停下了車,徐景同在一座精緻的洋樓前下車,大門前兩個衛兵知道他是常來的,也不攔阻,直接朝他行了個軍禮,放他通行。
徐景同拿著信,到了大廳中,請下人向管家通報。片刻後,管家出來,直接領著他上樓。
「你怎麼來了。」嚴大帥躺在榻上,正有兩個小妾一人喂他吃葡萄,一人為他?腿,他則時不時摸一把小妾的柔荑,正是個深陷於溫柔鄉中的模樣。
徐景同行了個軍禮,不敢多說閒話,直把信遞了過去:「大帥,少帥遣我送信來。」
嚴大帥倒沒多話,拆了信一看,眉頭皺了起來,朝他道:「你回去告訴他,我明日回府。」
「是。」他恭謹應聲。
徐景同送完信,自覺是辦完了一樁差事,並不急著回府,在街上的咖啡館略坐一坐,喝了一杯熱咖啡,又吃了塊奶油蛋糕,這才不疾不徐地讓汽車夫開回嚴府。
看了看天色,略有些暗了,徐景同到書房走了一趟,按照大帥的話稟告一番,隨後便服侍嚴靖和用晚膳。
他自幼就是嚴府的奴僕,如今當了副官也沒多大分別,主人坐著,他仍要站著服侍。待嚴靖和用完膳,才有他填飽肚子的機會,因此他有時便提早墊些東西入腹,壓一壓腹中的饞蟲。
不知為何,今晚嚴靖和看著像是沒什麼胃口,只略喝了點粥,吃了幾口菜,便放下了筷子。
徐景同瞧著他那副模樣,覺得事情要糟。
少帥性子喜怒難測,卻不會因為不快而少了食慾,若是他吃得少了,就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心中有事需得細細思量,二是他著實惱火過了頭……
以今日情形來看,多半是後者的可能性較大。
徐景同匆匆吃了兩個夾了肉的饅頭,待人一喚,便去服侍嚴靖和沐浴。
這一處浴室卻是少帥專用,前幾年才使人新修的,徐景同脫了軍服,只穿著一件薄襯衫,拿著毛巾替嚴靖和搓洗身體,洗到下身,他心中一跳,然而主人沒喊停,他也只得故作無事地繼續洗了下去。
嚴靖和穿著軍服時英挺高大,脫了衣物,那一身的結實肌肉更是鍛?有素,壓著人時份量十足,徐景同仔細地用毛巾擦洗對方,待到洗完,已是渾身冒汗。
「洗完後來我房間。」嚴靖和拋下這麼一句話,披衣離開。
徐景同瞧著少帥挺拔的背影,臉上微僵。
半晌,他脫去了衣物,就著剩餘的殘水,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倒不是他有心刻意逢迎,而是因為嚴靖和天性愛潔,若他不謹慎一些,對方心中不滿,連冬夜裡罰他一晚洗三次冷水澡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匆匆擦乾頭髮,徐景同披上衣物,往少帥房間走去。
儘管已事前得了允準,他仍屈指叩了叩門,得到門內人一聲「進來」後,才推開門進去。嚴靖和靠在床頭,手上翻著一本硬殼的洋文書,見他進來,便合上了書,隨手扔到了一旁。
瞧見那張鬆軟且熟悉的大床,徐景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羞愧之外,又有些倉皇,只是他掩飾得好,並未讓人看出半分不自在。
「過來,把衣服脫下。」嚴靖和幽深的眸子直直瞧著他,發話道。
徐景同早習慣他這副令行禁止的作派,順從地走過去,先脫下了長褲,接著解開了襯衣的鈕扣……待他脫下襯衣之際,嚴靖和的目光再不復先前的平靜,彷彿即將冒出火似的,燙得嚇人。
「少爺……」他下意識地開口,且不自知地用了過往的舊稱。
「嗯?」嚴靖和的視線逡巡著他的身軀,不大在意地隨口應聲。
「求少爺……輕些。」徐景同放軟了嗓音,忍著羞恥道。
嚴靖和一貫沒有耐心,在這事上,也沒半分不同;有時太過急切且毫不節制力道,也曾弄得徐景同幾日都下不了床。後來他漸漸有了些心得,知道這事慢些輕些,也會生出些異樣的趣味,偶爾便不似先前那般粗魯,倒使得徐景同少了些痛苦。
「上來。」嚴靖和不置可否。
徐景同不敢多說,乖順地爬上了床,他裸著身子,忽然感到有些冷,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你要是侍候好了,我可以考慮輕些。」嚴靖和輕描淡寫道,順手解開了睡袍,露出精實的胸腹與身軀。
徐景同寒毛直豎,咬了咬牙,仍是靠了過去,俯下身,張口舔舐那個半硬的物事。
只不過舔了幾下,那物事就彷彿醒了似的,脹大挺起,徐景同又細細吮了頂端幾回,便順著嚴靖和那隻按在他頭上的手的動作,轉而含住下面的雙囊,小心翼翼地舔弄。
因姿勢俯低,鼻尖埋在那人下腹毛髮中,有些麻癢難當,徐景同趕忙退開一些,重新含住了那一根有些猙獰的物事。
然而,這回才含了片刻,嚴靖和就抓著他的頭髮,將他整個人都扯了起來。
徐景同頭皮一陣疼痛,也顧不得抹去脣邊殘餘的一絲津液,「少爺?」
「閉嘴。」嚴靖和道,狠狠在他後頸上咬了一下,將他壓在身下,分開他兩條大腿,急切地一挺身,徐景同嘶啞地叫了一聲,只覺得疼痛陡然自下身襲來,那不可告人之處彷彿被生生劈開似的,在劇痛中被迫容納了進犯的巨物。
徐景同趴在床上,手指抓住了床單,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少……少爺……」他懇求地喚道。
但嚴靖和早已箭在弦上,哪裡還顧得上他,腰身一挺,又入得更深了些,隨即抽送起來;徐景同倒抽了口氣,眼前發白,只覺那痛楚之處漸漸麻木,意識也逐漸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徐景同睜開眼,嚴靖和仍在他身後動作,正有些茫然時,就聽對方嘲道:「哭了?」
徐景同伸手一抹臉,這才明白過來,自己臉上一片潮濕,顯然是痛得哭了,不由得有些發窘。他自幼便最是怕疼,也最是能忍,如今日這般在嚴靖和面前哭出來的情景可說是少之又少,面子上不免有些下不來。
嚴靖和瞧見他那副尷尬模樣,倒也沒有再打趣他,只是加快了速度,不到一刻,便用力箝制住徐景同,將好幾股熱液斷斷續續射到他體內。
徐景同咬著牙,任對方不住挺腰用力深入,一時之間,竟有幾分恍惚之感。
待嚴靖和抽身而出,靠坐在床頭時,他連忙支起身,將臉湊過去,把那根還半硬著的物事舔得乾乾淨淨。
嚴靖和饜足地吁了口氣,抬眼瞧他。
「換你了。」
徐景同耳根一熱,著實有些想推拒,但嚴靖和一副不容拒絕的模樣,他只得坐直了身軀,猶豫地伸手,握住了自己的命根子。
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兩人幹完這事後,嚴靖和總要他也跟著宣泄一番,想是刻意要捉弄他。
徐景同握著命根子,感到兩腿間濕漉漉的,滿是男人的精水,而那人就在對面直直瞧著他,彷彿一條蛇盯著獵物一般,於是他愈發不自在,手上的動作也就倉促起來。
因習慣了這樣的情景,徐景同雖感到窘迫,但那根物事卻也很快就硬挺起來,他弄了好一陣子,終於沒滋沒味地射了出來,彷彿是交作業一般,也沒甚樂趣可言。
嚴靖和盯著他看,過了一會,啞聲道:「過來。」
徐景同一聽,簡直想死的心都有了。瞧這樣子,少爺今晚尚未滿足,還想再來一次,遭殃的,自然就是他了。
「自己坐上來。」嚴靖和語氣平和。
徐景同只得硬著頭皮跨坐上去,扶著那挺立的巨物,往自己的後方塞了進去。萬幸,先前已有過一次,現下再來,倒也不如先前疼痛。
那粗硬物事撐得他有些脹痛,但徐景同哪裡敢耽擱,忍著疼上下動著腰,把那巨物含緊了,只求趕緊結束這一回。
嚴靖和靠在床頭,忽然捉住他的手用力一扯,徐景同一個不穩,登時深深坐了下去,把那東西完全納入了體內。他頭皮一陣發麻,發出一聲不自知的低吟,只覺得自己像是被捅穿了似的,下身又疼又麻,那東西卻莫名地脹得更大了些,撐得入口疼痛不已。
「少爺……」他簡直有些受不住了。
嚴靖和並不應聲,只是瞧著他。
徐景同知道自己此番是逃不過去了,咬緊了牙,竭力扭腰取悅嚴靖和。
待得這一次結束,時間早已鄰近午夜,徐景同臥在床上,腰腿酸疼動彈不得,那個不可告人之處更是火燒似的刺痛著,他在心中嘆了口氣,明白自己明日怕是下不了床了。
嚴靖和按了鈴,讓下人端了熱水進來,徐景同趕忙忍著疼起身,拿起一條浸濕的毛巾擰乾,仔仔細細地替少爺把身上的汗水體液擦拭乾淨,結束之後,才拿那剩餘的半盆水也替自己草草擦拭一番。
「睡吧。」嚴靖和道。
「是。」
徐景同關了燈,按著慣例躺在左側,不一會兒,就聽到身側傳來了平穩的呼吸聲。朦朦朧朧之中,徐景同渾身疲憊之餘,也感到了一絲睡意,很快就跟著睡著了。
翌日醒來,嚴靖和沒把身側的人叫醒,吩咐管家讓徐景同歇一天,便起身洗漱,換上了一身軍裝。
嚴靖和剛下樓,就瞧見嚴府大門被打開,父親正大步走進來,直接讓他到書房一趟。
他跟在嚴仲衡身後,關上書房的門,轉身道:「爹。」
嚴仲衡並不說話,一陣長吁短嘆後,神色凝重起來,「你信上說的那件事情,可是真的?」
嚴靖和點點頭,「我派出去的人回報,趙師長曾與盧子嘉手下人私下裡接頭,且不止一次,恐怕……」
嚴仲衡瞧他這副篤定模樣,倒也不說話了。他這個兒子,什麼都好,就是不大會作人處事。縱使懷疑趙師長通了外人,也不該直接駁了趙師長的請求,連一點臉面都不給人家留,這豈不是打草驚蛇。
「也罷,這件事你看著辦,最好有個確鑿的證據,省得事情難辦。」嚴仲衡嘆了口氣,倒也不感意外。
趙國正是當年追隨他的老部下,雖打仗是把好手,卻不是個安分的;嚴仲衡自己還在時彈壓著也就罷了,若是他先走一步,兒子繼位成了督軍,只怕要受趙師長挾制,這可不是他願意看到的局面。
再說,趙國正既已通了外人,即使還沒做出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也得搶在他前頭,把那禍患先除了才是。
「留他一條命罷。」嚴仲衡嘆氣,深感自己當真老了,想起當年舊事,竟有些心軟。
「知道了。」嚴靖和答道。
嚴仲衡瞥他一眼,道:「前些日子,老宋說他家千金從國外回來了,你可要見一見?」
「不必了。」嚴靖和直接拒絕。
「你都二十五歲了,要拖到什麼時候才肯成親。」
他瞧了父親一眼,倒是不說話了。
嚴仲衡瞧著兒子,頗感頭疼。這個兒子自幼就是個極有主意之人,縱使是老父也勸不得他。他說了不成親,那就是不成親,嚴仲衡也不可能當真綁著他跟宋小姐成親入洞房。
「瞧你這些年都只睡同一個人,該不會真的迷上那個副官了?」嚴仲衡心底清楚得很,這些年嚴靖和床上睡的到底是誰,因此更加心急……說不準,他正是因為酷愛男色,這才遲遲不肯成親,平白耽誤了這麼多年,但嚴家香火萬萬不能斷在這裡。
「怎麼可能。」
似乎是覺得這話著實荒謬,平日在父親面前素來不大愛笑的嚴靖和竟破天荒地嗤笑了聲。

作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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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落盡 二
發文時間: 10/27 2012

二、
徐景同揉了揉腰,看了眼穿衣鏡,感覺鏡中的自己很是憔悴,不由得嘆了一聲,慢慢走出了房間,下樓。
他自幼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稍長些便被刻薄的親戚賤價賣入了嚴府,從此成了嚴大少爺的小廝,一路服侍著過來。嚴靖和也不是個難侍候的,除了床上那檔事以外,平日雖有些喜怒難辨,但也不至於對下人動拳腳。
只不過,這床上的事真真是愁死人。
早年他還不大懂事,以為少爺就是想跟人睡,只是一時找不著別人才拿他頂缸,於是也忍了下來;哪裡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少爺還是隻跟他睡,弄得他也只好守身如玉,眼睜睜瞧著旁人娶妻生子,只要少爺一天不發話,他也只能繼續獨身下去。
若是那事兒有些趣味也就罷了,偏偏每回都疼得死去活來,他實在是不懂個中到底有什麼好滋味。
而少爺只找他,這件事也叫他怎麼都想不透。
按理來說,他只比身量高大的少爺稍矮一些,身條高瘦,並不嬌媚可人,橫看豎看都不像是個兔兒爺,早年也曾跟著少爺習武,身上不比那些孌童伶人香軟白滑,雖然知道少爺是看不上別人,但徐景同都已經廿三歲了,這份差事怎麼看都該換人了。
想到這裡,徐景同又嘆了口氣。
「徐副官?」
被那嗓音一震,徐景同一個激靈,瞧見眼前人,連忙挺直了背脊行了個軍禮,「周參謀長!」
來人正是這督軍署中的參謀處處長,周參謀長;這人生得長眉細目,臉上常帶笑意,雖隱有幾分慈悲相,為人卻最是狡詐圓滑,否則哪能得了大帥青睞,早早就撈到參謀長的位置。
雖說徐景同只是個小小副官,但到底是少帥身邊親近之人,周參謀長也不敢慢待,兩人客套地寒暄一番,徐景同才問道:「參謀長怎麼來了?」
如今不是戰時,署中各處處長若無要事,極少私下前來嚴府,是以周參謀長這一行,也說不準是出了什麼徐景同不知道的大事,自須探聽一番。
周參謀長搖了搖頭,長眉恰到好處地一蹙,露出個困惑模樣,「我亦是不知道,是大帥讓人請我來,想來有什麼事要吩咐。」
眼見對方急著去見大帥,徐景同也不耽擱對方,目送著對方上樓去見大帥了。他倒也不大著急,反正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遲些早些,他總會知道的。
徐景同有些饑腸轆轆,到廚房走了一趟,請廚子給自己熬了一小鍋白粥,即使沒滋沒味,也只能將就著幾大口喝下,虧得米粒熬得綿軟,連咀嚼的功夫都省了。
過了片刻,便有下人尋到了他,說是大少爺讓他去書房一趟。徐景同擦了擦嘴,匆匆往嚴靖和的書房走去。
通報進門以後,徐景同見嚴靖和坐在案前,正握著一管毛筆臨帖練字,便走了過去,替對方磨起了墨。待嚴靖和臨完一帖蘭亭集序,又喝了口熱茶,徐景同捉摸著時機恰當,趕緊道:「少帥找我,可是有什麼事要吩咐?」
嚴靖和瞥他一眼,淡淡道:「去收拾行李,明日要出門,到城外走一趟。」
徐景同有些意外,卻仍點點頭,「是。」
近年來北京情勢緊繃,自袁大帥逝世,皖系軍閥把持政權,直系不肯善罷甘休,兩方首腦段芝泉與曹仲珊亦明爭暗鬥;嚴大帥身屬直系,又是湖北督軍,頗受曹仲珊重用,在這等候也並未松懈,練兵事宜不曾擱置,令少帥到城外軍營視察也是常有的事情,因此徐景同意外歸意外,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心中暗暗思量起些許出行瑣事。
豈知,才想了片刻,就聽嚴靖和突兀道:「還疼?」
徐景同一怔,明白過來對方在問什麼,臉上頓時一陣發燙,尷尬道:「不……」
「不疼?」嚴靖和定定瞧著他,神情威嚴,目光中多了一絲質疑,徐景同登時就不敢再隨便否認,就怕惹惱了對方,自己沒好果子吃。
他有些難堪地垂下眼,嗓音乾澀道:「不是不疼……」
嚴靖和倒沒多說什麼,只是隨手把一個東西扔了過來,徐景同驚慌之餘,手忙腳亂地接了,一時之間也沒弄明白少帥意思;那物事瞧上去倒像一管洋人的藥膏,只是外頭什麼也沒標明,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睡前記得抹上。」
徐景同起初不大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就見少帥比了比他的下身,意有所指,他明白過來,臉上微微一紅,忍著羞恥道:「多謝少爺。」
嚴靖和滿意地點頭,擺了擺手,示意他出去。徐景同急於脫離這窘迫場合,對方一擺手,立時就如同得了什麼特赦似的,匆匆離開了少帥的書房,簡直是落荒而逃。
這天晚上,徐景同在自己的房間中,拿起那管藥膏,仍是止不住的臉熱。雖說府中眾人大抵都知道他上了大少爺的床,但一思及少爺到底是同誰拿了這傷藥時,他只覺得更加尷尬。
早年少爺亦常弄傷了他,但從沒給過他任何傷藥,最多便是讓他停了差事,在床上歇幾天,慢慢地便將養好了;昨晚上那回雖然疼痛,但倒也沒傷了他,因此徐景同很有幾分困惑,認為少爺多半是哪裡想左了。
他卻是不知道,前幾日嚴靖和去赴友人約會,看了兩場好戲,一場是慶喜班上演的貴妃醉酒,一場是城中名角成鳳卿同師長公子的活春宮。
嚴大少爺起初喝多了酒,在後花園中散步醒酒,沒料想撞見了一對野鴛鴦,正想悄悄避開時,才發覺壓在上頭的是自己那風流的好友傅子桓,被壓在下頭的卻是慶喜班台柱成鳳卿。
只見那成鳳卿面色潮紅,一雙腿勾纏著好友後腰,叫得又嗲又軟,到了緊要關頭,竟還抽抽噎噎地哭叫求饒,什麼淫蕩話都說了出來,那柔媚神態惹得傅子桓愈發放肆,兩人痴纏不休。
嚴靖和瞧完一場活春宮,很是不解。
成鳳卿再怎麼嬌媚,到底是個男人,男人被壓在另一個男人身下,哪裡能有什麼趣味,徐景同經年累月地服侍他,不也得咬牙忍疼麼……可瞧著成鳳卿那模樣,倒像是個食髓知味的樣子,莫非當真很得趣?
傅子桓後來便察覺了他在,被白看了一場春宮,也不同他計較,只是笑嘻嘻地令他附耳過去,教了他些許法門,末了,又給了他一管藥膏,說是事後用得上。嚴靖和後來將藥膏隨手擱下,想起來這事後,便直接給了徐景同。
徐景同打開藥膏,小心翼翼地抹了些許到那個仍隱隱作疼的地方,藥膏一抹上,倒生出一股清涼感,緩和了些許刺痛。他長長出了一口氣,把衣物穿好,將那藥膏收起,關燈睡覺。
翌日早早起來,徐景同讓人把行李抬到車上,跟著嚴靖和上了車。
他同開車的勤務兵坐在前座,而嚴靖和則獨自坐在後座,駛到半途,經過一個小鎮,也不知是出了什麼問題,車子忽然停了下來,不動了。勤務兵匆匆下車查看,隨後回來,一臉緊張地報告,汽車的某個零件損壞了,臨時更換得耗費一番時間。
「少帥,這該怎麼辦?」徐景同問歸問,倒也不太著急,車子發不起來,也不是沒有過的事情,對方還不至於因為這個非難他。
嚴靖和沉吟一會,便做了決定,「讓小李修車,我們正好去吃午飯,回來多半就好了。」
「是。」徐景同答道。
這個鎮子著實不大,徐景同跟在嚴靖和身後,兩人走進了一家飯館。老闆看見他們兩人一身軍服,正是兩名丘八大爺,知是惹不起的人,早已識相地擺低了姿態,東西也來得極快。
可惜這小鎮到底偏僻,食物粗糲,徐景同瞧嚴靖和只吃了幾口菜便放下筷子,趕忙殷勤地問:「少爺,要不要換個地方?」
嚴靖和喝了口帶著隱約澀味的茶水,眉頭皺了起來,「不必了,吃你的吧。」
見他臉色不大好,徐景同不敢多說,囫圇吞棗似的迅速把碗中的飯菜扒完,也顧不上嘗味道,急急忙忙結了帳,跟在嚴靖和身後,走出了飯館。
時間還早,勤務兵大約也還沒把汽車修好,徐景同一時犯了難,也不知道兩人這會該往哪去才好。
不遠處,一輛汽車慢慢開了過來,在街邊停下。
徐景同絞盡腦汁,才想說些什麼,就聽嚴靖和一聲厲喝:「趴下!」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愣著不動,嚴靖和一腳狠踹了過來,直把他踹得跌了個大馬趴;耳邊立時傳來幾聲槍響,徐景同一陣耳鳴,意識到嚴靖和也開了槍,趕緊忍著疼爬起來,手忙腳亂把佩在腰間的手槍拔了出來,只是手抖得十分厲害,顯然準頭並不可信。
嚴靖和沒有戀戰,砰砰幾槍解決了前頭兩個人,也不管剩下的敵人,扯著他順著一條巷弄逃跑了。待兩人跑了好一陣子,匆促尋了個看似廢棄的小農舍藏身,徐景同才回過神來,手腳登時一陣發軟。
「少爺……」他拉著對方的衣角,仍有些驚魂未定。
「閉嘴。」嚴靖和瞪他一眼,簡直是恨鐵不成鋼,「早先讓你去學開槍,你倒好,這些槍子到了你手上全無用武之地。」
徐景同心中一陣羞愧,無話可說。
嚴靖和是個要強的人,也不允許身旁的人落他面子,早在讓徐景同就任副官時便要他學些防身手段;然而徐景同尋思此事不急,又是個躲懶的性子,便日復一日地拖延下來,至今只弄懂了怎麼開槍,那準頭說出來只怕被當成個笑話還差不多。
「少帥,那些究竟是什麼人?」因怕對方揪著自己失職一事不放,徐景同趕緊插話:「光天化日下,竟敢開槍行凶……」
「你別管。」嚴靖和說得輕描淡寫,眉頭卻皺得更深。
徐景同被他一說,也只得閉上了嘴,心中卻仍免不了暗暗思量。這一批人行動果決,意圖明確,顯然是早有目標,但知道少帥今日要到城外的,數來數去也就那幾個人,莫非……想到此節,他竟不敢細思下去。
「景同。」
「下官在。」他匆匆抬眼。
「你我暫時藏身於此,小李見我們遲遲不回去,自會找來。若是小李沒能找到我們,城外那頭傅師長見我沒按時到,半日以後亦會尋過來。」嚴靖和把玩著手槍,神色仍不大好看。
「是。」
徐景同應聲,在農舍內巡視一周,便趕緊打理出一塊乾淨地方,請少帥坐下,自己則拿著槍,坐在農舍門邊戒備。
兩人皆沈默不語,嚴靖和一臉若有所思的神色,徐景同不敢打擾他,又有些惶然。他雖是奴僕,但自幼便是大少爺的貼身小廝,待遇委實差不到哪裡去,從來不曾像今日一般,先是敵襲後是躲藏,心底自然有些無措倉皇。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天色漸漸暗了,徐景同又餓又渴。他抬眼瞧了瞧嚴靖和,倒有幾分佩服。嚴靖和盤腿坐在屋角,神情沉靜,彷彿是個入了定的模樣,明明正在被人追殺的緊要關頭,且食水皆無,卻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
「少爺,不如我去弄些吃的?」徐景同實在是餓得狠了,情不自禁地提議道。
「嗯。」嚴靖和頓了下,「帶著槍去。」
徐景同悄悄出了農舍,倒也不敢走得太遠,就近在一戶人家偷了幾個白面饅頭,又找了個水壺裝了些清水回來。兩人各自吃了饅頭,雖然味道不甚合口,但這等時候,也已經顧不得挑剔了。
吃飽後,嚴靖和便靠在墻邊睡了。
徐景同不敢睡,便是怕兩人睡夢中有敵襲,然而,睡意著實難忍,到了半夜,徐景同昏昏欲睡,又被對方沉沉的嗓音驚醒:「景同,你去睡吧。」
「多謝少爺,下官得守夜……」即使是這等時候,他仍不敢逾矩。
「我來。」嚴靖和抹了抹臉,坐直了身軀。
一整天擔驚受怕戒備,徐景同實在是疲憊到了極點,也顧不得與嚴靖和爭論,心道既然少帥都說了,那便睡一會罷。
不知過了多久,徐景同被人用力推醒,一眼便瞧見嚴靖和握著槍望著門口,門縫下透出外頭的一絲光芒,明明是深夜卻燈火通明,不由得一個激靈,匆匆拔出了手槍,滿心戒備地扣著扳機,只待少帥一聲令下便要開槍。
直到門被推開,徐景同看清外頭的同時,終於松了口氣。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傅師長。
徐景同一打聽,才知道他們直到晚上都尚未抵達城外大營,傅師長料想出了意外,帶著一批人沿路找了過來,尋到了勤務兵小李的屍身,心知不好,尋思他們大概不會跑得太遠,於是帶著人連夜搜索,終於趕在敵人之前找到了人。
他把手槍插回腰帶內,跟在嚴靖和身後,走出了農舍。
農舍外,嚴靖和與傅師長說著話,眉頭緊鎖,神色陰晴不定;便在這時,徐景同瞧見不遠處的一名小兵若無其事地拔出了槍,心道不好,來不及出聲,整個人直接撲了過去,把嚴靖和用力壓了下去,只聽一聲巨響,眾人俱是一驚。
傅師長匆促間反應過來,高聲喝令捉人。
那小兵眼見事敗,倒也乾脆俐落,立時飲彈自盡。
「景同?」嚴靖和叫道,向來平穩的嗓音中竟多了一絲急切。
徐景同勉強睜開眼,只覺得後腰傳來一陣劇痛,他平時最是能忍,這會卻再也忍不得了。他為少帥擋槍子本是天經地義,只是萬萬沒想到,身上被槍子開個口,竟然是如此疼痛,疼得眼前昏花,耳內嗡嗡作響。
他眨了眨眼,眼前霎時一片黑暗,終於失去了意識。


自從那日替少帥挨了槍子,徐景同便回到了嚴府休養。槍子傷了肩膀,幸而沒有大礙,後來回想起來,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有那麼大的膽子,竟敢把少帥撲倒在地上。
後來,徐景同向人打聽,才知道那日的禍事竟是趙師長搞的鬼。
趙師長行事武斷,近年不受嚴大帥重用,早已心懷不滿,私下又與皖系那頭有些說不明的瓜葛,少帥本就有了處置他的心思,只是按兵不動;卻沒料想趙師長以為少帥出城視察為假,私下調動軍力防範於他是真,慌亂之際,竟瘋得讓人刺殺少帥,意圖先下手為強,卻沒料到當夜徐景同替少帥擋了槍子,嚴靖和毫發無傷。
這樣一來,結果可想而知,嚴大帥僅有這一根獨苗,盛怒之下,連過往情面都分毫不顧,趙師長終究只有一條死路可走。
徐景同這些時日都在臥床靜養,這些事情都是斷斷續續聽人提及,自己倒不是特別上心,在他看來,趙師長死便死了,禍患已除,便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因臥床休養,不僅停了差事,連床帷間的侍候也免了,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這一日,徐景同從睡夢中醒來,微微一驚。
「你醒了。」
嚴靖和合上了手上的書,也不知道在床沿坐了多久。眼見少帥就坐在一旁,徐景同不敢託大,連忙想坐起來,但卻被一隻力道堅定的手掌按回了床上。
「少帥……怎麼在這裡……」徐景同有些艱難地道,感覺肩上一陣疼痛,痛得都有些麻木了。自從先前做了手術把槍子取出來,傷口就疼得不像話,有時甚至能讓他從夢中生生疼醒。
嚴靖和不答反問,「還痛?」
他點了點頭,正期盼著對方大發善心,喚醫生來給自己開些止痛藥時,便聽嚴靖和道:「忍著。」頓了一下,又解釋似地道:「嗎啡用多了不好。」
徐景同不敢反駁,只好點了點頭。
「那日你救了我的命。」嚴靖和語氣平穩,「雖是你的本分,但我不是不感恩的人。」他說到這裡,遲疑了下,不知為何,並未將剩餘的話說出口,大約亦是沒怎麼經歷過這等場面,難得地露出些許踟躕之態,彷彿自個兒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徐景同多年來近身服侍,哪裡還不懂得,自是識趣地接了話,「少帥言重了,只是擋一回槍子罷了,沒有我也會有別人的,少帥不必放在心上。」
嚴靖和定定瞧著他,過了半晌方問:「那夜你怎麼就撲過來了?不怕疼麼。」
「沒來得及怕。」徐景同曉得少帥知道他怕疼,便老實答道。
這一回答顯然是合了對方的心思,只見嚴靖和神情微緩,嗓音多了一絲柔和,「有什麼想要的?」
徐景同一聽,登時明白過來,這是要論功行賞,心頭不禁一喜,想了又想,終究不敢太過放肆,便有些期期艾艾地道:「少帥賞什麼都是好的。」
「也罷。」嚴靖和點了點頭,從懷中拿出支票簿子,寫了一串數字,末了,簽上自己的大名,撕下來遞給徐景同,「自己收好了。」
徐景同接過支票,一瞧,立時瞪大了眼,又驚又喜。五十萬塊大洋,要是換成現銀,那可不是堆積如山麼?有了這五十萬大洋,自己即使是再多擋幾個槍子也是值得的。
平白得了一筆鉅款,徐景同驚喜之餘,也有幾分不解,即便是論功行賞,這五十萬塊大洋也太重了些。
嚴靖和只淡淡道:「我的命可沒那麼便宜。」
他這樣一說,徐景同倒是明白了。
「你的好我記得了。」嚴靖和語調平靜地囑咐:「這段日子我要出遠門,你好好待在府中養傷,可別亂跑。」
徐景同起先一愣,很快就明白過來,連忙問道:「少帥這是要去哪兒?」
嚴靖和起身,淡淡拋下兩個字:「北京。」
誰也沒料到,嚴靖和這一走,卻是大半年都沒回來。
隔年五月,嚴靖和率軍與同盟軍會師,七月,嚴靖和於高碑店一帶同皖系徐又錚率領的西北軍交戰。然而,誰也沒有料到,在直系皖系兩派之間維持中立的奉系張雨亭竟在此時臨陣倒戈;數日後,西北軍戰敗,段芝泉通電下野。
在報紙上讀到這個消息時,徐景同很是振奮。
他倒不大懂那些政權紛爭,只知道,自從幾年前袁大帥過世後,政權便長期由皖系段芝泉把持,直系一直受之挾制;如今皖系敗北,直系同奉系共掌北京政局,身處直系的嚴大帥自然少不了好處。
豈料,這高興的情緒尚未過去,隔日嚴府便迎來了一個令人措手不及的壞消息:嚴大帥因打了勝仗,當日晚上同眾師長大醉了一場,飲酒過量兼心神激動,竟致舊疾發作,當夜猝死於妓院之中。

作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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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落盡 三
發文時間: 11/13 2012 更新時間: 11/13 2012

三、
「少帥可願意見人了?」
徐景同搖了搖頭,「少帥在書房裡,說是……不見人。」
「自下葬那日都已經過了好一陣子,少帥怎麼還是……唉,你說這可怎麼是好?如今少帥接任督軍,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怎能使他這般頹廢下去。」周參謀長嘆了口氣,很有幾分頭痛神情,「你瞧,這會正是緊要時候,少帥正受重用,若是到北京城裡走動一番,要多少軍餉還不是手到擒來,偏偏……」
「下官省得,只不過少帥到底還是邁不過那個坎,畢竟是骨肉相連的親父子,許是……要多花些時間罷。」徐景同回了話,面上適切地露出為難神情,亦是心有戚戚焉。
自少帥扶柩回鄉,將大帥歸葬祖墳,此後兩月以來一直都不肯見人,彷彿是鐵了心不管事,上至一省軍務,下至生活瑣事,統統撒手不管,連話都不願說半句,整日就是關在書房裡,一語不發,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麼。
況且,嚴靖和本就是個喜怒不定的人,到了這等地步,更是讓人難以揣測;前些日子,有傭人灑掃時無意間摔了大帥的遺物,物事並無毀壞,但僅是如此,便叫少帥令人狠狠打了一頓,逐出府去。
眼見對方殺雞儆猴,徐景同亦不敢逾矩,除了按時送去食水以外,連話都沒能說上半句,就怕惹著了這個活祖宗,自己也落不得好下場。然而周參謀長說得同樣不錯,少帥因失怙之痛鬱郁寡歡,固然是人之常情,卻不能真讓他這般消沉下去,平白消磨了光陰,需得想個辦法讓少帥振作起來。
想到此節,徐景同感到事情十分棘手。
送走了憂慮重重的周參謀長,這一晚,徐景同讓人備了晚飯,準備親自送過去。待他來到了少帥書房前,猶豫片刻,終是叩了叩門。裡頭的人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用略微嘶啞的嗓音道:「進來。」
徐景同心下一緊,抿了抿脣,努力做出個若無其事的模樣,推門進去,將手頭端著的清粥小菜一一放到案上;他悄悄瞥去一眼,那人站在窗前,儀表雖還稱得上整潔,人卻彷彿瘦了一圈,憔悴得不成樣子,不由得道:「少帥,您……」
「閉嘴。」嚴靖和沉著嗓子道,面上神情有一絲陰沉;徐景同心中一驚,登時就閉上了嘴,不敢再多話。
他將碗筷菜肴一一擺放好,候在一旁時刻準備著服侍主子;嚴靖和這段時日以來胃口始終不好,懨懨地在案前坐下,也只是隨意喝了幾口熱粥,便興致缺缺地放下了碗,吩咐道:「收拾了罷。」
徐景同聞言,心底微微一寒。
他出身孤苦,幼時受親戚薄待,常有吃不飽穿不暖的時候,餓極了連草根米糠都肯拿來果腹。後來被賣入嚴府成了奴僕,日子過得好了些,他卻從不敢忘了昔日舊事;他見識短淺,知道自己能吃飽穿暖是拜嚴府所賜,便一直竭力服侍大少爺,連床上那檔事也肯乾,就怕哪天自己又失去容身之處,再回到過去餓得手腳發軟饑寒交迫的時候。
這會瞧著嚴靖和一副成心糟踐自己的模樣,徐景同也不知道是從哪裡生出的膽子,竟道:「少帥這副模樣,是做給誰看。」
這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住了。
嚴靖和只微微一怔,面上便浮起了一絲怒氣。
徐景同自知說錯了話,正該趁著少帥怒氣未發之時,趕緊認錯告饒,最好再跪上一跪,做出個知錯能改的順從模樣,盡快把此事揭過去;可不知為何,他心中無論如何卻不願這麼做,又不敢再多話,僅僅沉默地垂著頭,只當自己闖下大禍,聽任對方發落。
「幾日不讓你服侍,膽子倒是見長了。」嚴靖和淡淡地道。
「下官不敢。」徐景同趕緊接話。
「你有什麼不敢。」嚴靖和嗤笑一聲,嗓音愈發地冰冷威嚴,「仗著給我擋過槍子,這會都敢開口諷刺了,莫不是以為我不會追究?過去你可不是這倔性子,怎麼如今倒改了?那話又是誰教的!」說到最後,他聲色俱厲,只差如那戲台上的巡按使勁一拍桌案,令人犯跪下。
「不是誰教的。」徐景同咽了口唾沫,只道自己橫豎已惹怒了少帥,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其餘的話也都一併說了,「少帥沉溺於喪父之痛,雖是人之常情,但總不能一直這般下去……」
「住口。」嚴靖和脣角一勾,眉頭皺得死緊,卻是怒極了,反而露出個冷笑,「你是什麼東西!憑你也敢說這話!」
自大帥過世,徐景同瞧著這人日漸憔悴,心中多少有些怒其不爭,這時腦袋裡一片混亂,尖刻的話便不受控制地溜出了喉嚨,「少爺是知道的,下官本就只是一介奴僕,縱有官職,又哪裡是什麼正經人,不過是任主子打罵戲弄的玩意兒罷了。如今大帥過世都兩個月了,少帥卻鎮日躲在此地,又是不見人,又是絕食,說句難聽的,連縮頭烏龜也不如……」
徐景同說到這裡也說不下去了,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眶發燙。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激動什麼,說到底,少帥便是生生餓死了也沒他的事,只不過,瞧著這人喪父以後頹喪到了極點的模樣,他便覺得心中有一股氣逐日郁積,無處可發。
徐景同出身寒微,尚且要為了生計苦苦掙扎,嚴靖和出身富貴,卻偏要可勁兒糟踐自身,再沒有比這等事情更荒唐的了。


「好,說得真好!」嚴靖和冷笑一聲,神情陰晴不定,「我倒不知道你藏了這麼多心思,如今還敢說與我聽。」
「少爺……」徐景同明白自己說得太過,只怕少爺要拿他動刀,又想起對方的諸般手段,一時之間心下大慌,不由得閉上了嘴,垂著眼,只敢瞧著地上。
早些年,嚴靖和正當年少,脾氣比現在還要難測幾分,高興了便是重賞,不高興了便是重罰,賞倒也罷了,無非是金銀細軟那套;罰就難說了……早先曾有一個僕役深受少爺寵愛,兩人情熱時亦不避人,但那人一時不察,將茶水濺到了少爺珍藏的善本上,又矢口狡賴,嚴靖和當下大怒,那僕役便被吊了起來,用牛皮鞭子生生打掉了半條命。
那人被從屋梁上放下來時,徐景同也在那處,只瞧見一個白生生的少年被打得血肉模糊,死人一般地被抬將出去,後來便不曾再見過對方一面,想是被趕出府了。
思及此事,徐景同心中慌亂過後,復而恐懼起來。
雖說少爺這幾年來待他還好,也不大會為難他,除了床上那檔事也不曾真傷過他,但想起對方的手段,他仍不禁打了個寒噤。
「你敢說這些話,可想過後果?」嚴靖和語調平穩,面上怒色卻極為明顯。
徐景同幾乎不曾猶豫,便老實地搖了搖頭。若是真想過,他連那些個頂撞主子的話都不敢說出口;現在想來,他本是最明哲保身的一個人,當時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竟讓那些大逆不道的話脫口而出,平白讓自己落到現在聽任發落的下場。
他沒有餘裕細思自己究竟為何無法讓那些話爛在心底,僅是憑本能明白,自己所想所為彷彿並不全是錯的,但除此之外,他便一無所知了。
因不敢看嚴靖和,徐景同也不知道對方此刻到底是什麼神情,只道對方似乎瞧他瞧了許久;或是緊張所致,不知不覺,他背上竟起了一片冷汗,浸透了襯衣,帶來一陣濕冷的涼意。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嚴靖和終於用沙啞的嗓音發話道:「你倒是個好的,犯了錯事也不懂得告饒,我是這樣教你的?」
徐景同一聽,頓時懵了。
嚴靖和不說他「頂撞主子」,偏說他「犯了錯事」,顯見是不打算揪著此事重罰,只當他犯了錯,認錯告饒便可揭過不提;退一步來說,即便要罰他,大約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來不及細思對方的意思,徐景同趕忙卑躬屈膝道:「下官一時出言無狀,求少帥寬宥一回。」
「好大的口氣。」嚴靖和冷笑一聲,「你說寬宥就寬宥?那我成什麼了。」
徐景同微微一怔,大著膽子抬起臉,只見少爺起身離開了案前,在自己眼前站定,臉上神情一半譏諷一半不耐,先前的怒意倒是都褪去了,心下不由得一松。對方雖喜怒難測,但徐景同畢竟常年服侍,多少能瞧出幾分門道;對方這副模樣,倒像是心中還有火,怒氣卻已漸散了。
他這一愣神,眼前的人便不悅地瞪向了他,徐景同張了張嘴,一時之間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眼見徐景同始終沉默著,嚴靖和也彷彿失去了耐心似的,轉過了身子,便要離去似的;徐景同心道不好,趕忙出聲道:「少爺……」
對方並不回應,只是停下了步伐。
徐景同有心討好,又不知道究竟該怎麼做,著實想了一想。服侍了這人十幾年,他倒也不是一無所知,至少這人在床上得了滿足以後往往很好說話這事他還是很明白的;幾次他想告假出府,用上這般手段都極是見效,只是人言可畏,他從不曾靠此事為自己謀求更多好處,卻沒想到眼下真派上了用場。
遲疑半晌,他便咬著牙,如過去兩人在床上廝混那般,大著膽子從後頭抱住了嚴靖和挺直的腰背,用臉輕微地蹭了一蹭男人的背脊,輕聲囁嚅道:「求……求少爺開恩……」
身前那人不為所動,啞聲道:「就這樣?」
徐景同心中微慌,卻硬是做出一副鎮定模樣,將臉貼著男人的後頸,忍著心中那股堪稱肉麻的不適感,無奈一時想不出更多邀寵詞句,便只得老老實實又一次道:「求少爺開恩……」
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嚴靖和突然轉過身瞧著他,面上沒什麼情緒,然而那目光亮到了極點,簡直如野獸一般嚇人。
「……你倒有幾分手段。」
來不及細思對方說了什麼,徐景同便被對方唐突的行徑嚇了一跳,對方竟將他直接按到案上,抬手便去解他的皮帶扣,倒像是連地方也不挑了,便要在此處成其好事。
「少爺……」他想出聲懇求,卻被那人毫不遲疑的動作打斷了聲音。
「閉嘴。」嚴靖和不耐煩地斥責道,隨手抽出他的皮帶扔到地上,皮帶扣落到地面,發出一聲極清脆的響聲;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這事早已發生過千百回,徐景同卻突然感到渾身竄過一股令人難受的燥熱感,說不出心底是羞愧還是緊張。
這可真是古怪。他想,接著感到身上一涼。


襯衣被粗暴地扯開,幾顆鈕扣四散著落到了地上,嚴靖和的手急切又毫無章法地撫弄著他的身軀,徐景同被壓得伏在案前,接著褲子被一把扯下,還來不及說些什麼,那人的手指已經蘸著半涼的茶水,伸入了那個有好一陣子不曾經歷情事的地方,當下便令他疼得眉頭緊皺,又怕壞了主子興致,只得苦苦忍住痛哼。
「放鬆些。」嚴靖和的嗓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絲隱忍與不耐。
因深諳此事將帶來的痛楚,徐景同不敢輕忽大意,幾回深呼吸後,努力放鬆著身軀,只是這麼一來,嚴靖和的兩根手指卻入得更深了些,不僅開始前後抽動,甚至隱隱揉弄著入口。
忍著那異樣感覺,徐景同心中有些不解。
按照過去兩人交歡的情景,這時嚴靖和早該長驅直入,弄得他疼痛不堪才是,卻不知這人如今又在玩什麼新奇花樣,手指一而再再而三地揉搓那不可告人之處,甚至用脣齒嚙咬他的後頸,彷彿是換了個人一般,叫他十分不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或是習慣所致,那處的疼痛倒是減去了些許,徐景同馴順地伏在案前,明白嚴靖和終於將手指抽了出去,一時竟感到了難以言喻的空虛。身後突然傳來些細微聲響,皮帶扣解開的聲音,褲?被拉下的響動,徐景同咬緊了脣,在嚴靖和挺身進入之時,硬是將涌到喉嚨口的一聲痛吟咽了回去。
實在是疼極了。雖曾用手指讓那處鬆開些,但到底一陣子不曾經歷此事,那處簡直是被人生生劈開一般,疼得他頭暈目眩,臉色發白。
「疼了?」身後那人輕描淡寫地一問。
徐景同出了些冷汗,早已痛得呼吸不暢,然而這場情事本是他索求在先,這時候又哪裡有埋怨的底氣,只得生受著罷了。他忍了忍,硬是咬著牙,低聲回應:「不疼。謝……謝少爺賞。」
「既然不疼,那便受著吧。」嚴靖和的嗓音喜怒難測,便如往日一般低沉沉的,也不知是否錯覺,彷彿竟有幾分不快。
徐景同心下微微一悚,也不知自己究竟該說些什麼,嚴靖和便已扣住他腰身,狠狠一挺,直入到最深處;他這回卻沒來得及忍住,一聲嗚咽猝不及防地溢出了脣間,那羞恥之處被這一下搗得脹痛之至,竟生出幾分麻木之感。
他心知這會不是倔強的時候,如今吃了苦頭,便明白對方是不滿他的回答,索性如過去一般識趣地哀求起來,「少爺……求少爺憐惜……」
「不是不疼麼?」嚴靖和嗓音冷淡,隨著話音落下,又狠狠撞了幾下,只撞得徐景同兩股發顫,冷汗涔涔,滿面驚惶,眼眶泛起一絲潮紅,只差一步就要如那犯了錯事被責打的垂髫小兒一般,不要臉面地哭將出來。
「疼……」他告饒一般地道,也不知道自己語氣中帶著幾分嗚咽難耐,雖按著對方的意思做出一副認錯討饒的作派,倒還更像是被屈打成招的冤枉人。
「當真疼了?」嚴靖和語氣平淡地又問了一次。
儘管背對著主子,徐景同仍老實地點了點頭,這回卻是再也顧不得其他了。
「早些說了實話,倒還能放你一馬,如今麼……」嚴靖和語焉不詳,動作也停了下來,隱約露出幾分沉吟意思,彷彿正考慮著如何處置他。
徐景同不敢託大,見對方不說話了,連忙懇求道:「求少爺輕些,下官……下官真受不住了……」
嚴靖和不置可否,靜了半晌,方開口道:「求這事的是你,如今受不住的又是你,你倒是個難侍候的,趕明兒可不就是要蹬鼻子上臉了?若讓你予取予求,這事說出去,讓我的臉面往哪裡擱。」
他語氣刁難,徐景同不敢再求,便只得閉上了嘴,聽任對方發落。
過了片刻,那人竟俯下衣著整齊的上身,緊貼在他背後,手往前頭一伸,在他兩腿間使勁搓揉起來,徐景同登時一懵。他那物事先前一直垂在兩腿間,被握住後倒有幾分難受之感,嚴靖和手法粗魯,又不知收斂力道,不過頃刻,那物事便微微發紅,卻仍不見硬挺。
「你這物事是不行了?」嚴靖和嘲道。
即便徐景同慣於卑躬屈膝,卻也不願落了身為男人的面子,當下微微有些發窘,低聲辯解:「不是……只是有些不慣……」
「不慣?」嚴靖和若有深意地重複了一次,末了卻道:「罷了,你自己弄便是。」
這話一出來,徐景同便愣住了。
這十多年來,他服侍嚴靖和不說千回也有百回,卻從未聽過這等言語。嚴靖和行房如治軍一般,自有一套章法,往日多半是嚴靖和發泄一番後,又強令他自瀆,久而久之,漸成常規,亦從未更改;如今對方突然這麼一說,倒令徐景同不知如何因應。
「還愣著做什麼。」嚴靖和語氣不耐。
徐景同不敢駁斥,便只得按著對方的話,將手往下一伸,握住了自己的命根子,戰戰兢兢地搓揉起來。然而,畢竟先前疼痛太過,如今男人的陽物還深深埋在自己那不可告人之處裡頭,即便狠了心揉弄,一時半刻間,那物事仍毫無反應,徐景同舉止急迫之餘,又怕惹惱身後那位活閻王,饒是再怎麼強自鎮定,亦不由得心焦如焚。
就在這當口,嚴靖和竟附到他耳邊,沉聲道:「若是硬不起來,也就罷了。我瞧你倒像是不需要這玩意兒的……不如,就不要了罷。」
嚴靖和語氣陰冷,又隱含一絲嘲諷,徐景同來不及恐懼,便被自個兒的反應嚇了一跳;也不知怎地,感到耳際被對方燙熱的鼻息輕輕拂過,下身竟無來由地一酥,終究硬了起來。

作家的話:
第三章於11/13補完XD
下一章應該也還有肉吧www





繁華落盡 四
發文時間: 1/21 2013

四、
顧不得窘迫,徐景同聽見嚴靖和的笑聲,不由得僵住了身軀,簡直連一頭撞死的心思都有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偏偏在這當口有了反應,倒像是被那話給撩撥起來似的,心中簡直是羞愧不已。
「當真不想要那玩意兒了?」嚴靖和嘲笑之餘,又銜住了他的耳朵,咀嚼食物一般啃來咬去,徐景同忍著羞窘疼痛,啞口無言。下身硬起來的物事登時被用力握住,就聽對方又道:「拿刀子割了去倒也便宜,我從前見過皇城裡出來的公公,嗓子尖得很,嬌滴滴說起話來,比女人也不遑多讓,你若成了那副模樣倒也有趣。」
徐景同哪裡敢附和,只怕自己一露出點順從心思,那人便要立時動刀了,他心中畏懼不已,卻反倒生出些許勇氣,囁嚅道:「只求少爺饒恕一遭……下官不,不是那塊料……」
他這麼一說,嚴靖和只哼了一聲,隨後便鬆開了把握住徐景同下身的手,低聲道:「你自己弄。」
眼見少爺放了他一馬,徐景同亦不敢再多嘴,握住自己的下身,竭力忽視那埋在體內的物事,小心地搓揉起來;不過片刻,那物事便比原先還要脹大了些許,快感亦漸次增加,倒像是真被撩起來了似的,徐景同面上若無其事,心中卻生出些許駭然……他從不知自己竟能在這種情形下當真起興。
嚴靖和彷彿對此感到極為滿意,在他搓揉著那物事的同時,又緩緩地挺動起腰身,一再進出他的身軀;然而那處畢竟乾澀,嚴靖和的動作又大了些,不過片刻,那不可告人之處便重又疼痛起來,也不知傷著了沒有。
徐景同微微一怔,手上的動作也略停了停,就聽那人喝斥道:「發什麼傻,繼續弄。」
他不敢拖延,按著主子的話繼續下去,那物事硬到了極點,脹疼不已,便在這時,身後那人又陡然入到了最深處,那粗糲物事如凶器一般,捅得徐景同腰腿發軟,兩股顫抖,即使情動卻也再忍不得了,發出一聲近似嗚咽的聲響後,便伏在案上不動了。
「哭了?」那人問道。
徐景同老實地點頭承認,伏在案上,身後那處疼得難受,他只覺得眼前情景彷彿泛起一層白光似的,模糊得叫人看不清。
嚴靖和卻不管他,只是一個勁兒的重複著抽出與插入的動作,在他耳際低喘著,彷彿情動之至,甚至連鼻息都急促起來,倒像是個興致高昂的模樣。
被這般欺凌,徐景同又是個怕疼的,哪裡還忍得住,早已不顧臉面地抽抽噎噎哭將起來,身後那處疼得火燒火燎一般,偏嚴靖和的那玩意兒又彷彿炙鐵一般硬燙,那處本就不慣此事,被男人這麼狠搗,卻是再合不攏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人的手卻握住了他的下身,這回倒是放輕了力道,僅用帶著一層薄繭的指尖在他前端處磨蹭;說也奇怪,先前疼到了極點,徐景同那處卻也沒軟下去,現在被這樣一弄,哪裡還忍得住,忍著嗚咽之餘,氣息也不穩起來。
「少爺……別……」他啞著嗓子哀求。
「別什麼?」嚴靖和低聲笑了起來,彷彿有幾分得意,「瞧你這副樣子,倒像是旱了許久。」
徐景同聞言一怔,在心中苦笑起來。
可不是麼,他這些年來一心一意地服侍主子,既不曾成家立業,也沒膽子與人苟合,除了嚴靖和,竟是從沒有過別人,又不曾從此事中得到一星半點的樂子,要說是旱了許久,卻也著實沒錯。
嚴靖和俯下身,狠了心大動之餘,一邊用低沉的嗓音悠悠道:「你若出了精,便饒你這遭。」
「哪裡能……」徐景同忍著疼,著實被這話唬了一跳。
「怎麼不能?」嚴靖和似乎頗有興致,附在他耳邊細語一番,隨後竟又調笑道:「待你得了趣味,說不準日後還纏著我要呢。」
徐景同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地應了幾聲,全然不知道該如何回話。這些年來,他與嚴靖和雖有肌膚之親,但卻從沒聽過這等輕浮言詞,嚴靖和生性自持,即使最為情熱之時,也不過在他耳邊說些諸如「太緊了」或「腿張開些」一類的言語,哪裡有過同他調笑的時候。
再者,雖嚴靖和這麼說了,徐景同到底沒信了那話。男人之間哪裡能有什麼淫樂,不外乎發泄一回,嚴靖和得了趣,而徐景同遭了殃,無非如此罷了,真要說起什麼異趣,他卻是不信的。
待那人終於發泄出來時,徐景同也不曾出精,只是面紅耳赤地伏在案上。那羞恥處被嚴靖和的陽精弄得濕漉漉的,極是難受,他不敢擦拭,對方又沒半分動彈的心思,兩人疊在一起,伏在案頭好長時間,那人才緩過來似的,終於直起身子,把那物事抽將出去。
徐景同起身,隨即識趣地半跪下來,將嚴靖和還半硬著的物事含入口中,舔得乾乾淨淨,才想著該拉鈴使下人送些熱水過來時,就聽那人忽而問道:「當真……那般疼?」
他愣了片刻,趕緊點了點頭,只盼著對方能體恤一二,或者往後乾脆不要他服侍。豈料,嚴靖和卻露出了略有些古怪的神情,半晌後岔開了話頭,「去我房間歇著罷。」
徐景同不敢違逆,匆匆沖洗過身子後,便依著對方的話,到了嚴靖和的房間,在那西式大床上歇著。這處他是來慣的,過去也常有服侍對方以後在一張床上睡到天明的時候,倒也不覺得哪裡奇怪。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本已睡去,又迷迷糊糊醒來,屋子裡暗沉沉的,一旁睡著一個人,從後頭摟著他,兩腿間那物事還頂著他;被這般抱著,徐景同多少有些不慣,才想動上一動,身後那人卻陡然收緊了力道。
半晌後,一個柔軟物事落在了肩上。
徐景同想了一想,才明白過來,那是他為嚴靖和擋了槍子受傷的地方,卻遲遲想不明白,對方把脣貼著那處舊傷,究竟是要做什麼。
過了片刻,那人將他摟得更緊了些,兩人的身軀幾乎是密合在一處。因心中感到怪異不解,又怕惹怒了主子,徐景同便裝著熟睡的模樣,一動也不敢動,竭力維持著平穩的鼻息,只當自己死人一般,隨後便聽身後傳來了詭異的細微聲響,後頸上緊貼著的物事竟有些灼熱潮濕似的。
他心中一悚,不敢再深思下去,閉上了眼,只當自己忽然聾了啞了瞎了一般,對這晚的所見所聞全然一無所知。
翌日早上,徐景同腰酸背疼地下了床,殷勤地服侍著少爺梳洗過後,便聽斜臥在床上的那人半閉著眼,用低沉的嗓音吩咐道:「你親自開車,去督軍署裡把周參謀長請過來。」
徐景同一呆,也不知心底是何滋味,趕緊應了一聲,匆匆辦事去了。


這一日,嚴靖和同周參謀長兩人關在書房內,也不知究竟都談了些什麼,直到日落,周參謀長才滿面含笑地離去。徐景同晚間侍候著主子用餐時,便聽對方吩咐道:「去讓人收拾行李,你挑幾個手腳靈巧的下人,過兩日便去北京。」
徐景同一下子愣住了,張口便道:「那我……」
「你也去。」嚴靖和看也沒看他一眼,逕自道:「副官處不能無人掌管,這副官長,就由你頂上罷。」
徐景同被這突如其來的好消息砸得一時回不了神,雖平日還算機靈,此時也不免露出一副面目呆然的蠢笨之相,彷彿受寵若驚到了極點,看得嚴靖和心中一陣好笑,嘲道:「那是什麼表情?我做了大帥,副官長自然是你的位置,莫非你當真沒想過麼。」
徐景同這下終於醒了,趕忙道:「謝大帥提拔!」他最是會察言觀色,隨著主子的言語,縱是叫了十餘年的稱謂也飛快地改了。
「罷了。往後沒有外人的時候,還是叫少爺便是。」
徐景同連連點頭,簡直歡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原本只是少爺身邊的一個副官,隸屬副官處下,論資歷才幹,比他好的人可真是比比皆是,他也不敢奢求,畢竟是出身奴僕,連這一身軍服都是少爺賞的,哪裡有什麼得寸進尺的餘地。
然而,嚴靖和先前出征,身旁自然少不了得力助手,徐景同聽府中諸人說過,少爺在軍中也有了一些新晉的親信,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副官是做到頭了,這會少爺卻又轉而提拔了他,真真是讓徐景同吃了個定心丸。想來他並未隨軍出征,倒也還沒失寵。
說起副官與副官長,僅有一字之差,卻可說是天壤之別。
督軍署下共有十一處,這副官長也就相當於副官處處長,徐景同當了這副官長,別的不說,在身份上便與參謀處的周參謀長相當,幾乎可說是平起平坐,薪餉同權位更是上了不止一個檔次,聽主子這口氣仍要近身服侍,自是疏遠不了他,驟然得了這般天大的好處,怎能不叫他喜出望外。
嚴靖和忽然開口:「還有一事。」
徐景同想自己受了這般好處,自該表表忠心,便連忙道:「少爺儘管吩咐,下官雖能力有限,但赴湯蹈火亦不敢辭。」
「入夜以後來一趟。」
嚴靖和說完,便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倒把徐景同鬧了個大紅臉。徐景同服侍對方多年,哪裡不知道,那句過來一趟說得輕巧,卻分明是令他侍寢的意思,又想到自己先前說的那些表忠心的話,更是羞臊得啞口無言。
好在嚴靖和倒沒有揪著這點捉弄他,只是又說起了去北京的一應事宜,徐景同便也收起那些羞赧情緒,一邊記牢了主子吩咐的事,一邊在心中盤算著其餘瑣事。
這一晚,徐景同是在哪裡過的夜,自不必多言。隔日,他服侍著少爺起身後,又馬不停蹄地跑了督軍署一趟,把大帥交代的事情辦得妥妥當當,又抽空到了副官處一回,將其中諸人大致認了個臉熟,這才施施然乘著汽車回到嚴府。
數日後,嚴靖和帶著徐景同與其他諸人,啟程前往北京。
先時故去的嚴大帥早早便在北京城中置了宅子,此番嚴靖和再來北京倒也便宜,直接帶著眾人入住城西的那座公館,徐景同指揮著下人搬運行李,心中卻有幾分說不出的忐忑;他至今尚且不知道嚴靖和為何突如其來地決定前來北京,自然有幾分不安。
徐景同初至京城,別的不說,倒是先開了一場眼界。
且不說京師繁華,車水馬龍,便是那城西公館,便較湖北嚴府富麗堂皇許多,據說是特意請洋人設計的屋子,一應屋瓦梁柱,都與舊式的公館不同,前院內尚有一個噴泉池子,中間放了個裸著身子的小童雕像,屋內更是叫人錯不開眼,連墻上都貼了帶花樣子的壁紙,真真讓徐景同大感驚奇。
「別傻看了,快去把屋子整理出來。」嚴靖和瞥他一眼,雖沒動怒,但顯然對他這副鄉巴佬一般的模樣也不大看得上眼。
一聽主子這麼道,徐景同趕緊點了點頭,按著對方的吩咐,指揮著下人清掃房間整理行李,又讓廚子去備了點心茶水,親自送到嚴靖和那處,生怕讓這主子受了委屈。
京師嚴府中,便只有兩個下人一個門房長年守著,嚴靖和徐景同一行人來此,也只帶了幾個下人,這會人手卻是不足,徐景同尋思著該去何處雇傭管家,請示嚴靖和此事之時,就聽嚴靖和淡淡道:「這管家暫由你兼著,不必急著去尋人了,往後自有人做這事。當務之急,須去選幾個手腳乾淨的下人,有什麼不知道的問老何便是。」
這老何便是守在京師嚴府中的下人之一,看上去也是個穩重的,因此徐景同便點了點頭。不知為何,嚴靖和說起此事時,與以往的模樣竟有些不同,但要說是何處不同,徐景同也說不上來,心中微帶著困惑,自按著主子的說法,照章行事不提。


過了幾日,總算是把一切事宜都安頓妥當,徐景同面上不顯,心中卻是松了口氣。
這管家的差事他沒幹過,雖過去也見過嚴府的管家如何服侍主子,也知道幾分察言觀色的訣竅,但他畢竟經驗少了些,也不大知道如何管教下人,幸而府中的老何既有眼色,又是個耿直忠心的,倒也算是一股助力。
嚴靖和自來了京城,只在頭幾天去拜會了幾個長輩,往後倒是過起了閒人一般的生活,竟無公務需得處理似的,成日讀書看報,脾氣也比往常好了不少;正當徐景同習慣這般生活後,卻沒想到才過了幾天安生日子,一大清早便有人上門拜會。
遣走門外通報的下人,徐景同裸著身子下床,不顧自己身上還殘留著前一晚的些微黏膩,趕緊披上衣物,端了熱水來,服侍一臉陰沉的嚴大帥洗漱。或是難得起了興致,嚴靖和前晚鬧得有些過了,直到半夜方才盡興,放了疲憊不堪的徐景同一馬,這一大早的又被來客驚醒,嚴靖和臉色自然不好看。
雖是客人,但也分了等級,此次的來客卻是個不能不見的人物,又不能令下人擋回去,嚴靖和不悅之餘,也只得下樓見客。
一下到客廳,便瞧見他那好友傅子桓滿面陪笑的模樣,一旁放著兩個行李箱子,全不像是訪友,倒像是投奔,一時之間似乎明白了幾分,只是嘴上卻不說,悠悠道:「這是吹的什麼風?傅公子在湖北住得好好的,怎麼就不遠千里地來了京城。」
「大帥莫嘲笑我了。」傅子桓平日便是個性子好的,這會苦笑起來,倒也沒怎麼損及那風流姿態,「前幾日,我同鳳卿的事讓爹撞破了。你也知道,我爹最是個古板的,當下便要我與他斷了,否則要一槍了結他,這都幾年的情份了,我怎麼能斷得了……」
嚴靖和一聽,倒是懂了。傅子桓與慶喜班名角成鳳卿早已暗通款曲,只是瞞著眾人,這會被親長撞見了,哪裡是好圓過來的,傅師長向來注重家風,沒用鞭子教訓傅子桓一頓,已是手下留情了。
「你倒是個痴情種。不過,傅師長也是有些衝動了。」嚴靖和不鹹不淡地評論道,「那成鳳卿如今卻是何在?」
「當日我拖著爹,先讓鳳卿逃了。哪裡知道,慶喜班的班主最是怕事,知道鳳卿得罪了師長,哪裡敢留在湖北,託人找了京城的路子,便帶著整個班子上京了,只待幾日後便要在京城重整旗鼓。」傅子桓說著嘆了口氣,做出個鬱悶模樣。
「成鳳卿走了,你何必又來這一遭。」嚴靖和想著不對,面上露出了奇怪之色,「他走了,你可不就沒事了麼?」
「唉,這話當真說不好。我爹撞破那事後,生怕我獨好男色,急著要我成親,又看上了宋師長家的千金,如今正要談婚論嫁,我便趁其不備逃出來了。」傅子桓搖了搖頭,一臉煩悶之色,「你也知道,那宋小姐是喝過洋墨水的,平日只瞞著宋師長,在外頭鼓吹女人應當自主,還在女學堂當了教書匠,這樣的姑娘我哪裡敢娶回家。」
「這倒也是。」嚴靖和點了點頭,倒是明白過來。
早先嚴大帥尚未逝世前,也曾想過為他說這門親事,當時嚴靖和興致缺缺地拒了此事,倒也不是沒有宋小姐本人的緣故。
如今中國正處於一個堪稱混亂駁雜的時期,尤其是京城,處處可見中西融合的痕跡,即便是舊世家出身的千金,也不免染上了幾分外國風氣;穿洋人西裝、順應時興燙髮也便罷了,鼓吹女權這等事情卻當真要不得。女子讀書識字並非壞事,但若女子要獨立自主,那便難辦了。
「你這趟來,又想怎麼辦?總不能一輩子躲著你爹罷。」嚴靖和問道。
傅子恆撓了撓頭髮,嘴角一撇,露出個討好的笑,「只是暫且避讓一番,待我爹熄了那門心思再回去也不遲,只求大帥收留。」
「說什麼求不求的,徒惹人笑話。」嚴靖和並未與友人見外,想了想方道:「府中還有客房,其他事宜你自去問徐景同。雖說是你,但也不好終日無所事事地待在此處,多少得掛個閒職,免得出去走動難堪。」
「這便聽任嚴大帥發落,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傅子桓笑著長長一揖,謝過嚴靖和,兩人又一陣閒話不提。
自此日後,傅子桓便在城西公館中住了下來,也不知究竟在忙些什麼,終日不見人影,這卻不是徐景同該管的事,他只做不知,成日小心翼翼地服侍嚴大帥,但求盡職。
如今早已入冬,天氣寒冷,徐景同也愈發忙碌起來。府中沒有管家,一應事宜都壓在他頭上,雖說是個副官長,但做的卻是管家的活計,眼看著鄰近年底,即將過年,嚴靖和又吩咐下來要辦宴會,這兩件事壓得徐景同忙碌不堪,恨不得自己能分成數個,處理諸多瑣事方才便宜。
雖說不知道嚴靖和用意,但沉寂了這段日子,又忽然準備舉辦宴會,徐景同再是駑鈍不堪,也嗅出了些微不同尋常的味道。即便如此,他卻也沒有多想,在他而言,辦好主子吩咐的事宜便已足夠,在那之外的事情,多思多想反倒是僭越,這是為人奴僕的大忌。
雖有了身份權位,但徐景同向來視自己為奴僕,倒也沒有生出太多好奇,只是照著嚴靖和的命令,趕在年前將一應事宜都籌備好,又按著嚴靖和親寫的名單發出帖子,直至宴會當日,都不敢有所懈怠。
所幸,嚴靖和倒像是個滿意的模樣,當日一早還誇了他一句,徐景同雖不敢因此自滿,但也不由得暗暗放下了心。

(待續)

作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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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落盡 五
發文時間: 1/23 2013

五、
這場宴會辦得盛大,似乎來了不少京中要人,也有一些是徐景同認得出來的大人物。自數月前的那場戰爭過後,直系同奉系兩派軍閥如今正是共掌政權,攜手合作的時候,屬於直系派閥又兼湖北督軍一職的嚴靖和,幾乎沒費什麼心力便輕易地打入了北京城內的交際圈。
徐景同令自己手下一個副官跟著嚴靖和,時時服侍對方,自己則退居幕後,統籌宴會諸事。忙了半天,總算沒出什麼紕漏,徐景同也不免有些困乏,趁著宴會諸人在屋內高談闊論之時,自己躲到了前院一角,暫歇片刻。
卻沒想到,就在徐景同來到前院時,卻隔著一段距離,遠遠地瞧見了二樓陽台上的一對璧人,一時之間,徐景同倒有些訝異。嚴靖和素來不近女色,哪裡見過他親近女子,而那位女子看上去也絕非交際花一類的人物,打扮得端莊矜持,倒像是深閨中才能養出的淑女。
徐景同想了又想,依稀記得對方似乎是某位軍閥的千金,但究竟是哪家的女子,卻又怎麼都想不起來。嚴靖和與那位不知名姓的女子似乎相談甚歡,往日喜怒難測的臉上,交談之餘竟露出了幾可說是溫和的微笑,徐景同只愣了愣,不知為何,下意識地便躲到了一旁的樹叢之後。
若是自己在此處的事情被發現,大抵會被定罪為窺探隱私,而被重重懲戒一番罷。一思及此處,徐景同不自覺地抖了一抖,雖感腹中饑餓,但仍不敢隨意走動,就怕被嚴靖和發現自己的蹤跡。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兩人總算是離開了陽台,徐景同暗松一口氣,回到屋內,狼吞虎咽地吃了幾個熱騰騰的肉包子,卻仍感空虛,又喝了一大杯茶水,這才把那感覺壓了下去。
時間已晚,宴會也將至結束的時間,徐景同正思考著自己有無遺漏何事,便被自己先前派去服侍大帥的副官叫住了;細問之下,才知道嚴靖和讓他到書房一趟,徐景同疑心自己先前無意間窺探他們交談的事情被發現了,勉強維持著鎮定,走向了嚴靖和的書房。
「你來了。」
嚴靖和坐在沙發上,手上把玩著一個小東西,臉上倒沒了先前的笑意,又恢復了往常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徐景同不敢輕忽,挺直了背脊,語氣謹慎,「是。不知道大帥喚我來,可有什麼要事吩咐。」
「沒什麼事。」嚴靖和靠著椅背,若無其事,「你今天……做得不錯。」
「都是分內之事,下官不敢居功。」徐景同趕緊道,不知為何,心中隱約有了些許不妙的預感,也沒有多想,下意識便道:「宴會也要散了,大帥……那個,不去送客是否不大好……」
「那些事,我已讓傅子桓去做了。」嚴靖和答得雲淡風輕。
徐景同本能地不敢再問,只得老實地點了點頭。
嚴靖和沉默了半晌,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麼,突如其來地道:「你今年也廿四歲了罷,想成親麼。」
再是愚蠢的人,都不會在這時候點頭,徐景同想也不想便立刻搖頭,壓抑著心虛與惶恐,囁嚅道:「下官如今還沒有那份心思。大帥為何這麼問?可是有旁人說了什麼?」
「為什麼不成親。」嚴靖和卻沒有放過他的心思,又道:「你如今年紀大了,也是個男人了,就不想娶妻生子麼?」
若答了是,只怕自己這個副官長便是當真做到頭了。即便保住了官職,想必嚴靖和也不會像從前那般信賴倚重。徐景同想到此節,當真是絞盡了腦汁,卻又不知道從何回答,既怕惹怒對方,又怕說錯了話,神思慌亂之餘,竟渾渾噩噩答道:「現在這般……也,也沒什麼不好。」
「這可是你說的。」
徐景同垂著頭,一時之間,完全摸不清對方的心思,只得順應嚴靖和的語氣,乖順地點頭。哪裡知道,嚴靖和放下了手上把玩著的小玩意,語氣陡然軟和下來,「既然你這麼說,那便罷了。」
來不及追問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徐景同便眼睜睜瞧著嚴靖和朝著自己的方向走過來,附在耳邊低聲道:「你從前為我擋過槍子,也是個好的,既然還不願成親,那也無妨,該有的……必不會少了你的。」
男人灼熱的氣息吹拂著耳際,彷彿燒著了自己一般,徐景同心慌意亂,險些就要後退一步,近乎失態地跳開,萬幸他還留著一絲理智,因此還能壓抑著不安,直挺挺地站在原處,只是渾身早已僵硬得如同石塊一般。


嚴靖和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明明此刻樓下賓客尚未散盡,卻抬手就來解徐景同衣物。
徐景同不敢抗拒,渾身赤裸,衣物被對方毫不猶豫地剝下,便如一隻被強剃了毛的白羊一般,裸著身子坐在沙發上,苦苦隱忍著羞臊不安,抬眼望著衣著整齊的嚴靖和,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你這身子,比起別人倒也不差。」嚴靖和突然道。
徐景同先是一怔,想也不想便接了一句,「大帥繆贊了。」回過神來,才想到嚴靖和說這話還是頭一遭,不知究竟是拿自己同誰比了,一思及此,徐景同便大感尷尬不堪,頰上不自知地泛起一層薄紅,訥訥無言地垂下了視線。
「還是喚少爺罷。」
嚴靖和漫不經心地道,抬手摸了摸他的臉,又碰了碰他的頸子,倒像是初次識得他一般,細細地打量著徐景同;不僅如此,嚴靖和的目光又逐漸向下,打量著腹部與大腿,彷彿忽然對他的身體生出極大的興趣一般,那種異常的狀態讓他感到相當不妙。
因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徐景同只覺窘迫不安,如今又是入冬時節,不由得顫抖了起來,即使意圖壓抑本能,但那陣顫抖卻愈發劇烈了,彷彿是被雨打濕了的植物一般,連牙關都格格作響,只差從身上滴下水珠了。
「竟怕成這副模樣麼。」嚴靖和帶著些微嘲諷似地笑道,卻又抬手撩了撩他的頭髮,那動作近乎溫和,而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徐景同咬了咬牙,羞窘到了極點,又不願再露怯,好不容易才從喉間擠出幾個乾澀的字眼,「下官……實是有些冷……」
嚴靖和的動作頓了下,就在徐景同也有些無措之時,嚴靖和忽然褪下了身上的外衣,裹住了徐景同的身子,也不顧一半身子還裸露在外,竟將他整個人抱了起來,便逕自往外頭走。
雖服侍主子多年,但也從未經歷過這等境遇,徐景同心頭慌亂,只來得及倉皇道:「少爺,會被看到……」
「無妨。我已吩咐過了,不會有人打擾。」嚴靖和答得平淡。
即使如此,徐景同卻仍無措之極,兩人早在十數年前便已有過雲雨,但被這般摟腰貼身抱著卻也是頭一遭,嚴靖和的手掌托著他的臀部,行過長廊,步向嚴靖和的臥房,徐景同垂了眼,只覺得臉上熱辣辣的一片,竟連言語都不能。
「你這是害臊了?倒是少見。」嚴靖和放下他,回頭掩上了門,若無其事地打趣道。
「少爺……」
徐景同張了張口,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嚴靖和行事向來直奔主題,哪裡有與他閒話的興致,每每都是剝了衣物,便令他好生服侍,接著長驅直入,不至盡興便不能止,何曾有過這等猶有餘裕的從容模樣,思及此處,徐景同便頗感對方棘手,又不知如何應付。
「去床上躺下。」嚴靖和命令道,臉上一如以往,叫人看不出喜怒。
徐景同不敢延宕,將身上披著的外衣褪下,自去床上躺了,也不知道嚴靖和打了什麼主意,都到了這種地步,卻也沒有半分解衣的意思,在床沿上坐了,從衣袋裡掏出了個小玩意兒,扭開蓋子,便將其中物事往徐景同兩腿間傾倒;驟然感到一陣冰涼潮濕,徐景同忍著沒叫出聲來,心頭生出萬般疑惑,無奈卻不敢問上一句。
嚴靖和望著液體流到那人兩腿間,遲疑片刻,仍伸出手,握住了那綿軟的器官,近乎生疏地套弄了起來,因有潤滑,又多了幾分小心,只聽徐景同低喘了一聲,那個物事卻是不受控制一般地挺了起來。
……傅子桓給的東西倒是有效,也不枉了那眾人皆知的風流名聲。嚴靖和這般想道,指頭在硬挺的頂端一捻,那處登時一陣哆嗦,淌出少許露水般的漿液。徐景同一臉慌亂失措,看起來卻並非是為情慾所苦,而是因自身失態而感到羞愧不安,乍然看上去,倒像是初次開苞的雛兒一般。
「少爺……」徐景同懇求一般地輕聲喚道。
嚴靖和恍若未聞,只是自顧自地弄著那個物事,不像是在服侍人,反而如同把玩著什麼玩意兒一般,並不刻意輕柔,也沒放緩力道,指尖被淫液打濕,卻只是捻了捻,用別有興味的目光瞧著那處,彷彿感到新奇。
徐景同感到自己雙腿被分開,一隻手在那難以啟齒之處細細揉搓,末了伸進去,在淺處慢慢抽動,那感覺詭異至極,簡直讓人不知如何是好;過去嚴靖和哪裡有過這等舉止,指頭不疾不徐地抽動著,也不知是按到哪處,一時之間,一種奇異的感覺涌了上來,他不禁失聲叫了出來。
「可是這處?」嚴靖和抽出手指,藉著那些液體又插了進去,這一次卻是入了兩指,徐景同咬緊牙關,卻被那古怪的感覺弄得無所適從,只能壓抑著自己的慌亂,張開腿任嚴靖和為所欲為。
然而,嚴靖和手上的力道卻是愈發重了,一再碰著那個讓人渾身發燙的位置,又過片刻,徐景同終是禁不住,弓著腰低喘著出了精。
「這回倒是挺快的。」
徐景同無力分辯,只是急促地喘息著,感覺到對方收回了手,一時之間,只聽得見對方除下衣物的細微聲響,他臉上發燙,也不知道方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覺得羞恥不堪,渾身脫力。
嚴靖和這會動作卻是不再刻意拖延,或是先前以手指弄過所致,待此番長驅直入之時,倒也並不艱難;徐景同倒抽了口氣,只覺得那處被塞得飽脹,只是微微脹痛,一時之間仍有些難以置信。
多年以來,這事總是讓他疼得發愁,哪裡曾想過,若是用上些許手段,居然能免去疼痛。嚴靖和箝著徐景同腰部,刻意尋準了位置狠狠頂弄,徐景同猝不及防,竟發出了近乎快慰的低吟,霎時滿臉通紅,為那陌生的感覺吃了一驚。
「得趣了麼?」嚴靖和饒有興致地問道,停下了動作,彷彿等著他開口回應。
徐景同抬眼望著對方,不敢不答,又不知道該如何答,簡直如在學堂被老師點名又答不出問題的稚童一般,滿面的為難不解,目光又滿溢著懇求與告饒。嚴靖和最是喜歡他這副老實模樣,便沒有迫他開口,只是讓對方將腿環到自己腰部,接著便低頭堵住了那微張著的脣。
此後諸事,竟如水乳交融一般,讓人如置身夢中,心神恍惚茫然。
徐景同回過神來,才察覺自己竟不自覺地配合著嚴靖和的動作,甚至以大腿內側磨蹭那人腰部,既像索求又似不滿,胯間那物事連著出了幾次精,早已軟成一灘泥似的,但仍帶著一絲隱約酥麻;那難以啟齒之處被一再撻伐,雖是疼痛,卻又爽利,身子難以自製地哆嗦著,那處卻不聽使喚地緊銜著男人陽物。
下腹內一陣灼熱酥麻,渾身汗濕幾乎浸透床單,徐景同繃緊了身軀,難耐已極,目光模糊了起來;過了半晌,他才發現自己竟無法自抑地叫了出聲,那聲音大得讓嚴靖和都放緩了抽送的動作。
「你說這般……好不好?」嚴靖和臉上微微浮出一絲戲謔,嗓子裡帶笑。
徐景同忍著嗚咽,也無力掩飾,唯能啞聲道:「好……」


這一夜歡好到了最後,徐景同早已無力動彈,往常每每要忍著疼痛起身服侍嚴靖和梳洗,此番卻是連一根小指頭都動不了,疲憊之餘,又隱約生出種陌生的饜足之感。若每回都是快悅如斯,怪不得大帥那般沉溺此事。徐景同這般想道。
因這幾日都忙碌於籌備宴會,又生受了這一場情事,他竟忘了服侍主子洗漱之事,一閉眼便熟睡了,隔日早上醒來,才察覺自己前一晚在主子前頭睡了,不僅失儀,尚且有失本分;卻沒想到向嚴靖和請罪時,對方難得地放了他一馬,並未追究。
匆匆洗漱了一番,徐景同便如往常一般,指揮著下人打理府中諸事。
待嚴靖和吃過早飯,卻沒想到府中來了訪客。徐景同聽著下人通報,回頭一看嚴靖和臉色,便知道事情要糟。這段時日以來,嚴靖和寬泛了不少,少有露出這等陰沉神情的時候,他不敢多說什麼,趕緊按著主子的吩咐,讓下人把來客請進來,自己則站在嚴靖和身後,隨時聽候調遣。
來人卻是盧子嘉,徐景同往日只在報上看過這個名字,依稀知曉盧子嘉本是段芝泉同黨,與嚴仲衡父子倆本是敵對雙方,但半年前皖系兵敗,這人倒也能屈能伸,轉頭便投了奉系張大帥,如今在京中,就是嚴靖和也要看在張大帥的面子上,給對方几分臉面。
過不多時,一個中年男子走了進來,長眉細目,看著約莫有幾分尖酸刻薄的長相,臉上卻帶著一絲近乎討好的笑,嚴靖和並未起身,只是若無其事道:「原來是盧世伯……當真是稀客,快請坐下。景同,還不上茶。」
以兩人的身份而言,嚴靖和這般作派多少有些失了禮數,但盧子嘉卻不以為意,按著他的話在對面坐下;徐景同趕緊奉上茶水,用眼角餘光細細打量著此人,回到嚴靖和身後站定後,謹慎地垂下視線。
「多日不見,世侄可好。」
「向來都好,托了世伯的福。」
「聽說世侄昨夜辦了宴會,連張大帥的公子同吳大帥的千金都一併請來了,想必是冠蓋雲集,當真令人神往。」
「哪兒的話。只是打發時間罷了,算不得什麼大事。」
兩人看著並不親睦,卻又不鹹不淡地話起家常,只有徐景同知道,嚴靖和此番當真是不耐煩到了極點,又不能把這人隨意打發了,面上雖刻意做出個從容模樣,實則是在隱忍不耐罷了,面前的茶水動都沒動,顯見興致缺缺。
盧子嘉說了半晌,又喝了幾口熱茶,目光卻游移不定,先是望了徐景同幾眼,又挪開了視線,那目光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又帶著一絲陰沉,如毒蛇一般,徐景同陡然與那人對上了眼,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
嚴靖和哪裡有心情同這人閒話,這會便直率道:「盧世伯有什麼事,盡可直言。這是小侄身旁多年服侍的人,不妨事的。」
「我也不多繞圈子,這便開門見山吧。」盧子嘉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世侄克紹箕裘,亦是一省督軍,如今同在京城待著,有些話卻不能不分說明白。我倆從前雖有過些許嫌隙,然則不過是各為其主,如今張大帥同曹大帥已決意攜手合作,我也轉投了張大帥麾下,只盼世侄能就此放下過往恩仇。」
「盧世伯何必為了這等小事親自登門拜訪。」嚴靖和當真是沒了耐心,語氣也不大好,「這些事情前些日子張大帥也說過了,小侄自然省得。」
盧子嘉聽得此話,便像是得了保證一般,滿面含笑,語氣平和,「既然世侄如此懂事,那盧某便不多言打擾了。身上還有要事,這便走了。」
「世伯慢走。」
嚴靖和應景地回了這句話,並不起身送客,只令徐景同把人送出門,也算是給了對方些許面子。待徐景同回到廳中,替嚴靖和換上熱茶,才見對方臉上神情松懈些許,自也放下了心。
「昨晚沒給他帖子,今日就不請自來。這盧子嘉臉皮竟厚得可比城墻,真叫人大開眼界。」嚴靖和喃喃自語道,臉上多了幾分嘲諷。
徐景同聽聞此語,這才想起,先前按著嚴靖和定下的名單發帖子時,京中要人俱有,卻獨獨漏了這個盧子嘉,如今想來卻非意外,乃是嚴靖和刻意所為。
嚴靖和子承父業,在京中雖是年資輩份都不足,但一省督軍的身份卻也不是假的,更何況嚴仲衡逝世以來,直系首腦曹大帥對嚴靖和亦是青眼有加,要不然昨晚的宴會哪裡能請到諸多要人。而盧子嘉雖也是一方軍閥,但畢竟從前是皖系中人,如今尚不得重用,縱是得罪了他,嚴靖和也多半沒放在心上。
心中隱約覺得這般作法似乎不甚妥當,但徐景同一向知情識趣,哪裡敢在這時候特意去捋虎鬚,便也沒有深思,將此事放到了腦後。
如今已至年底,府中事務繁多,徐景同鎮日都忙碌著準備過年的一應事宜,夜晚還得如過去一般侍候主子,雖自己也得了趣味,稍有幾分食髓知味的趨勢,但畢竟不敢放縱,便如以往一般,小心謹慎地服侍著。
只是嚴靖和不知是怎麼了,雖還是那副難以捉摸的性子,待人卻變得溫和不少,不再動輒責打下人,有時徐景同犯了錯,也只是責備幾句,連略施薄懲都無,彷彿一夜間換了個性子一般,叫人吃驚。
徐景同察覺此事,又是無措,又是惶恐,然而最終仍漸漸習慣了下來,偶爾也會同主子說幾句玩笑話,兩人倒比從前還要親近了些許,床上那事也水乳交融,再沒從前的痛楚不堪,徐景同的日子簡直可說是過得愜意極了。
轉眼間,新年便要來了。

(待續)

作家的話:
謝謝大家的點閱投票還有在會客室的留言,
雖然沒辦法一一回覆,但我都仔細看過了XD
第一次寫民國文有些手生,
如果大家對這篇文有什麼想法或疑問,方便的話也請告訴我ww
再次謝謝XD





繁華落盡 六
發文時間: 1/30 2013

六、
鄰近年關的前一晚,徐景同照例是留在嚴靖和房中過夜的。
這一段日子以來,嚴靖和彷彿是突然發現了他的好處一般,對他青眼有加,這種改變來得太過古怪,乃至於傅子桓逮著機會就要拿著這件事取樂,徐景同地位不如對方,又本是個不願惹事的性子,便只能生受著,奇妙的是嚴靖和卻也沒因傅子桓的調笑而發怒,倒像是個默認的模樣,於是傅子桓便也毫不收歛。
傅子桓前些日子為了逃避親事一事逃來了北京,在嚴靖和手下的外交處掛了個閒職,偶爾替嚴靖和處理一些人際往來的瑣事,其餘時候大多是不見人影。徐景同本來對此事倒不是特別上心,直到聽嚴靖和提及此事,才知道傅子桓又同慶喜班名角勾搭上了,兩個人成日好得蜜裡調油一般。
徐景同聽聞此事時,人正躺在嚴靖和床上,正是一副情事後略微困乏的模樣。他打了個呵欠,起身服侍著嚴靖和擦洗身體,心中略有些不自在,只是並未顯現在表面上。
也不知是怎麼了,近來嚴靖和彷彿是多了不少談興,倒也沒有要徐景同附和或回應的意思,有時便自顧自地說起一些事情,徐景同不敢怠慢,便認真的聽著,那副老實模樣似乎頗討對方歡喜,即便是他也瞧得出嚴靖和對此感到滿意。
徐景同哪裡知道,這也是傅子桓教給嚴靖和的手段,雖兩人本就是上下關係,但若要攏了他的心,便需得放下些架子;嚴靖和左思右想,實在不知道怎麼辦,乾脆直接問傅子桓如何行事。
「便是妓女同嫖客,幹完那檔事也得說一會話,好顯出幾分不同一般的感情。若是幹完了就走,那同路旁交媾的野狗也沒什麼兩樣。」
這是傅子桓的原話,嚴靖和深以為然,沒有多想便照著做了,卻感到頗有效果。
這些年來,除了兩三個知己好友,加上嚴大帥,嚴靖和著實沒什麼能說話的對象;幾個朋友雖是親近,但有些陰私之事仍需顧忌,自不能提,嚴大帥畢竟是親長,有些話不好說出口,如今又已逝世;算來算去,自己身邊堪稱親厚者,竟只剩下徐景同一人了。
徐景同不算聰明,但勝在識趣,又是個老實性子,倒也不必憂心他將不能說的事情泄漏出去;且那人多年來近身服侍,嚴靖和哪裡還不知道怎麼拿捏他,只是態度軟和些,又讓他在床上得了趣,徐景同對他便漸漸少了幾分懼意,而添了些許親近。
到了如今,便是在床上,徐景同也放得開了,偶爾還有些羞臊,但已不似從前僵硬尷尬,這點倒是不壞。
「景同。」他低聲喚道。
「什麼事,少爺。」徐景同正彎下腰擰著一條濕巾,身上只披了件襯衣,頰上還帶著尚未消褪的淡淡紅潮。
「過來。」
徐景同向來聽話,這會也沒有多問,只是放下了手上物事,便立即往床沿走了過來,嚴靖和只用單手便將對方扯到床上,兩人對坐著,嚴靖和考慮了一番,忽然命令對方趴臥在自己身上,臉埋在自己胸口處。
或是因為不知前因後果,徐景同顯得有些無措,但仍順從地躺著,小心翼翼地支著身子,只怕當真壓著了他。嚴靖和有幾分不耐,微微一動,便令徐景同失去了支撐,整個人臥在他的身上。
倒有些重,畢竟是個男人麼。嚴靖和這麼想道。若是換了女人,只怕是軟玉溫香一般罷,不過徐景同比起那些女人,倒也沒差上幾分。
維持這般姿勢,沉默了一會,嚴靖和終於開口道:「景同。」
「是。」對方小聲應道,似乎對此情此景有些惶惑。
「說說你的事罷。」他漫不經心一般地道,卻又按著對方後腦杓,不讓徐景同瞧見自己的神色。
「少爺這是怎麼了。」徐景同的嗓音中滲著一絲怔愣,「可是下官做了什麼錯事?」
嚴靖和頓了一下,到底有些不耐,沉了嗓子道:「讓你說便說,別扯旁的事。你是如何入府的。」
「……是。」徐景同好像還有些回不過神,但被他這麼一說,略微遲疑地開了口,「下官爹娘死得早,親戚養了下官幾年也不願再養下去,便把下官賣到府中了,往後便是一直服侍著少爺。」
嚴靖和想了想,評論道:「倒是簡短。」
「確實沒什麼可說的。下官家貧,幼時得幫著做工才有飯吃,有一頓沒一頓,長年都是餓著的,也只能捱著,後來到了府中再沒餓過一頓,就是極好的了。」徐景同老老實實道。
他聽出了那語氣中一絲薄弱的慶幸,不由得嘲道:「餓怕了?」
徐景同沉默著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先前也說過了,該有的自不會少了你的。」嚴靖和微微一頓,猶豫片刻,還是把剩餘的話也一併說了,「往後無論如何,也餓不著你的。」
「多謝少爺。」徐景同小聲道。
聽著對方這般回話,嚴靖和感到滿意,又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便有些粗率地揉了揉徐景同後腦杓的頭髮,權當作回應。
嚴靖和自幼錦衣玉食,即便不明白捱餓是怎麼一回事,但也知道尋常百姓家若是出身貧困,連米糠都不得食,往年戰亂,流民賣兒鬻女跪地求食之事,亦是所在多有,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如何言語。
徐景同入府多年,早已不再捱餓,但一想到那人年幼時苦苦捱餓又要幫工的模樣,卻生出了一股自己也不大熟悉的複雜感覺,微微帶著些澀意,說不出究竟是什麼,或有幾分遺憾,也或有幾分失落。
「往後既餓不著你,悉心服侍主子便是。」
嚴靖和拍了拍徐景同的後腦,訓勉一般地道,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說出這些話時,心中竟有幾分不是滋味。
「是。」徐景同答得謹慎,一如以往。


年關一過,正月初至,嚴靖和驟然忙碌起來,光是趁著年節拜會一干京城要人,便耗去了不少時間,比往日更加繁忙。然而這般經營但也並非全無收穫,因投了曹大帥的脾性,軍餉那方面卻是不必多加擔心,眼看著如今局面亦是平靜,嚴靖和倒也知足。
只是有一件事壓在心頭,叫他隱隱有了幾分煩惱。
傅師長自從知曉傅子桓投奔京城嚴府之後,礙於職務不能親自上京,親手將傅子桓綁回湖北,便三天兩頭地拍來電報,懇請嚴靖和將傅子桓強行送回湖北;然則嚴靖和與傅子桓私交深厚,又兼明白傅公子早已深陷在成鳳卿那溫柔鄉中,哪裡肯出頭做這棒打鴛鴦之事。
這麼一來,傅師長便愈發著急了,電報中一字一句皆是急切憂慮,倒把嚴靖和這局外人弄得心神不寧。
卻不是嚴靖和素來心軟,而是思及亡父,推己及人,一時卻有了幾分難得的憐憫心腸。嚴大帥同傅師長是多年知交,雖有上下關係,但亦是好友,因此嚴靖和自幼便與傅子桓相識,也算是個總角之交。
這會瞧見傅師長一封接著一封,簡直堪稱源源不絕的電報,嚴靖和再是寡情,也不由得念及亡父,少見地有了幾分傷感。
當初嚴大帥猝死於妓院之中,倉皇之際,竟沒有留下半句遺言,此事嚴靖和嘴上不提,心中卻始終引以為憾;如今傅師長強令傅子桓成親,雖是有些封建家長的作派,但也未嘗不是為人父母的一片心意,嚴靖和想了又想,嘆了口氣,終究令人叫了傅子桓過來,當著他的面,把一疊電報都攤在案上。
「這是怎麼一回事,大帥。」
嚴靖和稍一示意,傅子桓便拿起電報一看,登時露出了了然之色。
「你爹的電報,好在如今並非戰時,要不然憑著他這副勁頭,連軍機都得貽誤了罷。」嚴靖和似笑非笑道。
傅子桓或是不知道該如何答話,一時間卻沉默下來。
「你回去罷。」
「可……」傅子桓微微一怔。
「那成鳳卿我自替你看著,你去同傅師長商量商量,他最後一封電報口氣已軟和些許,如今即使回去,約莫不會強逼你同宋小姐成親。」嚴靖和說到這裡,不知道想到什麼,遲疑片刻,又道:「若是實在舍不得,便去贖了那成鳳卿,一併帶回去。」
「不成的。」
「哪裡不成,成鳳卿雖是名角,身契卻攥在班主手中,花些銀兩贖了便是。」嚴靖和說得理所當然。他先前便已在心中籌謀著此事,也沒分辨出哪裡不成,因此這會倒有些困惑。
「不是那回事。」傅子桓沉默了會,竟苦笑起來,「我與鳳卿這許多年來,卻是兩相情願,雖不是沒有過捧他的時候,但鳳卿實則並非禁臠。他當初隨著班子上京,便是還想繼續唱戲,也有了舍下我的心思,如今我哪裡敢逆著他的意思行事。」
「這是什麼意思?我聽不明白。」嚴靖和愣了愣,竟有幾分茫然。
在他看來,傅子桓出身如此,把別人踩在腳下也不算什麼錯;既有了贖人的心思,那成鳳卿便該立時收拾了行囊,歡歡喜喜地跟著他走;哪裡知道,傅子桓這會竟說出了這般言語,倒讓他茫然之餘,亦是好生不解。
「你瞧鳳卿出身那等地方,便覺得他生來便該侍候人,可他並不甘於如此。早年我同他也只是逢場作戲,後來熟稔之後,方知他最是個冷性子,若不是怕得罪我,又被班主責令而勉強逢迎,只怕起初連看都不願看我一眼。」
「聽上去倒是個性子傲的。」嚴靖和評道,皺著眉頭,「你既知如此,何不找個柔順的?這世間又不是隻他一個得天獨厚長得好。」
「若是玩玩,也便罷了。同誰玩不是玩?我放不下鳳卿,也不是隻惦記著那張臉。」傅子桓長嘆一聲,「他……罷了,還是不說了。」
傅子桓向來有話直說,哪裡有過這近乎遮遮掩掩的模樣。嚴靖和瞧著他,心頭大起疑竇,立即追問道:「你同成鳳卿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何必這般說一半漏一半的,平白惹人不耐。」
便在這句話後,平日最是不要臉皮、便被旁人看了春宮也不以為意的傅公子竟面紅耳赤地別開了視線,竟如個羞臊的閨中千金一般,有了幾分扭扭捏捏的模樣,倒叫人好生困惑。
「你這又是怎麼了。」
嚴靖和沉聲道,一時覺得稀奇,一時又隱約感到幾分不祥的徵兆。他同傅子桓相識多年,哪裡見過這副羞赧模樣,物之反常者為妖,多年前在書上讀過的這句話卻在此刻模糊地在腦海中浮了上來。
傅子桓再三猶豫,終是低聲道:「你也明白的,男子之間,亦能行房事……」
嚴靖和無論如何沒想到他竟會說起此事,略有些不自在,稍一停頓,但仍鎮定道:「那又如何。」
「我……與鳳卿……實則是互行夫道……並非我以他為禁臠……他也……」
只是這麼一段話,傅子桓卻說得斷斷續續,嗓音顫抖,視線低垂於地,耳根早已紅得如胭脂一般。這副模樣若是出現在貌美的戲子臉上,倒還有幾分好看,如今卻是傅公子擺出這般作態,當真令嚴靖和深感古怪之餘,卻又無所適從。
他細思一會,忽然瞪大了眼,難以置信,怒上心頭,「竟是他強迫你!」
傅子桓搖了搖頭,多半是終於得從窘迫中抽身而出,臉上的潮紅漸漸褪去,一時又苦笑了起來,「這種事……若我不肯,也沒人能強迫的。總歸一句,無非是心甘情願罷了。」
嚴靖和說不出話來,簡直是目瞪口呆。
傅子桓同他,早年便經常混在一處,便是年少時初次開葷,亦是兩人同去妓館;傅子桓風流,他最是明白不過,也知曉對方懂得不少別人不知道的花樣,然則卻怎麼都沒想到,傅子桓竟會甘願躺在成鳳卿身下,此事堪稱前所未有,嚴靖和震驚不已,張了張口,卻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沉默良久,嚴靖和終是問道:「你為何……」
「不懂,便也罷了。我只是與你一說,這絕非什麼光宗耀祖之事,能說的也只有你一人了。」傅子桓一臉苦澀,「我這便回去一趟,那成鳳卿之事……」
嚴靖和怔了怔,終究斬釘截鐵道:「我自替你看著他。」


隔日,傅子桓啟程返鄉。
身旁少了朋友,嚴靖和倒有幾分落寞。先前傅子桓說的話,他亦是想過了,卻怎麼想都想不明白,為何傅子桓要自甘墮落,甘願居於成鳳卿之下;不說兩人身份如何,便是成鳳卿那副嬌媚的戲子扮相,便叫人難以相信此事。
然而,如果這不是真的,傅子桓又何必要虛構此事?
嚴靖和愈想愈是煩悶,正巧也有了不少軍務要處理,索性便把這件事情放到了腦後,不再多想。如今直系同奉系攜手合作,張大帥的公子同曹大帥的千金亦藉此契機,在前一陣子訂下親事,嚴靖和倒也稍微放下了心。
直系與奉系早先並不友好,拜已下野的段芝泉所賜,這才有了攜手合作的機緣;現下前患已除,直系與奉系除了以親事將兩系派閥綁在一處,實也沒有更多辦法和平相處;親事訂下前,嚴靖和還擔心著事情生變,如今親事訂下,短時間內倒是不必再憂慮直系同奉系的摩擦。
又過數日,嚴靖和總算是想起了答應傅子桓的事,便讓人去請了那成鳳卿上門,正想趁此機會,看清對方究竟是個什麼樣三頭六臂的人物,竟有能耐讓傅子桓即使被父親責備,也斷不了兩人的關係。
兩人從前也見過幾次,嚴靖和只瞧過那副華美的戲子扮相,乍然見到成鳳卿去了臉上油彩,如普通男子一般的衣著,卻也有幾分驚疑不定。成鳳卿看起來便似個年輕的斯文男子,相貌仍是好的,但戲台上的嬌媚卻是再不復見。
「你……便是成鳳卿?」
「見過大帥。」對方一揖,姿態倒也乾脆俐落。
嚴靖和放下手上茶水,一時之間,倒有了幾分躊躇。也不知道為什麼,當時便令人請了成鳳卿過來,雖可說是傅子桓臨行請託所致,但說到底,他完全不必將人請上門來,大可以直接打著嚴府名號,讓徐景同親自送去一份厚禮,這樣一來,又有誰敢去招惹成鳳卿。
可是他偏偏沒那麼做,甚至還讓人請了成鳳卿過府一敘,如今人已在他面前,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嚴靖和沉默了下來,那喜怒不定的神情隱隱有些許陰霾,但成鳳卿卻怡然不懼,在入座之後,便安靜地喝了幾口熱茶,彷彿入定了一般盯著不遠處掛著的西洋畫看,那副鎮定作派,全然不像是個出身下九流的戲子,拿著茶盞的動作卻又文雅,倒像是個書香人家才能養出來的模樣。
……是個棘手人物。
嚴靖和這般想道,眉頭隱約皺了起來。
「景同,你先下去罷。」
「是。」
沒有任何猶豫,身後的那人立即離開了大廳;兩人主僕多年,不必多說,徐景同自然明白不能遠離,就在門外守著,以免讓人聽了不該聽的話。嚴靖和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你同傅子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在下駑鈍,不懂大帥想問什麼。」成鳳卿回過神來,淡淡答道。
「別裝傻了。」嚴靖和沉聲道,「你同他的事,本來不該由我開口,但他如今為了你拋下親長孤身上京,不僅屈居於你之下,現下還想拒了親事,你竟毫不憂心麼。」
成鳳卿不知是思及什麼,脣邊隱約露出一絲笑,那張臉上卻在此時突然多出了幾分溫柔似的,竟顯得十分好看,「大帥這回卻是弄錯了。這世間的事,從來沒有誰為了誰,只有是否甘願。真要說是為了誰,也不過是搪塞推託的藉口罷了。」
「你倒是敢於直言。」嚴靖和冷冷道。
這許多年來,便是傅子桓也不會這樣當面說他,已故的嚴大帥對獨子向來寵溺,縱使責備教誨,也是帶著幾分拿他沒辦法的無可奈何;從不曾有人臉上尚帶著笑意,卻毫不躊躇地直指他的錯處。
不只是個棘手人物,連膽子都這般大,全然看不齣戲台上的嬌媚,也不似一般的小戲子乖巧聽話;這人換了衣裝,居然連性子也一併改了,當真是叫人吃驚。傅子桓究竟是看上成鳳卿何處,嚴靖和百思不解,如今心底卻有了個似模似樣的答案。
想來……傅子桓便是看上成鳳卿這份與常人不同之處吧。
傅子桓自幼便最愛那些新奇的西洋物事,更喜歡旁人沒有而自己獨一份的東西,當時便隱有幾分徵兆,卻沒想到他會喜愛一個戲子,竟到了要忤逆老父的地步。嚴靖和並沒有棒打鴛鴦的心思,只是如今瞧著成鳳卿,那股不祥的預感卻愈發強烈,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究竟是為什麼。
又靜默良久,嚴靖和終究道:「你倆的事情我管不著,也不會管,只是……若叫我得知你一念之差,做下什麼糊塗事……他狠不下手,我自替你們了斷。」
成鳳卿這會倒是不再笑了,只是微微頷首,彷彿同意了一般。嚴靖和便不再多話,揚聲讓徐景同進來送客,自己喝了口已涼的冷茶,心中說不清究竟是什麼滋味,既是茫然,又是不解。
如今看來,這成鳳卿雖是個不同於旁人的,臉也長得好看,但實則沒有更多出挑之處了,傅子桓若不是叫人下了蠱,何必耽溺至此,甚至不惜委身於一介下九流的戲子。嚴靖和思及此處,忽然想到什麼,神情卻變得有幾分古怪。
他明知道自己不該做此想法,又忍不住去想,若是徐景同與自己,是否也會有那樣的……
「……大帥,那成鳳卿已走了。」
徐景同的聲音響起,霎時令嚴靖和吃了一驚,望向站在面前的對方,一時之間卻有了幾分不自在,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麼,有些羞恥又隱隱煩躁;過了一會,嚴靖和沉著臉,吩咐道:「我去書房,若是有人上門,便說不見。」
「是。」
雖他舉止同以往有異,但徐景同卻沒有多問,彷彿毫不好奇一般,臉上仍是那副慣有的順從神情。不知為何,嚴靖和看著徐景同那副模樣,卻愈發地焦躁了。





繁華落盡 七
發文時間: 2/7 2013 更新時間: 02/07 2013

七、
近來大帥的性子卻是愈發的古怪了。
早先脾氣好了些,但也不過好了一陣子,就又回到了那副喜怒難測的模樣,仔細想來,卻是在見過那成鳳卿之後才如此。徐景同知曉傅子桓同成鳳卿早有瓜葛,但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成鳳卿究竟是說了些什麼,才讓嚴靖和這般地不快。
想歸想,徐景同表面上仍做出一個若無其事的模樣,老老實實地侍候著主子。
這一日,嚴靖和因軍務上有些許事宜,便乘上了汽車,帶著徐景同前去拜會吳子玉。這吳子玉在直系派閥中亦是個重要人物,曹大帥以降,便以他最是位高權重,以輩份而言亦是不能輕忽,因此縱是嚴靖和偶有輕狂之舉,也不敢在其面前放肆。
自年節過去以來,徐景同已跟隨嚴靖和數次來到吳府,對此人亦不陌生。因是在別人府中,端茶倒水的雜事自不必他做,徐景同便如以往一般,負手立於嚴靖和身後。
如今是太平時期,先前那場戰爭方才過去不久,正是個需要休養生息的時機,兩人由此打開了話匣子,對時下政局做了一番點評;徐景同聽著吳大帥同嚴靖和的談話,聽了半天都聽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便眼觀鼻、鼻觀心地發著呆,分神想著稍後回府需得處理的事宜。
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茶盞都換過了幾輪,吳子玉終於停下話頭,笑著道:「說起來,倒有一件事忘了提。」
嚴靖和態度恭敬,「世伯請說。」
「令尊逝世前,曾向我提過你與小女的親事。當時尚未給出答覆,令尊便已經過世了,如今舊話重提,世侄你又是怎麼看的?」吳子玉微笑著捻了捻鬍鬚,看起來渾然不像是傳聞中那個心狠手辣的軍閥,倒像是個隨處可見的慈祥老人。
嚴靖和微微一怔,「此事,我爹從前亦是說過的,只是……」
吳子玉不以為忤,「無妨,不必拘泥,直說便是。」
「小侄如今初出茅廬,尚未做出一番事業,此時也還不是成家立業的時候。」嚴靖和語氣委婉地道。
吳子玉只是笑,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賞,「世侄太過自謙了,你雖說是子承父業,待人處事上還欠缺幾分火候,不過我瞧你這個督軍也是乾得極好的,當初同段閥等人的爭鬥,亦是居功厥偉,如今年少一輩中,便數你最是出挑。」
「世伯過獎了。」嚴靖和並不居功,語氣如常沉穩。
「年前你辦的那場宴會,小女也去了,回來之後卻說,你並非是個粗莽武夫,竟還是懂得不少學問的。」吳子玉瞧著他,倒似個極有興趣的模樣。
「小侄哪裡懂得什麼學問,不過是幼時上過幾天學堂,勉強識得幾個字罷了。」嚴靖和謙虛道。
「不如這般罷。」吳子玉提議,「你們還年少,如今便先訂親,待到年底成親也不嫌晚……世侄你怎麼說?」
嚴靖和沉默良久,終是道:「便依世伯所言。」
徐景同目瞪口呆,全然沒想到,這會僅憑著三言兩語,嚴靖和便敲定了親事。他回過神來,這才想到先前上京時,嚴靖和為何不急著尋找家中管事的人,原來竟是出於這個緣由。若是那吳家小姐嫁來嚴府,自有使得慣的人手,哪裡需要特地雇人操持。
他雖感訝異,然而仔細想想,卻察覺此事再是合理不過。
嚴靖和較他年長兩歲,今年已是廿六歲了,早已是應當結婚生子的年紀了,只是不知何故,卻拖到了這把年紀。早先幾年,已故的嚴大帥也相當熱衷於撮合親事,只是嚴靖和始終興致缺缺,最終嚴大帥故去,是以嚴靖和直到如今都尚未成親。
此後嚴靖和同吳子玉二人又敘了些閒話,自不必提。
待得起身告辭,離開吳府後,嚴靖和與徐景同二人乘上汽車;嚴靖和一邊命令汽車夫開車,一邊對徐景同道:「方才我說的話,你可都聽到了?」
徐景同不敢怠慢,趕緊老實地點頭。
「許是過一陣子便要訂親了,此事便交由你與周參謀長操持。」
「下官明白。」徐景同飛快地應道。
在這句話之後,車內又安靜下來。汽車夫目不斜視地駕駛著車子,徐景同微微感到有些不自在,也說不出來為什麼,然而,就在他正想開口時,一隻手按住了他的右手。
「景同。」嚴靖和並沒有望向他。
「是。」
嚴靖和頓了下,輕聲道:「你……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徐景同絞盡了腦汁,最後小心翼翼道:「恭……恭賀大帥得此良緣。」
他本以為自己這麼說,就算不是盡善盡美,但也不至於出錯出醜,卻不成想,嚴靖和的神情霎時便沉了下來,眉眼間一片陰霾,竟如那暴雨將來烏雲滿布的情景一般,而目光卻與閃電彷彿,那種光亮銳利得令人心驚。
「你再說一次。」
徐景同有些慌亂,右手陡然間被攥得生疼,他驚訝不解之餘,只能茫然道:「恭賀大帥……」
才說到一半,嚴靖和卻一臉沉鬱地打斷了他,「夠了。」
徐景同內心忐忑,卻又不能多嘴,只得閉口不言,如同個石頭雕像一般,僵在了原處,不敢開口,亦不敢動彈。嚴靖和瞪著他,過了一會方挪開視線,露出個若有所思的神情,片刻後,嘆息一般地道:「你倒是個大度的。也罷。」
徐景同出於本能地覺得事情似乎不大對勁,但又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膽子也沒大到敢在主子不高興的時候去捋虎鬚,於是便也只能沉默下來。他哪裡知道,嚴靖和只是暫時壓著因此事生出的怨怒,正等著回府以後發作。


眼見主子似乎心情不大好,徐景同分外地老實,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嚴靖和卻仍是一副懨懨的模樣,徐景同不由得思考起自己究竟說錯了什麼,才惹得嚴靖和如此不悅。
仔細一想,嚴靖和同張子玉談及親事時,情緒還算好,後來在車上,自己說了恭喜大帥的話之後,嚴靖和便一副壓抑著怒氣的模樣,彷彿對他的回應不甚滿意。然而徐景同左思右想,都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自己的話哪裡都挑不出毛病,到底是怎麼得罪了這個活祖宗,實在是百思不解。
「景同,過來。」
「是。」
徐景同不敢耽擱,趕緊快步走了過去,尚未停下腳步,就被坐著的那人一拉,跌到了嚴靖和身上,才想起身時,就被按住了;因別無辦法,徐景同只好按著主子的意思,順從在坐在嚴靖和腿上。
「少……少爺?」
說不出為什麼,徐景同本能地感到了一絲不妙,又說不上來那究竟是為什麼。嚴靖和臉上面無表情,看著像是惱火了一般,徐景同也不是個沒眼力見的,當下便覺得事情要糟。
「說罷,我便要訂親了,你是怎麼想的。」嚴靖和的嗓音低沉而平穩,一如以往。
徐景同被問得一愣,囁嚅道:「下官不知道……不過大帥早已是成親的年紀,如今得此親事,下官自然只有為大帥高興的。」
才這麼答道,頸側便突然感到一陣劇痛,徐景同愕然之餘,卻也沒有膽子抵抗,只得生受了這疼痛,咬著牙苦苦忍耐;嚴靖和全然不曾手下留情,不一會兒,便聞到了一絲淡淡的腥味,徐景同這才明白,被咬的地方肯定是流血了。
他啞著嗓音,壓抑著心中的慌亂,「大帥……可是下官說錯了什麼?」
「你說得沒錯。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你自然只有為主子高興的份。」嚴靖和漫不經心地道,平淡的語氣中卻隱約多了幾分嘲諷的意味。
徐景同噤聲,再不敢多話。
他便是再駑鈍也瞧得出來,嚴靖和此番是當真動了怒火,不由得緊張了起來。喜怒難測,反覆無常,這幾個句子用來形容嚴靖和真真是再貼切不過的了,早上出門時還一副春風滿面的模樣,這才過了幾個時辰,便沉下了臉色,簡直是無法捉摸。
嚴靖和沉默了許久,低聲道:「你竟連喝醋也不會麼?」
徐景同一怔,卻是終於明白過來,一時之間,心中既是荒謬,又感可笑,簡直是五味雜陳。嚴靖和能問出這樣的話來,當真叫他吃了一驚,也總算是知曉了這一陣子嚴靖和態度軟和下來的緣故。
早先嚴大帥尚未故去時,在府中養著十幾房小妾,其中便有一個特別受寵的,名叫春鶯。這春鶯本是個下人,一遭爬上了嚴大帥的床,從此便翻了個身,也成了半個主子,雖幾年來都不曾誕育子嗣,但憑著年輕貌美,卻是頗得嚴大帥歡心。
若是大帥去了別人那處,春鶯卻不吵不鬧,只是隔日見到大帥時,做出一副柔順模樣,又不輕不重埋怨幾句,既可邀寵,也表示自己對大帥上心,不僅是憑著貌美受寵,更憑著那幾分手段,春鶯才將大帥的心籠絡了過來。
徐景同本來不知道嚴靖和究竟為何惱火,想起春鶯的事情後,方才明了,嚴靖和其實是盼著他喝醋的,竟是把他當成姨太太一般地看待。然而,徐景同雖在床帷服侍主子多年,卻半分也沒有這等自覺,莫怪惹了嚴靖和惱怒。
即使知道主子為何發怒,徐景同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雖早早就上了嚴靖和的床,但他著實不明白該如何討好主子,若是刻意裝出了喝醋的模樣,嚴靖和說不準不會信,若是老老實實的,也同樣惹惱了主子,徐景同當真是左右為難,不知道如何是好。
才這麼想著,便聽嚴靖和又冷冷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下官……」徐景同說了兩個字,就又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又被迫坐在那人腿上,不自在極了,忐忑不安地垂著臉,過了一會,終於下定了決心,將臉靠著嚴靖和的肩膀,輕聲討饒道:「下官是個嘴笨的,不知道該說什麼,然但凡主子說一句,下官無不從令。」
這種示弱的法門說不上多有效,但至少是讓嚴靖和的語氣也緩和了些許。
「你倒是個懂得投機的,偏偏用這種話討饒。」嚴靖和哼了一聲,似乎仍有些不快。
聽到這句話,徐景同心底微微松了口氣,知道此事算是揭過了。
這一晚,嚴靖和並未手下留情,而徐景同也只能生受著,直到身旁的人睡著了之後,他才開始細細思量起其他的問題。嚴靖和要成親,便是說這府中要多出一位新夫人,往後府中諸事便由其操持,而徐景同這個兼職的管家也算是做到頭了。
除此之外,若是新夫人得知了自己同嚴靖和的關係,會視若無睹,或是竭力打壓,現下實是說不清楚的。最糟的情況便是夫人視他為敵,徐景同往後若因此失了大帥信賴,要在嚴府待下去,便有諸多困難。
一思及此,徐景同便大感頭疼。
自己好好一個男子,總不能仿著春鶯那等作派,柔順之餘又不時喝醋,討得少爺的歡心,更別說他又是個口舌不伶俐的,哪裡說得出什麼肉麻言語,縱然勉強說得出口,但一個男子如同後宅女子一般爭風吃醋,也不過是平添笑談罷了。
徐景同愈想愈是煩悶,索性不再去想,閉上眼便睡著了。


自打同吳大帥口頭上說定了親事,沒隔幾日,收到電報的周參謀長便風塵僕僕地抵達了北京。徐景同對下聘換禮等一應事宜卻是不懂的,全賴了周參謀長這及時雨,才沒把事情弄砸。
下聘當日,徐景同偷偷瞟了幾眼,只覺得那位吳小姐似有些眼熟,後來再細想,才想起了曾見過她與嚴靖和相談甚歡的情景,一時之間,卻是終於知道,恐怕當時嚴靖和便已有了同吳小姐結親的心思,要不然,何必做出那般溫和模樣,刻意同吳小姐談話。只是自己愚鈍,到現在才明白過來。
訂了親過後,嚴靖和仍是成日的應酬交際,軍務都託付給了周參謀長,倒像是個閒散無事的模樣。因親事訂在年底,還有大半年光陰可供籌備,周參謀長也不急,只是請人來看了看這幢公館,似乎是想著要如何改動裝飾,布置一番。
徐景同本來還對這樁親事沒什麼實感,然而等到嚴靖和去同那吳小姐約會時,終於有了幾分感覺。
因訂了親事,兩人並沒有避嫌,如今正是個女子也要講求權利的時代,就算男方邀約女方去喝咖啡,或去跳個舞,也不算什麼大事。嚴靖和初次約會吳小姐時,徐景同作為副官也跟著去了,雖是站在一旁等候著,以便隨時聽令,但瞧著那吳小姐端莊矜持的模樣,卻有幾分微妙的感受。
倒不是真像嚴靖和說得那般喝醋了,只是感到有些怪異,嚴靖和看上去對女色全然是不感興趣一般,這些年來也從不去妓院娼館,徐景同有時幾乎要以為嚴靖和只好男色了。
這位吳小姐看上去似個大家閨秀,但同時也有識文斷字的本事,每當他倆聊起某作家或某戲劇的內容或情節時,徐景同簡直是鴨子聽雷一般,即便聽了也全然聽不懂。他幼時雖跟著少爺上過幾天學堂,但到如今也不過就是個能寫能說的程度罷了,若要論及文學素養,那可真是一星半點都沒有。
因與這位吳小姐有了接觸的機會,徐景同一番察言觀色下來,倒也明白過來,這吳小姐並不是個待下人苛刻的,有時徐景同在一旁站得久了,吳小姐還會告訴嚴靖和一聲,讓他下去休息。只是嚴靖和從來不允,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思,彷彿竟是要他當場看著一般。
徐景同並不是那塊喝醋的料,也做不出那等模樣,幸而如今他也尋到了新的法門用以應付嚴靖和。
嚴靖和口上雖然不說,但對於徐景同主動的親近,似乎還是相當受用的。偶爾兩人在床上時,只要稍微暗示一番,或親一下,或抱著那人,嚴靖和的態度同動作便會稍微和緩些許,有時甚至表現得近乎溫柔,叫人難以置信。
事到如今,徐景同再是遲鈍,也終於明白過來了,雖表現得並不明確,但嚴靖和竟是寵著自己的。明明有了這樣的關係已過了這許多年,嚴靖和卻直到現下才想起此事一般,對他柔和了些,雖不到予取予求的地步,但也是相當放縱了。
即使早先還擔憂著未來的生活,但徐景同不由得也松了口氣。
目前看來,嚴靖和似乎一時半會還沒有要打發了他的意思,吳小姐即未來的嚴夫人不是個苛刻的人,要在這府中待下去,似乎也不算困難,但徐景同到底不能完全放心,於是也做了一番準備。
早先徐景同替嚴靖和擋了一回槍子,收了五十萬大洋的賞金。他便抽了個空,把這五十萬大洋分批兌成了黃金,收到箱子裡層層鎖上,把箱子藏到了自己房間的床底下,有了這般多的現金,若是有遭一日被趕出了嚴府,倒也不必慌張,唯一需要考量的,卻是這批黃金該藏在哪裡。
這玩意即便可以一直藏在房間之中,也不會有外人窺伺,但那畢竟只是權宜之計,若要確保這箱東西的安全,還是得找個妥善的地方收著。
徐景同這麼想道,望了不遠處正在用餐的那兩人一眼,感到了一絲饑腸轆轆。
說起來,這吳小姐倒是個喜歡洋人情調的,嚴靖和投其所好,請她來了這家洋人開的西餐廳,不僅包下了整個場子,一旁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洋人操著梵阿玲,演奏著陌生的異國曲調。
嚴靖和正拿著刀叉,切著一塊熱騰騰的牛排,徐景同縱是對西餐沒什麼特別愛好,也被食物的香氣誘得食指大動。他瞧了瞧,眼見那兩人相談甚歡,一時半刻沒有要結束的模樣,便偷偷溜出了餐廳,來到後廚,向戰戰兢兢的廚子要了幾個麵包並奶油,就著一碗濃湯迅速地吃完,最後拿餐巾抹了抹嘴,又趕忙回到了餐廳內,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這時嚴靖和同吳小姐已經在用甜點了,兩人談笑風生,似乎誰也沒發現他離開了片刻。最後用餐結束,吳小姐乘上了自家的汽車,禮貌地微笑著同嚴靖和道別。嚴靖和臉上的笑意在吳小姐離去之後,便彷彿突如其來地垮了一般,面無表情地望向了徐景同。
嚴靖和冷冷道:「你方才去了哪裡?」
徐景同吃了一驚,一時不作他想,匆促道:「下官錯了。當時……有些饑餓難忍,去後廚要了點東西吃,並非刻意擅離職守,求大帥寬宥一回。」
「餓了不會說麼。」嚴靖和嘲諷道,「莫非你鼻子下面那物事竟是個裝飾?」
若是當真說了,只怕又要被責備一番了罷。徐景同這般想著,但究竟不敢反駁,只得低著頭,竭力做出了有心悔改的模樣,老實地點了點頭。
不知為何,嚴靖和卻轉身走回餐廳內,同時道:「進來。」
「少爺?」徐景同一頭霧水。
「今日既包了場,就別浪費了,你也吃一頓罷。」
徐景同在餐桌上坐下,一時之間,心中浮現的倒不是受寵若驚,而是困惑緊張。不知道嚴靖和究竟是發了什麼瘋,竟讓他一起坐下用餐,嚴靖和自己是吃飽了,在徐景同用餐時,便在旁邊喝著酒,只是偶爾會投來喜怒不形於色的一瞥。
與嚴靖和在同一張桌子上用餐的事情,除了無法避免的例外時候,十幾年來從未發生過,也怪不得徐景同如此的訝異驚惶,不知所措。

(待續)

作家的話:
抱歉拖了這麼久才來更新TDT





繁華落盡 八
發文時間: 2/21 2013

八、
徐景同雖是出身奴僕,但也是自幼跟在嚴靖和身邊的,自然懂得吃西餐的種種禮儀,不至於貽笑大方。然而相較於這些瑣事,卻是眼前的那人更令他感到無所適從。
嚴靖和便坐在他正對面,一手擎了玻璃酒杯,飲著洋行千里迢迢帶到中國境內的葡萄酒,若無其事地瞧著他。徐景同不敢造次,規規矩矩地鋪好餐巾,盡量讓自己的動作顯得好看些;但究竟是缺乏經驗,那塊牛排卻是怎麼也切不開,叫他心中一陣發窘。
便在此時,嚴靖和打了個響指,示意服務生過來,替徐景同切好了牛排,這才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意外的是,他雖出了點醜,但嚴靖和竟沒有嘲笑他,反倒默然不語,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直直盯著他,徐景同便如同被猛禽盯上的獵物一般,一陣毛骨悚然,驚懼地動彈不得。
倒不是當真畏懼於此人,只是那目光實在太陌生又太少見,乍然目光相觸,徐景同縱是多年服侍嚴靖和,亦不免生出了幾分忐忑不安,縱使難得有了吃西餐的機緣,卻是食不知味,全然浪費了廚子的一番好手藝。
「景同。」嚴靖和忽然叫了一聲。
他回過神來,忙放下刀叉,謹慎應道:「是,大帥有何吩咐?」
「你……喜歡吃西餐麼?」
「只要是大帥給的,無不是好的。下官絕沒有不喜歡的道理。」徐景同全然不曾多想,如以往一般老老實實地道。
這般回答,卻不是刻意討好嚴靖和,只是奴性早已深入骨髓,改也改不掉,被人一問,便下意識地給出了主子會喜歡的答案。其實真要徐景同說的話,這西餐卻是不合胃口的,雖樣子弄得精緻,但不過就是一塊肉一點薯泥還有一碗濃湯,雖味道新奇,但卻不抵饑,便是街角小店賣的熱騰騰的肉包子,都更讓他喜歡。
嚴靖和凝視著他,半晌方道:「既是喜歡,便多吃點。」
說完,嚴靖和逕自叫了服務生過來,瞧著菜譜,一連又點了十來道料理;因是包了場子,後廚上菜的速度也極快,不過片刻,桌上便陳列著一道又一道的食物,光是主菜就有數種,甚至還有一整隻抹著牛油同香料、熱騰騰地冒著白煙的烤雞。
那人如此作派,讓徐景同受寵若驚之餘,心中也不由得打了個突。
「瞧你這般喜歡,這便把桌上的食物都吃了罷,就算是我賞你的。」嚴靖和輕描淡寫道。
徐景同一怔,這才知道要後悔,但卻來不及了,只能硬著頭皮開始進食,尋思自己究竟是何處得罪了這活閻王。他想了又想,卻覺得自己先前的應對並無出錯,因此更加的困惑,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你不是挺喜歡這些東西的麼?這回讓你多吃一些,好叫你得知,敢說出那樣的話,我自然只有從善如流的道理。」
徐景同匆匆咽下口中的食物,一臉茫然懊悔,但卻急切道:「下官錯了……」
其實他全然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但總而言之,還是先認了錯再說。便是嚴靖和,也不至於在坦然認錯之後,又拿他的錯處說事。只是這一招於此時卻忽然不頂用了,他這話一說出口,嚴靖和的臉色卻是愈發地陰沉了。
「你倒是個好的,敢在我面前說假話,這便給你分辯的機會,你說你錯在何處了?」
徐景同一時語塞,訕訕地垂了首,不敢言語。
嚴靖和沉默片刻,方道:「我本以為你最是個老實的,卻連這種小事也要欺瞞麼。你便是不喜歡西餐,直說便是了,何必拿那等假話糊弄人。」
「並非糊弄人……」徐景同趕忙道,「大帥賞的都是好的。即使對西餐並非由衷喜歡,但大帥既賞了下官,便是大帥的一片好心,下官自然只有甘之如飴的份,先前的話也絕非欺瞞糊弄,求大帥明鑒。」
嚴靖和微微斂了怒容,竟有些輕佻地一笑,「你這張嘴倒是甜得緊,莫非是抹了蜜不成?」
徐景同一怔,一時之間,臉卻熱了起來,又是尷尬又是困窘,實是手足無措。他這般奉承的話說了多年,卻是頭一次得到這種回應,霎時間,彷彿才察覺自己究竟說了些什麼,心中略感不自在。
「還不過來。」嚴靖和沉聲道。
徐景同不敢延誤,趕緊起身,往那人的方向走了過去,才在嚴靖和面前站定,衣襟便被用力一扯,他猝不及防,只感覺到一個柔軟乾燥的東西堵住了脣,那人口中滿是葡萄酒的味道,甘甜之餘又有些苦澀的酒氣,徐景同感到一陣眩暈,竟連呼吸的法門都忘了似的,屏住了氣息,呆然地任嚴靖和動作。
不知過了多長時候,徐景同終於被放開了,連忙大口呼吸,這才感到舒服了些許。
「你當真是個笨拙的,這麼多年以來,連這個也學不會麼。」嚴靖和微微嘲諷道,但神情卻帶了一絲模糊的輕笑,彷彿對他的笨拙感到好笑之餘,又有些無可奈何。
細想起來,這些年彼此脣舌相交的次數也不算多,哪裡有什麼練習的機會。徐景同如斯想道,只是這話卻不便說出口,唯能垂了眼,做出一副明白受教的模樣,心中卻不由得一聲嘆息。
自己一個男人,因服侍少爺的緣故始終如女子一般守身如玉,亦從未去過什麼妓館娼寮,哪裡懂得那許多花樣服侍男人,也就只有嚴靖和才會說出這等近乎不知民間疾苦的話了,真真是叫人啼笑皆非。


這一晚,嚴靖和表現得卻有幾分古怪,倒叫徐景同略感詫異。
那床帷之事已是爛熟之極,近來也得了不少趣味,徐景同亦不排斥,多多少少有了幾分期盼,只是嚴靖和卻沒有如往常一般,逕自將他按到床榻上,接著便隨著自己的性子行事,此番他卻是往床上一躺,便朝徐景同使了使眼色。
徐景同多年服侍此人,一時明白過來,雖仍有些疑惑,卻也不敢耽擱,趁著替對方解衣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那嚴靖和卻是真的動也不動,彷彿聽任他擺弄一般,叫人驚異疑慮之餘,又有幾分不解。
待他解了主子衣物,才明白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嚴靖和身下那物事卻還是軟垂著的,沒半分起興的意思。按理來說,徐景同侍候主子,自然也應當挑起對方興致;他想了想,便毫不猶豫地俯下身子,小心地舔弄起來,只是舔了好一陣子,那東西都只是微微硬著,卻沒半分爽利的樣子,徐景同登時有些懵了。
雖年少時便與嚴靖和有過情事,但此前諸事,俱是嚴靖和一手操弄,徐景同只要悶聲忍疼便是;後來他漸學會了如何服侍,亦未曾遇過這等光景;按徐景同先前想來,便是舔弄一番也就罷了,嚴靖和從來最是個容易撩撥的,何曾想到竟會有這等情況,倒令他有了幾分無措的心思。
「過來罷。」嚴靖和或是看出他的無措,突然開口道。
徐景同抬起臉,便被那人一扯,一時沒穩住身子,卻是幾近無禮地壓在了主子身上。他慌得趕忙支起身軀,才張了張口,便被一個溫暖乾躁的東西堵住了話頭。徐景同頓了一下,才回過神來,進而迎合起來。
不知出於何故,由始至終,嚴靖和便是臥在床上,徐景同勉強納入那終於硬將起來的物事後,便忍著不慣與疼痛動作起來,對方只是直直望著他,神情漸有了幾分沉迷的意思。這本是司空見慣的情景,但往後嚴靖和臉上略紅了起來,微蹙著眉而低聲喘息著的模樣卻不多見,徐景同不由得一怔,看得愣住了。
「瞧什麼。」嚴靖和啞聲道。
待得這句話過後半晌,徐景同才意會過來,趕忙搖了搖頭,繼續先前的動作。
嚴靖和這般被動模樣,確實是少見之極,且雖仍是徐景同被那物事進入,但卻是他在上頭動,無形之中,嚴靖和便如等著他服侍一般,只是那模樣卻讓徐景同有些錯不開眼,他向來只要順從地任人擺弄便是,哪裡曾有過跨坐在上頭主導情勢,甚至還居高臨下地俯視主子的時候。
如今這麼一看,卻愈發地移不開目光了。
嚴靖和確實生得好看,自少年時起便如同個白瓷捏成的人偶一般,玉雪可愛,後來年紀漸長,也褪去了那幾分秀氣,長相漸多了幾分英氣,亦頗有威嚴,到底是血緣相連的父子,卻是愈發地同已故的嚴大帥相仿了。
這樣的人躺在自己下方,蹙著眉低聲喘息的機緣,實是不可多得。
「你倒是硬得很……」
徐景同一愣,直到那物事被一把攥住,才曉得要害臊,一時面熱過耳,支支吾吾說不出個囫圇話來,嚴靖和卻笑了起來,指尖不懷好意地弄著頂端,直到那物事淌了些許稠液出來,才堪堪罷手。
「快些……」
嚴靖和啞著嗓音催促道,一雙往日如鷹隼般叫人膽寒的銳目,卻難得地生出一絲朦朧之色,或是耽溺情慾所致,竟隱約多了幾分柔和。
不必細察,徐景同亦明白,埋在自己那不可告人之處的物事已是硬極了,當下也不敢延宕,努力擺動著腰部,令自己一再地納入那物事,復而抽出,不知過了多久,他忍住喉間的一絲呻吟,渾身顫動不止,身下那人卻只是低喘著,如終究饜足了一般,臉色泛起一層酒醉似的薄紅,閉著雙目,微張的脣間隱約露出些許雪白的牙齒。
過不多時,他被狠狠一拉,那鼻息尚未平靜的人便用脣堵了他的口。一片迷糊之間,徐景同只記得要迎合對方,不知不覺舌尖碰到了一個銳利的物事,他舔了又舔,又明白過來,嚴靖和右側的一顆牙齒不知何故生得特別尖銳,咬人時不必費力都能使人生疼,不必多說,嚴靖和自然也用這牙在他身上留下過不少痕跡……
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徐景同模糊之間閉上了眼,身上因方才情事所致的熱度,卻久久不曾散去。
一如以往,在此事過後,徐景同起身下床,讓人送了熱水來,替嚴靖和擦拭著身軀,因對方沉默著,徐景同便不由得漸漸走神,想起了些旁的事來。
嚴靖和同那吳小姐是訂了親的,雖說還有一段時日,但離大喜之日亦是不遠了,徐景同即便明白吳小姐縱是做了府中主母,亦不至於管到自己頭上,心中卻仍有幾分忐忑。這些年來,嚴靖和嫌妓館裡的女人不潔,幾乎沒去過幾次,每每起興,便拿徐景同頂缸。
但待得嚴靖和成親之後,自己這個床上服侍的活兒多半也就是做到頭了,思及此事,一時之間,徐景同竟不知道該高興或難受,只是心中突然生出一片無來由的茫然。雖起先並非自願,但到底是費了多年光陰而熟諳此事,想到往後不必再同個男人行房事,他卻有了幾分說不出口的怔忡。
「怎麼了?」嚴靖和似是察覺不對,揚聲問道。
「沒什麼。」徐景同也不知想了什麼,又或者什麼都沒想,老老實實道:「就是想到大帥即將成親,一時之間,有幾分不自在。往後若是……」他猶豫著說到這裡,便止住話頭,沒把話說得清楚,既顯得委婉,又表了自己的心思。
嚴靖和只是一頓,隨後便笑了起來,那笑容竟顯出幾分篤定與平靜,猶如志在必得,「便是我成了親,你我也同過去一樣,沒有分別。」
徐景同微微一怔,點了點頭,也說不清自己聽到那些話時,心中究竟是什麼滋味。


在徐景同看來,每個男人都是要成親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他自己也不例外。他自幼喪親,受親戚撫養,然而親戚刻薄,早年拿他當不要錢的下人使喚,待他稍長一些,便直接將他賣與嚴府做了奴僕,因而他活到這麼大,卻是從未體會過所謂的舐犢情深,自也沒生過什麼孺慕之思。
雖是有了幾分成親的盼頭,但在此刻,徐景同卻愈發地茫然了。
若是成了親,娶上溫柔順從的媳婦,生幾個乖巧的孩子,那自然是極好的,只是徐景同卻不知道那究竟會是什麼樣的情景,因無從想像,又過於陌生,簡直有了幾分無措又難解的心思,彷彿既是期盼,又害怕因過於期盼而失望。
他忽然想起,少時剛被賣入嚴府,尚未到少爺身旁服侍,便是在後廚做點粗工,每日只得一大碗熱湯與兩個白面饅頭,而與他一道入府的另一個人做了廚子的小徒弟,除了學上廚子的手藝外,亦是得了不少好處,每日變著花樣,在學藝時嘗著主子指名要吃的洋人食物,叫當時只能勉強就著一些粗食果腹的徐景同欣羡不已。
然而,後來他到了少爺身旁服侍,飲食也上了一個檔次,好不容易有機會,初次嘗了那些垂涎已久的西洋料理,卻只覺得滋味古怪,甚是不慣。
如今也是相同的道理,雖他早早就期盼著成親,想要家人同孩子,但到了最後,是否又會同少時嘗了洋人食物一般失望呢?徐景同想了又想,卻終究無法生出定論,只能悻悻地翻了個身。
一旁的嚴靖和卻是早睡熟了,平常喜怒難測的人,此時卻是鼻息平穩神情平和,倒像是個無憂無慮的模樣,令人多少有些意外。徐景同瞧著對方,一時之間,卻是生出了些許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的複雜心思。
這麼多年以來,要說少爺待他好不好,答案自是好的。
雖然床帷侍候之事一直令徐景同苦惱不堪,但嚴靖和待他,卻是毫無保留,有陰私之事亦從不避諱,有什麼要緊之事總是讓他親自去辦,看得出來是極信任他的;雖態度並不溫和,有時也會無來由地朝他發怒,但嚴靖和從不會在他面前惺惺作態,硬是裝出個好人模樣。
徐景同至今還記得,有一回自己帶著病勉強隨著少爺去學堂,但嚴靖和在得知他前一晚著涼而致患病後,卻是毫不留情地迎面給了他一耳光,叫他因當眾跌了面子而恥辱不堪,接著卻沉下神色令讓隨行的勤務兵立即送他回府,不僅延醫診治,甚至令他停了差事好生靜養。
無論如何,嚴靖和待他,始終不是不好的。
想及此處,徐景同忽然感到心中一陣五味雜陳,酸澀之餘,又隱約有一絲絲甜意,說不清究竟是什麼滋味,既有欣喜,亦有悵惘;他無父無母,亦沒有任何親朋好友,仔細算來,此生以來最親近的……竟只有嚴靖和一人了。
「快些睡……」
身旁陡然傳來含糊的嗓音,平白唬了他一跳。
「是。」徐景同輕聲答道,忽然發覺,嚴靖和並非當真清醒了,只不過是睡夢中迷迷糊糊瞧見他醒著,才如此說道。過了半晌,嚴靖和翻了個身,竟俯臥在他胸膛處,呼吸平穩,全無任何醒來的跡象。
他被壓得動彈不得,身上那人無論如何說不上輕盈,壓得他心口一陣發悶,然則徐景同卻感到了一陣溫暖的感覺,細想才察覺是那人的體溫……在初春微冷的夜晚而言,這樣的溫度多多少少讓人有些難以抗拒。
徐景同在心中嘆了口氣,小心地挪動著身軀,盡量讓嚴靖和臥得舒適些。在這之後,他閉上了眼,忽然感到一股睡意上涌,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入夏之初,嚴靖和打著回鄉祭祖的名頭,帶著徐景同回了湖北一趟。徐景同不明所以,也不敢多言,只知道嚴靖和回鄉以來,鎮日同傅師長周參謀長等人關在書房內,或有要事相商,徐景同當眾嚴責了幾個口風不緊的下人,倒是起了一些殺雞儆猴的作用,府中諸人倒是一個比一個謹慎起來,就怕一時行差踏錯而遭殃。
直到秋季,嚴靖和才令人收拾了東西,同徐景同一道回了北京。這時離成親的時候已經不遠了,雖還有些時日,但需要籌備的東西著實不少,徐景同也漸漸變得忙碌起來,按著周參謀長的指示辦事,竟是一刻都不得閒,連稍事歇息甚或喝一口茶的功夫都沒有。
相較於他,嚴靖和卻是無所事事,同好不容易說動老父打消與宋家結親念頭的傅子桓二人時而品茶酌酒,時而出外遊樂,全然不曾理會成親的諸多事宜。
成親當日,北京城中的諸多要人都應邀而來,嚴靖和不耐煩同那些人喝酒,大部分時候卻是由傅子桓幫著擋了,偶然有些躲不過去的時候,便也只得喝了,一張臉上泛起一層薄紅,倒像是個微醺的模樣。
徐景同至今仍擔著管家的分內之事,忙得團團轉,一會是某位師長醉了得安排客房讓人休息,一會是宴會上的酒水不夠了需得補足,即便可以使喚下人,但一應庶務瑣事都砸到了他頭上,實是不堪重負。幸而到了後來,再沒出過什麼意外,令徐景同著實松了口氣。
待得婚禮結束,賓客散盡,徐景同才終於有了歇息的機會,一邊指揮著下人收拾,一邊喝了口茶水。新夫人似乎正在梳洗沐浴,嚴靖和一個人待在大廳內,把玩著一個酒杯,卻不急著起身上樓,見到徐景同,也只是用幽深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過了半晌,嚴靖和突然道:「景同?」
「什麼事,少爺。」他趕緊回應,匆匆步了過去。
嚴靖和瞧著他,沉默了一會,才低聲道:「我爹等這一天……等得足夠久了。」
徐景同不解對方因何提起此事,心中斟酌了一番,老老實實道:「大帥在天之靈,若能得知少爺成親生子,定是極高興的。」
「你說得是。」嚴靖和彎了彎脣,露出一個說不上多高興的笑容。
夜裡寂靜,不知何處傳來了放煙花的聲響,只是極輕微的響動,徐景同正想勸嚴靖和早些回房時,便被嚴靖和臉上的神情唬了一跳。嚴靖和神情凝重,忽然起身來到窗邊,似乎正在細聽外頭的聲響。
「……少爺?」徐景同不解之餘,小聲喚道。
「閉嘴。」嚴靖和毫不留情地道,出神地側耳聽著窗外的聲響,片刻之後,竟露出了嚴肅而近乎冰冷的神情,沉沉發話道:「你跟我來。」

(待續)

作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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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落盡 九
發文時間: 3/1 2013

九、
兩人來到書房,嚴靖和隨意叫了個勤務兵,拿了一封信令對方送到岳丈府上,並吩咐其回府後必須過來通報一聲。
徐景同由始至終都只是在一旁看著,不敢插話,一頭霧水。在他看來,嚴靖和的舉止卻是奇怪極了,雖是寫了信讓人送去,那勤務兵不知道信中內容如何,徐景同卻是看得清清楚楚,嚴靖和什麼都沒寫,只是塞了張白紙到信封內。
待那勤務兵匆匆離開後,嚴靖和關了書房的燈,並未將門關上,只靠著走廊上的壁燈照明,對徐景同道:「你去把周參謀長還有傅子桓帶過來,還有……讓人去請夫人,讓她單獨過來一趟。」
徐景同這時終於嗅出一絲不祥的氣息,低聲應「是」,便趕忙按著嚴靖和的吩咐去請人了。周參謀長自睡夢中被徐景同叫醒,身上猶帶著一絲酒氣,但人尚算清醒,較為棘手的卻是傅子桓,他今夜替大帥喝了不少酒,雖勉強醒了,但卻昏昏沉沉,連路也走不穩。
半刻鐘後,徐景同與周參謀長扶著傅子桓來到書房,新任的嚴夫人早已到了,正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姣好的面容有些緊繃,鬢發散亂,似乎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雖強作鎮定,但仍掩不住那一絲緊張。
徐景同扶著傅子桓在沙發另一側坐下,又回到嚴靖和身後站定,周參謀長遲疑片刻,終是開口問道:「大帥,這是出了什麼事?」
嚴靖和並未為他釋疑,只是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眾人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徐景同心中疑竇漸生之時,嚴靖和忽然看了一眼墻上的西洋鐘,開口道:「兩刻鐘前,我令人送信去與吳大帥,至今都未回來。」
徐景同一愣,細思之後便明白不對。吳大帥府邸距離此處並不遙遠,乘坐汽車也只要半刻鐘便至,縱是來回兩趟,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用上兩刻鐘時間。那勤務兵亦是跟隨嚴靖和多年的,不可能在路上耽擱,這樣一來,肯定是在送信的途中出了什麼意外。
「先前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響,雖然細微難辨,不過我能肯定……那是槍聲。」嚴靖和沉聲道。
徐景同聽到這話,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嚴靖和聽到煙花聲響之所以那般戒備,是因為那根本不是煙花聲響。他再是遲鈍,也知道事情不好,當下不敢再走神,集中心力,全神貫注於嚴靖和同周參謀長的話頭上。
「定是出事了。」周參謀長說道,長年帶笑的臉上少見地露出一絲沉重。
「是。」嚴靖和想了想,道:「你帶夫人同傅子桓去投奔吳府,我與景同連夜出城。」
周參謀長聞言神情一變,立即勸道:「不可。大帥絕不能親身犯險……」
「北京城的天色要變了。」嚴靖和並沒有聽他規勸,逕自道:「此刻若是留在城中,必然壞事。若是奉天那邊對岳父動手,一時之間或難得手,還能支持一時半刻,若我留下,無人出城又不得外援,是撐不了多久的。」
「既然如此,也不必大帥冒險親去,我帶著傅公子出城也是一樣的!」周參謀長猶不死心。
「且不說你只得調動一半兵力的權限,若是你被捉了,定是死路一條。若是我落到那些人手上,他們必不會輕易殺我。怎麼說也是一省督軍,好歹有些作為人質的價值。」嚴靖和冷冷道,看了一旁惶然不安的新夫人一眼,「再說,夫人身份貴重,必得有人護送她回吳大帥府上,我只能將此事託付於你。」
周參謀長心知此事已被拍板敲定,再無轉圜餘地,只得咬牙點了點頭。雖理智上知曉兵分兩路,也易於分散外頭伏兵的攻擊,但令嚴靖和親身犯險,仍是讓周參謀長心中惴惴不安。
徐景同聽著這兩人的交談結束,明白自己要隨著大帥冒死出城,不由得也跟著緊張起來,神情也顯出了一絲僵硬。幾個人神色各異,嚴靖和同周參謀長交談片刻,匆匆定下了計畫,幾個人便分頭行事。
五人分別乘上兩台汽車,周參謀長開著車自後院的小門離開,徐景同則駕車自大門出去。一出門口,徐景同便按著嚴靖和先前的吩咐,使足勁踩著油門,往城門方向駛去,不遠處響起了數聲槍響,幸而不曾擊中車輛,過了片刻,總算是甩脫了後面的追兵。
雖明白這汽車是大帥特意訂做的,尋常子彈不可能輕易擊破玻璃,但徐景同緊繃之餘,已是汗濕重衣,身上止不住地一陣發冷,指尖亦是微微顫抖。
「別怕。」嚴靖和平靜地道,「不會有事的。」
即使知道嚴靖和是在安撫他,但在聽到這話後,徐景同卻出乎意料地感到心神稍稍安定了些許,連指尖的顫抖都停了下來。他無聲地點了點頭,專注地望著前方,踩足了油門,駛向了城門。
一如預料,城門處有人把守著,徐景同並未停下,反倒直直往城樓處駛去。
嚴靖和自腰帶中抽出了手槍,一邊上了膛,一邊按下車窗,隔著一段距離,對著幾個率先上來阻擋的士兵就是砰砰幾槍,幾人或死或傷,俱不敢再攔。一名士兵負傷後恰恰倒在城門前,徐景同生怕後頭追兵又至,不能停車亦不能繞開,索性狠著心踩下油門,生生從那士兵身上碾了過去。
一番折騰,終究順利出城。
徐景同心中微微松了口氣,望向身旁那人,卻被嚴靖和那冷肅的神情嚇了一跳。


侍候多年,嚴靖和冷著臉色的時候也不少,此番卻是當真要發怒了一般,只是不知何故卻壓著怒意,目光冷到了極點,叫人望而生畏。徐景同知道那人正在氣頭上,亦不敢搭話,沉默地駛著車子,按著嚴靖和先前指的路走。
如今已是深夜,早過了常人入睡的時候,但因急著趕路,徐景同只能忍著睡意駕車,不知過了多久,一旁冷不防伸來一隻手,碰了碰他的臉頰,那冰冷的觸感倒將他驚得清醒了幾分。
「大帥?」他猶疑地開口。
嚴靖和瞧著他,慢慢收回了手,同時別開目光,「找個地方停車休息,明早再趕路便是。」
徐景同有些困惑,但不敢多嘴,趕忙應聲答是。就近尋了個樹林子,將車子停了進去,接著令車子熄火,到後車廂裡翻找了一番。早先嚴靖和令他收拾東西時,徐景同便留了個心眼,不僅備了金銀細軟,也一併帶了些食水。
今晚本是成親的喜日,嚴靖和先前忙於應酬,只是隨便吃了些許食物,徐景同亦是如此;如今已至深夜,便有些饑腸轆轆起來,但此處又不便生火,他想了想,拿出幾個紙包著的燒餅,又拿著一壺水出來。
嚴靖和下了車,便望著不遠處出神,大抵是在觀察著周遭動靜。徐景同無意打擾,兩手捧著食水,就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候。
不知過了多久,徐景同捧著食水的手都有些酸了,嚴靖和才察覺到他正等候著一般,低聲道:「你自吃吧,不必等我。」
徐景同勸道:「雖食物粗劣,但大帥好歹也吃一些……省得餓壞了腸胃。」
嚴靖和望著他,一雙深幽的眸子裡閃過了幾分難解的情緒,面上卻仍是淡淡的,說不出意味地隨口應了聲,回到車上。徐景同哪裡還不懂對方的意思,趕忙帶著東西跟著回到車上,把食物遞給了大帥。
那人先喝了一口水,接著吃了口燒餅。因燒餅冷硬,嚴靖和不過片刻便皺起了眉。徐景同生怕對方不吃,又或者怪罪自己,連忙道:「少爺,這燒餅是府中廚子做的,雖冷了味道卻也還成……若是想吃些別的,下官再去找一找……」
「不必。」嚴靖和一口回絕,用不帶情緒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沉聲道:「別瞎忙了,你也吃罷。」
主子既如此說了,徐景同便也不推辭,拿起一個燒餅便吃了起來。其實這燒餅雖冷硬了些,但滋味卻著實不算壞,因而徐景同這般不挑剔的人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又喝了幾大口水,這才感到腹中的饞蟲被壓下去了。
直到此刻,他終於覺得有些放下了心來。
先前與嚴靖和冒險出城,卻是他此生中最提心吊膽的一次經歷,徐景同素來是個怕事的,雖忠於主子,但哪裡經歷這等危急場面,早先替嚴靖和擋了槍子那回,也是事後才知道要怕,當下倒是什麼也沒想,如今兩人近乎逃難地出了城,勉強躲過了追兵,倒是讓徐景同松了口氣。
他再是有勇無謀,也知道那些人多半是不會漏夜追到城外的,現如今大約已增加了防備,而北京城中多半是要戒嚴了。模模糊糊想著這些事,徐景同忽感一陣倦意上涌,不由得打了個呵欠。
嚴靖和看他一眼,道:「若是累了,便睡罷。」
「但是大帥……」徐景同不敢逾矩,雖追兵應不至於追到此處,但在這種荒郊野外,為防萬一,自須有人警戒守夜才好。
嚴靖和卻不管他,逕自道:「叫你睡便睡。」
徐景同只得咽下口中那些話,拿了條毛毯與嚴靖和,自己脫下身上的外衣蓋著,或是疲憊所致,他閉上眼睛後便深深沉入了夢鄉。嚴靖和瞧著他,說不清心中到底是什麼情緒,神情卻又回到了一片冷漠的模樣。
他雖然知道奉天那邊並未死心,也早有防備的心思,卻沒想到他們動手會這樣快。先前雖兩方首腦訂了親事,但張家公子同曹家千金一日不成親,嚴靖和便一日放不下防備,如今卻是如他所料,或是奉系那頭對直系有所不滿,又或是曹帥原本便無心於這門親事,現如今無論從前有過什麼結盟,都是一概作罷不算數的。
旁的不說,奉天那頭的人倒是會挑日子,偏偏是今日這樣的大喜日子……
嚴靖和想起幾個鐘頭前,新夫人花容失色,卻又強忍著緊張懼怕,隨著周參謀長離開投奔吳府的情景,一時之間,卻有些說不清心頭的感受。雖是成了親,但洞房花燭夜被生生毀了,他卻是沒有太多怨懟。
這門親事是嚴靖和自己訂下的,本就沒有後悔的必要,況且已故的嚴大帥等著這日,也不知等了多久,嚴靖和即便不曾期待,卻也沒有怨言;成親生子,本就是他分內之事。想來吳小姐必然是明白這點,因而才會在成親前答允同他約會,他們這樣的身份,也著實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
只不過,唯一讓他稍微有些煩惱的,卻是身旁的這人。
自己那些沒說出口的心思,徐景同究竟是明白,還是不明白,嚴靖和也說不上來。說到底,嚴靖和自己也不甚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他本來只覺得徐景同是個好使喚的老實奴才,也慣了對方在跟前侍候,到了現今,卻覺得身旁有這人……倒也不算什麼壞事。
然則眼下卻不是想這些瑣事的時候,嚴靖和思及北京城中諸事,又漸覺煩躁,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闔上了雙目。


待嚴靖和與徐景同二人風塵僕僕回到湖北,時節卻是已近年關。傅師長等人見他們忽然返鄉,俱是吃了一驚。一如徐景同先前所想,嚴靖和一回到府中,便召集督軍署諸人議事,顯是隨時可能出兵。
徐景同身為副官長,事情本來算不上多,只是周參謀長不在,其餘事物都壓到了嚴靖和身上,如今卻是一個人當兩個人使,一夜不睡都是常有的事,徐景同心中隱約有些焦急,又不知道如何勸解。
如今北京城中卻是通不得消息,城中如何亦不得而知,約莫是已戒嚴了,又聽聞奉天那頭的軍隊前日有了異動,嚴靖和更加不敢耽擱,只待軍餉諸事籌備好,便要出發。
年底之前,到底是出兵了。
徐景同初次隨軍,自是生怕出了什麼亂子,成日小心謹慎,竭力服侍大帥。
出了湖北地界,隨時可能交戰,嚴靖和急於趕路,原本最是挑剔的人,也逐漸變得不甚講究,經常拿個白面饅頭果腹,又與傅師長等人議論軍務,竟是個廢寢忘食的作派,好好的俊俏公子,亦多了幾分滄桑,因經常皺眉,連眉心都多了幾道刻痕似的,戾氣愈發重了。
這一晚,他們在某個偏僻的縣城駐紮。因軍隊人多勢眾,又多是大字不識一個的粗人,只恐驚擾了百姓,因而不便入城,嚴靖和便令他們紮營於城外,全權由傅師長指揮,自己帶著徐景同與一隊親兵,入城過夜。
徐景同自然知曉,傅公子、周參謀長,以及那位新夫人都尚在北京城中,又不得消息,嚴靖和緊張自是正理,愈發不敢勸解,只趁了嚴靖和同幾個參謀與軍需處處長議事時,令勤務兵上街買了只老母雞,熬了鍋湯,讓嚴靖和充作宵夜。
雖嚴靖和不挑剔自是一樁好事,也省了他的麻煩,但瞧著那人眼底多出的一圈青痕,以及日漸憔悴的形容,徐景同到底有些不忍,也說不出那究竟是為什麼;嚴靖和明明是大帥,是主子,絕不會有需要他可憐的地方,但徐景同偏偏就是放不下心。
「大帥,夜深了,可要用些宵夜……」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別忙了。」嚴靖和正盯著案上地圖看,若有所思,連頭也不曾回,心不在焉道:「你自去歇下,明早還得趕路。」
徐景同不敢辯駁,便將湯水放到一旁,接著離開了。
雖是行軍途中,但無論如何都不好委屈了大帥,又出於防患未然的隱憂,直接包下了整間旅店,外頭自有一隊親兵輪值守夜,安全上無虞,因此徐景同倒也放鬆了些。因嚴靖和只要他近身服侍,徐景同便先到了旅店房間內,讓人把被褥換上新的,又一一查驗過茶水及房內其他物事,方才放心。
又想起,如今是冬天,夜裡最是寒冷,趕緊讓人去尋了湯婆子來,灌上熱水,把冰涼的被褥暖上一暖,也省得嚴靖和入睡時涼著了。徐景同忙活了一陣子,又將行李理了一理,便直接吩咐勤務兵備好熱水,以便大帥沐浴。
待他自己也沐浴過後,又不知隔了多久,嚴靖和才回了房間,徐景同趕緊道:「大帥可要沐浴?已備好熱水了。」
嚴靖和一臉倦意,似乎遲疑了一會,才點了點頭。
聽得他應允,徐景同趕忙讓人將澡盆與熱水抬了進來,供他沐浴。此處旅店雖有鍋爐房及浴間,但卻是個讓旅客使用的公共浴室,眼下雖包下了旅店,也不知那裡究竟有些什麼人進去過,想來嚴靖和不會喜歡,於是徐景同自作主張,讓人借了個木頭澡盆,便讓大帥在房內洗澡了。
嚴靖和浸在熱水中,似在閉目養神,徐景同便也不說話,自拿了巾怕,就著熱水靜靜地替主子擦拭背脊,小心地清洗那人的身軀。房內因熱水而霧氣氤氳,過了一會,待水涼了些,水霧倒是略微散了。
沉默良久,嚴靖和突然開口道:「怕麼?」
徐景同一時沒能明白過來,卻是愣住了,「少爺是說……」
「你此行,是第一次隨軍罷。」嚴靖和背對著他,也不知此刻是什麼神情,嗓音卻沉沉的,「不怕麼?上回攻打段芝泉,光是我身旁的人就死了十幾個,這還不算軍中兵卒。」

「自然不是不怕。」徐景同沒有多想,老老實實答道:「但下官跟在少爺身邊,便沒什麼可怕的。只要少爺在,下官便性命無憂。若是少爺兵敗,下官便也只得一個死字,不過如此。」
「開戰前夕,你倒是個膽子大的,竟敢說這些觸楣頭的話……」嚴靖和笑了起來。
「下官不敢。」徐景同心中一驚,慌忙道。
嚴靖和頓了半晌,竟如嘆息一般,「不過這話也不算錯,你既待在我身旁,自然只有與我同生共死的份。」
「是。」
徐景同答了以後,不知為何,耳根卻隱隱熱了起來,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嚴靖和那話雖讓人挑不出毛病,卻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大對頭。他心不在焉地替主子擦背,過了一會,方才想起了從前彷彿在戲文裡聽過這些話,只是這話從嚴靖和口中說出來,便是說不出的不對勁。
過不多時,嚴靖和起身出了澡盆,徐景同回過神來,趕緊服侍主子擦乾身子穿上衣物,又讓人把澡盆等物抬出去,開了窗子稍稍散了水氣,這才合上窗戶。嚴靖和披著一件襯衫坐在床沿,對徐景同道:「過來,替我擦乾。」
徐景同拿了一條乾淨帕子,在床前半跪下來,手腳麻利地替嚴靖和擦著尚餘些許水珠的腿腳。如今是夜深了,又是極寒冷的天候,雖然剛泡過熱水,但不過片刻,嚴靖和的腳便又冷了下來。
徐景同替嚴靖和擦乾了腳,趕忙取來剩餘衣物讓大帥穿上,又從被褥中取出那湯婆子,服侍著主子上床躺下,竟是一刻也不得閒;好在他也是做得慣了,並不手忙腳亂,雖是服侍人的活兒,卻也做得又快又好,嚴靖和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原先的倦意都化作了少見的柔和。
「你也睡罷。」
「是。」
徐景同應聲,正要起身告退時,便察覺軍服一角被什麼東西勾住了,回頭一看,卻是嚴靖和扯住了他,神情隱有幾分不自在。
「少爺可還有事吩咐?」他謹慎地問道。
嚴靖和松了手,神情似有些奇異,一邊背對著他躺下,一邊淡淡道:「夜裡若要你服侍,叫人也不甚方便。你便在此處睡下罷。」
徐景同心想確實如此,於是立即應聲答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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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落盡 十
發文時間: 3/5 2013

十、
因是出門在外,也沒那許多顧忌,徐景同便脫了外衣,上床躺下。嚴靖和背對著他,默不作聲,卻也沒入睡,徐景同翻了個身,無意間碰到那人腳踝,這才有些唬了一跳。
「少爺……」
「什麼事。」嚴靖和回道。
「下官瞧少爺一雙腳冷得很,可要讓人取暖爐來?」徐景同關切地問道。
「不妨事。」嚴靖和並沒有應允,逕自道:「別多嘴了,快睡。」
「是。」
徐景同安靜下來,但到底還是在意著嚴靖和冰冷的手腳,過了一會,也不知道他究竟想了些什麼,竟大著膽子用自己的腳碰了碰那人的,嚴靖和動也不動,沉聲道:「你在做什麼。若是要替我暖床,睡過來便是。」
這等緊要時候,嚴靖和說出「暖床」二字,大抵不會有什麼其他的意思。徐景同想了想,便靠了過去,用自己的體溫暖著嚴靖和,因不敢逾矩,兩手便只彆扭地搭在一旁,並未抱住那人。
半晌,嚴靖和忽然開口道:「你是怎麼想的。」
「少爺是指什麼?」
「夫人的事。」
徐景同微微一怔,想起了那晚在書房裡,花容失色卻仍不掩麗質的年輕夫人,一時之間,有些弄不明白主子究竟要問些什麼,便只好老實道:「下官愚鈍,不懂少爺的意思。」
「從來……不曾嫉妒麼。」嚴靖和嗓音不高,也聽不出情緒如何。
徐景同不敢敷衍,左思右想,絞盡腦汁,方才想出這番說詞,「夫人身為女子,又出身世家,下官一介奴僕,並沒有拈酸吃醋的道理;況且夫人端莊溫柔,雖如今分別兩地,但日後定會與少爺琴瑟和鳴。」
嚴靖和沉默良久,終是嘆息了一聲,「承你吉言。」
「下官不敢。」徐景同趕忙道。
嚴靖和背對著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卻像是已經倦極了似的,竟難得地靠著他,呼吸平穩,不知過了多久,徐景同才發現那人已經睡著了。日後他想起這一夜,心中涌起的卻不是懷念或者留戀,而是無可否認的懊悔。
或許在他說出這些話時,嚴靖和便已經有了那樣的念頭,只是從來不曾說出口過;那些話便如同在嚴靖和心中的秤子上加了一個又一個籌碼,然而徐景同此刻卻尚且是什麼都不明白,心中翻來覆去,也只是想著征戰的瑣事,還有嚴靖和反常的作態。
隔日起來,卻是迎來了一個好消息。
嚴靖和岳丈吳大帥凌晨發來了電報,說是直系曹大帥已掌控了整個京城,眾人安全上已無疑慮,如今城中正處於戒嚴,吳大帥被任命為總司令,全權指揮戰事。而嚴靖和受其調派,需在幾日內趕到北京,在城外迎戰奉系軍隊。
奉天那頭並無意外,以張大帥為總司令,據電報所言,張閥軍隊已在數日內入關,如今正急速往北京前進。嚴靖和看完電報,不敢耽擱,帶著軍隊沒日沒夜地趕路,終究是在幾日內抵達了京城。
徐景同本以為這便要開戰,心中倒也生出幾分緊張,但事情卻出乎意料,此戰雖消耗不少,卻在幾日內便匆匆結束了這一場戰爭。
要說首功,自是總司令吳大帥當得。吳大帥心知奉軍長年在關外受霜雪磨礪,不好應付,也並未強行硬碰硬,與幕僚參謀商量後,卻是想出了一個法子,令前頭軍隊先是奮力殺敵,又假意示弱,一退再退,便在奉軍急於追擊求勝之時,悄悄分出一股兵力,藉著夜色掩護,漏夜繞到奉軍背後,兩方夾擊,奉軍果然中計,腹背受敵兼而左支右絀,最終只得兵敗一途。
此戰過後,奉軍再不能南進,終是敗退出關。
待徐景同再次來到城門前,已是戰爭結束數日後之事,雖是戰時,但嚴靖和多數時候只是坐鎮於後方指揮,而徐景同也不過是同以往一般服侍著少爺,竟連開槍的機會都沒有;他思及前一陣子同嚴靖和冒命出城,一路倉皇逃亡返回湖北,又瞧了瞧眼前巍然不動的城樓,便深覺世事無常。
「你在瞧什麼。」嚴靖和問道。
徐景同收回視線,連忙道:「沒什麼。少爺,東西已收拾好了,隨時可以進城。」
嚴靖和瞧著他,意味深長地嘆道:「這回卻是可惜了。」
徐景同一時無法意會,便困惑地望著那人,做出了不恥下問的模樣,老老實實道:「下官不明白。」
「此戰贏得這般輕易,卻沒能給你我同生共死的緣份,豈不可惜。」嚴靖和說著竟低聲笑了起來,目光不知為何卻又別了開來,叫人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玩笑話,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方才妥當。
徐景同微微一怔,不知作何反應,便只得跟著笑了幾聲,心頭自是一陣納悶不提。
按著直軍總司令吳大帥的命令,為防奉系餘黨細作入城,軍隊尚不能回返湖北,便直接駐紮於城外,聯合直軍其餘諸人的軍隊,將整個北京城守得固若金湯,嚴靖和留了傅師長在城外指揮軍隊,自己則帶著徐景同入城,也顧不得先回嚴府,直接去了一趟吳府。


甫一進門,便聽吳大帥高聲道:「平章來了,快些入座。」
這平章卻不是別人,而是嚴靖和的表字。嚴靖和家裡並無長輩,朋友之間亦不時興稱呼表字,算來算去,如今會稱呼這個表字的,也只得岳丈一人了。徐景同跟在嚴靖和身後,負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便如石像木雕一般地站定不動。
卻聽那頭吳大帥笑著道:「我從前果然沒看走眼,你果真是個好的。」
「岳父繆贊了。」嚴靖和不卑不亢道。
「成親那晚全賴你察覺不對,周參謀長同傅公子護著芳娘過來後,我漏夜令人排查了一番,才發現家中竟混入了細作,那人身懷劇毒,約莫等著機緣合適便要下手,所幸發現得快,只可恨來不及拷問一番,那細作便已吞金自盡。」吳大帥說到此處,頗感可惜地一嘆。
這芳娘便是吳小姐的小名,只讓家中人喚的,徐景同亦是此刻才初次得聞;接著又聽著吳大帥說起那晚之事,他情不自禁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那一夜雖是成親的吉日,卻也出了不少亂子,不僅吳府中混入細作,後又有人意圖刺殺曹大帥,幸而曹大帥早有防備,並未因這些陰毒伎倆傷及分毫,先是下令城中戒嚴,斷了城內城外的消息,接著便開始調集軍隊,同時查探城中的奸細,過了十幾日,確定奉軍已入關,這才發出了電報,正式宣戰。
往後諸事,自不必再提,數日交戰,直軍大勝,而奉軍慘敗退回關外。
嚴靖和放下杯盞,神情愧疚地道:「此番卻是小婿不對,因怕奉天那頭已圍了城,只恐困死城中,情急之下唯能做此決定,令周參謀長護送芳娘過來,幸虧芳娘安全無虞,否則小婿簡直是無顏以對岳父。」
「平章不必如此自謙,你冒命出城,已是勇氣可嘉。若是真讓人圍了城,單憑著曹帥同我兩股兵力,孰勝孰敗還不好說。此番開戰,你亦是表現得不錯,當真是虎父無犬子。」吳大帥說到此節,志得意滿地捻須一笑,「芳娘先前回府,說你遇事果敢能斷,是個足以託付終身的好男子。」
嚴靖和只是一笑,略垂著首,隱約流露出幾分靦腆模樣,彷彿禁不得誇一般。
徐景同瞧著那樣少見的神情,卻在心中暗暗一笑。嚴靖和喜怒難測,卻不是個不懂得作偽的,先前愧疚,復而靦腆,都是做出來的模樣;旁人或許一無所知,但徐景同諳熟此人心性,卻是分外明白。
翁婿二人又說了些許閒話,這才說到正題。
嚴靖和恭恭敬敬道:「小婿斗膽問一句,奉天那頭既然敗了……又是怎麼個說法?」
「還能怎麼說。」吳大帥提起此事,便橫眉豎目,竟是個怒火中燒的模樣,「我瞧他們敗了,也算退得乾脆,哪裡知道他們竟去尋了洋人來說事,眼下也只好歇了戰事。曹帥說了,如今還沒有到同洋人翻臉的時候,若是逼迫太過,只恐要節外生枝……」
徐景同聽到此處微微一怔,卻是明白了過來,不由得也有些憤愾。
自清末八國聯軍攻破北京城後,這些洋人便開始插手中國事務,即便後來清朝被推翻,建立了中華民國,實行三民主義,後又演變為軍閥割據,政體一變再變,至今卻仍逃不了洋人的擺布。
直系曹大帥同吳大帥雖是一省督軍,又在北京城中另領要職,但卻也只能任這些洋人暗中操弄,早年以來,便有英美二國暗中援助直系,是以直軍才能壯大至此,如今開戰,直軍雖占了道理,卻也不能在受了援助後,轉身就把這些別有意圖的洋人扔到腦後。
奉軍既能請動了洋人出面調停,意圖停戰,想來必是下了重本。可嘆直軍雖得了勝利,卻不能趁勝追擊,原因便盡出於此。
嚴靖和沉默片刻,卻道:「恕小婿直言,我瞧奉軍必不會如此輕易地熄了掌握政局的心思。若是真聽洋人的話停了戰,只怕……」
「曹帥對此自是心知肚明,但如今我等處處受洋人挾制,也不好公然駁回那些個傳教士的話頭。」吳大帥說到這裡,搖了搖頭,「假以時日,奉軍必要卷土重來,只是眼下曹帥迫不得已應了洋人的要求,卻是更改不得了。」
嚴靖和神情一沉,若有所思,一時也不說話了。
半晌,吳大帥方道:「也罷,那些事便不多說了,你自回府去,待整頓好了便來接芳娘罷。這些時日,她緊張得很,生怕你在外頭受了傷。」
「勞她記掛。」嚴靖和微微一怔,復而一笑。
帶著徐景同告辭離開吳府後,嚴靖和卻是面無表情望著車窗外頭,徐景同感到有些不對勁,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只得垂著頭,做出一副不言不語的老實模樣。嚴靖和表面上什麼都沒說,但回府後便自去了書房,關上門誰也不見。
徐景同在門外站著,想了又想,在長久的猶豫過後,終究還是轉身離去。
過了兩日,嚴靖和整頓好府中諸事,便帶了徐景同,親自去迎回了新婚的夫人;原本暫時寄居於吳府的傅公子同周參謀長亦回到了府中,因夫人自帶著使得慣的下人,徐景同這管家也就當真做到頭了,除非隨著嚴靖和出門訪客議事,又或者處理些許軍務,否則是全然用不上他的,便連往日清晨洗漱的瑣事也叫夫人身邊的小丫頭接手了。
一時間,徐景同卻是落得清閒。
其實這般處境他早有預期,只是到底有些無措。自成親以後,嚴靖和便不曾再與他有過床笫之事,新夫人回府的隔日清晨,徐景同偶然路經,瞧見了大帥同夫人坐在大廳用早餐的情形,夫人雖勉力做出個端莊的姿態,卻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嬌慵乏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自不必多言。
不知為何,徐景同便如瞧見不該瞧的東西一般,別開了眼,想也不想便匆匆離去。當晚他夜不能寐,翻來覆去多時,方才勉強睡著,也不知夢見了什麼,一夜都不曾睡實,隔日醒來發現褲襠竟濕了一片,當下既惱且羞,又別無他法。
這副身子許是慣了情事,一旦斷了些許時日,卻又饞起來一般,更別提兩人近年來魚水交融,那等滋味卻是叫人嘗過以後再難忘懷。雖是如此,但徐景同亦不敢把自己的心思表露出一星半點,既不知道嚴靖和如今是什麼心思,他便只能默不作聲地侍候著主子。
這些年來,除非是負荊請罪,否則他從不曾主動爬上嚴靖和的床,現下亦做不出那等有心勾引的事情。幸而雖停了床上的差事,但其餘諸事,嚴靖和卻仍倚仗於他,相較於奴僕之身,卻是當真把他當成副官長似的,兩人之間公事公辦,再沒有往日那不容於倫常的關係。
徐景同既松了口氣,又彷彿若有所失,心中五味雜陳,也說不清究竟是個什麼滋味。


這日一早,徐景同告了假,自開了車到外頭轉了一圈,忙活了一整日,直到夜深方才回來。他路經大廳,卻不由得頓住了腳步;嚴靖和不知何故,逢此良宵,卻獨自一人坐在廳堂中,拿了菸盒,正取出一根雪茄,拿火柴點燃了。
徐景同不敢擅自繞過去,便硬著頭皮勸道:「夜深了,大帥不如早些歇了罷。」
嚴靖和瞥他一眼,卻道:「夫人近來身子有恙,今日請了大夫過府,說是有孕了。」
徐景同來不及多想,便開口道:「恭喜大帥。」
嚴靖和哼了一聲,嘲道:「你倒是個圓滑的。」
徐景同不好回話,只得安靜下來。
嚴靖和也不出聲,彷彿刻意讓他候著一般,抽完一根雪茄又是一根,一言不發,看不出任何期待的神情,全然沒有即將為人父母的高興模樣。徐景同心中若有所思,卻沒膽子直言,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便垂著頭,只做出一副恭敬模樣。
便在這時,嚴靖和一時不察,手上把玩著的火柴盒子落到了地上,徐景同為人下屬,不敢耽擱,趕緊伸手去撿,卻沒注意到嚴靖和也伸出了手,兩人的手指在火柴盒子上碰到一處,徐景同微微一怔,卻是忘了要挪開手。
「景同……」
嚴靖和嗓音低啞,不知為何卻彷彿忍無可忍一般,略有幾分壓抑。
徐景同愣住了,明明只是手指相貼,卻如觸及火花一般,感到燙人又棘手,又不知道要抽開手似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唯能望著眼前那人,怔怔道:「少爺……」
來不及驚訝,徐景同便被那人扯住了手腕,嚴靖和的手如火鉗一般,又燙又熱,緊扣著他的手腕;他隱約察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卻沒一絲抗拒的心思;明知道嚴靖和或許只是因夫人有孕,不願去尋娼妓,又不肯納上幾房姨太太,這才拿他頂缸,心中卻著實生不出半分怨懟。
嚴靖和拉著他進了書房,反手鎖上了門,便朝他走了過來;徐景同面熱過耳,卻是說不出話,脣立即被堵住了;即使有明媒正娶的夫人,嚴靖和不知為何卻如同旱了許久一般,一邊親他的嘴,一邊急切地撫弄他的身體。
徐景同這陣子以來始終潔身自好,哪裡耐得住這番挑逗,只被握住弄了幾下,便禁不住一泄如注,眼瞧著嚴靖和一副急躁模樣,恍惚想起此間並無膏脂足供潤澤,想也不想便跪了下來,舔弄那人胯間的硬燙物事;因他此舉,嚴靖和低喘了幾聲,竟是說不出的難耐。
過不多時,嚴靖和呻吟一聲,卻是在他口中泄了出來。
徐景同沒有咽下去,任嚴靖和拿手指蘸了那些稠液,去弄他那不可告人之處;待得嚴靖和終於進入,徐景同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卻是又疼又快,兩肘搭在案上,低垂著首,眉頭緊蹙,卻掩不住耳根泛起的淺紅。
面上一陣灼燙,徐景同身上充斥著久違的快意,又被那人溫熱的身軀熨貼著,一時之間,心中卻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激動與慌亂。
「少爺……」他忍著疼,哀求道:「少爺輕些……」
嚴靖和狠狠一口咬在他後頸上,毫不留情,近乎咬牙切齒地道:「疼些也罷,好叫你得了教訓。」
直到這時,徐景同方才聽出了嚴靖和嗓音中的一絲隱約怒意。他有些茫然,又不知這怒意從何而已,思緒竟如被慾火燒熔了一般,早已糊作一團,哪裡還有思量的餘地,便只能小心翼翼道:「下官愚鈍……求少爺開恩……」
嚴靖和低哼一聲,像是竭力壓抑著什麼一般,啞著嗓音,幾乎是帶著一絲恨意地道:「方才是你來勾人的……此番怨不得我……」
徐景同再是駑鈍,這會哪裡還不明白嚴靖和的意思,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又酸又澀又甜,終究卻沒說些什麼,只是忍著喘息,低聲應道:「自然……不怨少爺……全是下官不好……」
究竟孰是孰非,他們兩人皆心知肚明,只是必得有這樣一個藉口才能讓嚴靖和繼續下去。
直到如今,瞧見嚴靖和這副壓抑又反常的模樣,徐景同才終於明白,嚴靖和與他行此事,或許並非全然只是拿他作頂缸之用,只是主子從來不說,下人從來不懂,便也模模糊糊拖到了今日,到了方才,徐景同才終於隱隱明白了些許從前並不明白的事情。
待雲收雨散,徐景同本是伏在案上,卻是再站不住,腿一軟便坐到了地上,渾身汗濕,充斥著難以言喻的饜足與快意,實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嚴靖和衣衫不整,在徐景同旁邊坐下,卻是毫不顧忌,忘了拿捏分寸一般,俯下身便直接臥到他腿上。
說不出為什麼,徐景同伸出了手,大著膽子摸了摸那人汗濕的頭髮,卻也並未被喝止,於是愈發放縱了些,竟未見好便收手,反倒摸了好一陣子。過了一會,嚴靖和呼吸平靜下來,突然望向他,低聲質問道:「你今日告假,去了何處」
徐景同一怔,搖了搖頭,只是不說。
嚴靖和沉默半晌,難得出乎意料地放過了他,沒好氣地道:「你身為副官長,一舉一動皆是表率,好自為之罷。」
「謝少爺教誨。」徐景同忍著心中陡然萌生的些許笑意,如往常一般順從地道。

(待續)

作家的話:
再一章就上部完,接著下部感情戲會比較甜吧ww
第一次寫婚外情好帶感(喂)





繁華落盡 十一(上部完)
發文時間: 3/10 2013

十一、
當年中秋前後,嚴夫人產下個大胖兒子,嚴家亦算是後繼有人。
徐景同心中滋味複雜,但當真要說的話,卻也是為主子高興的。嚴靖和這一年來過得清心寡慾,前回那樣脫軌的事情,這一年來也不過發生三四次罷了,只是夫人成日在閨房將養身子,嚴靖和索性避到了書房,隱隱是個分居的樣子,倒叫他們兩人待在一起的時間比以往還長,就連貼身服侍的事情也轉而令徐景同接手。
唯一叫徐景同稍感無措的,卻是夫人那頭。
這個家到底不大,嚴靖和又無心隱瞞,夫人竟是知道他們的事情一般,然則又什麼都不曾多說,只是瞧著徐景同時隱約多了幾分客氣,並不把他當成一般下人隨意使喚,知道的說是夫人感念他幫著攏住丈夫的心,不知道的還以為夫人本就對這個副官長無比敬重。
畢竟夫人有孕,又不好攔著嚴靖和不讓他出去,若在外頭弄出個私生兒子,往後不僅得多騰出一份家產,若是把養在外頭的外室也帶回來,添上姨太太的名頭,那才叫壞事。
如今嚴靖和只不過是同自幼服侍的副官一起,男子之間不過是泄火罷了,況且嚴靖和在旁人面前對著徐景同,始終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全無半分寵愛放縱,竟如毫無半分多餘情份似的,想來夫人必是因此而放下了心。
徐景同思及此節,卻感到心情奇妙。
若他不說,誰也不會知道,嚴靖和在他面前,最是毫無防備,也最不會惺惺作態;既不是夫人面前那個果敢能斷的丈夫,亦不是下屬眼中雷厲風行的將帥,那場仗後,嚴靖和不知是否出於即將成為父親的緣故,為人處事卻是溫和多了,偶然卻會無意間流露出些許孩子氣的模樣,倒是讓徐景同感到有趣。
他如今尚且不明白,自己同嚴靖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外人看來或許便如主僕,但他心知肚明,這世上哪裡有他們這樣的主僕。
不說他自己,便說嚴靖和,那人待他是好的,雖偶爾要同他作那事,但也再不會如同成親前一般任著性子胡作非為,更不會毫無節制。他們都明白,若是真過份了,只怕夫人頭一個便要饒不了徐景同,更別提夫人後頭的吳大帥,是以主僕兩個都是謹言慎行,對著旁人都裝著一副無甚情份的模樣,省得節外生枝。
日子過得平穩,夫人平安生下兒子那日,嚴靖和大醉了一場,說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醉得面紅耳赤,連路都走不穩。徐景同服侍著少爺在書房歇下時,卻聽見喃喃醉語,彷彿是在同已故的嚴大帥說話一般,一時有些好笑,心底又感到一陣酸軟,不由得替他蓋好棉被,在床沿瞧了許久,才舉步離開。
他本以為日子就要這樣波瀾不興地過下去了,卻沒想到,年前發生了一件大事。
前年奉軍敗北出關,又央了洋人說合,最終兩方只得停戰議和,簽下和約。哪裡知道曹大帥不甘於此,強逼當時在位的徐總統去職,於是北京城中終究是由直系坐穩了頭一份的位置,卻沒料到近來又生出些新的事端。
曹大帥一心要名正言順地掌權,竟靠著賄選的方式當上了總統,在朝野內外皆引發不少紛爭物議,此事徐景同亦時有耳聞,本想著此事終究會被壓下去,算不得什麼大事,不想另一頭又爆發了新的爭鬥。奉系盧子嘉不知何故與江浙一帶的直系軍閥起了衝突,卻連議和都不曾,便直接開戰了。
遠在奉天的張大帥通電譴責曹吳二人,竟毫無息事寧人的心思,反而直指曹吳二人有意放縱部下生出事端,又揚言即將出兵援助盧子嘉。徐景同得知此事尚且摸不著頭腦,嚴靖和哪裡看不出這是怎麼一回事,只是冷笑了一聲。姓張的賊心不死,這回倒找了個好藉口,難怪急著生事。
前年停戰簽下和約,嚴靖和當時便知道,奉系不會熄了那門心思,如今這番舉措,顯是要動真格的了。吳大帥與他早早通了聲氣,請示過曹總統後,吳大帥自任為直軍總司令,一邊召集軍隊,一邊加緊防範。
嚴靖和不敢怠慢,也趕緊調兵遣將,發了電報回湖北,暫令傅師長統領軍隊往北京進發,另一方面也忙碌了起來,鎮日與吳大帥等人密會相商;因看著要打仗了,嚴府中一片人心惶惶,夫人本就只是個大家閨秀,哪裡懂得如何行事,成日只顧著照養孩子,又因時機敏感,乾脆便將府中一應事宜都托給徐景同。
在外人看來,徐景同既有軍職,又是嚴靖和心腹,身為副官,插手嚴府中事亦算不得錯,自是處理這些事情的頭一等人選。
數日之後,嚴靖和便要準備出城,領軍與奉軍交戰,因一時放心不下妻兒,乾脆將妻兒盡皆託付與岳丈吳大帥。畢竟吳大帥身為總司令,必須留在北京城中坐鎮,要說安全,卻是最安全不過的了,是以嚴靖和並不掛心。
待總司令下了命令,他便帶著徐景同,領著軍隊沿著鐵路駐紮,隨時準備交戰。
豈料此番奉軍卷土重來,卻不如上一回好應付,嚴靖和自有消息來源,知曉奉系此番是下了決心,竟與先前通電下野的皖系段芝泉等人合謀結盟,不敢輕忽大意,只道奉軍前次吃了大虧,此次除結盟之外,定然還留有後手。
正當嚴靖和開始率軍交戰時,卻得知了京中傳來的噩耗。
馮基善身為直軍司令之一,卻趁著直奉混戰悄悄帶著軍隊回返北京,推翻中央政府,發動政變,又邀廣東孫氏赴京,往後共謀大計。因毫無防備,吳大帥身側人手不足,別無選擇而匆匆棄城,曹大帥則被軟禁,直系兩大人物早先手握滔天權柄,卻落得如此下場。
聞此消息時,嚴靖和正帶著軍隊奔逃,本是定好了計畫,由嚴靖和指揮軍隊誘敵,只待援軍到來,但聽了這噩耗後,嚴靖和自然明白,援軍怕是不會來了,況且如今曹氏遭囚,吳帥棄城,便是真贏了這一仗也無多大意義,直軍早已輸了全局。
這話他們都心知肚明,卻不能宣之於口,連日誘敵,軍中兵卒已是疲於奔命,一個個臉上都寫著疲憊與麻木,卻迫於性命之憂,只能按著嚴靖和的命令行動,若是讓他們得知了這個消息,只怕軍心便要垮了。
徐景同亦得知了這個消息,只是不敢問,也不敢多說什麼。
在他看來,馮氏趁著兩軍交戰,卻與外人私通,雖尚未與奉軍接頭,不過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況且瞧著此刻的戰況,只怕要不了多久,奉軍便要勝了。因京城易主,軍餉早已斷了輸送,如今只是靠著先前的些許餘糧苦苦支撐,再過數日,多半便要斷糧。
這些事情,嚴靖和雖叫人牢牢守著口風,不叫底下兵卒得知,以免動搖軍心,徐景同卻是一清二楚的,心底雖有幾分惶然不安,仍不願深想斷糧一事究竟意味著什麼,成日只管好好服侍主子。
這一晚,徐景同端著勤務兵備好的晚餐走入營帳,就見嚴靖和正盯著地圖看,彷彿正在思量什麼,才想勸著嚴靖和早些用膳,省得餓壞了腸胃時,便聽那人道:「把東西放下,你去尋張旅長來,我有事吩咐他。」
徐景同不敢耽擱,只道事態緊急,趕忙按著大帥吩咐去尋人,卻沒料到,待他帶著張旅長回到營帳時,嚴靖和居然開口遣他出營帳,顯是不願令他聽到談話。徐景同滿腹狐疑,又不能多問,便在外頭守著,心中暗想,不知嚴靖和究竟有什麼事要吩咐張旅長,竟還得避著自己,可見必是大事無疑。
或是嚴靖和想出了什麼計謀,正要與這張旅長籌謀一番也說不準。這樣一想,他倒是有些放下了心。只是這張旅長平素雖得重用,但手中兵力卻不是特別大的,不知嚴靖和出於何故找了此人,徐景同細細一想,仍摸不著頭腦。
張旅長此人出身市井,平日並不是特別出眾,但只一處卻是遠勝於其他將領。他早年跟著已故的嚴大帥時,有一回被敵軍圍在山頭上,已無退路,張旅長領著一隊兵卒在山林間逃竄躲避,竟當真繞過了敵軍包圍,甚至保存了大半兵力,成功與嚴大帥會師,從背後殺得敵軍落荒而逃。
後來旁人問及此事,張旅長才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他召集了一小隊兵卒,又發了幾個毒誓,承諾必會照料這些兵卒的高堂幼子,令這些兵心甘情願做了誘餌,引開一部分的敵軍,這才覷著了空子,從被圍的窘況中逃脫而出。
類似的事情發生過不止一次,張旅長或下重賞,或尋他法,全靠著靈活的計謀逃脫了多次,知道的人多贊張旅長行事果敢俐落,若是那時拖了一時半刻,只怕所有人就要被生生圍死在山上。嚴靖和尋了此人來,許是想要故技重施,只是此時卻與當時情形有異,兵卒數量也大不相同,自然需要從長計議。
不知過了多久,張旅長終於從大帥營帳中走了出來。徐景同向他點點頭,不知為何,張旅長卻用奇異的眼神瞅著他,半晌方嘆了口氣。徐景同不明所以,但也沒有深究,只是踏進營帳,準備服侍大帥用餐。
嚴靖和一臉倦色,瞧見他進來,也只是默默瞥來一眼,並不說話。
「大帥,可要用餐了?」徐景同摸了摸湯碗,察覺食物都冷了,又忙道:「這些吃食卻是冷了,大帥稍等,我拿回去讓人熱一熱……」
「不必了。」嚴靖和打斷了他,「如今也晚了,吃一回冷食也罷。」
徐景同沒有反駁,只是端來食物,服侍著主子用餐。如今糧食緊缺,縱是嚴靖和也不得不減了份額,雖不至於像其他兵卒一樣,每日只得幾碗稀粥,但也沒好到哪裡去,米麥粗糲也就罷了,配的也只是些許醃菜,再來也就是一個雞蛋,便連些許肉沫子也無,相較於過去在府中的飲食,簡直是不堪入口。
嚴靖和沒有埋怨,吃了幾口,雖皺起了眉,但仍咀嚼著咽了下去。徐景同瞧見此情此景,隱約松了口氣,如今正是行軍途中,便是有心想找些新鮮食物,也是千難萬難,嚴靖和想必也知明白這點,才乾脆地吃了下去。
待得食水用盡,徐景同收拾了碗盤,又去端了一盆熱水來,服侍著嚴靖和擦身。即便出門在外,一切從簡,但嚴靖和愛潔的性子到底是根深蒂固,縱使不能沐浴,每日也要拿清水擦一擦身子才甘願。
徐景同拿了擰乾的巾帕,替主子擦身,待得擦遍身軀後,又另端了一盆熱水,屈下單膝,半跪著替嚴靖和洗腳。洗到半途,忽有一隻手碰到了他的頭頂,摸著他的頭髮,徐景同微微一悚,隨即鎮定下來,裝作沒事人一般地替主子洗腳。一隻洗完,又換了一隻,嚴靖和收回了手,忽然道:「今晚留下來替我暖床。」
徐景同趕忙應聲,卻是感到有些奇怪。
如今正是初秋,天候也不甚寒冷,也不知這暖床究竟是從何說起;況且如今正是戰時,隨時必須提防敵襲,想來嚴靖和也不會在營帳中做出那等事情,如此想來,更是古怪。
不待他多想,嚴靖和已經躺下,徐景同不敢耽擱,匆匆脫下軍靴,就著殘水洗了手腳,這才在嚴靖和身側躺下。
不知何故,嚴靖和卻是半閉著眼,一副疲倦極了又毫無餘力掩飾的模樣。此人行事素來雷厲風行,對著部下更是一副令行禁止的強硬作派,何曾露出過這樣的神態。徐景同瞧著他一臉疲憊,只覺心底一軟,說不出話來。
兩人睡在一個被窩裡,卻是暖得近乎熱了,徐景同不敢擅動,便直著身軀躺平,哪知過了片刻,身旁那人卻靠了過來,依偎在他身側,倒讓他吃了一驚,情不自禁地挪了挪身軀,無意間蹭到了那人腿腳,在感受到一股異常熱度時,不由自主地一僵。
「別動。」嚴靖和沉聲道,「躲什麼。」
徐景同趕忙辯解,「不是……下官怕擾著大帥……」
「都睡了那麼多次,如今只是躺一個被窩,有什麼好羞臊的。」嚴靖和語氣淡然,近乎威嚇地道:「若是再動,你自知道下場如何。」
徐景同順從地點了點頭,心中卻不甚擔憂。嚴靖和若當真要行那事,早先就開做了,何必拖到今時今刻。況且營帳外頭便有幾個士兵守著,嚴靖和再是縱欲,也不至於在這種情形下行事。


隔日一早,嚴靖和醒來後,便寫了一封書信與吳大帥,吩咐徐景同去發電報。為便於聯繫,軍中攜帶一套無線電報機,發電報卻是並不困難,徐景同令勤務兵服侍著嚴靖和洗漱,自己則去發了電報,按著嚴靖和的吩咐,等收到回音才急忙返回大帥營帳。
「坐下,喝茶。」
徐景同有些茫然,卻沒有多問,順著嚴靖和的意思坐下,拿起杯盞,喝了幾口茶水,感到喉嚨中的乾渴被緩解,這才開口道:「大帥,吳大帥的電報已經到了。」
「是麼。」嚴靖和若無其事地道,彷彿不甚關心似的,無端顯得有幾分冷漠。
徐景同頗覺怪異,也沒有當面說破,只是思索了一番,盡量輕聲道:「方才吳大帥發了電報來,先前情勢急迫,不得已帶著夫人同小少爺登艦,如今正往南方避難,已是安全無虞,大帥盡可放心。」
這話雖說得好聽,實是吳大帥率先做了逃兵,徐景同來報告時,本是作好了嚴靖和聞言大怒的準備,豈料對方聽聞此事,卻看不出幾分生氣模樣,只是望著案頭,手指摩挲著杯盞,彷彿正猶豫著什麼事情而不能痛下決心一般,少見地有了幾分踟躕之態。徐景同隱約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你跟著我,也有十餘年了罷……」
「自打下官開始服侍大帥,算來也將近十六年了。」
嚴靖和若有所思,「若你是個女子,我倆的兒子如今也該有十餘歲了。跟了我這麼多年,如果是個丫頭,好歹也能掙上個姨太太的名頭,往後也有受子孫奉養的福份,你卻是個男子,倒是可惜了……」
徐景同一陣尷尬,竟不知如何接話,只能訕訕地應了一聲,不作他言。
嚴靖和卻繼續道:「若是下輩子你投胎成女子,同我成親可好?」
他遲疑片刻,終究情不自禁道:「請大帥恕下官妄言。下官倒不覺得生為男子有何處不好,早年跟著少爺上學堂,後來又掛了軍職,眼下也隨著少爺上戰場,若是女子,只怕連槍都碰不得,又如何能跟隨大帥近身服侍。」
嚴靖和默不作聲,也沒半分打斷的意思。
徐景同說到這裡,心口突地一陣酸澀,忍著氣道:「何況,大帥這話當真說得不好,下輩子的事如何能在此時就訂下?更別提,大帥同下官早早便已有了那般關係,下輩子卻要下官生為女子方肯接納,世間哪裡有這樣的道理。」
嚴靖和瞧著他,似有些意外,又似若有所思,半晌後卻是笑了起來,少見地坦然認錯道:「是我說錯了。下輩子罰我生作女子,你娶我當媳婦罷。」
雖不知是不是說笑,但徐景同得了這樣的允準,自也只有跟著笑的份。
嚴靖和從來不曾說過這等話,叫他頗感稀奇;然而,不知為何,眼前竟突然一晃,他心中一個咯■,直叫不好,慢慢地軟下身軀,無力地伏在案上,眼前一片昏花,僵著舌頭說不出話來,連嚴靖和的神情都無法瞧清。
「此生你我沒有同生共死的緣份。」嚴靖和笑了笑,嗓子卻沙啞得很,彷彿苦苦壓抑著什麼一般,一手卻反常而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髮,「要說與我同生共死,自有明媒正娶的夫人,如今夫人不在,也不至於讓你頂這個位置。你……便給我好好活下去罷。」
徐景同勉強道:「少爺……」
他直到這時才終於明白對方的意思,一時間睜大了眼,來不及說些什麼,卻是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地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徐景同望向窗外,卻是一怔,慌忙支撐著虛軟的四肢,勉強起身來到船艙之外,卻見外頭時值正午,自他昏迷,已是隔了一日;日照刺眼,鼻間傳來一股海水的鹹澀氣息,讓人陌生之餘,又頗為不適;他呆呆瞧著四周一望無際的大海,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嚴靖和身為主子,一輩子都不曾為徐景同端茶倒水,偏偏是頭一次,便在裡頭下了重藥,迫他昏睡,從而安排了這一切。要不然,徐景同不可能毫無知覺地來到此地,如今四周不見陸地,可見這艘船大抵已經啟航一段時間了,便是他想返程,短期內多半亦是無能為力。
先前嚴靖和召了張旅長相商,想必便是為了此事,莫怪嚴靖和素來說話不避著他,偏偏那回卻遣他出帳,也怪不得張旅長踏出營帳時,卻用那種詭異目光瞧他。想來大帥必是要張旅長用盡手段,令他留得一條小命。只是這之後究竟付出多少代價,又卷進多少人命,如今實是不得而知。
嚴靖和自己定然是留在那處了,雖是一場贏不了的仗,卻寧願當面迎戰,又存著私心迫徐景同做了逃兵。思及此處,徐景同心中又酸又苦,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心口卻疼得厲害,無法可供緩解。
十餘年間侍候相處,徐景同從來不知道,原來嚴靖和不知不覺早已長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如今被迫割捨,自是痛入心脾。他瞧著茫茫大海,眼前驟然一片模糊……卻不知道此次分開,究竟是生離抑或死別。

(上部完)

作家的話:
謝謝大家點閱留言投票送禮物>////<
終於上部完結,之後會開始連載下部,感情進展會比較明顯XDDD
PS.有看到會客室有在催番外的同學,在這裡說一聲,完結文應該是不會寫番外了,請見諒ww





繁華落盡 十二發文時間: 3/13 2013


十二、

才剛入夏,就已叫人熱得發慌。

阿杏抹抹額上的汗,把廚房裡的鍋鏟碗盤都洗了一遍,又一一收好,碗盤放回櫃子內,鍋鏟則掛起來晾乾。她到這家做傭人已有數月時日,這家的老爺是個怪人,不似一般的殷實人家雇上十來個下人,偏偏只請了阿杏幫工;幸而阿杏雖然才十來歲,但生於鄉野,力氣大得很,是以即便得做些粗重活兒,也難不倒她。

當初被雇到這家做事,也可說是恰好有了機緣。

阿杏在家中排行最末,上頭還有兩個兄長,一個早年從軍,後因戰亂死了,另一個則在洋行裡工作,雖是個跑腿的夥計,但每月薪餉卻也不少,當初便是聽說東家要找個手腳伶俐的傭人,也不簽賣身契,只讓人每天過去幾個時辰,專司打掃,二哥聽著不錯,才趕緊把這事給攬了過來,讓阿杏也有了份差事。

家裡貧困,阿杏更是大字不識一個,得了這樣的工作,只有歡喜的份。再說那洋行東家是個與人和善的,這又是另一等好處。如今雖是個新時代,但不免留著些陋習,便說這家裡侍候的下人,阿杏聽聞過,有些主家把簽了契的下人當成舊時代的丫鬟一般,想睡就睡,想發賣就發賣,說是下人,其實活得連狗也不如。

而洋行東家在這點來說,卻是個好的。聽人道,他從來不去那些煙花之地,就是約了人談生意也從不失態。看著斯文,卻是個極有原則的,對著阿杏或洋行裡的小夥計也是客客氣氣,從不隨意打罵。

阿杏的娘當初聽二哥說起讓她去幹這差事時,不免生出了別的念想,聽說這洋行東家孤身一人在滬城,沒有親長亦沒有妻兒,便想著要阿杏攀上東家,便是做個姨太太,也是麻雀飛上枝頭成了鳳凰,往後受寵更可提挈兄長一番,豈不是美事一樁。

二哥知道了,卻是同母親大吵了一番,只道自己清清白白做事,沒有非得要把妹子搭進去的道理。再有就是東家雖看著和善,仍不是個省油的燈,當初洋行裡查出了吃裡扒外的夥計,東家瞧著人被打得血肉模糊,眉頭都不曾皺一下,可見是個不心軟的。

若是阿杏當真謀畫起來,東家又無此心思,只怕要惹人生厭,兄妹兩個的差事能不能保住還是兩說,這麼一吵,才叫阿杏的娘打消了這個想頭。

阿杏對此事全然不知。

她今年才十三四歲,尚且懵懵懂懂,每日只是努力幹活,只求能在這家繼續領著差事,好拿銀錢回家。東家僅雇了她一個人,也只要她每天花幾個時辰把屋子內外打掃乾淨,此外之事,是一概不用乾的,也不要她住在宅子裡隨時侍候,難怪當初二哥著實費了好些力氣,才替她攬到這個活兒。

只是不知何故,近來東家卻開口讓她整理出空置的主臥房,又拿了錢,讓她去采辦各式物事,阿杏默默瞧著,發現這個房間或許是為了個男人預備的。主臥房的陳設並不像是供給兩人使用的模樣,又備了菸盒並一個水晶菸灰缸放在案上,只怕不是為東家的妻子或母親預備的;當然若那是個喜好吸菸的女子,又得另當別論。

而東家近來的模樣也很是奇怪,經常望著一個地方就不說話了,或許是在想些什麼,也或許什麼都沒想,有時又突如其來地想起什麼一般,匆匆吩咐阿杏去街上置辦物事,倒是整個心力都放在了那個主臥房似的。可是阿杏等了又等,過了好幾個月,也沒有等來入住主臥房的那個人。

倒是東家,把主臥房的一應物什都置辦好了後,吩咐阿杏每日都要灑掃,自己則是住在客房,這點也令阿杏頗感奇怪。這間宅子不大,房間不多,二樓除了主臥房以外,便是客房與書房。

不知何故,東家身為主人卻只住在客房,那書房也是,雖放著不少書籍,還有東家託人從國外帶回來的洋文書與畫本,但東家卻不大去書房裡,也不知這書房究竟是為了妝點門面還是出於別的緣故所設,令阿杏百思不解。

只是作為傭人,阿杏自然識趣地沒有多嘴。

潮濕炎熱的夏季很快就過去了,天氣也漸漸涼了下來。

阿杏一如以往,勤快地清掃著宅子,因暫時無人居住的緣故,此處倒連打掃都不甚費力。十餘日前,東家似乎是有了要事待辦,把洋行的事一放,便匆匆離開了,也不知道是去了什麼地方,一去就是大半個月,至今遲遲不曾歸來。阿杏想到這裡,有幾分擔心。

東家大約不是去談生意,不然應當會把洋行裡的夥計帶上,然而當初東家啟程時,卻是孤身一人,又收拾了行李,也不知道這一趟遠行究竟是去做什麼。阿杏有些好奇地想著,一邊把手洗乾淨,掏出了口袋中的鑰匙,準備離開,鎖上大門。

隔日再來時,眼前的景象卻是叫阿杏松了口氣。

宅子前停著一輛半舊的汽車,正是東家所有。因時間還早,阿杏生怕擾著東家,便小心翼翼地開了門,放輕腳步踏入了宅子,準備開始打掃。只是她才像往常一樣打開了主臥房的門,便被唬了一跳。

床上躺著一個人。

阿杏呆呆站著,手上的東西落到了地上,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聲響,卻是驚醒了床上那人。那是個跟東家年紀差不多的男人,雖然一副病中憔悴的模樣,但仍是極好看的,比洋行裡那個以好看聞名的買辦還要好看。那人瞧著阿杏,一言不發,眉頭微微皺起來,神色一沉。

阿杏這才驚覺自己許是驚擾了主家,趕忙收拾東西退出了房間,才想去問問東家是怎麼一回事時,就聽身後傳來熟悉的嗓音:「阿杏?」

「是……東家回來了。」她趕緊道,幾乎是手忙腳亂,「那位先生是……」

「往後稱少爺便是。」東家一如以往和善,「你自去幹活罷,這邊用不著你。」

「是!」她趕緊應聲,匆匆離開二樓,也不敢回頭多看一眼。





徐景同目送著雇來灑掃的小丫頭下樓,隨即關上了主臥房的門,正想與嚴靖和說幾句話時,便發現那人背對了身子躺下,一副不願與他交談的模樣,心中卻有幾分無奈。

自從那年嚴靖和私下遣人送他去了廣州後,徐景同沒有待在那處,只道戰事尚未結束,拿著嚴靖和給的一張支票,悄悄到了上海租界內,先是租了個房子,花了心思與幾個英商搭上了線,巧言勸得他們入股,手上又有嚴靖和給的資本,這便打著洋人的旗號,做起了洋行生意。

這對他而言,是最方便的一條路子。

自打上海成了租界,中國本土的勢力便不大能在此地插上手,租界內最有權勢的正是那英國領事,若要在租界內活下去,首要便是此事,徐景同自是深知如此才與英商搭上線,做起了洋行生意,是以幾年來倒也生意興隆。

他從前並不是個商人,但跟隨嚴靖和多年,也養出了幾分眼界,雖然對著主子老實,但對著外人又是個圓滑的性子,慣於與各種人打交道,拜此所賜,這生意卻是做得不錯,又因是洋行,在租界內無往不利,只一年便又開了幾間分行,如今在滬城,說到順興洋行,著實沒幾個人是不知道的。

生意安定下來後,徐景同亦得知京中那頭爭鬥已落下帷幕,便趕緊讓人去打聽嚴靖和的下落。無論生死,總要得出個結果;若是死了,必得尋回遺骨,帶回湖北安葬;若是活著,徐景同自然必須跟著主子。

嚴靖和確實還活著。

來回報的人說出這句話時,徐景同強抑著心中激動,又問了幾句話,才擺手讓人離開。只是門一關上,淚便落了下來,彷彿長久以來郁積的念頭終於能抒發了一般,堂堂洋行東家,竟哭得如垂髫稚子一般。

後來又讓人細細打聽,這才知道,當年嚴靖和與奉軍交戰,雖留得了性命,卻是同曹大帥一般,被軟禁了。雖有心營救,但徐景同實是不敢打草驚蛇,在得了嚴靖和消息半年後,終於獲知守備松懈了,這才趕忙入京,用錢打通了關節,做了一場戲,趁著看守的兵卒以為嚴靖和犯病去請大夫時,讓人劫了嚴靖和回來。

因沒有事先通過聲氣,嚴靖和對此一無所知,便是那犯病之事,也是徐景同買通了一個小兵,讓人在嚴靖和飯菜中下了藥,讓他瞧著像是犯起什麼傳染病一般。是以嚴靖和直到出京回到上海,都還迫於藥效而不曾清醒,待得醒來以後,對被蒙在鼓裡這事卻是記恨了似的,至今一句話都不曾說過。

徐景同不知道如何取得諒解,從昨日開始,只是一心一意地服侍主子,但隔了一日,嚴靖和仍對他不理不睬,他便有些慌了。

當年嚴靖和也是如此,瞞著他暗自籌謀,最終讓他做了逃兵;徐景同雖能理解,但當時卻仍不免有一絲怨恨,往後尚且不知是生離或死別,或許那便是他與嚴靖和最後的訣別,他無法不恨,又不能不念著那人。

嚴靖和把他送到了船上後,又留給他兩樣物事,一是支票,二是當年他入府時簽下的賣身契。徐景同在船艙內,瞪著兩張薄薄紙片,只覺得心如槁木死灰,再說不出半句話。

這支票面額極大,又是外商銀行的票子,徐景同長年侍候主子,自然知道這是嚴靖和暗暗藏著的家底,對夫人也始終隱瞞著,一時之間卻是明白了,嚴靖和不認為自己能活下來,便乾脆把這些身外之物都託付給他;那賣身契自也不必多言,嚴靖和是要他脫了奴僕身份,好好地活下去。

徐景同咬著牙,在船上苦思了幾夜,終究撕了那張賣身契,並未在廣州停留,反而乘了另一艘船,轉身就去了上海。

雖然絕望,但他心底仍存著一絲念想,只盼那人還活著,若非如此,徐景同哪裡能在短短幾年間便做出了這番事業,無非是想著嚴靖和若是活下來了,往後定然需要銀錢,或東山再起,或隱居鄉野,總之必得需要銀錢支撐;而這些生意,也是他為主子打理的,只是這些話徐景同不能也不會當著嚴靖和的面宣之於口。

「少爺……」徐景同低聲道,突然便屈膝跪下,朝著嚴靖和叩首,「此番是我擅作主張,求少爺寬宥。」

床上那人沉默著,始終不說話。

徐景同只當他氣得很,不免也有些惴惴不安,匆匆說起了自己那年在船上醒來後的事情,先是到了廣州,又來了上海,接著與英商交涉,作起了洋行生意,又是如何打聽到嚴靖和消息,籌謀半年,才定下計畫劫人。他說得又急又快,也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什麼,待說完了,也不敢抬頭看一眼主子。

嚴靖和哼了一聲,嘲道:「你倒是懂得自作主張。」

徐景同不敢答話。

只聽那人又道:「既安排去了廣州的船,你又來租界作什麼。既來了租界,做起生意,又何必將我帶出北京?」

徐景同連忙辯解:「但是少爺……」

嚴靖和不聽他的話,竟厲聲喝道:「便是你使錢叫人打通關節又如何?若是被人抓到,只有死路一條!當年送你走,可不是叫你現下來送死!你怎麼能活得這般糊塗?」

徐景同心口一痛,喃喃道:「少爺這話卻是不對。」

嚴靖和盛怒之下,沉著嗓子道:「你說什麼。」

「少爺這話不對。」徐景同嗓音有些發顫,頓了一頓,又毫不退縮地道:「少爺在京中實是被軟禁著,我哪裡能放得下心,況且如今北京城中是段氏掌權,段氏與已故大帥素來有嫌隙,哪裡會善待少爺……」

「多此一舉。」嚴靖和冷冷道,全然不為所動。

「況且……少爺當真不想見我嗎?」徐景同心底一陣發苦,輕聲道:「一面……都不想?」

嚴靖和驟然沉默下來,卻連一個字都不願說。

徐景同仍跪著,心口隱隱生疼,也跟著安靜下來。





良久,嚴靖和終於道:「你後來是怎麼處置那些人的?」

徐景同不敢隱瞞,便把後來的事情一一說了;付了多少銀錢,做了怎樣籌謀,又卷進幾條人命,自不必細說。因嚴靖和身份特殊,實是容不得走漏消息,徐景同並未手下留情,該滅口的一個都沒放過。

待他說完,嚴靖和安靜了片刻,道:「這也罷了。你……」

察覺他口氣略微鬆動,徐景同心中一動,低聲道:「少爺……」

「你還懂得不留後患,也不是活得太糊塗。」嚴靖和的怒火彷彿一下子便熄了,又忽有幾分不自在,聲音也輕了些,同時別開目光。

徐景同眼見此時氣氛好了些,自昨日開始,一直壓在心中的疑問又浮了上來。他想了想,跪在原處,卻是抬起頭,有些遲疑地問道:「少爺,我有一事想請教,求少爺釋疑。」

「說罷。」嚴靖和不甚在意地道。

「少爺的左手……」

嚴靖和神情一動,輕描淡寫道:「廢了。」

徐景同一怔,一時間愣住了,半晌後,才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重複道:「廢了?」

「當初戰時受了傷,被押送回京時路上耽擱了一陣子,是以延誤了診治。」嚴靖和若無其事地道,目光冷了下來,「那是什麼表情?難不成以為我刻意說了假話哄騙你麼?」

徐景同口中一陣發苦,使勁搖頭,全然說不出話來。

其實昨日他便有些預感了,卻始終不願承認,只道嚴靖和許是受了傷,是以始終沒用上左手;今日一問,方知自己想得天真,嚴靖和數年來被軟禁著,又無人上下打點,哪裡能過得好了?便是方才,嚴靖和罵他,也是恨他行事冒險莽撞,一句都不曾提及這幾年來過得如何。

但事到如今,也不必再提了。嚴靖和生性要強,雖表面上一副無事人的模樣,心中肯定懷有芥蒂;光是那條廢掉的左臂,便是一再提醒他那場敗北之戰,嚴靖和又是個容易多思多想的,恐怕這幾年過得並不如意。

徐景同思及此處,心中又酸又澀,嗓子也啞得厲害,「少爺,我這便去請大夫!」

「沒用的。」嚴靖和語氣淡然,「廢了就是廢了。」

他這樣一說,卻是不願診治了。徐景同咬著牙,只想,少爺眼下不願也並不妨事,總之這個大夫是必得請的,只是要請誰,又如何請,還得細細思量一番;當務之急,應是使人去打聽一番,滬城內許是有能治這等陳年舊創的大夫。

想到這裡,徐景同又問道:「少爺這隻手臂……當初是怎麼傷的?」

「中了槍子。」嚴靖和倒沒察覺不對,答得輕易。

接著徐景同又細細問了當初耽誤診治的事情。嚴靖和本來對此並無興致,但瞧著徐景同緊皺著的眉頭及一臉擔憂,還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當年送走徐景同以後,嚴靖和領軍作戰,本是打算背水一戰,卻不料奉軍後援又至,兵力遠勝於己方,他縱是不肯投降,但最終仍是成擒。

當時嚴靖和左手臂便中了槍子,只是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自不會有人停下來讓他動手術,多是急著趕路返京;這一拖,便拖到回北京那日,嚴靖和傷勢早已惡化不提,更甚者發起了高燒,押解他的師長這才發現不對,趕忙將他送進醫院,又派了兵力重重包圍醫院,省得他趁隙逃脫。

動了手術後,嚴靖和的命是救回來了,但手也廢了。

嚴靖和說到此處,卻是嗤笑一聲,「段氏怕是還想利用我,這才使人給我動手術,又令人軟禁我。」

徐景同沒有說話,認真地聽著。

嚴靖和嘲道:「段氏與奉軍如今不得不合作,只是段氏手中拿捏著曹大帥同我,待兩方起了衝突,多半會尋個機會放了我等;曹大帥舊部仍流落在外,若他一朝得回自由,得以召集舊部,只怕第一個就要拿奉天張氏開刀,因而奉軍至今都不願輕舉妄動。」

徐景同這才想起一件事,問道:「傅師長等人……當年究竟如何了?」

「死的死,傷的傷,散了也罷。」嚴靖和說到此節,雖未細說,甚至笑了笑,但那笑中卻無端生出幾分凄涼,「人走茶涼,不外如是。」

徐景同卻是想不明白,「若是如此,段氏為何不直接殺了少爺?」他話一出口,就明白自己說錯話了,一時間有些慌亂,又想補救,又不知如何開口,急得面紅耳赤,說不出話來。

嚴靖和沒有動怒,只是冷笑,「當年岳父帶著夫人同我兒登艦往南方避難,在雲南一帶駐紮,至今都不曾向段氏投誠,況且岳父又只有夫人一支血脈,往後兵權只怕要落到我兒身上。段氏軟禁著我,不過是想藉此拿捏吳氏,並非不曾生出殺我的心思。」

徐景同這會明白過來,不由得一悚。

照嚴靖和這般說法,段氏或許一直存著殺心,只是想利用嚴靖和,或殺他引戰,或令他投奔吳氏,種種作為俱是別有所圖,至今遲遲未讓他死,一直軟禁著他,也有使人投鼠忌器之效;便如漁夫逮著一條小魚,或是直接烹煮吃了,又或是用作餌料,釣上一條更大的魚,這都是說不準的。

徐景同沉默片刻,終於開口:「無論如何,我只求少爺平安。若是少爺現下想往雲南去,我……」他說到這裡,想說自己矢志跟隨少爺,又覺得這話著實肉麻了些,便頓了一頓,正有些無措時,沒想到卻被那人打斷了話頭。

「不必了。」嚴靖和毫不留情地道,「此事不必你來籌劃,如今既到了租界,暫且住著便是。」

徐景同有些吃驚,但仍連忙應聲:「是。」

(待續)
作家的話:
下部開始!XD
順便說這篇文會有反攻,雷的人請注意。還有就是一定會HE的放心吧!XDDDDD





繁華落盡 十三發文時間: 3/15 2013


十三、

因嚴靖和左手不能動彈,徐景同便自然而然接過了服侍對方的差事,便如過去一般,侍候著主子洗漱,半分都沒想到自己早已脫了奴僕身份,如今也算不上嚴靖和副官,沒有這般低聲下氣的道理。

大抵是徐景同自幼便慣於服侍人了,多年積累,縱是幾年不見,但在嚴靖和面前,他便如回到過去時日一般,滿腦子只想著如何服侍主子,如何討主子歡心,別的卻是全然不曾想過。

徐景同當初置宅子時便留了個心眼,此處位置偏僻了些,不大有人走動,便是接了嚴靖和過來,也不至於太過引人注目。更別提他只雇了阿杏一個丫頭,專司灑掃的職事,其餘飲食烹調衣物漿洗諸事,俱是他親力親為,好在他從前本也是做慣了這些雜事的,倒也不費力。

他來到一樓,令阿杏去把後院的雜草除一除,自己則去了廚房,開始準備早餐。

嚴靖和經歷了數年軟禁生活,卻是消瘦了,看著有些憔悴,跟幾年前的模樣差不了多少,許是久不見天日,看起來竟有幾分病態,除了發怒時以外,瞧著卻是一副懨懨的模樣。

徐景同心中感到有些難受,隨後又把這些情緒拋到了腦後。如今少爺的態度軟了下來,勉強算是諒解了他的自作主張,又發話決定暫且在此地住下,事情卻是漸漸好起來了,往後只要將嚴靖和的身子調養好,再請上大夫替那隻左臂看診,想來便沒什麼要緊的了。

他這麼想道,利索地把砧板上的魚肉剁碎,扔到爐子上熱著的一鍋粥內,再煮了一會,又撒了蔥花,這才熄了爐火。待他端著米粥並幾樣小食上樓時,嚴靖和正站在案前,手上拿著他備好的菸盒細細打量。

徐景同不動聲色,只道:「我估摸著少爺定是餓了,便備了些食物。」

嚴靖和似乎壓根沒聽見他的話,若有所思地放下了那銀質菸盒子,抽出一根雪茄,在案前坐下,逕自道:「你倒還記得我喜歡抽這個,這個牌子可不容易弄到手。」

徐景同一僵,卻是訥訥地不知道如何回答。

嚴靖和說了喜歡,他卻不明白這喜歡從何說起,瞧見嚴靖和抽雪茄,也就是那一次而已,要說自那夜起便一直記掛著此事,是絕不可能的。

說起來這只是個巧合,當日在鋪子內瞧見了那個水晶煙灰缸,他覺得作為擺設放到案上倒也不壞,又聽東家說這是海外帶回來的貨色,僅有寥寥數個云云,於是便立即買了下來,隨後又央懂行的夥計幫著買了些雪茄菸,品類如何卻是全然不知,不料這是嚴靖和當年喜歡的物事,倒是叫他微微吃了一驚。

「替我點菸。」嚴靖和凝視著他,悠悠道。

徐景同將手上的托盤放到案上,匆匆尋了火柴盒出來,只是手抖得厲害,連著幾次都沒有點著火。他忽然想起那一晚發生的事情,竟覺得有些口乾舌燥,也說不出為什麼,只覺得對面那人的視線彷彿帶著火一般,居然有些燙人。

「你怎麼了。」嚴靖和手指夾著菸,聲音漸漸沙啞,又多了幾分不耐,「快些。」

徐景同被這麼一催促,才意識到嚴靖和此刻不能用左手,確實只能讓他代勞,並不是刻意引誘,而是他自己想得多了;想明白之後,一時之間,他心中又窘又慌,只能強自鎮定地點了根火柴,待雪茄燃起後,才匆匆熄了火。

嚴靖和吸了口菸,並沒有看他。

徐景同有些尷尬,把粥碗並小食一一放到案上,就聽那人道:「你成親了麼?」

屋子裡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中,半晌,徐景同才乾澀地道:「沒有。少爺為何這麼問?」

「只是問問罷了。」嚴靖和又吸了一口菸,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口中溢出幾絲白煙,又從容道:「沒事了,你出去罷。」

徐景同如獲大赦,拿起托盤便連忙退出了主臥房。

他早先在洋行那頭告了一個月的假,把諸事都託付給了合資的英商尚先生及洋行買辦,如今也不打算去洋行理事,只想著得先替嚴靖和養好了身體,再做其他打算。再有就是,洋行股份地契一應寫的都是他的名字,往後需得尋個時間改上一改,接著向洋行諸人介紹嚴靖和,只是如何介紹也是個問題,若嚴靖和當真願意在此處定居,自然需要改名換姓,以免埋下禍患。

凡此種種,都是未來必做之事,亦須周全地思量一番,只是此時卻不必急,暫且慢慢打探那人心思便是。徐景同如斯想道,又到後院去看了看,見阿杏做得差不多了,便拿了銀錢,讓她去街上買些菜蔬魚肉瓜果回來。

待阿杏離開,徐景同猶豫了片刻,還是上樓,去收拾嚴靖和用過的餐具。雖憔悴了些,但嚴靖和同過去一樣,挑嘴得很,只吃了幾口菜,又喝了半碗粥。徐景同感到有些懷念,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道:「少爺先將就著穿我的衣物,明日便請裁縫來替少爺量身,好做幾身新衣。」

「你看著辦罷。」嚴靖和不以為意,微微蹙眉,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問道:「方才那小丫頭是何人?」

「是我雇來做些雜事的,平日並不住在此處。」徐景同答得謹慎,大概是明白過來了,連忙勸道:「若是少爺想要多些人力使著,盡可直說,只是此時尚不知段氏那頭查到何處,恐怕走漏消息。如少爺不嫌棄,由我服侍也……」

「不用,有你就夠了。」嚴靖和背過了身軀,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徐景同一怔,立即應聲稱是,臉上卻有幾分說不出的灼熱。





因已入秋,天候卻是涼了起來,入夜以後更有幾分微冷。

徐景同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了主臥房。按著嚴靖和從前的習慣,縱是沐浴過後,天氣冷時仍要拿熱水燙一燙腳,才能睡得好些,徐景同自然知道此事,是以問都不曾多問,就備好物事,準備替嚴靖和洗腳。

如今嚴靖和一隻手廢了,日常生活上有些不便宜,徐景同不敢問他當初被軟禁時是怎麼過來的,光是想一想便覺心口酸澀,索性一句話都不說,只是愈發盡心地服侍著那人,唯恐那人受了什麼委屈。

況且,嚴靖和對他這般小心翼翼地服侍,卻是極受用的。此刻也是,嚴靖和坐在床沿,伸出了一隻腳,任徐景同仔細地拿熱水洗了又洗,臉上露出了有些昏昏欲睡的神情,倒令徐景同有些傷感。

嚴靖和數年來都被軟禁著,怕是連房門都不能踏出一步,體力同精神自是大不如前,可他明明才三十餘歲,無論如何不該是這個模樣。這幾日來,亦是關在房間內,偶然會去書房拿幾本書讀著,但多數時候仍不大說話,也不大動彈,許是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徐景同想了又想,便考慮著是否去買些人蔘燕窩之類的物事,讓少爺好好地補一補身子,這一思索,手上的力道便失了輕重,直到嚴靖和陡然使勁抽回腳後,徐景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些什麼,不由得一陣尷尬。

「都是我不好,可是弄疼了少爺?」

嚴靖和一言不發,只是沉默地盯著他看,那雙眼眸像夜色一般深幽,又帶著一絲湖水的波光似的;徐景同一時也愣住了,傻傻地瞧著那人,過了片刻,才察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臉上也熱了起來,張了張口,意圖辯解,卻感到喉間被什麼東西哽住一般,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自然不是個睜眼瞎,當然瞧見了嚴靖和兩腿間的異狀,只是多年不做此事,不免有些惶然,也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就在徐景同正猶豫遲疑的當下,嚴靖和卻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出去罷。」

徐景同一怔,心底卻多了幾分無措,「少……少爺?」

「別多嘴了,叫你出去便出去。」嚴靖和直直瞪著他,卻是不再留情。

徐景同壓不住心底的困惑,忍了一忍,終究沒忍住,情不自禁地問道:「少爺為何不要我……服侍……」說到那兩個字,他感到耳根一陣發燙,忍著那一絲微弱的怯意,壯著膽子直視那人,竟如亟欲得到答案。

「不要便是不要。」嚴靖和語氣微微冷了下來,神情也多了幾分陰郁,「如今你我已非主僕,哪裡有要你服侍的道理?」

徐景同一聽此話,卻是呆住了。

虧得嚴靖和能說出此話,且說得理直氣壯,倒叫他不知如何應對了。雖說當初自己撕了賣身契,但仍一向以嚴氏家奴自居,便是如今的生意,也是秉持著為嚴靖和打理的心意所為。更別提,適才自己服侍著嚴靖和洗了腳,卻不知嚴靖和出於何故竟會說出那等話,徐景同心中又是茫然,又是不解。

他嗓音中無端多了一絲掩不住的委屈,低聲道:「少爺此話說不通……便是方才,不也是我替少爺洗了腳麼……縱是撕了賣身契,我也還是少爺的奴僕。」

「既然委屈,那便不用你服侍了。」嚴靖和定定凝視著他,脣邊露出一絲笑,「我瞧那個叫阿杏的小丫頭便很不錯,你讓她來服侍我罷。」

徐景同忽然發現,自己眼前這人跟過去不一樣了。以前的嚴靖和,決不會如此胡攪蠻纏,也不會說出這等毫無道理可言的話來。他忍著氣,平靜道:「並無委屈之事,我本就是少爺的奴僕,服侍少爺自然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阿杏年紀小,只怕不懂如何服侍少爺……」

「你也說了,當初便已經撕了賣身契。」

「是,正如少爺所言。」

「既然撕了賣身契,又何必把我當主子一樣的侍候?先前也是,竟跪了一個不是主子的人,莫非當真不知男兒膝下有黃金麼?」嚴靖和嘲道。

「這……」徐景同一頓,卻是詞窮。直至半晌後絞盡腦汁,方才回應道:「少爺並非女子。縱是跪上一跪,也不妨事。」這句回話,卻是對應著後面那句「豈肯低頭跪婦人」的唱詞了。

嚴靖和大抵沒料到他敢於直承此事,一時間,神色變得有些古怪,沉默著別開了目光,良久,才終於道:「你究竟為什麼劫了我回來?如今你我不是主僕,也並非血脈相連,你想過此事沒有。」

徐景同認真地想了想,老實道:「不曾想過。我一直念著少爺,又擔心少爺過得不好,打聽到少爺被軟禁著,便定下計畫,方才劫了少爺回來……」

「縱是我過得不好,又與你何干?」嚴靖和不為所動地打斷了他。

徐景同神色為難,卻是手足無措。

他想說一思及嚴靖和悄悄送了他走,自己卻決心背水一戰,恐怕早有馬革裹屍的念頭,便感到難以忍受,心口亦疼得無法可止。但這話若是當真說出來,只怕他自己就要臊得無顏見人了,是以徐景同神情僵硬,卻又無話可說。

嚴靖和道:「說不出來了麼?」

「並非如此。便如少爺所說,賣身契已毀了,少爺並不視我為奴僕。」徐景同說到這裡,深深吸了口氣,顫聲道:「是以我所作所為,俱是心甘情願。縱然說不出來由,也不明白是為了什麼,但卻是一片真心……求少爺明鑒。」

過了半刻鐘,嚴靖和終於開口道:「數年不見,你倒是一樣,嘴甜得很。」

「少爺……」徐景同神情一動。

「『豈肯低頭跪婦人』……夫妻之間尚有這等說法,你卻拿來駁我的話,倒是……」嚴靖和說到這裡,卻沒把話說囫圇了,只是隱去了後半段話,接著若無其事地道:「也罷,隨你喜歡便是。」





便在那人說完這話後,徐景同心知此關是過去了,又見嚴靖和仍坐在床沿,拿帕子替人擦乾了腳,隨後便試探地屈膝靠近,將臉湊近了那人兩腿間。嚴靖和不說話,也不離開,顯是默許了。

雖然方才動怒,不過嚴靖和對他依舊不曾排斥,即便分離了幾年,也尚且信著他的忠誠。徐景同想到此處,感到有些放心,隨後便伸手去解那人衣物。

幾年不做此事,他也有些生疏,含住了那物事,便只是先用舌尖在頂端舔上一點,過了一會才吞入口中,竭力吸吮起來。嚴靖和氣息一緊,卻是用右手抓住了他的頭髮,起初似乎有些緊張,因而徐景同感到頭皮傳來一陣微疼,到了後來松懈下來,於是那手指便有一下沒一下地抓著他的頭髮,倒像是個刻意挑逗的樣子。

徐景同感到臉上發燙,又拿手去細細撫弄根部,嚴靖和立即便發出了一聲近乎嘆息的聲響,叫他有些訝異。嚴靖和從前向來克制,若非萬不得已,絕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可見此刻卻是情不自禁了。

他又舔了幾下,才想著這屋裡並無潤澤用的膏脂,便聽嚴靖和突如其來地命令道:「別動。」

徐景同順從地停下動作,抬眼瞧了瞧那人,只見嚴靖和雙頰泛紅,眉心緊蹙,半閉著眼,一副耽溺於情慾的模樣;他來不及多瞧幾眼,那人的手便扶著他的下頜,慢條斯理地在他口中抽動起來。

這樣一來,卻是不要徐景同服侍,而幾乎是自己弄了。

徐景同盡量張開嘴,省得牙齒刮著人,而嚴靖和動作雖緩,也入得不深,呼吸竟愈發急促,又喃喃道:「嗯……景同……」

驟然聽聞呼喚,徐景同口中有物,不能答話,便將雙手搭在那人膝上,權當是回應。

嚴靖和睜開眼,神情又是壓抑又是激動,扣著他下頜的手指有意無意地撫摸著他的脣角,徐景同任那人碰觸,只是動了動舌尖,趁著那物事挺進來時舔上一舔,嚴靖和對此似是相當受用,不過片刻,便緊捏著徐景同下頜,粗喘著泄出陽精。

徐景同驟然感到口中一股熱流,不免吃了一驚。

倒不是不慣此事,只是相較於過往,此番嚴靖和卻是快得離譜,叫人又驚又疑,又有些無措。

待嚴靖和身軀一軟,手亦鬆開,徐景同忽然福至心靈,終於想明白那人竟是長期疏於發泄,是以方才不免精關不固,心底一軟,奇妙地生出幾分憐意,不由得含緊了那物事,趁著嚴靖和那物事還硬著,近乎溫柔地舔弄,把剩餘的些許白濁咽了下去,待那物事漸漸軟下,這才松了口。

嚴靖和坐在床沿,氣息仍有些不穩,卻是失神了一般。

徐景同抹了抹嘴,揩去脣角殘餘的一絲唾液,又去浴間裡弄了一盆新的熱水,拿帕子浸濕扭乾,替嚴靖和擦拭著兩腿間的物事,許是水熱了些,嚴靖和陡然被碰到,甚至氣息一緊,終於回過神來,用探究什麼似的目光瞧著他。

「你……」

「少爺,可是有什麼不對?」徐景同有些不解。

嚴靖和神情古怪,問:「光是替我舔也有感覺麼?」

徐景同被這麼一問,朝腿間一望,才明白自己竟是出了醜,面紅耳赤又期期艾艾地辯解道:「並非刻意褻瀆少爺……求少爺寬宥……」說到這裡,卻是已有幾分哀求的意思了。

嚴靖和瞧著他,臉上無甚表情,淡淡哼了一聲,一邊用單手隨意理了理褲頭,一邊抬起一隻腳,正正踏在徐景同胯間那物事上。本只是半硬著的物事,被嚴靖和這麼一踏,卻是愈發地硬了,徐景同無法抵賴,唯有一張面孔漲得通紅,囁嚅道:「少爺……求少爺莫要如此……」

他忽然想起,前些年兩人發生床笫之事時,嚴靖和每每也要他跟著泄出方才肯結束情事,一時間,心中既有幾分抗拒,又有些許期待,種種情緒混在一起,他又想求少爺踩得重些,又想讓那人不要再捉弄自己,一時之間情熱如沸,不能自已。

「脫了衣物,上來。」嚴靖和抽回腳,如此命令道。

「是……」

徐景同渾渾噩噩,如遭火焚,神智被燒得連灰燼也不剩,少爺如何說,他便如何做,很快就脫了衣物,爬上了床,竟如木偶一般,毫不思考地聽憑操弄,若嚴靖和叫他往東,他不敢往西;若嚴靖和要他的命,他也會當真雙手奉上。

「這會倒是聽話。」嚴靖和許是笑了笑,嗓音低沉之餘,又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興味。

徐景同忍著羞恥,垂著首一言不發,只過片刻,便有一隻手伸了過來,如黃口小兒捉了鳥雀頑一般,時而撥弄鳥羽,時而引逗鳥喙,每每一觸即離,簡直是惡劣極了,明擺著叫他心急如焚,又全然不肯讓他得個痛快。

嚴靖和手指靈活,別人不知,他卻是早先便知道的。嚴靖和幼時曾得了一張名琴,也習過幾年琴藝,只是往後年紀漸大,又掛了軍職,便把此事擱下了,拜此所賜,手指早早便練得靈活,開槍亦是便宜,不料這般手法使到自己身上,居然如此難熬。

徐景同額上冒出一層薄汗,那物事被逗得又硬又燙,隱隱作疼;他實是再忍不住,便哀聲道:「少爺……」

「何事?」嚴靖和卻是一笑,若無其事地抽回手。

「求少爺開恩……」

「說錯了。」嚴靖和語氣淡然,往前了一些,臉靠了過來,只差一些便要碰到徐景同的鼻梁,「你最是嘴甜,不妨先想一想再開口。」

徐景同喉間乾澀不已,左思右想,縱有腹稿,卻拉不下臉面宣之於口。早先他與人談生意,也去過妓館娼寮,雖潔身自好,但也多少聽過那些妓子邀寵求歡的說詞,按理而言,此刻照章行事便是,然則他臉皮到底不夠厚,那等露骨言詞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瞧著嚴靖和,腦海中一片昏沉,索性遲疑著抬起臉,照著嚴靖和的脣便是一碰。見那人不為所動,又親了幾下,隨後便將額頭抵在那人肩頸交接處,輕輕磨蹭了一番,既似懇求,又似示弱。

嚴靖和沉默良久,也不說話。

直到下身被一把捉住,狠狠搓揉起來時,徐景同這才明白過來,於是松了口氣,接著被弄得又疼又爽利,只勉強支撐了半刻鐘,便耐不住那如洪流卷來一般的強烈快意,昏昏沉沉地泄了出來。

(待續)

作家的話:
有一件事必須說一下,徐景同與洋人合夥當上洋行東家這個設定其實有點bug,不過因為劇情需要所以請大家無視吧TDT 很抱歉。如果有什麼疑惑或者關於文章的問題都可以問,感想也很歡迎XD





繁華落盡 十四
發文時間: 3/18 2013

十四、
這一晚,徐景同到底沒有在主臥房留宿,收拾了一番,又換了新床單後,便退出了房間,而嚴靖和也並未留他,這點叫他既有些安心,又有些失落,說不清到底是哪邊多些,便也不願再想。

先前與嚴靖和雲雨一場,雖僅是以手泄火,但仍叫他回味無窮。說起來,他到底是個年輕力壯的男人,自然有些需求,此時宣泄過後,自然是如釋重負。如今看來,嚴靖和對他,也並不是當真沒有任何情份,這點委實讓他放下了一直高高懸著的心,有了幾分腳踏實地的感覺。

畢竟分別數年,再深的感情也會淡去,他們之間的那一點情份更是經不得時光消磨,是以嚴靖和今日此舉,卻是安了徐景同的心。

徐景同回到客房,和衣在床上躺下,思及嚴靖和今日言語,卻是感到了茫然。

嚴靖和說得半分不錯,彼此既非主僕,亦非血親,自己斷沒有去劫他回來的緣由,也沒有把性命搭進去的道理。

他多年為僕,亦是積習難改,如今少爺回來了,便想好好地侍候著少爺,便如回到過去光景一般,這點叫他又懷念又期盼;而當初撕了賣身契,也是顧慮賣身契若是被發現,或落到旁人手上,卻是一個拿捏他的把柄,因此才撕了那東西,並不是不願為奴的意思。

當務之急,卻是把此事想明白才是。

既然已非主僕,那又該如何行事?

徐景同想了又想,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原先的賣身契既然沒了,再寫一份新的,也就好了。他想到此節,興衝衝地下床,尋了紙筆,一份賣身契寫完,又摁上指印,只待隔日請嚴靖和過目。

豈料,徐景同拿了賣身契過來,一個字都來不及多說,嚴靖和便沉著臉,拿著那賣身契,撕了又撕,毫不顧念徐景同正看著,將契紙撕成了碎片,又輕蔑地鬆開手,霎時碎紙片洋洋灑灑落了一地。

「少爺為何如此?」徐景同一愣,面上血色盡失,只是強忍著不願失態,輕聲問道:「我當真是心甘情願,少爺為何不願成全?」

「你願意自是你的事。」嚴靖和冷冷道:「我卻不願。」

徐景同神情僵硬,難以置信。因並未預料到嚴靖和會不留情面地直接拒了他,一時之間,他彷彿在大庭廣眾之下生受了一耳光似的,心底又是恥辱,又是難堪,臉上一片熱辣辣的生疼。

「你出去罷,不許再用這等手段敷衍我。」嚴靖和說到此處,神情卻仍一片冰冷,目光如結了一層霜似的,叫人瞧見便不由得一悚,「你縱是不明白為什麼營救我,不妨也想一想,我為何留在此處……想不明白,不要來見我。」

「是……」徐景同忍著氣應聲,收拾了地上的紙片,匆匆退出了臥房。

他回到房間,愈想愈是惱火,又別無辦法。

想起嚴靖和那句「想不明白,不要來見我」,他起身下樓,尋著了阿杏,吩咐她到樓上候著,若是少爺有命令便盡量辦好差事,不僅如此,又保證月末會加些銀錢,好讓阿杏盡心工作。

阿杏有些露怯,似乎畏懼著嚴靖和,但聽到徐景同的話,仍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上樓了。

徐景同乾脆拿了鑰匙,便出了門,也不發動汽車,就在車上坐著。

嚴靖和竟不要他的賣身契……思及此處,徐景同便感到心中一陣難受,也有幾分委屈。自己縱是不伶俐,但好歹也是忠於主子的,多年侍候也極是上心,卻不想嚴靖和竟不要他,當真是想破了腦袋都想不出是何緣故。

這時,車窗被敲了一敲,徐景同被唬了一跳,抬頭去看,那人已開了車門,逕自坐到他身旁,笑著道:「徐先生這是怎麼了?這般沉著臉,可是預備去嚇一嚇街上的垂髫小兒?如此妙事,不如同去。」

「成老闆說笑了。」徐景同受了打趣,只得苦笑。

眼前這人卻不是別人,竟是當年與傅子桓有過一段因緣的成鳳卿。

幾年前徐景同初至上海,偶然見了成鳳卿,方知此人已非戲子,如今卻在租界內經營著一個戲園子,手下班子亦頗得英國領事夫人的喜愛,又與管理租界的工部局局長搭上關係,又順著這兩頭結下不少人脈,竟隱隱有幾分手眼通天的意思。

徐景同早先問過,才知他已舍了唱戲時的名字,如今改名叫成奉清,旁人都稱一聲成老闆,過去的名字卻是無人再提了。

當初能與英商尚先生搭上線,也有此人的功勞。徐景同精於世故,自然明白,彼此只有幾面之緣,甚至談不上有什麼交情,成奉清是看在已故的傅子桓面子上,這才出手助自己一臂之力,又時而遞來一些消息,他才得以順利探明嚴靖和所在。

「不是說笑,徐先生這張臉冷下來,倒可扮得閻王,不若有空也來園子裡票一票戲?」成奉清毫無顧忌地笑道。

「成老闆明知我不懂戲,何必這般刻意挖苦。」徐景同一見此人,方才的煩躁惱火卻是都被逼得生生消失,面上多了幾分無奈,「聽聞成老闆這陣子正忙,怎麼有空過來一趟?」

「我今日去洋行取貨,正好聽人說你告了一月長假,想來是出了什麼事,這便來瞧你了。」成奉清說到這裡,突然悶聲笑了起來,「不想徐先生原來是為情所困,當真叫人吃驚。」

「為……為情所困?」徐景同如遭雷殛,腦海中頓時一片空白。





「我可說錯了?」成奉清只是笑,「瞧你這模樣,莫非是家中那位主子怎麼了?」

早先打探消息時,徐景同亦托過成奉清幫忙,後來雖未明說去北京劫嚴靖和之事,不過想來成奉清也是隱約知道的。徐景同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只是苦笑:「成老闆莫要妄言,少爺與我怎麼能是那等關係……」

「為何不能?」成奉清皺了皺眉,「我從前聽子桓提過,你自幼侍候嚴公子,是他心腹,嚴公子待你同待別人自是不同的。便是賣身為奴,主僕間也講求情份,否則嚴公子早先何必獨獨要你服侍……」

徐景同只覺愕然荒謬,又有些好笑,「成老闆慎言,此事可不能瞎說,我與少爺俱是男人,便是有些情份,也是多年服侍才生出來的……哪裡是你說的那般。」

「不是便罷了。那你何必在此處擺出一副鬱郁寡歡的模樣,莫非是在傷春悲秋麼?」成奉清並未糾纏,又岔開話頭,「倒看不出,你也是那等酸人。」

「成老闆誤會了。」徐景同猶豫半晌,還是把昨晚今早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通,末了,神情困惑,又有些無可奈何地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少爺從前並不會無理取鬧,莫非是我擅自行事,當真惹惱了他……」

成奉清安靜了片刻,忽然面色古怪地笑了起來,「若你先前所言俱是真的,這事倒是當真有趣極了。」

徐景同只道成奉清是在取笑他,也不多加理會,只是厚著臉皮,不恥下問:「成老闆可是發現什麼端倪了?可否指點在下一番。」

「說不好。」成奉清只是笑,「既是湊巧,不若今日便讓我進屋拜見嚴公子罷。說到底也是舊識……他能平安活著,比什麼都好,也沒辜負你這幾年用的心思鑽營的路子。」

徐景同自然明白他為何這般說道,心中忽地一緊。

當初成奉清本也是在京中待著,因戒嚴之故,連戲班子都歇了業,待嚴靖和成擒,戰事結束後,成奉清卻得知傅子桓已死的消息,本來只想打探一番傅子桓屍骨埋於何處,好將那人帶回故土安葬,卻不想無意間查出了一件事。

傅子桓之死,是在戰爭結束之後,並非馬革裹屍,而是代人受過。

嚴靖和當時正在被押送返京的路上,受命押解他的正是奉系軍閥盧子嘉。這盧子嘉同已故的嚴大帥還有嚴靖和俱有嫌隙,又得了上級命令不能對嚴靖和動手,因積怨難消,索性便對嚴靖和底下的人動了手。

傅子桓本就有傷在身,盧子嘉隨便尋了個由頭,讓人拿鞭子抽了他一頓,並不餓著他,只偏偏不給水喝,瞧他燒得厲害也不管,不過幾晚,人便生生被折磨死了,只是此事做得隱密,又瞞著旁人,往上只報了個傷重不治,便算是了事。

成奉清查出此事後,並未立即聲張,籌劃了一段時日,探明盧子嘉往日行止作息,趁著此人孤身前往妓館宿娼時,扮作嫖客混進了妓館,買通了人,探明其所在,趁其酒醉困乏之際,親手刺殺了盧子嘉。

只是當初他與盧子嘉纏鬥,曾一時不備被扼住咽喉,卻是傷了嗓子,往後再唱不得戲了,又怕事情敗露,索性便辭了班主,匆匆離了北京城。

成奉清雖不能唱戲,仍心系梨園,後來到了上海,便索性重操舊業,只是這回做起了班主,又一再從旁的班子挖來名角,如今在滬城內,可沒有人不知道喜雨班的名號。

徐景同想到此處,道:「也罷,少爺這幾年深居簡出,沒有應酬的機緣,只怕也想見見舊識罷,況且成老闆又是個討人喜歡的,想必少爺不會不見的。」

他沒發現自己口氣有些酸,只是想著,如今嚴靖和已是不待見他了,讓主子見見這成奉清也好,此人是個會說話又會逗趣的,嗓子好聽,相貌又生得極好,偏自己卻如榆木疙瘩一般,每每說話,徒惹主子動怒,說了還不如不說。

徐景同想到那被撕得粉碎的契紙,心中便是一澀,只是不提,沉默地開門下車。成奉清倒沒管他,下了車後,便隨著他走進了屋內。

待徐景同使阿杏去問了問嚴靖和願不願意見客後,竟得了個「好」的回覆,徐景同面上只作無事,心底卻是愈發難受。因嚴靖和定然不願見他,徐景同便吩咐阿杏領成奉清上樓,自己到廚房裡煮了熱茶,又使阿杏端上去。

也不知道那兩人談了些什麼,竟是久久都沒有動靜,也不見成奉清下樓,徐景同心中煩躁,每過片刻便不由得盯著樓梯口看,連坐也坐不安穩似的。只是成奉清一時半刻沒有要下樓的樣子,徐景同閒得發慌,索性琢磨起成奉清先前說過的話來。

成奉清說得不錯,他長年侍候嚴靖和,自然有幾分情份,但除此之外,實是不可能的。便是那句「為情所困」,也不知道是從何而來,用在自己身上更是說不出的可笑。

徐景同自幼父母俱逝,又受親戚薄待,這許多年來,身邊當真就只有嚴靖和一人了。偏偏如今嚴靖和卻不要他為奴為僕,他又是委屈,又不知所措,有如自己捧出一片真心,又眼睜睜瞧著那人輕蔑地扔下,連碰一碰都嫌髒了手似的,心中自是難受到了極點。

想到此節,他才發現自己從未想過嚴靖和竟會不要他,而嚴靖和既然不要他,他自也無處可去了。

這些年來,他的日子無一不與嚴靖和系在一處,嚴靖和去學堂,他也跟著去,嚴靖和掛了軍職,他便成了副官,嚴靖和當上大帥,他就是副官長,嚴靖和被人軟禁,他便暗暗籌謀,一邊積累家底,一邊想方設法營救主子……若是沒有了嚴靖和,他又該怎麼辦?

沒了嚴靖和這個主子,他一介奴僕,又能做什麼?

徐景同一邊思量著,一邊茫然地瞪著一旁的西洋鐘。

他往日想過,總有一日要娶個溫順妻子,生幾個大胖兒子,但不知何故,現下的他卻忽然覺得,娶妻生子彷彿也沒什麼好處,便說嚴靖和,雖有妻兒,卻是無甚感情,如今亦是久不得見,按著現下情勢,只怕往後也是天各一方,說起來也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

傅子桓、傅師長、周參謀長……往日那些人死的死、傷的傷,莫怪嚴靖和要說「散了也罷」……現如今,便只剩下他們兩人了,嚴靖和親長凋零,亦無至交,身旁只剩下一個徐景同。而徐景同親緣薄弱,又長年為僕,身旁也只剩下一個嚴靖和。

兩人之間的情份,也不知道究竟該說是深厚或者薄弱,徐景同想了又想,依舊想不清楚。

當年嚴靖和悄悄使人突破重圍,送他離開,究竟是因為情深或者情薄,他至今仍想不明白。若是深情,為何不願讓他遂了心願,與主子同生共死?若是薄情,為何偏偏百般籌謀,只讓他一人離去?

徐景同想到此處,卻是痴了。

人生於世,自有親長友朋,他與嚴靖和卻俱是孑然一身,身旁只餘彼此。是以徐景同才想不通,為何嚴靖和不願要他為僕?他縱不是個伶俐人,但與主子多年相諧,又是個忠心耿耿的性子,嚴靖和先前平白髮了一通脾氣,又斥責他使了手段敷衍,徐景同覺得自己實是冤枉極了。





嚴靖和瞧著人進門,只是不說話。

他與這人統共也沒見過幾面,著實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若非知道此人替傅子桓報仇雪恨,又不願在人前示弱,否則他連一面都不會見的。待阿杏送來熱茶,又怯生生告退後,成奉清方才慢條斯理地打開了話匣子。

「許久不見,嚴大帥近來可好?」

嚴靖和不答,反而嘲道:「你可瞧過手下一個兵都沒有的大帥?」

「那便叫嚴先生罷。」成奉清施施然坐下,卻是個泰然自若的模樣,「嚴先生同徐先生這是怎麼了?方才徐先生便坐在汽車內,瞧著彷彿是氣極了,兩位想來是有了齟齬?」

「與你何干。」嚴靖和答得冷漠,毫不留情,「成老闆莫非是挺閒的,這還當起和事佬來了?」

「嚴先生誤會了,在下只是偶然瞧見一場好戲,不免生出些興致罷了。」成奉清淡淡一笑。

「縱是好戲,也不必你粉墨登場。」嚴靖和沉聲道。

「自是如此,嚴先生許是不知道,在下這輩子是不唱戲啦。」成奉清一笑,喝了一口熱茶,放下茶盞琢磨了片刻,方才若有所思道:「方才聽徐先生說了些閒話,我瞧著,倒是嚴先生錯了。」

嚴靖和並未動怒,只是皺起眉,露出了些微不高興的神態,沉聲道:「成老闆還是一樣,膽子大得很,說話也這般毫無顧忌。」

「徐先生並不是個伶俐的,你偏偏當著他的面撕了契紙,可不就是打他的臉麼。」成奉清彷彿有些好笑,「再有就是,你明明心疼他,又不肯說,弄成這副樣子往後要怎麼收場?你恨他以奴僕自居,想他改了,自己又依舊擺著一副主家架子,這不是欺負人是什麼?」

「他若明白,自然知道該如何行事。」嚴靖和無動於衷,冷冷道:「看來這場戲當真讓成老闆起了興致,竟連這些話都說了,可見他也是個招人喜歡的。」

「嚴先生誤會了。」成奉清不疾不徐道,「只不過是瞧著兩位這般,有些傷感罷了。嚴先生便是氣他,又為何不解釋一番,好叫他明白過來?」

嚴靖和只道:「他有他的心思,我有我的考慮,不過如此。」

「嚴先生若能軟和些,哄著他便罷了,再不行,便是教一教他也好,何必如此冷待。」成奉清笑了笑,平靜地道。

嚴靖和沉默了片刻,忽道:「成老闆請回罷。」

被下了逐客令,成奉清也不以為意,只道:「想來嚴先生許是累了,改日再見罷。」

說著便起身,才要出門時,便聽身後那人不大情願地道:「子桓的事……勞你費心了。」

「嚴先生客氣了。」成奉清沒有笑,連頭也不曾回一次,僅是淡淡地道。

待那人下樓,嚴靖和喝了一口茶水,卻是涼了。

他放下茶盞,又思及成奉清先前說話,冷笑了一聲。

徐景同自幼便在他跟前,始終是個老實的性子,對他也甚是恭敬,作為奴僕,確實是個極好的,挑不出錯來,也尋不出一點缺失,只是嚴靖和並不想再將此人當成奴僕了。當初還他賣身契,便是隱隱存了一刀兩斷的意思,哪裡曉得,徐景同活了下來,竟還膽大包天地營救他,營救他倒也罷了,居然還想著把他當主子服侍。

若是按著徐景同的念頭,收下那份賣身契,那也無甚不好,同過去沒什麼兩樣。兩人偏偏便是在此處有了分歧,徐景同想如過去一般,彼此主僕相諧,嚴靖和卻不願意。

在他看來,自己如今失了權柄,再不是什麼大帥,也不必徐景同如過去一般卑躬屈膝地服侍;徐景同既撕了賣身契,想來也是願意脫了奴僕身份的,兩人往後便生活在一處,倒也相宜,只是此話無法明說,又不想徐景同竟當真是個傻的,讓他好好想一想,那人隔日便拿了另一份新寫的賣身契過來,直叫嚴靖和惱火極了。

成奉清說他不願徐景同以奴僕自居,又依舊擺著一副主家架子頤指氣使,這點卻是不曾說錯。只是這矛盾言行之後的用意,他不願說,也不屑說,若是徐景同仍舊想不明白,嚴靖和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只是,若徐景同無論如何不能接受,想來兩人往後的日子也無法長久,嚴靖和自不會勉強那人。若是真到了那個地步……嚴靖和思及此處,卻是忍住了心頭的一絲不快,抿了抿脣。

若是那人當真不願,散便散罷。

(待續)

作家的話:
看到留言,說希望嚴靖和能恢復強大,但強大是什麼意思??v?
如果是像回到過去一樣,手握權柄,左手也恢復如初,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是希望能像一開始表現出來那種喜怒難測的模樣,那也是不可能的。因為到了下部,嚴少與景同的性格多多少少都改變了TDT





繁華落盡 十五
發文時間: 3/19 2013

十五、
自那日早晨被斥責過後,一連數日,徐景同都不曾出現在嚴靖和面前,雖是住在一處,卻連一面都不曾碰上,徐景同每日按時準備三餐,又令阿杏負責服侍嚴靖和,自己成日閒著,不去洋行理事,只是想著嚴靖和那日說的話。

他愈想愈是委屈,又不明白自己究竟錯在何處,隱隱又有幾分不滿,而嚴靖和又說了那等話,徐景同索性便避不見面。只是,宅子裡畢竟只雇了阿杏一個小丫頭,有時不免吩咐她去街上買些物事,這種時候,最是難熬。

嚴靖和便在書房,便是有什麼事也不叫人,徐景同又是擔心,又不願認錯,經常悄悄聽著二樓的動靜,恐怕嚴靖和只有右手堪用,要拿什麼東西也不便宜,又想,嚴靖和既已厭棄了他,自己又何必這般忠心耿耿,簡直如同個笑話一般。

這一日,阿杏出門後,徐景同聽到樓上傳來一聲脆響,料想是那人打破了什麼物事。他左思右想,猶豫遲疑,終究還是連忙上樓,生怕出了什麼意外。幸虧只是打破了杯盞,嚴靖和不曾受傷,聽到聲響也只是朝他瞥來一眼,淡淡道:「你來做什麼。」

徐景同咬著牙,不願回答,手腳俐落地收拾著地上的碎瓷片,一眼都不敢看著那人,一看便要心口作疼。

「我叫你說話。」嚴靖和語氣冷漠。

徐景同被這麼一說,卻是愈發地難受,他放下手中的物事,起身道:「少爺為何不願要我為僕?莫非竟是我哪裡得罪了少爺不成……少爺如此待我,是鐵了心要趕人麼?」

嚴靖和不答反問:「你便是個天生的賤骨頭不成?叫你脫了賤籍,你倒是眼巴巴地要給人為奴為僕,這又是什麼道理。」

「我……」徐景同一時語塞,卻說不出話來。

嚴靖和說得不錯,確實是自己一心惦念要服侍主子,按著道理來說,嚴靖和叫他脫了奴籍,反倒是件好事;由始至終,便是他一個人不知好歹,又不肯領情,莫怪嚴靖和發那般大的脾氣。縱是明白這點,徐景同仍感到委屈。

「我瞧你不是個嘴笨的,這會倒是說不出話來了?」嚴靖和並不放過他,不留情面地道:「竟上趕著為人奴僕,想來你是個愚忠的,但眼下卻是新時代了,縱是你想賣身,也未必有人買。你如今也是個商人了,竟還肯自賣為奴,當真不要半分臉面了麼?」

徐景同臉上一陣發燙,說不清是恥辱還是困窘,只是抬不起臉來,也再說不出一個字。

嚴靖和說的這些他並非不明白,只是不懂與自己有何關聯。他自幼為僕,從來沒有人同他說過這些,是以他並不知道,人生於世並非只是為了活下去,亦須懂得自重自愛。

「少爺……」徐景同只覺一陣心慌,又不知所措,「若撕了那張賣身契,少爺與我,便什麼都不是了……」他說到這裡,忍著哽咽,低聲道:「我別無他願,只求少爺成全……」

「既你滿心惦記著為人奴僕,那便過來罷。」嚴靖和冷冷道。

徐景同不敢耽擱,忍著心底的酸澀,匆匆走了過去,才停下步伐,就見嚴靖和抬起手,臉上忽地一痛,熱辣辣地生疼,竟是被狠狠地扇了一耳光。徐景同又驚又怒,神色愕然,卻是完全不明白嚴靖和為何毫無來由地朝他動了手。

嚴靖和若無其事,淡淡問道:「疼麼?」

徐景同咬了咬牙,鎮定道:「不疼。」

「不疼便罷。」嚴靖和轉身坐下,朝他道:「去斟茶來,我渴了。」

徐景同一怔,連忙尋了新的杯盞,倒了一杯茶來,恭恭敬敬,雙手端著遞給了嚴靖和。豈料,嚴靖和只略沾了沾脣,便道:「涼了。」隨後便將茶盞一扔,茶水四濺,青瓷杯盞也成了片片碎瓷,地上一片凌亂。

眼見嚴靖和有意為難,徐景同忍著氣,匆匆下樓,又另煮了一壺熱茶,照舊是恭恭敬敬地端給了嚴靖和,這回嚴靖和倒是賞臉了,但也僅僅喝了一口,便放下杯盞,漠然地道:「這般燙的茶,虧你敢端給主子喝。」

徐景同再是遲鈍,也瞧出此人正是有意刁難,雖感到棘手,卻也愈發地不願服輸。待阿杏回來,徐景同便去備了晚餐,又遣了小丫頭離去;嚴靖和如同鐵了心與他作對一般,不曾給個好臉色,言行舉止一概叫他為難,自不必提。

不管被怎麼指責,無論嚴靖和如何無端生事,徐景同都忍了,只是萬般忍耐,卻在最後功虧一簣。

晚間時,徐景同服侍著嚴靖和沐浴過後,正要替那人披衣時,不知是哪裡做了錯事,便叫人又扇了一次耳光。

徐景同縱是為人奴僕,但也並非全無血性,被人一辱再辱,自不能裝著若無其事,況且這一回他當真是被打得懵了,並未如先前一般忍下怒氣,再回過神來,便已經出手打了嚴靖和。

嚴靖和半裸著身軀,抹了抹嘴角,那處多了一絲血痕,想是被打時咬破了脣舌。

徐景同手足無措,正想著該趕緊下跪謝罪時,便聽那人道:「你還有什麼不痛快,要打便打。」徐景同一怔,才想認錯,就被那人狠狠一拳打在了顴骨上,嚴靖和跨坐在他腹部上,一邊壓製住他,一邊居高臨下俯視著他,低聲笑了起來,「你不動手,那便由我動手罷。」

說罷,又是毫不留情的一拳,擊在徐景同腹部,直打得他一陣作嘔,傷處疼痛不已。徐景同無法思考,也全然忘了需得忍讓,被嚴靖和打了幾拳後,實是忍不得了,便開始還手。

早先跟著嚴靖和去那講武學堂時,也學過三招兩式,他本不是個精於武藝之人,嚴靖和又廢了一隻左手,兩人打起來卻是旗鼓相當,不知過了多久,徐景同氣喘吁吁鬆開手,瞧著嚴靖和臉上身上的傷勢,自己身上也傷了不少地方,這才開始後悔,又思及嚴靖和先前刻意刁難侮辱,一時之間,心中卻是糾結不已,不知如何應對。

「你這是什麼表情。」嚴靖和靠著墻角,嗤笑一聲。「倒是我錯了不成?」

「少爺有心刁難,又刻意挑釁……」徐景同說到此處,又不吭聲了。

「你自己無故把頭低下來,就不要怪人踩。」嚴靖和瞧著他,目光說不出的冰冷,「你一心要為奴為僕,甘願居於人下,我又何必心疼你,倒不如可著勁兒欺負你,好歹也能生出些趣味。只是沒料到你竟還有幾分血性……」

徐景同腦子一熱,氣急敗壞道:「少爺不願被當成主子一般的敬重,就別怨我還手!」





嚴靖和奇道:「誰怨你還手,要打便打。」

徐景同一怔,卻是說不出話來。

「我且問你,為何要動手。」嚴靖和抹了抹脣角,神情冷淡,「你既要為人奴僕,自須懂得卑躬屈膝,為何連這一點小事都忍不得?」

徐景同一時語塞,終究啞口無言。

嚴靖和是主子,徐景同百般忍讓自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他想了又想,不知道自己方才哪裡來的膽子,竟對主子動了手。想來是出於衝動,又或者出於怒氣,但若是放到往日,他斷沒有對嚴靖和動手的道理。

再有就是,他雖一心想作嚴靖和的奴僕,但那卻並非是為主子著想,而是他自己情願如此。唯有藉著主僕名分,他才能名正言順待在嚴靖和身旁,是以縱然為奴為僕,也心甘情願……僅是如此罷了。只沒料到,先前嚴靖和竟會一口拒絕,徐景同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徐景同沉默半晌,沉聲道:「少爺過去不會如此刻意為難人……」他沒察覺,自己這話說得卻有幾分委屈不甘。

嚴靖和只是冷笑,「你跟著我,究竟是想要奉我為主,還是想要我待你好?」

徐景同一愣,匆匆抬起臉,望向那人。

說不出為什麼,嚴靖和的神情彷彿有些不自在,也別開了目光;徐景同才想開口,說點什麼,就聽嚴靖和淡淡道:「你自想一想罷。那年讓你走前,我說過什麼了。現在想來,你卻忘得乾乾淨淨了。」

徐景同呆呆地瞧著人,想起了數年前兩人別離之前,嚴靖和對他說的話,一時之間,耳根驟然熱了起來,又是害臊,又是不敢置信。

嚴靖和說過的每句話,他都一一記在心底,即使知道那無非是戲言,偶爾想起,也忍不住一再回味;彼此都是男人,下輩子的事更是無從斷言,他便只是想想,竟也能感到些許異樣的滿足。

只是沒想到,嚴靖和會在此刻舊話重提,彷彿那並不僅僅是一時的戲言……徐景同臉上發燙,心底一陣酸軟,一顆心如同要化了一般,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便如泥塑木雕一般,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少爺……竟,竟願意,給我當媳婦麼?」徐景同緊張之下,話也說得結結巴巴,期期艾艾地瞧著那人。

「就憑你?」嚴靖和打量著他,卻是毫不猶豫地嗤笑了一聲,嘲道:「若我不發話,恐怕你連我一根指頭都不敢碰罷。」

徐景同氣急,只道:「少爺為何這般小瞧人!縱使是我這等人,也……」

「也如何?」嚴靖和目光挑釁,脣畔浮起一絲嘲諷的笑意。

徐景同怒上心頭,也顧不得別的,方才都已經打了主子,如今也無甚顧忌,抓著那人一邊臂膀,便直接堵住那人脣舌。嚴靖和許是被他唬了一跳,居然忘了要推開他,徐景同又是憋屈,又是氣憤,一時之間,卻是狠狠地吮著那人脣舌,縱?到了一絲血腥,仍不願鬆開那人。

嚴靖和一語不發,也不閉眼,只是定定地瞧著徐景同。

徐景同被他看得一窘,心中既惱且羞,不由得伸出手,以手掌蓋住那人雙眼,過不多時,便聽嚴靖和低聲喘息,微微張口,脣角溢出一絲水液,徐景同微微一怔,才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又是尷尬,又是亢奮,只覺得腦海里盡是一股陌生的熱潮,叫人無從思考,彷彿醉了一般,朦朦朧朧,昏昏沉沉。

他用舌尖舔去那一絲液體,嚴靖和微微動了一下,徐景同生怕他掙扎,索性扣住嚴靖和右臂,繼續著先前的吻。嚴靖和的牙尖有些銳利,舔得重時,舌尖竟有幾分微疼,但便是這一點微疼,反倒叫人愈發停不下來。

待徐景同終於暫且得了幾分滿足,清醒過來,有幾分忐忑不安地鬆開手後,嚴靖和卻只是望他一眼,也不吭聲,張口伸出了舌尖。徐景同有些愕然,察覺那舌尖上多了一道血痕,也不知道是先前打鬥迫他咬了舌頭,還是自己後來咬的,那道口子不大,血卻止不住一般,漸漸染紅了整個舌尖。

「瞧你作的好事。」嚴靖和嘲道:「都已是而立之年了,竟連這也不會麼?」

徐景同臉上一紅,卻是啞著嗓子道:「我不會,少爺教我便是。」

「這般笨拙,只怕學不會。」嚴靖和毫不留情。

徐景同聽了,卻是一怔,隱隱約約明白過來什麼了,又彷彿什麼都沒想明白。自先前兩人鬥毆,嚴靖和便一再挑釁他,先以言語相激,後又故意扇他耳光,待徐景同當真動手,卻又不避不躲,反倒與他打了起來,現下想來,卻是疑點重重。

嚴靖和為何這般行事,徐景同想了又想,卻是想不出個結果。

「你這又是怎麼了。」嚴靖和灼熱的氣息吹拂在他耳際,「莫非當真是怕了?」

一時之間,徐景同聽到這話,卻是福至心靈,忽然想通了。

嚴靖和一而再再而三地尋釁,便是要徐景同因這般不公對待而懷恨生怨,或形諸言語,或付諸行動,便是要徐景同反抗他,但嚴靖和仍不滿足,便在方才,兩人打了一架,嚴靖和卻還一再挑釁他,原因無他,便是要徐景同因惱火而拋棄一切顧忌,不把他當成主子看。

徐景同往日一心一意地服侍主子,也願意一輩子為奴為僕,只是他始終弄不懂嚴靖和為何不肯使他得償所願。他因妄圖待在主子身旁,是以情願賣身為奴,只求一個名正言順,然則嚴靖和方才舊話重提之餘,徐景同才隱隱明白,自己許是鬧了個笑話。

他要的,自然不是被成一般奴僕薄待,而是如從前一般,彼此主僕相諧,如此一來,縱是只有主僕名分亦無妨……

若嚴靖和那話是當真的,他實也沒有賣身為奴的必要,當時嚴靖和讓他好好想一想,許是指著他能記起那事,然而隔日他卻拿著賣身契過去,嚴靖和為此惱火,自不必多說,只是他一直都以為這是戲言,沒成想是真的。

往後嚴靖和又是無理取鬧,又是刻意尋釁,只怕亦是故意激怒於他,好叫他明白縱有主僕名分,卻與兩人情份無關。徐景同心知,自己願意居於人下,也是念著過去的好處,既受重用,又得主子歡心,嚴靖和待他也好,縱然為僕也無甚壞處……只是嚴靖和另有想法,不願如過往一般,又不肯直言說他,是以才出此下策。

「少爺,我……」


嚴靖和盯著他瞧,卻沒讓他說下去,自顧自道:「便只如此麼?也罷,你到底連我一根指頭都不敢碰。」

徐景同心底一熱,顧不得為自己辯解,焦急道:「少爺為何不願直說?若是少爺說了,我……」

「說了又如何。」嚴靖和不以為然,「莫非旁人不說,你便想不到麼?」

「少爺自幼聰明,總不會不知道,世間亦有蠢人笨人,便是想了,也想不出個頭緒,說不出個道理。」徐景同低聲下氣,惴惴不安地道:「我……我實是不懂事,只求少爺教我一遭!」

「傻子。」嚴靖和嗓音極低,彷彿又是不屑,又是好笑,「不準叫我少爺。」

徐景同這便犯了難,不叫少爺,又得叫什麼?只是來不及想,他整個人便已經被嚴靖和拉扯著到了床上,兩人身上都傷痕累累,嚴靖和更是衣衫不整,才思索著應當立即去尋藥物療傷時,便已經被壓倒在床上。

因被喝斥,徐景同只能略去稱呼,含糊道:「這,這是要做什麼……」

「你好好想一想罷。」嚴靖和一邊解著他的鈕扣,一邊順著露出的皮膚親吻下去,竟是愈吻愈下,待那人脣舌幾乎碰到下身時,徐景同大吃一驚,慌忙道:「不,不要……少爺不必如此!」

「你叫誰少爺。」嚴靖和毫不留情地在那處咬了一下,徐景同只覺下身一疼,疼過之後卻又涌上一股奇妙的酥麻感,那處卻是不聽使喚地硬將起來,嚴靖和瞧著那裡,倒有幾分訝異,「你怎麼……」

徐景同臊得雙頰發紅,喃喃哀求道:「別……別弄了……」

嚴靖和卻不理會,又舔了幾下,徐景同又是舒爽,又是難耐,又想趕緊推開嚴靖和,又想求他再親幾下,整個人卻是僵在了床上,動彈不得,渾身緊繃得厲害,嚴靖和有些好笑,只拿指尖逗他前端,過不多時,便溢出些許液體,沿著莖乾淌下,一片濕漉漉的。

徐景同咬緊了牙,強忍著喉間的喘息,只輕聲道:「莫要頑了……少爺……」

嚴靖和輕輕擰了他一下,沉聲斥責道:「不是說了,不許喊少爺。」

徐景同渾身一震,強自開口道:「嚴……」頓了一頓,卻如同忽然啞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我記得,你比我還小了兩歲。」嚴靖和在他耳邊,低聲笑道:「若叫不出名字,喚一聲哥哥也無妨。」

這般稱呼,徐景同哪裡叫得出口,臉上愈發燙熱,恐怕都要燒起來了,喉嚨卻如被什麼東西堵死了似的,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是急促地喘息,一臉哀懇神色,下身卻是愈發精神,又脹又疼,叫人難以忍耐。

眼看著嚴靖和不願放過他,徐景同再難忍耐,支起身子,也握住嚴靖和兩腿間的物事,有些生疏地弄了起來。不知何故,嚴靖和那處卻是硬得很,陡然被他冒犯一般地攫住,卻也不曾生氣,只是氣息緊了些,彷彿也有幾分動情,竟在他身上狠狠咬了一口。

徐景同吃痛,也顧不得其他,隨後便狠狠在嚴靖和頸上留下一個咬痕,然而手中那個物事卻愈發硬了,徐景同又是吃驚,又感有趣,揉搓著那物事,過不多時,嚴靖和便低低地喘息一聲,眼看著便要泄出時,徐景同便感身下一疼,卻是自己那物事重新被攥住,又揉捏起來,一時之間,手上動作卻是停了下來。

也不知嚴靖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竟如失控一般,一直在他肩上頸上又舔又咬,彷彿想生生咬下他一塊肉似的,偶然失了輕重,便咬出了一絲血痕,雖是疼痛,卻又叫人渾身顫慄不已。

徐景同猶豫片刻,便按著嚴靖和的動作咬回去,屋內頓時只餘兩人粗重的氣息,誰也不曾開口,最終卻是嚴靖和先禁受不住,在徐景同手上被弄了出來,一邊低低哼了一聲,一邊在徐景同耳際親了親,整個人偎在他懷中,臉靠著他的肩膀,彷彿有幾分失神一般,臉上沒什麼表情,臉色紅得厲害。

他幾乎不曾見過嚴靖和這副模樣,只得面紅耳赤地抱著人,心道這人失了氣力,怎麼是一副軟綿綿的模樣,既是前所未見,又有幾分說不出的好看。

「你竟這般硬……」嚴靖和一邊說,一邊揉了揉前端,徐景同臉上發燙,情不自禁咽了咽唾沫,又聽那人惋惜道:「這般物事沒給人用過,卻是可惜了……」

徐景同一時愕然,忍不住抬臉望向嚴靖和。

嚴靖和跟著一怔,瞧著他,似有些困惑,「我說錯了?」

徐景同連忙搖頭,只是心中全然不明白嚴靖和為何有此一說,一時之間,不由得生出了一些從前不敢有的盼望。

(待續)

作家的話:
再說一次,
接下來是反攻請慎入……XD





繁華落盡 十六
發文時間: 3/22 2013

十六、
不待徐景同多想,嚴靖和已經支起身子,竟開始親他的耳朵臉頰,右手在他身上有意無意地撫摸,徐景同臉上羞得通紅,又沉溺於這種親昵的碰觸中,雙腿間那物事脹得生疼,然而嚴靖和卻鬆開了手,彷彿視而不見,全然忽略了那一處。

徐景同被親了又親,摸了又摸,只覺得渾身都滿溢著一股無處可去的熱潮,又是難耐,又是渴望,又不得宣泄,一時之間,氣息變得急促,不敢推開那人,只得啞聲道:「別碰了……」

「我瞧你可不是不喜歡。」

嚴靖和若無其事地道,如小兒玩鬧一般,拿指尖對著那物事彈了一下,徐景同抿住了脣,又窘又臊,偏偏那物事被這麼一弄,又是疼痛,又是快美,前端立即溢出一絲清液,叫徐景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羞愧不已。

半晌,他才哀求道:「少爺……」

「說了不許你叫少爺。」嚴靖和又擰了擰他的下身,語氣亦有幾分不悅似的。

徐景同又慌又急,若非還要些臉面,只怕已經如那受了欺凌的黃口小兒一般哭將起來了。嚴靖和這般吊著他也就罷了,偏還一再逗弄,徐景同咬了咬牙,忍無可忍,使勁握住嚴靖和右手,憋得臉色通紅,結結巴巴道:「嚴……嚴……別這樣,我當真……當真禁不住的……」

「叫一聲哥哥就放了你。」嚴靖和不以為然地道,說完,還拿手指撓了撓徐景同手心,一副刻意捉弄的模樣。

徐景同氣急之下,想也不想便道:「少爺莫為難人了!」

「原來是我錯了。」嚴靖和被他一喝,面色卻是一沉,「先前說你不敢動我一指頭,原是高瞧你了。眼下你連這一聲哥哥都不肯喚,往後也不必指望了,還是叫少爺罷,先前那事也莫提了,便當我不曾說過。」

徐景同一呆,這才明白過來,眼見嚴靖和一手拿了襯衣,正是一副準備起身下床的樣子,一時來不及說話,甚至連想都不曾想,匆促間扯住那人手臂,強行把人拖回床上;因事出突然,嚴靖和猝不及防,被他這麼一拉,隨後便倒在床鋪上,一臉微微詫異的神情,望向了居高臨下的徐景同。

「這是做什麼?」

徐景同不待那人再說話,制住了嚴靖和唯一堪用的右手,又怕他再說出什麼一刀兩斷的話,鼓起了畢生勇氣,直接堵住了那人脣舌。

豈料,嚴靖和並未屈服於他,右手被制,尚且有雙腿可用,只是他這一踹慢了些,徐景同微微一讓,便避了開來,另一手扣住嚴靖和腳踝,又恐他再使腳上功夫,索性將那左腿往旁一壓,整個人往前一靠,竭力壓製住嚴靖和。

待得身下那人不再抵抗掙扎,徐景同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好事,一時之間,臉上又如火燒火燎一般的發燙起來,唯能硬著頭皮,訥訥道:「少爺……」

「當真是要造反了麼。」嚴靖和神情喜怒難測,目光幽深。

徐景同不敢鬆手,又不敢多話,便輕聲辯解道:「並非如此……」

「既非如此,為何這般壓著我?」嚴靖和忽然笑了一笑,湊到他耳際,「莫非是欲壑難填,這便要拿我開刀?」

「不是!」徐景同急得面色惶然。

「那你捉著我的腳不放做什麼,難不成是要我用腿環在你腰上麼?想來你從前也喜歡那樣的,有時弄得你爽利了,腿都纏著我的腰不肯鬆開……」

嚴靖和語氣輕柔,聽著不像是動怒,卻有幾分循循善誘的意思似的。徐景同臉上又燙又熱,心底又窘又慌,但仍不願放手,只是定定瞧著那人,末了,咬牙道:「少爺不必如此相激,我不會放手的。」

「你究竟要如何?」嚴靖和微微一彎脣角,「你那物事便抵著我,還敢這樣說話,莫非當真要動手。」

徐景同一怔,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嚴靖和所言不假。正窘迫間,嚴靖和突然身子一挺,刻意蹭了蹭他腿間那挺立物事,同時嘲道:「從前瞧你是個老實的,不想竟是膽大包天,連犯上作亂的事情也做得出來……好一個忠肝義膽的奴僕,當真叫人刮目相看。」

徐景同腦海一熱,咬了咬牙,便道:「少爺自說的,不願同我做主僕,還撕了那紙身契。」他這時提起那事,再不感到委屈,僅是頓了一頓,最終鼓起勇氣道:「若是對著媳婦,算不得犯上作亂……」

「誰是你媳婦。」嚴靖和沉聲道。

「便是少爺。少爺先前說的……下輩子給我當媳婦。」徐景同不知從哪裡生出的膽量,居然敢於直言相告,亦毫不退縮。

「下輩子還沒到呢,你倒是個心急的。」嚴靖和嘲笑。

「心急便心急,我活了三十年,早就盼著娶媳婦了。」徐景同說到此處,卻有一分討好兩分無措,三分窘迫四分期盼,「少爺……無論如何都不願成全麼?」

嚴靖和沉默半晌,約莫是想了想,最終嘆了口氣,「便是成全了,又能如何?你我俱是男子,你可當真想好了?」

「想好了。」徐景同毫不猶豫,啞著嗓子小心翼翼道:「只盼少爺令我得償所願,此外……別無所求。」眼見嚴靖和一聲不吭,徐景同有些心慌,終是大著膽子,輕聲叫了一句:「平……平章哥哥……」

這平章卻是嚴靖和的表字,平日也幾乎無人喚著。徐景同忍著羞愧,又不敢直呼其名,終究還是以表字相稱。

「你倒是個懂得取巧的。」嚴靖和淡淡道,忽然似笑非笑瞧著他,「你若想要什麼,自來取了便是,誰攔著你了。」

徐景同又驚又喜,一時說不出話來。





嚴靖和生得極好,這是他從前便知曉的,只是往日做這事時,多是他被弄得神思模糊,有時只顧忍著疼痛與快意,強抑淚水,渾身又酥又麻,四肢酸軟,忘情時連自己叫喚了什麼都記不得了,哪裡有細細盯著嚴靖和瞧的機緣。

便如此刻,嚴靖和躺在床上,一言不發。徐景同本以為那人並不情願,有些灰心喪氣,但卻不想才小心翼翼親了幾下,嚴靖和胯間那物事便有了反應,神情也繃緊了些,只怕並非不願,而是不慣,兼而緊張,是以才一聲不吭,想是不願在他面前丟了臉面。

徐景同一思及此,便覺一顆心軟得彷彿要化成水了一般,心底又酸又甜,直如被蜜與醋同時醃著一般,又喜不自勝。

「莫怕……」徐景同連忙勸慰道,「不疼的。」他說到這處,臉上也是一熱,想起些許過往回憶,輕聲保證道:「我定會小心,不弄疼你的……」

「明明是個雛兒,還敢說這般大話。」嚴靖和不以為然,「若是弄傷了我,往後也不必再提了,還是你做我媳婦便是。」

「這話說得好沒道理。」許是放開了膽子,徐景同也不再拘謹,反脣相譏:「少爺往日傷著我,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了……」

「後來不就好了麼。」嚴靖和有些不悅,但並未當真動怒,「記得有一回在書房,有人泣不成聲,丟了幾次,弄得案上都濕透了,還求著我不要放手……」

徐景同尷尬不堪,「那是少爺弄得狠了些,連著要了一整個下午,自然禁受不住……況且若是少爺松了手,豈不是要叫我跌到案下麼……」

「你當時可是叫得外頭的丫頭都聽見了。」

「少爺才是,竟毫不顧忌,生生毀了周參謀長送來的文書。」

這陳年舊帳一翻,兩人俱是面紅耳赤,一時之間,面面相覷,最終仍是嚴靖和厚著臉皮,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那些舊事,不提也罷。」

徐景同連忙點了點頭,只是臉上仍一陣陣地發燙。

按著嚴靖和的指示,一時尋不著潤澤用的脂膏,徐景同只找著了一小罐子冬日擦手腳用的桂花膏,索性挪作他用。嚴靖和躺在床上,神情有些緊繃,一個字也沒說,只是雙膝微分,徐景同手一搭上去,還來不及使出幾分力道,便近乎配合地分開了。

徐景同忍著羞臊,又壓抑著不安,縱然早有過情事,但於為夫之道卻是個實打實的雛兒,是以不敢冒進,生怕傷了嚴靖和。

他先是低頭含住那物事,舔吮一番,待嚴靖和那物事挺立之後,才開始小心又討好地親一親那人身軀,雖舉止生澀,但嚴靖和卻一副頗是受用的模樣,目光也軟了下來,黑白分明的眸子蒙上一層霧氣似的,竟是失神一般。

「少……」徐景同說到一半,又察覺不對,趕忙把那稱呼咽了回去,低聲道:「可是……有何處不適?」

「繼續。」嚴靖和不肯瞧他,耳根紅得幾乎滴血,彷彿忍著不快,又催促道:「還不快些。」

雖不再是主僕,但嚴靖和積威猶在,徐景同不敢多話,只是動作多了幾分小心謹慎,銜著嚴靖和胯間物事,舔了又舔,又深深含住,用喉間弄了一弄,只聽嚴靖和霎時發出一聲悶哼,身軀一陣顫慄,口中頓時溢滿一股淡淡腥味。

徐景同也不嫌棄,舔得乾乾淨淨,只見嚴靖和渾身癱軟,彷彿連一根指頭都動彈不得,竟是要任他為所欲為的作派,一時之間卻是慾火中燒,直想快些把此人吞到腹中,又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瞧什麼……」嚴靖和啞聲道,略有幾分不自在。

「你……你真好看,當真叫人挪不開目光。」徐景同呆呆道,過後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渾身連皮帶肉俱是一陣發麻,連氣息都緊了一緊。

嚴靖和一怔,卻是笑了起來,「好甜的嘴,好肉麻的話,這都是跟誰學來的?」

徐景同急忙搖頭,一時之間,簡直是尷尬得無地自容。

他不願在此事上糾纏,匆匆忙忙將那桂花膏子弄了一些到手上,便要去碰嚴靖和兩腿間那處,只是他到底生疏,又從未做過此事,弄了一會,仍不得其法,便有些沮喪,才想抽回手時,便叫嚴靖和抓住手腕,不免唬了一跳。

「不會做麼?」嚴靖和若無其事,僅面色有些潮紅,譏笑道:「這也不會?用力些便是,我並非女子,你不必做出一副憐香惜玉的樣子。」

徐景同只是搖頭,躊躇道:「弄得狠了……要疼的……」

「疼便疼罷。」嚴靖和說到此節,支起身子附到徐景同耳邊,自嘲道:「為人媳婦,總要有這一遭。」

徐景同一聽這話,卻是一愣,心跳驟然加快,渾渾噩噩,也不知道究竟該說些什麼,心中歡喜極了,又想親一親他,又怕是自己聽錯了,整個人如浸在溫泉中一般,渾身一片暖意,什麼都顧不得了,只記得傻傻地問:「若是疼了……當真不怨我麼……」

嚴靖和並不回話,只拉著他的手,又往自己兩腿間靠了靠。徐景同哪裡還有不明白的,自然只有照做的份。

然而,縱是他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將手指伸進去時,嚴靖和到底還是皺起了眉,發出一聲悶哼;徐景同頭一次居於主導,動作生澀自不必提,好在他從前與嚴靖和行房多次,自然知曉孔竅之中另有一處奇妙地方,若是弄得好了,便是被肏也能得些趣味。

不知過了多久,方聽嚴靖和忽地低喘了一聲,面上略有幾分驚異之色,身軀一顫,連腳趾也情不自禁蜷了起來;徐景同明白過來,一時信心大增,又抹了些膏脂,試探著以手指深入,嚴靖和緊緊抿著脣,神情鎮定,只是一張臉早已紅得異常,氣息也不大平穩。

徐景同額上起了一層薄薄汗意,一邊又把第二根手指插了進去,聽見那人沒忍住的一聲呻吟時,不由得吞了吞唾沫,只覺口乾舌燥,如遭火焚一般,渾身熱得不像話。





「輕些……」嚴靖和咽了口唾沫,半垂著眸,含糊地道,卻是個渾身無力的模樣。

徐景同不敢過份,又用手指弄了片刻,這才抽了出來。嚴靖和瞧他一副戒慎恐懼的緊張樣子,卻是撇脣一笑,拿過那個小罐子,將那桂花膏抹到手上,又去摸他下身。徐景同早已情難自禁,被這麼一摸,險些就要一泄如注,幸而他到底是忍住了,臉上盡是隱忍,待嚴靖和松了手,徐景同便明白這是讓他動手了。

「忍著些……」他低聲道。

嚴靖和不耐煩地點了點頭,許是有些緊張,雖面無表情,臉上卻泛著一層薄紅,徐景同看得幾乎痴了,過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將嚴靖和雙腿往兩旁一分,扶著自己那物事,試探著進去……因他早有經驗,自然知曉,若是進入時拖沓延宕,反倒更加磨人,是以並不拖延,方才抵住,便硬生生長驅直入。

那人忍著聲音,只是氣息緊了一緊,眉心緊皺,彷彿竭力忍痛一般,耳根臉頰又紅得可愛,雖是個英氣的相貌,卻無端生出幾分軟弱,徐景同心中一時憐意大起,待入到深處後,也顧不得其他,低頭親了親嚴靖和臉頰,權充安撫之用。

卻不想嚴靖和毫不領情,甚至有幾分不悅,「怎麼還不做下去。」

「只是稍停一停,免得傷著了……」徐景同連忙解釋道。

嚴靖和抿著脣,嗓音沙啞,欲言又止,「你……」

「怎麼了?」徐景同有些困惑。

「別……那麼深……」嚴靖和別開目光,氣息不穩地道:「疼……」

徐景同明白過來,臉上一熱,生怕自己傷著了對方,趕忙要抽身而出,只是這動作急了些,又不曾事先告知,嚴靖和毫無防備,被這樣一弄,卻是發出一聲低哼,接著便不吭聲了。徐景同有些擔憂,低頭一看,這才發覺嚴靖和眼眶竟略微發紅,心中立即慌亂不已。

「可是傷著了少爺?都是我不好……」徐景同急忙道。

他這物事已經抽了出來,才想仔細查看,便聽嚴靖和斥責道:「你這是做什麼!」

「但是……」徐景同驟然被喝止,全然摸不著腦袋。

「誰叫你出去的。」嚴靖和面色潮紅,一臉不快,又強壓著怒氣,無可奈何道:「只叫你輕些……其餘又不妨事。」

徐景同咬了咬牙,又一次進入,這回終究是順利多了,許是嚴靖和終於放鬆了些,便是埋到了深處,又開始抽插,也只聽聞一聲低喘。

他不敢大意,一邊小心地抽送,一邊握住那人胯間物事,溫柔地揉弄起來,過了片刻,那物事挺了起來,徐景同便松了手,抱緊了嚴靖和,只覺自己那脹痛物事被一處溫暖所在緊緊容納著,又是爽利,又是難耐,一時情不自禁,尚來不及品出些滋味,便已然一泄如注。

嚴靖和明白過來發生什麼事,頓了一頓,終是嘲道:「到底是個雛兒,竟這般快。」

徐景同回過神來,亦是羞愧不已,一臉困窘,訕訕道:「少爺那處太……實是忍不住……」

嚴靖和一怔,撇脣一笑,「你若有些出息,便應當忍住。」

「我便是個沒出息的,平白叫人笑話。」徐景同不以為忤,只是尷尬得很,又匆匆補了一句,「求少爺不要嫌棄……」

「好端端的,為何要開口求人。」嚴靖和摸了摸他臉頰,明明正在行床笫之事,卻露出一派正經姿態,「從今日起,再不要輕易求人,你我並非主僕,亦不必如此。」見徐景同茫然不解,嚴靖和頓了一頓,終究軟下口氣,好言相勸,「昔日你為人奴僕,自要懂得卑躬屈膝……如今你脫了奴籍,也是個正經人了,往後便挺直腰桿做人罷。」

「若是不求,又該如何言語?」徐景同當真困惑,想了一想,仍低聲下氣道:「我實在不明白,請少爺教我。」

「不讓你求人,便不會言語了麼。」嚴靖和不以為然,「你若是個乖覺的,便趕緊道『方才丟得快了些,平章哥哥再許我一遭』……如此一來,我難道還會拒了你麼?」

徐景同聽得臉上發燙,這才明白過來,嚴靖和竟是要他撒嬌,一時之間,卻是滿心的困窘,又見嚴靖和仍盯著他瞧,一時之間,想也不想,便照著嚴靖和所言依樣畫葫蘆,磕磕巴巴道:「方……方才快了些……平章哥哥……再、再許我一遭……」

「好。」嚴靖和一笑。

徐景同得此回應,竟如釋重負;被那人定定瞧著,臉上臊得發燙,又舍不得移開目光。

他那物事本就尚未軟下,被嚴靖和這話一撩,又更加硬實了,匆匆抹了些桂花膏子,又順著先前殘留的潤澤挺了進去,嚴靖和低哼了一聲,卻是拉低了他的頸項,徐景同只怕那人有話要說,便順著力道垂首,耳朵頓時就被含住,嚴靖和附在他耳際道:「光是幾句話,便羞成這副模樣,不是平白勾人麼。也罷,改日再算這筆帳罷。」

徐景同一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神情愕然之餘又有一絲羞赧。

嚴靖和卻不理會他,又低聲囑咐了幾句話,徐景同忍著羞臊,一一記好,再來便按著那人的吩咐行動,屏氣凝神,忍著快意,克制地輕微抽動,並不衝動行事,只在淺處摩擦,也不盡根沒入,這回果真便支持得久了些。

只是徐景同到底年輕力壯,過了一會,便再禁不住這般溫吞的折磨,眼看嚴靖和目光朦朧,彷彿也得了幾分趣味,卻是一時忘情,不由得失了輕重,嚴靖和神色一僵,只隱忍地抿著脣,並不阻攔,竟是個任他為所欲為的意思;待得雲收雨散,徐景同回過神來,才發覺不對。

嚴靖和低聲喘息,神情鎮定,腰腹間隱約有點點白濁,也不知道前後究竟丟了幾回,臉色一片潮紅,眉心緊緊皺著,目光亦有些渙散。

徐景同一摸,頓時吃了一驚。

自情事結束,已過了一刻鐘,嚴靖和仍渾身發燙,瞧著不像是慾火未消,倒像是身子有恙。他不敢拖延,連忙探看那人私處,卻是隱約見紅了,一時之間,心中又痛又悔,簡直是懊惱得無以復加。

(待續)

作家的話:
反攻暫且結束ww





繁華落盡 十七
發文時間: 3/25 2013

十七、
待徐景同替嚴靖和清理了身子,又尋了家中常備的傷藥抹上,待一切做完,已是三更半夜了。
他一時忘了拿捏分寸,做出這般事情,倒叫嚴靖和傷了身子,心中自是懊惱不已,忙前忙後,一會尋了棉被替人蓋上,恐他著涼,一會又去廚房內煮了些許清粥,生怕餓著了嚴靖和,幸而到了後半夜,那熱度便退了下去,叫他終於松了口氣。
嚴靖和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對他道:「怎麼不睡?」
「少爺自睡罷。」徐景同坐在床沿,小心翼翼道:「幸而好些了,要不然,恐怕得請大夫……」
「你做下的好事,倒要叫我丟臉。」嚴靖和不以為然,逕自道:「縱是傷了,將養著便是,斷沒有請大夫的道理。」
徐景同一聽此話,卻是急了,「若是傷得重了,又調養不當,恐怕要生後患,少爺不可諱疾忌醫……」
「從前我傷著你,不也是將養著便好了。」嚴靖和反問。
徐景同頓了一頓,情不自禁駁道:「這話不對,少爺與我怎可同日而語……少爺如今身子不比過往,縱是尋常傷病,亦不可輕忽……」
嚴靖和皺眉,沉默片刻,卻是岔開了話頭,「不是說了,不許叫少爺。」
「叫慣了,一時改不過來,請少爺見諒。」徐景同苦笑道。
「若讓我在旁人面前聽到你如此叫喚,便有苦頭叫你吃。」嚴靖和淡淡道。
徐景同一聽,哪裡還有不明白的,嚴靖和有此一說,便是不願在旁人面前聽到這等稱呼,私下卻是隨他了。才想說些什麼,那人又睡著了,臉上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意,徐景同瞧著那人,只覺得心底一軟,小心地替他蓋好棉被,屋內只留了一盞小燈,悄悄地退到了臥房外。
一思及先前那事,徐景同便情不自禁地傻笑起來。
其實他本來並未強求此事,也不成想嚴靖和竟會當真答應,是以直到此時,都仍又驚又喜,實是喜出望外。他早已慣了與嚴靖和的情事,對此也並無太多執著,嚴靖和偏偏認了當他媳婦,雖是床帷私話,說的人或許並不當真,但徐景同卻是當真信了。
嚴靖和早有妻室,又有子嗣,徐景同既是男人,又出身奴僕,不能為人傳宗接代,又不如女子軟玉溫香,能與嚴靖和有這般關係,全是憑著兩人多年以來的情份,雖嚴靖和對他也並非全無意思,但這種關係終究不知道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嚴靖和或許隔日便厭了他,啟程與妻兒團聚也未可知,是以他不敢大意,亦不能放心。
雖是如此,但思及嚴靖和先前所作所為,徐景同心中仍是一陣酸澀,一陣甜蜜,又是歡喜,又是傷感,卻是五味雜陳。
隔日一早,徐景同探看一番,明白嚴靖和沒什麼大礙,便將家中諸事託付給阿杏,自己則獨自上街去了。雖嚴靖和諱疾忌醫,但徐景同仍放不下心,便去尋了大夫,厚著臉皮將事情分說清楚,又不恥下問,最終帶了一盒外用的藥膏回來。
如今這樣半新半舊的時代,也有些娼館仍做著男娼生意,是以那大夫一聽他問,便露出了異樣神色,徐景同只作不知,心底暗暗慶幸,好在沒當真請人過府看診,要不然,憑著此人這般作派,只怕要惹得嚴靖和動怒。
因嚴靖和傷了那處,徐景同頗有些經驗,自然知曉飲食需得清淡,又恐食物寡淡不合口味,便買了一隻老母雞,先燉了湯,再用湯熬粥,過後撈去上頭浮著的一層葷油,便是好了。那老母雞熬了一鍋湯,肉也柴了,徐景同瞧阿杏彷彿有些饞肉,索性讓她把整隻雞帶回家去。
「你這手藝倒是不錯。」嚴靖和一邊喝粥,一邊淡淡道。
徐景同心中一喜,「這不算什麼,若少爺有什麼想吃的,盡可吩咐。」
「便有一個問題,為何只有這清粥並幾道小菜?」嚴靖和說到此處,卻是想明白了似的,肅然道:「若是家裡揭不開鍋了,盡可直言,我先前給了你支票,卻忘了說,湖北祖宅地下尚埋了些黃金,你……」
「並非如此。」徐景同連忙打斷了他的話頭,面上又有幾分尷尬,「少爺昨晚傷……傷了那處,必得飲食清淡,方能快些養好傷勢……」
嚴靖和一怔,神情頓時一僵,別開目光,冷冷道:「原是如此,怪不得……」
徐景同生怕他動怒,心中忐忑不安,又思及嚴靖和昨晚所言,猶豫半晌,終究是刻意放軟了腔調,低垂著頭,小心翼翼道:「平章哥哥,昨晚是我不好,且饒我這一遭罷……」
嚴靖和一聲不吭,卻是嘆了口氣,方戳了戳他額角,不悅地道:「你這時倒乖覺起來了。」
徐景同不敢分辯,然而嚴靖和卻不曾當真動怒,只是晾著他,默默喝完一碗清粥,最終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竟有幾分拿他沒辦法似的,無可奈何地道:「雖是傷了,倒也傷得不甚厲害……你亦不必介懷……若是當真自責,過幾日悉數還回來便是。」
他並不愚鈍,自也明白嚴靖和是什麼意思,趕忙應聲,心底卻是真松了口氣。嚴靖和這麼一說,此事便是揭過不提,亦不追究了。直至眼下,徐景同才回過味來,嚴靖和竟是當真變了,變得跟往日不大一樣,早先嚴靖和縱是偶然待他好些,若他犯了過錯,也從未這般輕易放過他。
如今去了那層主僕名分,嚴靖和卻是不再苛求,雖仍是那頤指氣使的性子,但卻多了幾分尊重,彷彿也當他是個平等往來的人一般。不知何故,這種相處方式雖然陌生,他卻覺得這樣也無甚不好,只是少了那張賣身契,總叫他有些心慌,想拿些別的物事補上,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徐景同並未就此深想下去,那一絲念頭便如石子投入湖中一般,只漾起一圈淺淺波紋,隨後便深深沉入了湖底。


這一日,徐景同使人請了裁縫到家中,替嚴靖和量身裁衣。這裁縫來頭不小,正是上海西服行號榮昌祥旗下的師傅;這榮昌祥打十餘年前開張以來,因樣式新潮,料子極好,頗受滬城內名流青睞,凡是有些家底的人,都要去他家量身訂做幾身西服,也好顯出自己的派頭。
徐景同自然也不例外。
這一陣子以來,嚴靖和穿著他的衣物,不過是暫且對付著罷了,當真要出門應酬交際的話,還得做上幾身合身又時興的西服。徐景同瞧著那裁縫拿著尺子替嚴靖和量身,又叫小學徒一一紀錄了尺寸,坐在一旁喝了口熱茶。
他正瞧著那小學徒先前戰戰兢兢遞來的面料樣品,預備著替嚴靖和選些合適的布料,好叫裁縫劃樣裁剪時,便聽那裁縫道:「這便量好了。這位先生先前可是從軍的?背挺得這般直,倒是少見。」
徐景同一聽,連忙岔開話題,「你這面料是怎麼回事?摸著倒是古怪。」
說到此節,那中年裁縫卻是起了興致,「哎,徐先生還不知道,我們東家有個子侄前些年留了洋,這布料是他使人捎回來給東家的,說是那邊時興的料子,摸著暖和柔軟,穿上身也好看,若是徐先生想要做一身這樣的西服,那可得早些訂下了,這布料不多,前一日成老闆也才來做了一身新衣……」
「這布料便只有青灰二色麼?」嚴靖和在徐景同身旁坐下,彷彿起了幾分興趣。
裁縫一聽,趕緊道:「便只剩下這兩色了。這兩色挑人,其他顏色可是沒了,便是那成老闆,也只做了一身黑的……」
「兩色各做一套罷。」嚴靖和拍板道。
他既這般說了,徐景同自然只有點頭的份,又選了幾樣面料,談定先做十套西裝後,又商量著訂制一些其他物事,諸如襯衣背心羊毛衫呢帽領結皮鞋等物,思及時節近冬,又追加了幾件大衣,也沒忘了睡服。徐景同自與裁縫談話,嚴靖和便在一旁聽著,也不大出聲。
因阿杏不在,徐景同談妥一應事宜後,自去書房取了張票子,填上金額,簽上姓名,充作訂金與裁縫。豈料他一下樓,正要踏入廳堂時,便聽那裁縫道:「這位先生當真眼生,從前不曾見過,可是新來滬城的?」
徐景同心中一個咯■,只恨這裁縫多嘴,便聽嚴靖和淡淡道:「正是新來的,從前當過一陣子兵,至今都混不出個模樣,便來投靠親戚了。」
「投靠親戚……是說徐先生麼?」裁縫一臉探究,和善地笑了一笑,「不想兩位竟是親戚,面相瞧著倒不大像,血緣許是遠了些罷?」
「血緣不遠,正是同宗所出的兄弟。」嚴靖和答得簡單。
徐景同趕忙打斷了他們的對話,「這是訂金。」說著便把那票子塞到了裁縫手中,又客客氣氣道:「兄長身子微恙,需得靜養,今日便到此罷,多謝你了。這一批衣物務必盡快趕制出來,過幾日我便去鋪子裡取貨,也好付清餘款。」
裁縫只是好奇,但也不失精明,看出了徐景同有意岔開話題,便順著他的話道:「自然如此。徐先生客氣了,這便告辭。」說著驗看票子一番,又仔細收好,帶著小學徒,提了一應工具,兩人便告辭離開。
徐景同目送這兩人離去,又關上了門,回到廳堂之中。
嚴靖和正喝了一口熱茶,瞧他一臉為難,便道:「怎麼了。」
「少爺如今雖是到了租界,但為防段氏追捕,只怕必須……」徐景同說到此處,卻是說不下去了,生怕自己一開口,便要惹得那人發怒,可是這話又不得不說,因此叫他十足地犯了難。
「我明白。」嚴靖和放下茶盞,淡淡道:「你既肯叫人與我裁衣,想必是不願使我困居宅中,只是若要出去走動,既恐泄漏身份,又得提防他人,是以不能以真名示人,需得改名換姓,你是這個意思罷?」
徐景同點了點頭,一聲不吭。
嚴靖和何等樣人,何曾有過隱姓埋名的時候,因此他這話遲遲說不出口,也是想著嚴靖和恐怕不會答允。只是若不如此,他亦不知該如何行事。這滬城內外,俱是一些僑居洋人同高官富商,其中不乏見多識廣之人,嚴靖和若要與之相交,不免得換一換姓名,否則只恐讓北京城那頭打聽到消息,那可當真是得不償失。
不待他出言勸戒,便聽嚴靖和自嘲道:「改便改罷,索性我這副樣子,便是自稱姓嚴,都墜了父親面子。」
徐景同心下一緊,慌道:「少爺……」
「往後我便跟著你姓徐罷。」嚴靖和一派雲淡風輕的模樣,撇脣一笑,「外人問起,便說我是你堂兄,由長房伯父所出,雙親早逝,原先在北方當過一陣子兵,見你洋行生意興隆,正好來投靠你。」
徐景同一臉訝異,因這話吃了一驚。
嚴靖和瞧他這副模樣,便隨口調笑道:「何必如此吃驚?只當我從了夫姓罷。」
這一說,卻是把徐景同鬧了個大紅臉,一聲不吭,默默又替嚴靖和斟了茶,連耳朵都紅得不成樣子,臉上燙得叫人心慌。自兩人和好以來,嚴靖和倒是不似從前嚴苛,偶然也會刻意調笑於他。
徐景同哪裡經過這等陣仗,便是嚴靖和隨口一句葷話,都能叫他無地自容,況且是這等近似於情話的言詞,更令他連手腳都不知道如何擺放。
「那等事都做了,臉皮竟還這樣薄。」嚴靖和嘆息一般地道。
徐景同一聲不吭,只是臉上早已紅得要滴出血一般,嚴靖和彷彿瞧得有趣,便招手令他過去;待徐景同過去後,便拉住了他的衣領,迫他低下頭來,在他頸子上親了一親,徐景同渾身一僵,心道不好。
因嚴靖和先前傷了那處,兩人雖睡在一張床上,卻少了雲雨之事,偏偏嚴靖和又不甘於此,每每故意撩撥,又放著他不管,徐景同這幾日被弄得燥熱不堪,又不得宣泄,真正是難受極了。
但嚴靖和作弄他時,偶爾會露出個笑模樣,倒不如先前初至此地時一般沉悶,徐景同左思右想,思及嚴靖和前些年過得並不如意,又有幾分心疼,到底是放任了嚴靖和的所作所為,即使難受得緊,又有幾分甘之如飴。
嚴靖和不要他做奴僕,但徐景同仍盡心盡力地照料著嚴靖和,須知嚴靖和左手幾乎是廢了,日常生活亦有諸多不便,雖可多雇幾人供嚴靖和使喚,但徐景同卻仍放不下心,決意親力親為。
隔了幾日,徐景同估摸著那西服應是做得差不多了,便打算先去洋行一趟,將一些雜事理了,又瞞著嚴靖和,悄悄使人打聽滬城內可有擅於診治陳年舊創的大夫,再繞路到榮昌祥取訂制的西服。
洋行夥計一聽他吩咐,便拍著胸脯打包票,保證定會尋出能治舊傷的大夫。徐景同翻了翻帳本,沒瞧出什麼不對勁,又與買辦商談一番,敲定了幾樁生意,為使買辦盡心辦事,又許以重利,自己則繼續告假,便如個甩手掌櫃一般,竟不肯管事似的。
他走出洋行,一想那榮昌祥便在街角,也懶得發動汽車,直接安步當車,走了過去。
那榮昌祥是十餘年前開張的店面,但卻是個三層建築,一應裝潢擺設都是最時興的樣式,叫人看著便挪不開眼。徐景同踏進店內,只取了先做好的兩套西服一套睡服並一頂呢帽,按著規矩先付清了一半款子,心中想道,若是回去嚴靖和穿著不合適,還得再使裁縫改動一番才是。
便在他準備走出店外時,正巧迎面撞上了一名女子。徐景同只道那人被自己撞得要跌倒,顧不得男女大防,連忙伸手去扶;這一扶,徐景同與這女子照了一面,卻是吃了一驚,渾身當即一陣發冷,如墮冰窟。
「徐副官?」
那人一雙秀眉微微蹙起,姣好端莊的面容上多了一絲詫異,並未因驚詫而失態,端的是未語先笑,溫婉可人;雖如其他上海仕女一般,燙了一頭時興的卷髮,又穿了一身靚麗旗袍,顯得身段窈窕,但徐景同絕不可能錯認……此人正是嚴靖和明媒正娶的夫人,吳氏芳娘。


徐景同記不得自己究竟說了些什麼,只記得自己與嚴夫人吳氏寒暄片刻,約好隔日在一家新開張的咖啡廳見面,接著便渾渾噩噩地回到車上,一陣愣神。因天色漸漸暗去,他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無意間耽擱了時間,連忙發動了汽車,往宅子的方向駛去。
待得回到家中,徐景同一時心虛,不敢看向嚴靖和,放下手中物事便急忙道:「少爺可是等得久了?稍等片刻,我這便去準備晚餐。」說著,隨即匆匆踏進廚房,也顧不得去瞧嚴靖和臉色。
他拿了一塊豬肉到砧板上,本是打算搭著筊白筍炒上一盤肉絲,卻把一塊好好的肉剁得亂七八糟,粗細不等,連鍋子上的湯早已滾了都全然不曾發覺,正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手上忽地一疼,徐景同回過神來,只見手上多了一道血痕,疼得麻木。他連忙扔下菜刀,拿清水洗淨傷口,只是血一時止不住。徐景同瞧著廚房裡的一片混亂,還有那鍋煮得即將乾涸的湯水,熄了爐火,心中一陣發愁。
便在這時,身後突如其來地傳來一個帶笑的嗓音,「你這是怎麼了?竟還笨得切了手。」
徐景同強抑著心中無來由的不安,只尷尬道:「一時走神……」
「傻子。」嚴靖和嘲道,卻拉住他手腕,細細查看傷處,末了方道:「你莫忙活了,去上藥,剩餘的我來罷。」
徐景同一臉愕然,忙道:「少爺不必介懷,不是什麼大事……」
「出去。」嚴靖和沉聲道。
此人雖已並非主子,但多年積威並未減損一星半點,是以徐景同不敢反駁,連忙去將傷口上了藥,又轉身回廚房,生怕嚴靖和那頭出了什麼岔子;只見嚴靖和拿了些蔬菜放到案上,單手持刀,將之剁成碎塊,混著方才被徐景同切碎的豬肉扔到鍋子內,又放了些水與調料,隨後開了爐火燉煮著。
徐景同悄悄看著,眼見沒出什麼意外,心底隱約松了口氣。
出乎意料的是,嚴靖和的手藝居然不差,徐景同在外頭折騰了半天,又是去洋行理事,又是巧遇故人,早已餓得五臟六腑都在抗議,而嚴靖和這鍋湯湯水水的食物吃著倒是味道鮮濃,口感軟膩,竟不比徐景同往日弄得差勁。
「如何?」嚴靖和泰然自若道。
「當真好吃。」徐景同笑了一笑,「沒想到少爺還有這手技藝。」
「看得多了,也就會了。」嚴靖和撇脣,不以為然道:「多吃些,瞧你這副模樣,比早先還清減了幾分,莫非是餓出來的?」
徐景同搖了搖頭,道:「並非如此,只是洋行生意忙碌,又要與人飲酒應酬,是以便吃得少了,自然瘦了幾分。」
嚴靖和並不接話,只是又盛了一大碗食物,直勾勾地瞧著徐景同,迫他吃得乾乾淨淨。飯後,徐景同收拾了碗筷,正要清洗時,便聽嚴靖和道:「放著別動,明日再叫那小丫頭洗便是。你把人家的工作都搶著做了,還雇她做什麼。」
徐景同一想也是,便從善如流地將碗盤浸到清水中,稍微收拾廚房一番,便回到了廳堂。
兩人之間沒什麼取樂的法門,嚴靖和傷處未愈,徐景同又沒膽子自薦枕席,連雲雨之事亦不可得,是以近日每有閒暇,嚴靖和便在那書房中讀書看報,聊以打發時間,徐景同雖識得幾個字,但對此實沒有太多興趣,只是待在書房一角,對一對帳本,偶爾替嚴靖和換上新的一盞熱茶,兩人誰也不說話,卻是相安無事,別有一番寧靜光景。
這一晚亦是如此,嚴靖和正翻著一本徐景同請人自國外捎回來的畫刊,臉上一派專注,徐景同瞧著那人側臉,實在是憋不住了,想也不想就道:「少爺為何願意在此處停留,而不願去雲南尋夫人同小少爺?」他說到此處,斟酌著詞句,委婉道:「若是為了我,也不必如此,少爺去哪裡,我自然只有跟著去的。」
嚴靖和眼也不抬,立即反問:「為何要去尋他們?」
徐景同琢磨片刻,遲疑著道:「夫人畢竟是寫了婚書的正妻,小少爺更是少爺的親生骨肉……」
「不必說了。」嚴靖和面色一沉,「若是嫌棄,直說便是。我斷沒有賴著你的道理,這便回湖北去。」
徐景同心底一陣驚慌,匆匆道:「並非如此,絕不是嫌棄少爺!」
「嫌棄便嫌棄,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嚴靖和不理會他,自顧自道:「我如今只餘一點家底,又有妻兒在外,一隻手也廢了,你瞧不上我,也是在理。」
徐景同聽得此話,又品出那語氣中的幾分自嘲,一顆心彷彿被狠狠一擰,只低聲哀懇道:「莫走……我從來不曾嫌棄你……」
嚴靖和一聲不吭,只放下了手上的畫刊,直直望著他。
徐景同被他一看,心口疼得厲害,表面上仍做出一副無事人的模樣,咬牙問道:「若是……若是夫人來尋少爺,少爺又會如何?」
「你想我如何?」嚴靖和不答反問,目光幽深。
徐景同氣息一窒,卻是久久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待續)

作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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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落盡 十八
發文時間: 3/28 2013

十八、
因徐景同閉口不言,嚴靖和也並未追究此事,只是繼續翻著那畫刊。徐景同張了張口,欲言又止,想說些什麼,又不知道能說什麼、該說什麼,沮喪之餘,又有幾分無措與不安。
出於私心,他暫且瞞下了偶遇夫人一事,然而此舉究竟是對是錯,他也無從分辨。這一晚,兩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嚴靖和卻始終沉默著,徐景同咬著脣,想伸手去碰那人,又不敢妄動,一時亦無計可施。
隔日一早,徐景同心神不寧,吃完早餐後便坐在廳堂內,偶爾看一眼西洋鐘,算著與夫人約定碰面的時間,心底一片忐忑不安。嚴靖和也不管他,偶爾瞥他一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徐景同卻沒心思去想嚴靖和的異樣,隨口尋了個去洋行辦事的藉口,便匆匆出了家門。
按著定好的時間,徐景同早到了半刻鐘,便在侍者的引領下,於咖啡廳內尋了個位置坐下。過不多時,嚴夫人吳氏也來了,穿著一身旗袍,薄施脂粉,一如前一日偶遇時一般的溫婉端莊。
「幾年不見,當真沒想到會在上海見到徐副官。」吳氏輕聲道,「這些年來,你過得可好?」
徐景同想了想,含糊道:「勞夫人記掛。下官當年僥倖才得以保全小命,如今正在上海做點小本生意,勉強餬口罷了……倒是夫人為何會出現在此處?當年聽聞夫人帶著小少爺,隨著吳大帥一同去了雲南,怎麼……」
吳氏一聽此言,先是一怔,眼眶登時便紅了;徐景同乍見此景,心中一陣愕然。
只見吳氏拿出一條蕾絲手絹,拭了拭眼角,苦笑道:「那年戰後,夫君生死不明,爹帶著我與瑞兒到了雲南,過了一年,始終不得夫君音信,爹只道他是戰死了,索性便在雲南安了家,存著再不回京的心思。」
徐景同聽得又驚又疑,心中有萬般困惑,又不得釋疑,思緒亦是煩亂不堪。
「爹僅有我與瑞兒這一支血脈,自然只有立他為繼承人的,那孩子是家父親自養在跟前的,聰穎聽話,一直極受寵愛……後來因與緬甸軍閥結盟之故,爹竟開口要我改嫁……」吳氏說到此節,面上浮出一絲愧色,「夫君屍骨未寒,我自然只得守節一途,但爹當時身在異鄉,處境艱難,我到底……到底是……」她頓了一頓,卻是羞慚不堪,只低垂著首,又拿手絹按了按泛紅的眼角。
徐景同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事情竟會是如此,一時之間,不免愣住了。
過了片刻,他艱難道:「那……夫人如今……」
「爹做主將我許給那緬甸軍閥的幼子,那人是個上進的,此番便是要出國留洋,我自然只能隨著他遠渡重洋,眼前只因瑣事耽擱,暫且在上海停留一陣子罷了,不想竟會見到你。」吳氏顫聲道:「我如今身份尷尬,便有一事想託付於你。」
徐景同立即道:「夫人儘管直言。」
吳氏泣道:「夫君……夫君當年戰敗,也不知究竟埋骨於何處……只盼你……」
她說到這裡,徐景同卻是明白了,連忙道:「夫人不必憂心,若滿懷愁思,只恐傷了身子……這事便交由我辦罷,定然叫少爺落葉歸根,魂歸故里。」
「莫說了,我當不得你這句夫人。」吳氏慘然一笑,「雖是父母之命,但到底是我親口答允的,如今已嫁作他人婦,亦失了名節清白,往後九泉之下,只願再不與他相見。」
徐景同想也不想便勸道:「夫人身不由己,不必如此自輕自賤。」
吳氏擦乾淚水,微微一笑,「今日尋你來,只為託付此事罷了,大恩不言謝,這份恩情我始終記著,往後若有什麼事,便拿著這物事去雲南,我爹自會明白的。」她說著取出一塊玉佩,塞到徐景同手中。
徐景同氣息一滯,說不清心中究竟是什麼情緒,手中捏著玉佩,心底又酸又澀,咬了咬牙,最終下定了決心,低聲問道:「若是如今少爺還活著,夫人又當如何?」
吳氏苦笑,神情帶著一絲哀愁,「我們雖不是什麼恩愛夫妻,但到底也是相敬如賓,我做出這般事情,哪裡有臉面見他?徐副官不必刻意勸慰,他這些年來毫無音信,只怕是凶多吉少……」
兩人一時無話,待得吳氏款款起身,乘上在咖啡廳外等候的汽車離去後,徐景同捏著那塊玉佩,神情怔愣,默默思量了一番。先前他聽夫人所言,只覺又驚又疑,滿心困惑,如今終於想明白了。
吳大帥何等樣人,不可能打聽不到嚴靖和被軟禁的消息,但夫人卻始終不得少爺音信,只怕是吳大帥當初擅作主張,命人死死瞞下此事,只當嚴靖和已逝世,一是不願叫女兒守活寡,受那等苦頭,二是必得叫她安心改嫁,以便與緬甸軍閥結盟,是以吳氏至今仍不知道嚴靖和尚且活著。
嚴靖和被軟禁數年,吳大帥都不曾使人解救,恐怕是多有顧忌,一是不願立即與段氏開戰,二是將嚴靖和當作一枚棋子,放在了北京城中,倘若當真下令使人營救,讓嚴靖和脫離困境,只怕要節外生枝,另結仇怨,是以不曾輕舉妄動。
況且嚴靖和兵敗之後,手下將士死的死、散的散,既失督軍身份,又失了兵權,已是無甚大用……倒不如作為人質,暫且寄於段氏手中,若是段氏以嚴靖和一命相挾,便可先假作受制,後放手一搏,實則是將嚴靖和的性命視作草芥,並不上心。
徐景同想到此處,卻是一陣膽寒。
若他當日不曾劫回嚴靖和,恐怕嚴靖和往後便要如一枚棄子任人宰割,兩人亦再無相見之日;想到此節,徐景同心中情不自禁生出一陣後怕。
當初吳大帥提出親事時信誓旦旦,只道兩家結親後便如同一家,彼時兩人也算得上翁婿相得,後來戰亂,吳大帥派了嚴靖和去打仗,後來卻自己棄了北京城,帶著軍隊登艦往南方奔逃,見嚴靖和失了兵權,已無作用,竟連女婿一條命都不肯出手救下;鳥盡弓藏,不外如是。
想來嚴靖和必是對此心知肚明,這才不願去雲南投靠岳家,他一貫要強,絕不可能厚著臉皮自討沒趣,何況吳大帥數年來都不曾營救於他,想來便是不再看重這個女婿,嚴靖和較徐景同聰穎數倍,不可能想不明白此節。
徐景同咬著牙,心中又恨又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捏著那塊玉佩起身,心不在焉地付了帳,正想著回去之後該如何與嚴靖和提起此事時,卻聽身後傳來一聲「景同」。他吃了一驚,渾身僵硬,慢慢回過身去,只見嚴靖和便坐在距離方才他與夫人座位不遠的一個位置,座位正巧背對著他,許是將他與夫人的對話都聽進了耳中。
徐景同今日始終心神不寧,萬萬沒想到嚴靖和竟會悄悄跟著他過來,是以全然不曾發覺,嚴靖和便坐在距他一丈之內的地方。
嚴靖和摘下頭上那頂帽沿壓得極低的呢帽,面無表情地瞧著他。徐景同心底一悚,忍著恐懼慌亂,終是舉步朝那人的方向走了過去。


嚴靖和瞧著徐景同朝自己的方向走來,自把手上那頂徐景同精挑細選才買下的帽子放下,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便靜默不語,細細打量他。徐景同神色慌亂,又強作鎮定,彷彿壓抑著心虛一般,瞧著倒有一絲可憐。
因徐景同昨夜言行舉止皆很有幾分異樣,嚴靖和不免有些在意,只道或是出了什麼事情,那人隱瞞不說,今日徐景同出門前又是那副模樣,嚴靖和想都不想便穿戴整齊,跟在徐景同身後出門。他見徐景同來到了咖啡廳內,顯是約了人,便悄悄在不遠處坐下,壓低了帽沿,省得被發現。
然而徐景同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全然沒注意到他,這倒是讓嚴靖和感到相當稀奇了,也愈發好奇究竟是誰能讓徐景同露出這副模樣。後來當吳氏走入這間咖啡廳內,與徐景同說話時,縱使沉著如嚴靖和,一時之間亦是大驚失色。
他倒不是不願見她,只是當真吃了一驚,過後才明白,徐景同能約了吳氏在此地見面,顯然是先前就已經見過她了,莫怪徐景同前一晚舉止有異,還問嚴靖和為何不願去雲南投靠岳家。
嚴靖和不願直說,便假作不悅,拿別的話頭搪塞過去,但他心中其實最明白不過,這兩三年以來,吳家從來不曾使人來見他,並無上下打點一番,叫他過得松快些,連託人捎幾句話都不曾,嚴靖和雖不耐煩與人交際,但也並非不知世事,如何不懂,吳家顯然是棄了他這個女婿。
他也是個心高氣傲的,當時只存了被軟禁一輩子也得生受著的心思,卻沒料想徐景同會這般耗盡心思,百般籌謀,唯願他逃出生天。
嚴靖和受困數年,段氏多半還要用他,也並未太過折辱,只是他一個出身富貴的大少爺,陡然失了自由,一步都不能踏出門外,每日只得一些清湯寡水,又不得任何娛樂消遣,生活沉悶之極,又無從改變。
在被徐景同劫出來之前,段氏曾來看過他一遭,只與他閒話片刻,可嚴靖和又不是個傻的,只想段氏要有什麼動作了,又思及岳家冷漠,一時卻是心灰意冷,即使明白自己可能會被放出來,卻也沒什麼值當高興的,反正他如今不過是段氏手中一把刀,還是把生了鏽的鈍刀子,只能任人耍弄。
被救出來後,嚴靖和想了又想,終究是把事情想了個明白;段氏與奉天張氏自數年前迫於情勢,結了盟約,但至今以來彼此間不過是虛與委蛇,只怕段氏這是忍不得了,想拿他去試探張氏及遠在雲南的吳氏,可惜在行動之前,嚴靖和就被徐景同劫走了,想來定是壞了那人的計畫。
一思及此,嚴靖和便大感痛快。
他如今失了兵權,但畢竟還藏著一些旁人不知曉的家底,還有過去留下的人脈,若要籌措軍餉召集舊部,雖有幾分困難,但也並非全然不可能,只是在那之前,能令段氏吃了個啞巴虧,他心中倒也高興。
徐景同嘴上不多話,但彷彿是想替他治好這早已廢了的右臂,嚴靖和便把心中那些籌謀暫且擱下,與徐景同過著波瀾不興的平淡日子,既是將養著這副身子,也好瞧一瞧北京城那頭究竟會如何行事,省得早早做了出頭鳥,平白為人作嫁。
只沒料到,到了上海租界後,竟還能有見到吳氏的機緣,嚴靖和怔愣過後,心中卻是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徐景同素來忠誠於他,卻背著他與吳氏見面,嚴靖和總覺得這其中似乎有什麼蹊竅之處,是以心中多少有了些許顧忌。倒不是對徐景同起疑,只是著實摸不清楚此人到底想作什麼。
嚴靖和雖還有些家底,但都不曾對徐景同分說明白,在徐景同面前,他如今便是個無家無業的閒人,彼此又非主僕,嚴靖和雖對這種關係喜聞樂見,然則心中亦不免少了幾分底氣。
眼前二人,一個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一個是他如今最為親近的人……嚴靖和實在想不明白,有什麼緣由會令此二人背著他湊在一處說話。


徐景同來到嚴靖和面前,戰戰兢兢地坐下,卻沒想到嚴靖和抬手招來侍者,又另點了一杯熱咖啡,徐景同也跟著點了些吃食,緊張得一言不發,既是無措,又不知道該如何為自己辯解。
兩人相對無言,嚴靖和喝了一口咖啡,皺了皺眉。徐景同屏息以待,渾身都一陣發冷,只道嚴靖和如今沉默是想著如何發落他,既恐被人厭棄,又怕失了信賴,整個人渾渾噩噩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嚴靖和瞥了他一眼,若無其事地開口道:「景同。」
他咽了口唾沫,艱難應聲:「是。」
「方才我都聽到了。你有什麼要說的?」嚴靖和放下咖啡杯,一雙銳利的眼眸直直凝視著他。
徐景同被這麼一看,登時丟盔棄甲一般,連最後一點把事情隨口推託過去的心思都沒了,那明亮目光令他渾身發寒,幾乎已預見了自己的未來,隱忍著難受傷感,訥訥地道:「便……便是少爺看到的這般。」
嚴靖和若有所思,「你為何要背著我與夫人見面?」
那話實在是一針見血,徐景同陡然被戳中最不想提及的地方,整個人一僵,面色發白,張了張口,最終囁嚅道:「並非故意如此……」
「你與夫人這次,想來是第二次碰面了罷。從第一次碰面至今,一直瞞著我,不是背著我行事是什麼?」嚴靖和語氣淡然,不似動怒,也並非責備,但他愈是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愈是叫徐景同愧疚不安。
徐景同咬了咬牙,鼓起勇氣道:「我與夫人昨日偶遇,又約定今日再碰一面,因不知夫人來意,是以……」
「芳娘究竟是個大家閨秀。」嚴靖和打斷了他,嘆息道:「雖是改嫁了,到底還惦記著我,與她那老父倒是不同。想來她原先是要為我守節的,果真是個好女子,到了如今這般境地,還惦記著我埋骨之處……」
徐景同聽到此處,心中卻是生出一股酸澀滋味,想也不想便道:「少爺對夫人如此上心,可是還存著那般心思?若是……」他說到此處,才察覺自己不該這般說話,只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他忍著羞慚,頓時噤聲不言。
「你想說什麼,盡可直言,我斷沒有生氣的道理。」嚴靖和瞧著他,目光沉如深潭。
徐景同一怔,苦笑一聲,嗓音中隱約有些掩不住的悵然若失,「少爺與夫人本就是天作之合,若不是造化弄人……」
「若不是造化弄人,我與芳娘如今還是夫妻,你也仍舊是我的副官。」嚴靖和接了他的話,語氣平淡,「這一句『若不是』可不如你想像的簡單輕巧,如今便是造化刻意弄人,無論你我或者芳娘都毫無辦法,唯能直面此事。」
徐景同只覺耳內嗡嗡作響,心底慌亂,只低聲道:「若不是我去劫了少爺回來,而是夫人得知此事,使人營救少爺,少爺便能與夫人生活在一處,重振嚴氏兼而繁育子嗣,往後便白頭偕老了罷……」
他這話一說,卻有幾分自怨自艾的滋味,嚴靖和一聽,便皺起眉頭。
「你在胡說什麼。」嚴靖和不留情面地斥責道。
徐景同咬著牙,一聲不吭。
嚴靖和瞧著他,忽然質疑道:「你瞞著我此事,莫非是怕我跟著夫人離開租界?」
徐景同臉上一熱,又羞又愧,窘得抬不起臉來,臉上一陣陣地發燙,因深感無地自容而別開目光。他本就存著幾分說不出口的心思,卻沒想到會被一語道破,一時之間,卻是說不出話來。
相較於吳氏光風霽月,既愧疚於改嫁一事,又含淚將尋找嚴靖和屍骨一事託付於他,他卻是如個卑鄙小人一般,不僅刻意瞞下了嚴靖和尚且存活於世一事,還信誓旦旦答應了吳氏的託付,嚴靖和想來是將這一切都聽進耳內,是以才有此言。
嚴靖和神色難測,定定道:「你究竟為何瞞著我?又為何不願直說?」
「我……我不敢說。」徐景同面色慘白,凄然道:「只求少爺莫要厭棄我……」
豈料,嚴靖和嘆了口氣,道:「說過多少次了,莫要在外頭叫我少爺,也不許你求人,慌得連這都忘了麼。」說著,卻是伸來了手,懲戒一般地用力捏住徐景同臉頰,往旁一拉。徐景同被他此舉唬了一跳,疼得忘了緊張,先前那哀痛神情再不復見,只餘一臉愕然,兼而手足無措,全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待續)





繁華落盡 十九發文時間: 3/29 2013

十九、
又過片刻,嚴靖和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指,在他被捏得泛紅的臉頰上摸了一摸,方才施施然收回手。被當成黃口小兒一般逗弄,徐景同霎時愣住了。他本以為嚴靖和的平靜不過是顧忌著場合,是以隱忍不發,亦是為後頭狂風暴雨般的怒氣作鋪陳,不想嚴靖和竟還有心思作弄他,一時之間,心底微微松了口氣。
兩人沉默片刻,嚴靖和率先開口,沉著嗓子斥責道:「你有什麼不敢直說的,便是當真說了實話又如何?既有膽子瞞下此事,為何沒膽子開口?沒出息的東西……」
被這麼一罵,徐景同困窘地垂著頭,低聲道:「昨日我與夫人偶遇,以為夫人許是得了消息,特地來租界尋找少爺的,是以……擅作主張,暫且瞞下此事,卻沒想到夫人竟是已經……」他說到這裡,也說不下去了,面上多了一絲尷尬。
「哦?」嚴靖和若有所思,「說到底,你便是不想讓我與芳娘夫妻團圓?」
徐景同臉上一白,如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一般,坦然道:「是。」
「為什麼?」
嚴靖和瞧著他,面上沒有笑意,也並無怒氣。徐景同咬了咬牙,鼓起勇氣道:「我當時尚不知道夫人已經改嫁,以為夫人來上海尋少爺,是以不願直言……我,我……」他頓了一頓,忍著羞恥道:「我很怕……」
「怕什麼?」嚴靖和微微撇脣,也說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在笑,「你該知道,縱使我隨著夫人走了,身邊總也離不開你的。」
「但是……」徐景同神情惶然,嗓音不自覺地發顫,「少爺明明說了給我當媳婦的……只怕少爺往後不會再如眼下這般待我……」
「若是當真想與芳娘過日子,我先前就該去雲南尋她了,何必留在此地。」嚴靖和戳了戳他腦門,幾乎有一絲恨鐵不成鋼,「你便是不高興,喝了一缸子醋,也不妨想想我當年為何要你活下去,彼時又是怎麼說的。」
豈料,徐景同聽了此話,心中卻是愈發苦澀,神情鬱悶不堪,「少爺當日說,你我沒有同生共死的緣份……是以送我離開……」
嚴靖和奇道:「讓你留下一條命,又還了你賣身契,你倒不高興?」
「若少爺心中當真有我,為何不願叫我陪著你。縱是同生共死,我也願意的……」徐景同說到此節,因對此事耿耿於懷,語氣中甚至含著一絲怨恨,「我心甘情願,少爺卻偏偏不肯成全,還瞞著我,悄悄下了藥使人送我走……」
「你這是怨我?」嚴靖和皺起眉。
徐景同一聲不吭。
嚴靖和深深瞧著他,瞧了半晌,方淡淡道:「怨便怨罷,隨你喜歡。只是你這般瞞著我,有什麼意思?若我當真放不下芳娘,縱是你不肯不允,又或者不願隨我南下,我照舊會去雲南的。」
徐景同咬著牙,一個字也沒說,只是神情有一絲恍惚,彷彿正在苦苦隱忍著什麼似的。
「你當真這般怕我走麼?」嚴靖和問。
徐景同遲疑片刻,終究點了點頭。
「我還道你是個不會吃醋的,從前也不曾見過你這副模樣。」嚴靖和神情微妙,取笑一般地道:「怎麼如今卻是變了,竟還懂得喝醋。人雖長大了,器量卻小了,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徐景同臊得耳根發紅,急忙道:「少爺這話不對……不是如此……」
「哪裡不對?」
「從前少爺身旁既有妻兒,又有岳丈扶持,自然不必我多事,橫豎與我亦沒什麼干係。如今卻是不同以往,少爺與岳家不相往來,夫人又已改嫁,少爺這……這不就是孤身一人麼……」徐景同頓了一頓,輕聲道:「便是那吳大帥,雖是姻親,但卻放著少爺不管,從不曾使人營救……若少爺真去了雲南,又有什麼意思……」
「我從來不曾生出去雲南的念頭。」嚴靖和悠悠道,「你只顧著想我的事,倒忘了你自己。」
徐景同一怔。
「瑞兒自有他外祖教養,芳娘改嫁之前亦有她爹作為倚仗,我始終不必替他們操心,只有你,過了這麼幾年,還是孤伶伶一個人,叫人著實放不下心。」嚴靖和別開目光,猶豫了一會,方才嘆息道:「如今便與你說句實話罷,當初得知你不曾成親……我心裡是極高興的。」
「少爺……」徐景同睜大了眼,因這話心底又甜又澀,但仍有一絲不安,遂問:「我瞞著少爺與夫人會面,少爺當真不動怒?」
「你難得喝一次醋,便是饒你一遭,又有什麼稀奇的。」嚴靖和瞥他一眼,彷彿有幾分好笑。
徐景同全然沒發覺他的笑意,又訥訥道:「少爺……連夫人一面都不肯見,便一點都不心疼夫人麼?」
「正是因著心疼,是以不能見她。」嚴靖和語氣平穩,「芳娘是個再守舊不過的女子,當初正是因為以為我已離世,方才勉強答應改嫁,若是我當真與她碰了面,叫她知曉我尚在人世,恐怕她是寧可自盡也要全了名節的。是以不如不見,她既有心惦記,我不妨叫她走得安心些。」
「夫人自然是極好的……我不如她。」徐景同悵然若失,雖知嚴靖和所言不假,心底卻涌上一股他自己也沒預料到的酸澀。
「你這又是怎麼了?我又不曾說你不好,何必如此自卑自賤。」嚴靖和微微皺眉,又自嘲道:「要說不好,頭一個還得說我,拋妻棄子,竟如那等不著家的男人一般,辜負了芳娘那樣的好女子,到底是罪無可恕。」
「並非如此!」徐景同連忙道:「少爺被軟禁並非出於本心,亦是身不由己,怎可與那些浪蕩子相提並論!」
「為何不能相提並論?」嚴靖和露出個淡淡苦笑,「此事說來,確實是我對不住芳娘。那時你用盡方法劫我回來,我見了你,雖恨你親身犯險,但說到底也是滿心的歡喜……我早先只道芳娘不要我這個丈夫了,是以至今都不曾惦念著她,只道她有父母倚仗,不必我多事……如今想來,甚是慚愧。」
徐景同愣愣地聽著,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豈料,嚴靖和話鋒一轉,道:「眼下這個年代,早就不興使喚奴僕了,先前那主僕名分不要也罷。我虛長你兩歲,又無手足兄弟,你若是願意,將我當成兄長一般……也是好的。」
嚴靖和雖有些不自在,到底也把話說完了,但舉止間卻顯出幾分極難得又不尋常的忸怩,叫人頗感新奇。
徐景同乍聽此言,臉上熱了一熱,輕聲道:「少爺……」
「說了別叫少爺。」嚴靖和低聲斥責,聽著全不像當真生他的氣,卻像是拿他無可奈何一般。
徐景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或許什麼都沒想,小心翼翼伸出手,大著膽子握住那人右手,過了一會,那隻手才彷彿勉為其難一般,稍稍屈起手指,反握住他。徐景同心中一熱,有千言萬語想對著嚴靖和傾訴一番,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能強抑著心底翻涌的情思,絲毫不知自己眼角已經隱隱泛紅了。
他不敢直說,但在明白吳家棄了嚴靖和這已無大用的女婿時,他心中既恨吳家冷漠,又為嚴靖和心痛。正如嚴靖和所說,吳氏與小少爺自能倚仗吳大帥,但嚴靖和孤身一人,又能倚仗誰?若非徐景同出手劫人,嚴靖和只怕當真得被軟禁一輩子。
想到這裡,他心中既是心酸,又是不平。
不知何故,徐景同忽然很想對嚴靖和再好一些……並非出於主僕情義,也絕非僅是憐憫,他很想把自己擁有的一切都給他,好讓嚴靖和能過得快活一些,而嚴靖和願不願意接受,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嚴靖和之於他,原本便是高高在上的人,縱使彼此已不再是主僕,徐景同也見不得他露出半分落魄或自嘲的模樣。
只聽一句自嘲的話,或是一次皺著眉頭的苦笑,便叫徐景同心口隱隱作疼,恨不得自己能以身相代,好叫嚴靖和免去諸多苦楚。
「你這是怎麼了。」嚴靖和的聲音彷彿從極遠的地方傳來,有些模糊,又有幾分驚詫,「好端端的怎麼哭了?」
徐景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搖了搖頭,緊緊握住嚴靖和的手,忍著哽咽,明知自己這般舉止確實失態,但又忍不住淚意,臉上很快就被淚水弄得潮濕,他垂著頭,一語不發。
「鬆手,或者不鬆手……自己選一個罷。」嚴靖和淡淡道。
徐景同沒有出聲,只是暗暗地把那隻右手握得更緊了些。片刻後,嚴靖和拉著他的手一扯,徐景同猝不及防,被拉得往前一傾,才有些驚慌失措時,臉上便傳來一陣熟悉的熱度,嚴靖和親了幾下,舔去他臉上最後一滴淚水,方道:「這是你自己選的,別怨我。」說完,又解釋道:「左手廢了……你又不放手,將就罷。」
明明那人也是出於一片好心,此時也不是發笑的時候,徐景同卻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同時不忘查看四周,幸而咖啡廳內沒幾個客人,侍者縱使窺見此景,也只是裝作沒看到一般背過身去,叫人松了口氣。
「有何可笑之處?」嚴靖和冷冷道,臉上露出一絲不大高興的神色。
「不是可笑,是高興。」徐景同忍著笑意,柔聲道:「少爺待我,當真是極好的。」
「難不成你如今才知道麼。」
嚴靖和瞪他一眼,只是目光卻失了往日的銳利,又有幾分不可與外人道的隱約情愫,瞧著彷彿是強作鎮定,極力壓抑著感情一般,叫徐景同看了再看,瞧了又瞧,卻不覺厭倦。
半晌後,徐景同回過神,方道:「此次是我不對,不該瞞著少爺,幸而少爺不曾動怒……」
「我只說不生氣,又沒說不罰你。」嚴靖和語氣平淡,「不過你主動認錯也好,省得我還得費些口舌。往後若還有這樣的事,你便想一想,瞞住了會如何,叫我發現又會如何……你先前這般行事,明不明白自己錯在何處?」
「我……我不該瞞著少爺與夫人見面……」徐景同有些遲疑。
「錯了。」嚴靖和打斷他,斬釘截鐵道:「你做得最錯的一樁事,是既想瞞我,又瞞得不甚周全,先出言試探,接著又總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縱是去騙外頭的無知小兒,也不會有人不起疑心的。」
徐景同聽得愣住了。
「你既能大著膽子瞞住我,為何不好好地瞞住,偏偏露了行跡,就不怕我當真惱了你?」嚴靖和問道。
徐景同沒有回話,只在心中苦笑;他只道嚴靖和或許會因此事生氣,但自己若是拋了臉面相求,嚴靖和從來是無所不允,放在過去,他決不敢有這樣的想法,但如今兩人已非主僕,嚴靖和對他又多有縱容,是以他雖知嚴靖和許是會對此不悅,實際上卻也不太擔心。恃寵而驕,不外如是。
「這是我私心作祟……」徐景同咬牙,「請少爺諒解。」
嚴靖和泰然自若地瞧著他,道:「這會倒是坦白,早先幹什麼去了?」他瞥他一眼,自問自答,「是了,你早先忙著喝醋。」
「少爺,莫說了……」徐景同臊得滿面通紅。
「你自己敢做,還不讓人說了?」嚴靖和不留情面地道。
徐景同不敢再說,窘得幾乎無地自容。他早先以為自己萬萬不會同女子一般爭風吃醋,但卻沒料到如今會遭逢這等境況,一時之間,也有些茫然失措。嚴靖和早有妻室,他卻直到如今才明白,為什麼當年嚴靖和對他不喝醋一事時常感到不滿。
對徐景同而言,喝不喝醋,實是身不由己,由不得他自己作主。當年即便是嚴靖和成親生子,他也能大大方方說一聲恭喜,如今光是想到嚴靖和與夫人碰上一面的情景,便深感難以忍受。
過了片刻,嚴靖和淡淡道:「回去了。」
「不把這咖啡喝完再走麼?」
徐景同正有些疑惑,不明白嚴靖和為何走得這般急,便聽那人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正好讓你受些教訓。」他一邊說了狠話,一邊又悄悄拿手指撓徐景同手心,那種曖昧的行止叫徐景同臉上一熱,終於意會過來是怎麼一回事,連忙鬆手起身,跟在嚴靖和身後,於付帳後並肩走出了咖啡廳。


一回到宅子內,徐景同便草草打發阿杏離開,顧不得看阿杏愕然的神情,連一句話都不曾多說,就被嚴靖和拉著踏上樓梯。
回到臥室,門一關上,他的脣舌就被堵住了。嚴靖和大抵是早已忍得不耐煩,一邊親他,一邊匆促地解開他的襯衣鈕扣。因只有一隻手能使,動作不免慢了些,嚴靖和煩躁起來,乾脆使勁一扯,也不管扯壞了鈕扣,低頭就往他胸膛親去。
徐景同被弄得有些癢,臉上一陣陣地發燙。
白晝宣淫,還刻意遣了幫傭的小丫頭回家,當真是好不要臉。
但徐景同無論如何都推不開眼前這人,也無法昧著良心拒絕,說到底他也是想要的,想得心臟都隱隱作疼了。就算不是雲雨之事也好,即使僅是親一親摸一摸也罷,徐景同說不出什麼道理,心中只存著一個念頭,便是想要親近嚴靖和。
「景同……」他在他耳邊低聲喚道。
徐景同聞言,抱緊了嚴靖和,應道:「我在……」
嚴靖和並不說話,繼續親著他的胸膛與頸項,恐怕留下了痕跡,但徐景同無心關注這些瑣事,嚴靖和的下身抵在他腿上,叫他臊得滿面通紅。這事發生過無數次,但每一次都叫他感到無來由的羞愧,又奇妙地因羞愧而更加興奮。
他伸出手,試圖撫慰嚴靖和的下身,只是才摸了幾下,就被那人打開了手。他頓時一懵,呆呆望向嚴靖和。
「別碰了。」嚴靖和鬆開手,面上毫無情緒,臉頰卻微微泛紅,「先把衣服脫了。」
徐景同沒有遲疑,很快就把身上的衣物一一褪下。嚴靖和的目光灼熱得可比炭火,直直地凝視著他,燙得他連四肢都有些發軟。他咽了口唾沫,把身上最後一件衣物扔到地上,挺直背脊站在原處。
嚴靖和一邊看他,一邊慢慢褪下自己的衣物,因只有右手堪用,他的動作比徐景同慢得多了,待他也脫完衣物,兩人便來到了床上,一邊親吻一邊撫慰彼此,徐景同忍著已經溢到喉間的呻吟,察覺到自己胯間那物在被碰觸前就已溢出些許汁液時,大感窘迫。
「真硬……」嚴靖和握住那物事,調戲一般地用指尖不斷摩挲,「這麼想要麼?」
徐景同忍著羞窘,老實地點了點頭。
瞧著他這副模樣,嚴靖和忽然覺得心情不錯,於是從善如流地用手指圈握著那物事,不疾不徐地搓揉起來。徐景同顯然得了趣,腰部時而緊繃,時而放鬆,腳趾蜷了起來,在嚴靖和一邊舔他耳朵,一邊囑咐他「別弄得床單上都是」時,忍無可忍地宣泄了,濁白的液體在床單上浸出些許濕漬。
大約是感到羞恥,徐景同臉上泛紅,又窘又愧。
嚴靖和欣賞著他窘迫的模樣,靠在床頭,微微張開腿,徐景同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俯首含住了他的性器,小心翼翼地舔吮起來。那模樣,倒像是黃口小兒珍惜地舔著得來不易的洋人糖果一般,又是渴望,又是不捨,既想一口吞咽下去,也想慢慢品?滋味,是以每舔一下,都像是在細細記住味道,以免稍後就忘了這等美妙滋味。
徐景同將那物事舔了又舔,彷彿含糊地說了些什麼,嚴靖和沒有聽清楚,目光膠著在徐景同的臉上。徐景同生得斯文秀氣,五官並非特別的出眾,但一臉沉迷地替他品簫時,那種模樣卻好看極了,直叫嚴靖和挪不開目光。
他伸手撫摸著徐景同的頭髮,忽然想起了一些舊事。
嚴靖和年少時對此事正好生出了興趣,雖與傅子桓去過娼館,尋了幾個豔麗娼妓作陪,但嚴靖和著實沒生出多大興致,反倒有些失望。後來不知從何處聽聞了男人與男人之間也能行房事,嚴靖和便隱隱有了這個念頭,只是一直秘而不宣。
徐景同當時已經開始跟在他身邊侍候,也不大懂得這些事,十三歲的少年生得瘦瘦高高的,說是十五也有人信。嚴靖和瞧著他老實,看著也不像是會亂說話的,漸漸起了一些異樣心思,尋了個夜晚,便把人拉上了床。
現在想起來,徐景同當時才十三,便是要他自己弄,也只能勉強弄出些許稀薄汁兒,著實不該那般早便對他下手……其實再等幾年,也不算晚。只是那時徐景同老實得過份,他愈是聽話,嚴靖和愈想狠狠欺負他,自然也就不曾即時罷手。
嚴靖和既要自己舒暢,也要徐景同得了滿足,是以每每欺負他過後,都要徐景同自瀆一番;徐景同年少時強忍著難堪窘迫,在他面前乖乖手淫的模樣,至今仍停留在嚴靖和的回憶之中。
那時他還沒想過,自己與徐景同除了主僕以外,還能有別的什麼關係。徐景同如今像是過去一般順從地在他雙腿間俯下首,但卻不同於過去的忍耐與痛苦,反而多了幾分沉迷與興奮,這點當真是始料未及——他也從來沒想過,自己往後竟會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漸漸地把這個人放到了心上。
「少爺?」
嚴靖和被這話打斷思緒,回過神來,平靜道:「怎麼了?」
徐景同鬆開那被舔得濕漉漉的物事,大概有些發窘,小聲問道:「少爺……是不是要我……」
「今天你來,自己跨上來。」嚴靖和答得含糊,「其餘的事,來日方長。」
他說得隱晦,但徐景同明顯是聽明白了,面上頓時流露出一絲掩不住的喜色,隨後便喜孜孜地去尋慣用的膏脂。
嚴靖和瞧著,感到有些好笑。可嘆自己從前還以為徐景同最是個老實性子,又無欲無求;現在想來,只怕徐景同並非別無所求,而是想要的東西不是伸出手就能輕易得到手的廉價物事,是以從來不肯主動索求:在旁人眼中,就如同什麼都不要似的。
明明想要,又不懂得怎麼開口,尋常人家的孩子還知道必須撒嬌哭鬧才有糖吃,徐景同偏偏不會這個,連如何刻意說些好聽話都不大明白……總而言之,是個傻子。但也是個讓人心疼的傻子。嚴靖和心情複雜地想道。

(待續)
作家的話:
回覆一下問題:嚴靖和跟徐景同應該是不會跟嚴的兒子一起生活喔XD





繁華落盡 二十(下部完)
發文時間: 4/1 2013

二十、
嚴靖和靠坐在床頭,瞧著徐景同緩慢地跨坐到他身上,因有數年沒作過這事了,光是納入都十分艱難。徐景同皺著眉,苦苦忍耐疼痛,又藉由膏脂潤澤,總算是讓他進去了。
「疼麼?」嚴靖和問。
徐景同搖了搖頭,漲紅了臉,眉心緊蹙,啞聲道:「過一會兒就好了……」
嚴靖和並未聽信他片面之詞,拿指尖彈了一下徐景同下身,接著就慢條斯理用手指撫摸起來,過了一會,徐景同開始微微顫慄著,露出難耐又隱忍的神情,嚴靖和心中有些滿意,但並未表現出來,只是把那物事逗得脹硬後,又收回手,對徐景同道:「你自己來。」
徐景同明顯一怔,立即按著他的話作,一隻手握著下身,一手扶在嚴靖和胸膛上,一邊挪動腰部,一邊撫慰自己。才過片刻,徐景同便渾身無力地停下了動作,低聲求饒道:「少爺……我,我不成了……」
「哪裡不成了?」嚴靖和全然不為所動,「前面,還是後面?」
說著,他一挺腰,狠狠一頂;徐景同頓時發出一聲極像嗚咽的呻吟,接著卻是一聲不吭了,耳根頸項都泛著一層淡淡潮紅,目光潮濕得如同浸在水波之中,神情茫然又無措,彷彿失去了神智一般。
「快說。」嚴靖和催促道。
徐景同默不作聲。
嚴靖和不理會他,自顧自道:「你要,我就給。只是如此罷了。若你不說,我怎麼明白要給你什麼?又如何給?」他說到這裡,伸手去摸徐景同潮熱的臉頰,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溫柔,「便是有旁的什麼事,在我面前,說一聲又有什麼不成的?」
徐景同沉默良久,終於道:「少爺……」
嚴靖和低低應了一聲。
徐景同垂著頭,一眼也不敢瞧著他,斷斷續續道:「往後無論如何……少爺別……別像那時候一樣,瞞著我,拋下我……只有這個,我當真是受不住……」他吸了吸鼻子,話間帶出一絲明顯的鼻音。
竟又哭了麼?
嚴靖和想,要是徐景同當真哭得鼻尖發紅,狼狽不堪,自己或許還是會覺得可愛的罷……說不準,還會想拿手指擰一擰泛紅的鼻尖,欺負他,作弄他。只是他也知道這些想法萬不能在眼下說出口,遂嘆了口氣,道:「傻子,我讓你活下去,自有我的一片心思,你至今仍不懂麼?」
「縱是懂了又能如何?」徐景同這回卻是壓抑不住情緒,忍無可忍地道:「少爺送我走時,可沒問過我想要什麼。我那時就想留在少爺身邊,同生共死!」
嚴靖和一怔,坦然道:「是我不好。」他只說自己不好,卻不說自己錯了,接著道:「不過,若是你我易地而處,又有將我安全送走的把握,你難道不會這麼做麼?」
徐景同語塞,一時竟是啞口無言,半晌後,才委屈道:「可是……我能給少爺的,就只有這個了……少爺為何不要?」
「我沒有說不要。」嚴靖和好氣又好笑,「我的東西,自然得好好的,一點損傷都不許有。」他說到此處,瞧見徐景同肩上那個槍子穿過留下的傷痕,伸手一碰,忽地嘆息道:「你連自個兒的身體都不珍重,憑什麼怪我愛惜你。」
徐景同無法反駁,也不甘認錯,倔強地道:「若是我不擋下那一槍,只怕傷的就是少爺。」
「是,你救了我的命。那時我送你走,也是救你一命,往後就一筆勾銷罷,不許再為這個生氣。」嚴靖和說得理直氣壯,毫不猶豫。
「你……」徐景同有些氣急。
嚴靖和也不是個愚鈍的,自然明白適可而止的道理,也不給徐景同說話的機會,抬頭便堵住他的脣舌;脣舌一觸,兩人都是氣息一緊,徐景同咬字含糊,大約還想說些什麼,只是被嚴靖和舌尖一舔一吮,又含著脣親了幾下,就彷彿什麼都忘了似的。
過了片刻,兩人換了位置,嚴靖和在上,而徐景同則趴臥在床上,嚴靖和一邊緩緩進出,一邊親他後頸,不過一刻鐘,就聽徐景同失聲叫了出來,渾身一陣顫抖,嚴靖和伸手一摸,才知這短短時間內就弄得他丟了,這才明白過來,徐景同許是得趣了,一時之間,興致愈發高昂。
徐景同安靜得很,只在著實忍不住時叫喚幾聲;他越是如此,嚴靖和愈想讓他出聲,是以並未手下留情。徐景同被弄得神智迷離,唯能抓著枕頭,偏偏嚴靖和又在他耳際低聲道:「這般快……不知道你一晚上究竟能丟幾次?」
想來這話著實下流,是以徐景同背對著他,一聲不吭;嚴靖和也不以為意,只當他是羞臊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豈料,過了片刻,卻聽徐景同鼓起勇氣道:「少爺要幾次,我都奉陪。」
「真會說大話。」嚴靖和微微一笑,「男子元陽貴重,都給了我,往後不用娶媳婦了麼?」
徐景同有些急切地辯解:「莫說什麼娶不娶的,我只當少爺是我媳婦,往後自然也不會有旁人。」
嚴靖和聽聞此言,心中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又酸又甜,整顆心都軟了下來。徐景同平常笨拙得很,連撒嬌也不會,這種時候偏偏深諳如何說話,還說得這般誠懇老實,嚴靖和只覺此人當真是生來磋磨自己的,明明生就一副鐵石心腸,卻生生被磨得柔腸百轉,對著這人,漸漸連脾氣都硬不起來了。
想了片刻,他仍在徐景同耳朵上親了一下,稱許道:「說得好。」
只是這麼一句話,便讓徐景同立即破涕為笑。


待得雲收雨散,嚴靖和回過神來,聽到身旁那人平穩的鼻息,這才明白徐景同是累得睡著了,不由得有些好笑。他拿早先褪下的襯衣草草替彼此擦拭了身體,便也跟著躺下。服侍旁人這事,嚴靖和自是作不慣的,這會卻是不得不為。
因是情事之後,兩人身上都是體液與汗液,嚴靖和生性愛潔,自然難以忍受,只是擦了一擦,便停了手,目光膠著於徐景同臉上,倒不是特別好看的一張臉,但是嚴靖和從小到大看得慣了,至今也沒覺得厭倦。
徐景同睡得很熟,像個孩子一般,微微張口,神情寧靜,早已酣然入夢。雖看得出徐景同這幾年經過歷練,成熟不少,但到底比他小了兩歲,那張睡臉瞧著卻有幾分天真……嚴靖和想到這裡,不由得一笑。
先前見到徐景同與吳氏見面,聽到的那些話,徐景同許是沒聽出什麼端倪,嚴靖和卻是若有所思。
吳大帥雖是個軍閥,但骨子裡到底是個最為傳統的人,這點從他家如何教養吳氏便可知一二,吳氏便如舊社會的大家閨秀一般,守舊知禮,吳大帥對這個閨女也是萬分的上心,是以他對決心守節的吳氏瞞下嚴靖和的下落,多半也是出於一片愛女之心。
只是,吳大帥與那浙江督辦結盟,究竟是結的什麼盟,竟令吳大帥捨得罔顧女兒意願,將獨生閨女嫁給浙江督辦的幼子,又同意讓此二人出國留洋,只怕並非顧念於新婿學業,而是有意支開他們,使兩家血脈得以避禍。
這所謂的禍事,嚴靖和不消多想,亦很快就明白過來。
無非便是吳大帥別有意圖,或南往兩廣發展,或北往京城興兵,總有一件是真的,況且當年吳大帥被迫棄了京城登艦南逃,畢竟是丟了臉面,雖已蟄伏數年,但心中肯定是記恨段氏與奉天張氏的,只是彼時政局詭譎,不便立即出手,這一拖,才拖到了今日。
如今北京與奉天僅是勉強維持和平,因顧忌廣州國民政府與河南吳氏而相安無事,這種局勢恐怕不久就要被打破了,是以吳大帥才令吳氏改嫁,並同意閨女女婿出國留洋,原因盡在於此。
幾日後傳來的消息證明了他的猜想。
浙江督辦孫氏發動了反奉戰爭,擁戴吳大帥為總司令,意圖驅逐蘇皖一帶的奉系軍閥。不過數日,戰況愈演愈烈,先是部份奉系軍閥倒戈於廣州國民政府,接著奉天張氏亦入關南下,當初背叛直系的馮氏率領國民政府軍北上,一時之間,說是各方勢力逐鹿中原,亦不為過。
嚴靖和與徐景同居於上海租界內,自是平安無事。嚴靖和瞧著這混亂景況,原先東山再起的心思卻是淡了下來,一將功成萬骨枯,這道理他是明白的,況且如今這般局勢,他若是貿然入局,亦討不得好處,索性便罷手不提。
又隔數月,國民革命軍包圍了北京,段氏倉皇而逃,馮氏占領北京,第一件事便是釋放了被軟禁數年的曹大帥。而曹大帥得了自由,直接南下投奔吳大帥。往後奉天張氏將馮氏驅離北京,又與吳大帥和談,忌憚於馮氏率領的國民政府軍勢大,直系同奉系雖貌合神離,但仍不得不攜手合作,以抗外敵。年底,蔣氏就任國民政府軍總司令,誓師北伐,想來這場戰事恐怕才剛剛開始。
徐景同對此並不在意,在他看來,更要緊的,卻是嚴靖和那隻廢了的左臂。
他私下囑託洋行夥計代為尋訪,尋著了一位號稱祖上於前清出過數位太醫的老大夫,千辛萬苦將人請到府上,與嚴靖和診治,只是情況卻不樂觀;嚴靖和這是陳年舊創,經脈已斷,恢復的機會微乎其微,徐景同不願放棄,那老大夫只得開了幾副方子,又教了他一套按摩的手法。
徐景同如聆聖訓,每日都要按著規矩花兩刻鐘為嚴靖和按摩手臂,且時時刻刻都記掛著煎藥一事,每日早晚,都不忘將一碗熱騰騰的藥湯送到嚴靖和跟前,讓他喝下。
這麼一來,卻是苦了嚴靖和。他生而挑剔,又信奉西方醫藥,哪裡肯喝那漆黑苦澀的藥湯,是以徐景同每每端了藥湯來,總要想方設法一番,好叫他乖乖喝下藥湯,今日亦不例外。
徐景同進門,小心翼翼道:「少爺,我端藥來了。」
嚴靖和瞥了他一眼,只搖了搖頭,平靜道:「這條手臂到底是廢了,你不必這般白費心思。」
徐景同固執道:「白費心思,亦是我心甘情願。少爺只當是許我一個念想……」
這話一出,嚴靖和再是不願,也只得妥協。徐景同便把他當成個孩子一般對待,特意去買了些洋人的糖果與巧克力回來,每當嚴靖和喝過湯藥後,便令他吃些甜物,好壓一壓口中澀味。
除此之外,兩人的日子倒是過得平淡。
徐景同的假期結束後,便開始日日去洋行一趟,與人談生意,嚴靖和待在家中,偶爾讀幾本書,時而替徐景同瞧一瞧帳本。
他本就是個聰明的,學會怎麼對帳後,倒比徐景同做得還要快些好些,也挑出過幾處不對勁的帳目,好叫徐景同得知,洋行內有人意圖混水摸魚,往後徐景同順藤摸瓜,開除一個別有圖謀的掌櫃,自不必提。
又是一年年末。
國民政府軍興起的北伐之舉可說是如火如荼,吳大帥在此役中落了下風,然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吳大帥帶著一批人馬,雖不曾取勝,但也尚未被剿滅,又因國民政府軍打定主意先討伐吳氏,另一頭奉天張氏卻是落了個清閒,竟是坐山觀虎鬥。
嚴靖和關注戰事,漸漸熄了旁的心思,卻發覺了一絲古怪。不知何故,近來徐景同總有幾分心神不寧的模樣,嚴靖和心中有些困惑,卻也不曾直言相詢,只待他自己開口。
鄰近年關的某一日,嚴靖和照舊在書房內讀書,如個甩手掌櫃一般,什麼事也不管,徐景同卻叫阿杏請他下樓,旁的一個字也不曾多說,阿杏下樓後便告辭返家,這便讓嚴靖和愈發地不解。
如今還是白天,徐景同不去洋行理事,卻待在家裡,還支了小丫頭離開,也不知道究竟所為何事。待嚴靖和緩步下樓,來到客廳時,卻是目瞪口呆,一時亦說不出話來。
「這是……」
不知出於何故,徐景同竟在客廳內擺了香案,又點上燈燭,叫人全然摸不著頭腦。嚴靖和心中愕然,愣愣望著徐景同。便在此時,徐景同打開地上的一口大皮箱,嚴靖和方才注意到,裡頭竟是一整箱金條,耀目生輝,燦爛光亮,令他幾乎有些挪不開目光。
「少爺博覽群書,可知閩地舊時風俗,若有男子相互傾慕,遂結為契兄弟,往後便親如一家,不分你我……」徐景同臉上泛紅,但仍繼續道:「這契兄弟不是夫妻,卻勝似夫妻,少爺應當明白……」
嚴靖和回過神來,平穩答道:「我自然知曉。只是你弄這麼一出是怎麼回事?事前也不曾同我商量,莫非是要先斬後奏?」
「並非先斬後奏,這便要問少爺的意思。」徐景同急忙辯解,「無論少爺願不願意,我都毫無怨言。」
嚴靖和一頓,忽地換了個話頭,「既是如此,那箱金條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聘金。」徐景同瞧著那箱金條,輕聲道:「閩地風俗,兩家若要結為契親,需得以銀錢相酬……便如尋常人家婚嫁,夫婦雙方亦須準備聘金嫁妝。這箱金子,是我當年擋了槍子後,少爺所賜之物。」他說到這裡,將手上的東西遞給嚴靖和,又強作鎮定道:「少爺早先給過我支票,作為洋行開張的資本,便不必再給了。」
嚴靖和望著手中那張紙,半晌後,喃喃道:「這契紙……」
「這是結契用的契紙,便如婚書一般。如若少爺願意,便按個手印,往後我叫少爺一聲兄長,也……也稱得上名正言順。」徐景同彷彿有些忐忑不安,神情緊張地望著嚴靖和。
嚴靖和久久不言,不知過了多久,卻是笑出了聲音。
徐景同一怔,臉上多了一絲惶惑,連忙問道:「少爺為何發笑?」
嚴靖和笑道:「你到底還是個傻的。」
徐景同聞言愕然。
「便是沒有這張契紙,我待你,也是不會變的。」他極難得地用了軟和的口氣說道。
「我生性愚鈍,必得有這樣一個憑證,才好放下心來。少爺不願要我的賣身契,我也只能想出這麼個笨方法,無論如何,只求少爺成全。」徐景同垂著頭,小心翼翼地懇求道。
……這樣的笨法子,也只有這樣的傻子才想得出來了。傻歸傻,卻是傻得可愛,想來他定是絞盡腦汁方才有了這個念頭。只是嚴靖和把這話埋在心底,不曾直說。他若有所思地瞧著徐景同,心中升起一絲逗弄人的念頭,遂開口道:「若是我不應,你又要如何?」
徐景同臉色一白,卻不說話了。
半晌後,他方才低聲道:「若是不應……也就罷了。橫豎只求個心安,少爺若是不願,實屬正理……」
嚴靖和不以為然,同時斥責道:「當真是個沒出息的東西,我若是不願,你便沒有別的招數了麼?我又不是那等軟硬不吃的人,你說些軟話,又或者撒一撒嬌,我如何能當真拒了你。」
徐景同聞言,卻是又驚又喜,「莫非少爺竟是願意的!」
「若是不願意,我留在此處做什麼。」嚴靖和好氣又好笑,無奈道:「我的心思,你早該明白了才是,怎麼到如今,你還覺得我隨時要離開……莫非是一點都不信我麼?」
徐景同臉上一熱,辯解道:「並非如此!只是……只是,有個憑證,到底比沒有的好。我待在少爺身邊,初時是因著那一紙賣身契,如今我與少爺並非主僕,總要有個什麼……才能證明我與少爺……實是名正言順……」
「傻子。」嚴靖和搖了搖頭。
徐景同有些不滿,急忙要反駁時,脣就被堵住了。
嚴靖和不許他說話,一邊吻他,一邊喃喃道:「我活了這麼多年,瞧過最傻的人就是你了。連這買命錢也拿來當了聘金,那洋行股份又偷偷轉到我名下,你這豈不是什麼都不剩了麼?手裡沒幾個銀錢,將來又要倚仗什麼?」
徐景同大吃一驚,連忙問道:「少爺怎麼知道洋行股份的事情?」
嚴靖和撇脣一笑,「你那點手腳,到底還是瞞不過我的,否則你先前何必急著替我弄新的身份,又為此花錢請人疏通關節,急成這副模樣,難免有些疏漏,以致露了痕跡。」
徐景同沉默半晌,方道:「那洋行股份本就是少爺出的本錢,與我並不相干。再說,家中銀錢花銷……本就是由媳婦掌管著的。」他說到這裡,一張臉也跟著紅了起來,強自鎮定道:「事到如今,我也給少爺一句實話;但凡我還活著,下半輩子,自要把少爺當成媳婦一般疼惜的。」
「你說得這般痛快,倒有幾分意思了。」嚴靖和又笑了起來,「不過,也不必說下半輩子,待到十年後再看如何罷。」他頓了一頓,「那契紙我待會就去按了手印,你也該改口了,總是喚人『少爺』,簡直不成體統……」
徐景同臉上一熱,忍著眼眶突如其來的一陣酸澀,笑著喚了一聲:「平章哥哥。」

(下部完)

作家的話:
接下來會有番外wwww

繁華落盡 番外:返京
發文時間: 4/4 2013

番外:返京
嚴靖和自報上得知吳大帥兵敗退隱一事時,正是幾年後的冬天。
徐景同也瞧見了這個消息,正是個欲言又止的模樣,又不知如何開口。嚴靖和索性就裝著什麼都不知道,又過數日,徐景同才猶猶豫豫地問道:「吳大帥如今帶著小少爺回京定居了,少爺可要去瞧一瞧?」
嚴靖和一聽,只淡淡道:「瞧什麼?他這些年來都跟著岳父,恐怕也不認得我,又或者只當我死了,何必去湊這個趣……沒意思。」
徐景同不以為然,「小少爺畢竟是少爺的親生骨肉,又是一脈相承,斷沒有不認少爺的道理。」
「若是我去見了他,叫芳娘得知此事,她又該如何自處?」嚴靖和放下手上那本書,起身來到徐景同身側,微微躬身,附在徐景同耳邊道:「你不是一向最怕我跟她有什麼瓜葛的麼?如今怎麼變得這般大方?」
徐景同神情困窘,尷尬道:「不是……」
「不是什麼?你倒是說清楚。」嚴靖和刻意在他耳邊低聲道,不時用鼻尖碰一碰他耳廓,又親了一親,「你不說得清楚些,我可不會明白的。」
徐景同咬了咬牙,漲紅了臉,小聲道:「便是少爺不在乎,也得為已故的老爺想一想……」
嚴靖和聞言,神情一動,卻是站直了身軀,皺了皺眉。這少爺的稱呼,說了無數次,徐景同還是改不過來,嚴靖和無可奈何,只得任他去了。現下聽在耳中,卻忽覺這稱呼刺耳極了。
徐景同猶未察覺他的異樣,繼續道:「便是瞧上一眼也好,吳大帥如今退隱,說不準生活上有什麼麻煩,倘若小少爺亦是生活不便,那又該如何?能幫的,自然得幫上一幫,省得少爺血脈流落在外,豈不是……」
「聽你的便是。」嚴靖和打斷了他,「你想怎麼樣,都隨你罷。只是有一事需得依我。」
「什麼事?」徐景同有些困惑。
「屆時到了北京再說。你要是閒著,便去訂車票罷。」嚴靖和淡淡道。
雖是對徐景同這般說了,但說到底,嚴靖和卻不是十分地想見自己的獨生兒子。即便血脈相連,又是嫡出的獨生子,然而自瑞兒出生以來,始終是由母親照拂,後來吳氏改嫁,瑞兒便由吳大帥親自教養,如今算來,也約莫七八歲了罷。
嚴靖和對這個陌生的兒子卻沒什麼特別惦念之處,只是徐景同說得不錯,到底是嚴家的血脈,也不知道他跟在外祖父身邊,如今過得究竟如何,因此千里迢迢去看望一番,似乎也有其必要。
徐景同大約相當期待見到那個孩子,訂好了車票,明明還有幾日才出發,卻早早就開始收拾行李,還帶上了一些這年紀孩子會喜歡的玩物,瞧著倒像是個後母討好繼子的模樣,叫嚴靖和瞧著都有些哭笑不得,又隱隱有幾分不悅。那人忙著這些瑣事,卻忽略了自己,他雖說不上十分嫉妒,但也有幾分不高興。
出發前一晚,嚴靖和拉了徐景同上床,不顧對方支支吾吾,便堵住那人的脣舌。因熟諳此事,徐景同很快就反應過來,一邊回應,一邊含糊地勸諫道:「明日還要上火車,少爺何必如此。待到了北京再……也不遲……」
「我想要。」嚴靖和斬釘截鐵,不容辯駁地道:「現在就要。」
其實他哪裡不知道,明日要上火車,若是當真做了,只怕他們兩人其中一個明日就要腰酸背疼,又如何能捱得住遙遠的車程,恐怕往後幾日都會身子不適。只是嚴靖和這會心情不大好,是以明知此事,卻又刻意為難徐景同。
徐景同面有難色,遲疑半晌,方忍著羞恥道:「那……我用嘴弄……可好?」
「若能弄得我舒暢了,便放過你這一遭。」嚴靖和若無其事道。
徐景同手指靈巧,很快就解開他身上衣物,嚴靖和感到身上一涼,胯間那物事登時被含到了一個潮濕溫暖的所在,叫他渾身一麻,幾乎生出一絲飄飄欲仙的感覺。徐景同含得很深,不一會兒,那物事就脹大起來,變得又硬又燙,徐景同無法整個含住,只好松了口,伸出舌尖舔舐前端。
嚴靖和瞧著眼前光景,一時之間,卻是心猿意馬。
徐景同生得文秀,漲紅了臉的模樣本就好看,努力含著那物事時,情不自禁地蹙起了眉頭,更是叫人意動……嚴靖和不知不覺伸出右手,撫著徐景同臉頰,故意嘲道:「就當真這麼喜歡男人的這物事?」
許是此舉唬了他一跳,徐景同神色一僵,半晌,才懇求道:「少爺……」
「快說。」嚴靖和不肯放過他。
徐景同神情窘迫,閉了閉眼,終究老老實實道:「只有少爺的,才喜……喜歡……」他忍著羞恥說出這些話來,只覺得困窘得想一頭撞死。然而不知何故,在他說出這話後,嚴靖和卻一聲不吭。他感到有些奇怪,便抬頭一看,登時吃了一驚。
嚴靖和神情古怪,彷彿意外,臉上微微泛紅,「這等話你倒還真說得出來,是我小瞧你了。」
徐景同大窘,連忙道:「這不是少爺讓我說的麼?怎麼如今又……」
「我瞧你往常是個容易害臊的,沒料到你還當真說出來了。」嚴靖和撇脣一笑,「既是喜歡,那就勞駕你替這物事泄一泄火了罷。」
徐景同臉上通紅,尷尬得無地自容,索性閉上眼,含住那物事便吸吮起來,只求能快快結束這樁差事;只是不知何故,嚴靖和卻是久戰不衰,他又舔又弄,那物事卻仍硬得很,沒有一絲要宣泄的模樣,徐景同不由得有些沮喪。
嚴靖和低低喘息,又碰著徐景同的臉,啞聲道:「夠了。」
徐景同一怔,抬起頭來。
嚴靖和命令道:「脫了衣服上床。」
徐景同只道他要動了真格的,不由得懇求道:「少爺……」
「叫錯了。」嚴靖和打斷了他。
徐景同一愣,從善如流地改口喚道:「平章哥哥……」
嚴靖和瞧著他,過了半晌,方無奈道:「我明白,只是泄火罷了。必不會叫你明日下不了床,誤了火車。」
徐景同得此保證,終於松了口氣,匆匆解下身上襯衣,褪盡所有衣物,爬到床上。嚴靖和卻叫他跨坐上來,徐景同有些不解,但仍聽命於人,照章行事,分開雙腿,坐在嚴靖和兩腿間。
過了一會,嚴靖和一手扣住他腰部,腰身一挺,那硬燙物事便生生磨蹭著他兩腿之間的部位,徐景同再是愚鈍也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了,連忙併攏了大腿,讓嚴靖和弄得舒服些。
那物事許是得了趣,前端溢出些汁液,弄得徐景同兩腿之間有些滑膩,一時又感尷尬,又是無措,又不敢打攪了嚴靖和的好事,只能生生忍著,並緊雙腿;嚴靖和動作不快,彷彿還未及難耐之處,兩人下身彼此磋磨著,不過片刻,徐景同便也有些動情,兩腿間那物事挺得筆直,脹痛難忍。
「我左手不便,你自己弄罷。」嚴靖和在他耳邊低聲道。
「不成……」徐景同忍著呻吟,鼻息粗重混亂,急得發慌,「我不成的……」
「那該如何是好?」嚴靖和並不慌亂,甚至還有自問自答的餘裕,「如今又不能進去你那處,要不然,弄著後頭叫你丟一遭,也不是什麼難事。可惜你不願……」
徐景同當真是急了,猶豫片刻,便伸手去弄自己雙腿間的物事,不過弄得幾下,便一泄如注,著實是快了些。徐景同低喘著,臊得滿臉通紅,便聽嚴靖和奇道:「竟這般快?只不過旱了數日……」
他忍著羞恥,不敢再聽下去,橫豎如今也是任人擺布了,索性大著膽子,抬頭去親嚴靖和,好讓那人別繼續說出這等葷話。嚴靖和陡然被親,雖有幾分意外,但也不曾拒絕,被徐景同親了又親,終是不再刻意以言語逗弄他。
過不多時,嚴靖和也宣泄而出,弄得徐景同兩腿間一片潮濕,兩人摟在一處,一時誰也不想動彈。好半晌,徐景同回過神來,動了動身軀,輕聲道:「讓我起來……」
「別動。」嚴靖和只抱著他,不耐地道,「你就不能讓我歇一會麼。」
「少爺自歇著,我去弄些熱水來。」徐景同一貫老實,又是個好脾氣,也不生氣,柔聲道:「身上汗濕,若是不快些弄乾,只恐要著涼。」
「別瞎忙了,你陪我歇著便是。」嚴靖和不以為然。
「可……」徐景同還想再說。
然而嚴靖和已經緊緊地抱住了他,將臉埋在他懷中,看起來倒是個不肯放手的架勢,徐景同心道稀奇,這人這般模樣甚是少見,令他無端生出幾分微妙的情緒,一邊在嚴靖和背脊上給貓順毛似地拍撫了幾下,嚴靖和便動了一下,原先靠在他懷中的臉愈發埋得深了些。
這是……撒嬌麼?
徐景同感到有些好笑,又思及明日之事,只當嚴靖和是在為即將返京與兒子見面而生出幾分緊張無措,倒也不覺得奇怪,只是摟著人,待嚴靖和終於肯鬆手之後,才起身去弄了熱水,將彼此身軀都擦拭乾淨不提。


翌日早上,嚴靖和同徐景同乘上了火車,啟程前往北京。
抵達目的地後,嚴靖和本想去尋一間旅店暫且住下,不料徐景同卻帶著他到了一處不大的四合院,瞧著半新不舊,一片青瓦灰墻,便如尋常百姓的住家。嚴靖和看了一看,問道:「這是你的宅子?」
徐景同點了點頭,拿鑰匙開了門,「早先置辦的,我還以為不會有機會來這裡……」
嚴靖和聞言,心中難免起了疑竇。早先?究竟是早到了什麼時候,莫非是當年他戰敗之前?想歸想,只是表面上仍做出一副沒事人的模樣,淡淡道:「你什麼時候有了置辦宅子的念頭,我竟不知道。」
徐景同放下手上皮箱,有些遲疑,終究道:「當年……少爺與夫人即將成親,我又不明白夫人是怎樣的性子,只想為自己留個退路,是以拿少爺當初賞的買命錢,挪了一部份置辦了宅子。」
嚴靖和一怔,「你怕被趕出去麼?」
他聽聞此言,心中卻是一澀。他當時對徐景同已是隱隱有幾分感情,只是說不出口,自己也不大明白,再有就是,父親遺命始終刻在他心上,他與吳氏訂親,也是存著成家立業,為嚴氏開枝散葉的心思。便是他一心想著徐景同,這事也不可能拋下的,何況他當時什麼也說不出口。
徐景同有些尷尬,辯解道:「不是怕被趕出去……」頓了一頓,又彷彿下定了決心一般,老實道:「我當時想,往後府中有夫人操持,我只怕是待不久的,不如先置了宅子,往後若是娶了媳婦,便有現成的宅子可住,倒也便宜……況且,我並不明白夫人是什麼樣的人,恐怕她容不得我……」
嚴靖和聽到此處,打斷了他,「到頭來,這宅子可沒派上用場。」
「你說得是……」徐景同若有所思地應道,也不說話了。
徐景同領著嚴靖和進門,四合院內冷冷清清,屋內只有幾樣必備的傢俱,因久無人來,滿是塵埃,嚴靖和一進門便打了個噴嚏,徐景同連忙道:「少爺自去外頭歇著,我把屋子清掃一番。」
嚴靖和在這種事上是不會與他爭執的,橫豎一隻手都廢了,省得給他添了麻煩,索性便在院子裡站著,瞧徐景同打理臥房;因只打算住上幾日,徐景同便僅僅打理了東邊的臥室同廂房,其餘幾間倒是放著不管了。
等到他打理好了,外頭早已夜色深暗,嚴靖和到胡同外頭買了些吃食回來,徐景同煮了一壺熱茶,兩人就著茶吃著熱騰騰的肉包子,算是勉強對付了一餐。
晚上,兩人燒了些熱水,草草洗過澡後,躺在床上,徐景同正想問何時去拜會吳大帥同嚴小少爺,便聽嚴靖和道:「明日你拿了芳娘先前留給你的玉佩,自去見岳父,替我把支票捎給瑞兒,不過別說是我給的,只說是我過世後留給他的。」
徐景同一臉愕然,「少爺連小少爺一面都不肯見麼?」
「見與不見,又能如何。」嚴靖和淡淡道,「我一日都不曾教養過他,哪裡有臉面要他認我這個老子。」
「話不是這麼說的。」徐景同難得地反駁道,「雖說不曾教養過他,但小少爺許是記掛著少爺也說不準……」
「別說了,明日你自去罷。別泄漏了我的行蹤。」嚴靖和頓了頓,「往後的,再看看罷,反正還要在京中待上幾日。」
徐景同只得應允,再沒開口勸他。
瞧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嚴靖和卻感到有幾分好笑。
時至今日,他對父子親情也不抱什麼期望了,一日都不曾養過,恐怕瑞兒也不記得自己這個爹了,縱是記得,恐怕吳大帥也如當初跟芳娘說的一般,只道他是死了。
這樣一來,嚴靖和又憑什麼去說自己尚且活著呢?既然活著,又為何幾年來都避不見面?往後改嫁的芳娘又該如何自處?是以嚴靖和一開始便打定了主意,僅讓徐景同出面,自己不去見兒子。
身旁那人在床上翻來覆去,彷彿夜不成眠,嚴靖和一手按著他,問道:「你這又是怎麼了?」
徐景同沉默半晌,方悵然若失道:「若是我爹仍活著,又不肯來見我,我定然會恨他的。」
他這樣說話,顯是要說些心裡話了。嚴靖和暗道稀奇,面上卻不動聲色,平靜道:「這話從何說起?」
「我幼時家貧,爹娘早逝,只怕是我娘去得更早些,我記不得她長什麼樣子了,不過倒還記得爹的模樣。」徐景同頓了一頓,「他長得同我不像,是個高大的漢子,對我也是極好的,家裡窮得什麼都沒了,他還肯省出一點錢,買糖與我吃。」
嚴靖和一聲不吭,默默把人攬到自己懷中,緊緊抱著。
徐景同彷彿受到了鼓舞一般,又繼續道:「後來我爹病了,家中生計艱難,不得已把我托給親戚撫養,沒過多久,他便去了……我在親戚家裡幫工,吃不飽穿不暖,後來長大了些,才被賣入府中。如今想來,也不知道爹被葬在何處,那幾個親戚也早就不知所蹤,始終尋不著人……」
嚴靖和沉默半晌,低聲道:「若是要尋,也得有些門路,如果你想……」
「不必了。」徐景同極難得地打斷了他,嘆道:「都這麼多年了……只怕是尋不著了。我只想說,少爺若是不去見小少爺,說不準會抱憾終身……如今這樣的時代,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要打仗,沒幾個平和日子,我……」
「別說了。」嚴靖和打斷他,沉聲道:「讓我再想一想。」
徐景同低低應了一聲,也不說話了。
隔日早上,嚴靖和一夜未眠,瞧著有幾分憔悴,只讓徐景同自去吳府拜會,徐景同心知勸不得他,便自個兒出門了。嚴靖和躺在床上,閉目養神,不到正午,徐景同便回來了。
嚴靖和犯了懶,也不起身,便聽那腳步聲往臥房走了過來,徐景同進門後,來到床沿坐下,小心翼翼道:「少爺這是怎麼了?還困著麼?」
他搖了搖頭,道:「說罷,今日去吳府,情況如何?」
「沒見到小少爺。」徐景同頓了下,斟酌著道:「吳大帥昨日恰巧帶著小少爺出門了,那邊的管家說是要等到後日才會回來。」
嚴靖和並不答話,也不知道心底究竟是松了口氣,還是有些失落。他表面上只做無事,淡淡道:「既然不在,那也罷了。後天再去一趟也不遲,這兩日便歇著罷,許久沒在此地待著了,下午出去走一走。」
徐景同倒不反對,又道:「如今是正午,不如出門去吃午飯?」
嚴靖和起身,換了一身齊整衣服,便與徐景同一起出門了。
走出胡同口,外頭倒是熱鬧,嚴靖和與徐景同一合計,隨意尋了家小店坐下,點了兩份湯麵,又要了些小菜,幸而滋味倒也不差。吃過飯後,兩人在街上走著,嚴靖和心中既有幾分陌生,又有些許懷念。
他曾在北京住的時間不算長,但好歹也有幾年時光,路過一處,他感到有些熟悉,忽然想起,那是從前去過的一家洋人餐廳,彼時嚴靖和與吳小姐來此地約會,又偏偏叫徐景同跟著,想看他是否會喝醋……現在想來,那都是許久以前的事情了,模糊得如同上輩子發生的一般。
「少爺?」徐景同喚了一聲。
嚴靖和回過神來,聽出那嗓音中的一絲惦念,便回過頭,撇脣一笑,「怎麼了?」
「沒什麼。」徐景同神情有些微妙,「少爺可是想去那裡用餐麼?」
「不。」嚴靖和停頓了一下,道:「難得回北京城一趟,自然要多嘗一些上海沒有的吃食,租界內最多這種洋人餐廳,你至今還沒膩味麼?」
徐景同只是好脾氣地一笑,「少爺吃什麼,我便吃什麼,說不上膩味。」
兩人沿著街道走著,嚴靖和往日不大有機會在街上行走,徐景同跟在他身旁,到了傍晚,才買了些吃食,回到徐景同那個小小的四合院。因著實餓了,徐景同買了半隻烤鴨,又買了幾個菜,兩人吃過晚餐,又歇息片刻,便去洗澡。
徐景同燒了熱水倒到浴桶裡,嚴靖和不願他忙碌於此,便開口要徐景同脫了衣物一起洗。徐景同按著他的話,脫了衣物跨進浴桶,兩人擠在一起,卻別有幾分趣味。嚴靖和眼尖,瞧著徐景同那副困窘模樣,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又拿腳掌去揉他兩腿間,弄得徐景同尷尬不已,滿面通紅。
徐景同忍無可忍道:「少爺再弄下去,我可當真忍不住了……」
「誰要你忍了。」嚴靖和不以為然,理直氣壯,「橫豎後天才要去見人,你不理會我,叫我如何打發時間?」
「若是我在上,少爺也願意麼?」徐景同小心翼翼問道。
「都這麼多次了,你何苦每回都要問,倒像是我刻意不許你一般。」嚴靖和沒好氣道。
「不是這個意思!」徐景同慌忙辯解道,「我只是……我……我……」他說到此節,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一臉急切窘迫,又不知道如何解釋,慌得手足無措。
嚴靖和本就不是當真指責他,這會便按住他的手,沉聲道:「不是就好。這些年來,我倆一起過日子,怕是委屈了你……若你忘了,我再說一次,你叫我一聲兄長,我自然只有把你當親弟弟一般疼惜的。」他說著一頓,撇脣笑了,「只這床上的事情,始終不能放過了你,便委屈你忍著罷。」
「平章哥哥不必如此……」徐景同連忙道,「那床上的事……我也喜歡的!」說完,他臉上泛紅,又鼓起勇氣望著嚴靖和。
嚴靖和哪裡還有別的話說,壓著他後腦杓,直接親了過去。
徐景同發出一聲情不自禁的喘息,兩人浸在暖洋洋的熱水中,過了一會,水漸漸涼了,嚴靖和便起身,隨手拿換下的衣物擦乾身子,便把人拖到床上,兩人在床上滾了一圈,雙腿交纏在一處,氣息粗重,嚴靖和才想開口,就被徐景同的動作唬了一跳。
此刻不比往常,徐景同膽子大了,便拿著膏脂,用手指蘸了一些,去弄他身後那不可告人之處,彼此那物事都已經硬了起來,相互磨蹭,嚴靖和也懶得折騰,索性讓徐景同弄著,自己一手勾著他頸項,去親他嘴脣。
徐景同臉上紅得異常,彷彿要滴出血一般,神色沉迷又緊張,嚴靖和最愛瞧他這副模樣,在他臉上親了又親,忽地低聲道:「別弄了,直接來罷。」
「不成!」徐景同卻在此時顯出了幾分難得的堅持,「上回也是這麼說的,結果竟傷了少爺……」
「我等不及了。」嚴靖和有心為難人,又故意去撩撥他。
這種情形下,虧得徐景同有那般定力,竟當真忍住了,決心要等弄得嚴靖和適應了才肯進去。嚴靖和忍著疼,待徐景同當真全根沒入後,便刻意附在他耳邊,戲弄地說些葷話,諸如「當真硬極了」或者「丟在裡頭也無妨」,鬧得徐景同連頸項都紅了一片,窘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徐景同忍著一絲泄意,挺動腰身,嚴靖和頓時不吭聲了。
細細去看,才看出了那張臉上泛著紅潮,目光像是浸在水中一樣,叫人舍不得挪開視線,一看再看,也不覺得厭倦。嚴靖和偶爾低喘了一聲,徐景同便放輕了力道,只怕傷著了那人,到了後來,卻是連分毫顧忌的餘力都沒有了,只記得嚴靖和擁緊了他,竟是如獲至寶一般,從頭到尾都不肯鬆開手。
不知何故,徐景同卻感到有些想哭,只是強忍著不願失態罷了。


隔日,兩人幾乎沒下過床,橫豎也沒事,徐景同又向來順著嚴靖和,是以往後之事亦是可想而知。徐景同心知嚴靖和不願去見兒子,但也並不放棄,多少勸了幾句,只是嚴靖和聽是聽了,卻總是隨口敷衍過去,顯是對此事提不起興致。
一轉眼,便到了後日,徐景同別無辦法,只得獨自前往吳府拜會。
嚴靖和獨自待在這四合院中,忽然思及些許幼時瑣事,不知何故,隱約有了幾分悵然若失的心緒。他自幼便失了娘親,對那個身為父親妾室的娘也沒什麼記憶了,只記得彷彿是個長得相當好看的女子,只是生來多病,成日躺在床上養病。
後來娘親抱病去了,他便是由父親獨自養著的,當時父親想是怕府中妾室慢待了他,不僅親自教養,一應物事都是最好的,他要什麼,就有什麼,府中下人除了爹以外,便以他馬首是瞻,縱是最受寵的姨太太也不敢在他面前說一句硬話,生怕得罪了他,便要開罪於大帥。
嚴靖和幼時脾氣不好,氣極了便拿馬鞭抽人,後來年紀漸長,雖是稍微收斂了些許,但仍算不得好性子,府中下人在他身旁都待不長,他嫌那些人不好,便一個又一個的換人,父親也容著他,這點是誰都知道的,後來跟在他身旁的徐景同大抵是被管家告誡過了,分外的謹慎,雖是笨了些,但卻老實得很。
他不喜歡自作聰明的人,也不喜歡處事圓滑的人,就喜歡老實人。是以徐景同這個老實性子,雖不夠聰明伶俐,但到底還是合了他的性子。
父親待他,確實是寵得過度,讓他這樣一再換著僕人,又許他這樣隨性恣意,並不是誰都能作到的;況且他父親又是個堂堂的督軍,但對著嚴靖和卻不大擺出那些架子,嚴靖和每每駁他的話,他父親也不動怒,只是隨他高興,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眼下想來,卻是他這個作兒子的不是。
雖是成家立業,有了後嗣,但獨子卻是旁人養著;前些年兵敗,又被軟禁數年,至今都不曾東山再起,父親留下的軍隊散得乾乾淨淨,什麼也不剩,便是手上還有幾分產業家底,到底也只是衣食無缺罷了。
嚴靖和想到這裡,卻是有幾分心酸。
他不能去見自己的兒子,自然也不能叫兒子回湖北老家一趟,到宗祠裡向祖父磕幾個頭,縱是他爹不怨他,嚴靖和也多少有些怨著自己。只是這話卻不能說與徐景同聽,否則恐怕徐景同便要一心憂慮著此事。
便在這時,嚴靖和聽到外頭傳來腳步聲,想是徐景同回來了。聽見門扇被推開的聲響,他回過頭,正想問徐景同情況如何,便怔住了。
徐景同確實是回來了,只是身旁還跟著一個長相極為熟悉的孩子,嚴靖和全然愣住了,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能說些什麼,僅僅是瞪著那個孩子,失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孩子不作聲,好奇地望著嚴靖和。
徐景同猶豫片刻,終是小心翼翼道:「少爺不必憂心,這是吳大帥答允的,少爺與小少爺畢竟是骨肉血親,沒有到了此地又不讓他過來拜見的道理。只是此事萬萬需得瞞著吳小姐,不能令少爺上門,是以才令我帶著小少爺回來拜會……」
嚴靖和沉默半晌,沉沉道:「你如今倒是懂得自作主張。若是你不說,岳父怎麼會知道我在此處。」
徐景同這回卻沒有認錯,反而老老實實道:「我自作主張,自然有我的不是,過後再請少爺責罰。」他又頓了一下,想到了什麼,匆匆道:「我去煮水泡茶,請少爺稍等。」說完,竟匆匆離開廂房,刻意將這對父子單獨留在此處。
這人膽子愈發大了,簡直是膽大包天。嚴靖和恨恨想道,又瞧了一眼那孩子,那孩子亦平靜地瞧著他,一時之間,兩人陷入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寂靜氛圍中,誰也不說話,誰也不曾轉身走開。嚴靖和察覺到這孩子生得與自己幼時的樣子一模一樣時,心中涌出了一股複雜的感受。
他遲疑片刻,便聽那孩子道:「爹?」
只聽這一句話,嚴靖和忽然覺得心頭一軟,再有什麼嚴苛刻薄的話都說不出來,也忘了要訓斥徐景同一事。他定定瞧著這孩子,終是嘆了口氣,而後問起一些家長裡短的瑣事,諸如回京後日子過得如何、外祖父身子可還硬朗、如今讀什麼書一類之事,那孩子也不懼他,瞧著是受過正經教養的,毫不怯場,嗓音清脆地一一答了。
嚴靖和聽著他的話,明白吳大帥雖是退隱,但回京後也還有一些權勢,亦有幾個故舊,祖孫倆日子過得不差,倒也放下了心。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有人敲了敲門,卻是吳府的管家來接人了。嚴靖和囑咐兒子要認真讀書,又說有事可來上海順興洋行尋他,接著便讓人離開了。又過片刻,徐景同才慢吞吞地回到東廂房內。
嚴靖和瞧見他,淡淡道:「你不是去泡茶了麼?茶呢?」
徐景同一怔,道:「我忘了,茶葉沒了。」
「說罷,你究竟為何這般自作主張?」嚴靖和沉聲道。
徐景同答非所問,「少爺才是……見了小少爺,當真一點都不歡喜麼?」
嚴靖和難得語塞,片刻後,惱怒道:「好,好極了,你的膽子竟這般大。我都說了不見他,你還能陽奉陰違……」
徐景同認真道:「我如今又不是下人,自然不奉少爺命令行事。」
嚴靖和被他這麼一噎,卻是當真說不出話了。
「此番是我自作主張,縱是少爺惱恨也罷,我實是顧不得了。」徐景同老實道,「只是見上一面,不礙什麼事的,況且吳大帥也是允的,少爺不必惱怒,否則怒氣郁積於心,恐怕傷了身子。」
嚴靖和一聲不吭,也不瞧他,過了一會兒,終於無可奈何道:「你從未為人父母,到底是不明白的。」
徐景同奇道:「少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若是不得見也就罷了,不想就沒事了,橫豎他有外祖父照拂著,往後出不了什麼岔子。」嚴靖和語氣淡然,若有所失,「如今你迫我見了他,叫我如何能放得下他。我心裡原本只掛念著你一個人,今後又要添上他了……」
「可是有什麼不妥之處?」徐景同仍舊不明白。
嚴靖和慢慢道:「他生得這般像我,偏偏是岳父養著的,往後還要支撐岳父家業,方才我問過了,岳父要他以後成親,令次子改姓吳,以承繼吳氏香火,我的生死又得瞞著芳娘,同他一輩子都不能父子團聚,縱是見了一面,也不過平添一分不能實現的念想罷了。你說,這有什麼好的?」
徐景同一愣,方懊悔道:「是我錯了。」
「不怨你。」嚴靖和嘆息,「橫豎見也見了,也沒什麼不好。」他頓了一頓,低聲道:「確實生得極像我……」
徐景同沒有說話,只是走了過去,靠在嚴靖和身側。
過了一會,他換了個話題道:「少爺幼時也是這個樣子的,只是小少爺是個脾氣好的,不大會高聲說話……」
嚴靖和一笑,「你這是在指摘我了?反正我是個脾氣不好的,動不動就打人。」
「少爺那時候極是嚇人……府中下人都怕極了,又不敢宣之於口。」徐景同頗感懷念,若有所思,「少爺雖是脾氣不好,不過只要老老實實的,少爺便不大會動怒……」
「不必說得這般委婉,我是什麼性子,我自己清楚得很。」嚴靖和不留情面地打斷了他,「若你是個不老實的,那時萬萬不會拖你上床,往後自也不叫你服侍,你我便如尋常主僕一般,各行其是罷了。」
徐景同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少爺那時為何獨獨找了我?」
嚴靖和有些詫異,道:「問這個做什麼。」
「我生得又不好看,也不是個懂得討好人的……」徐景同彷彿有些忐忑不安。
嚴靖和聽到這裡,卻是笑了,「我那時瞧見你哭了。」
徐景同一愣。
嚴靖和也不理會他,繼續道:「你打破了物事,遭管家罵了一頓,便躲起來一個人哭。我那時瞧見你哭,說不出緣由,便想讓你哭得狠些……」他笑了起來,倒像是有些開懷,「你那時是第一次,又怕又羞,後來還疼得哭了,瞧著挺招人的。」
徐景同臉上發燙,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現下想想,那時弄得你那般疼,卻是我的不是。」嚴靖和笑著道。
徐景同搖了搖頭,又不明白該如何回應,只好道:「不怪少爺的。再說,後來……便好些了……」他垂著頭,臉上泛紅卻不自知。
嚴靖和瞧著他,只覺得方才的鬱悶都消散了,情不自禁道:「自然得怨我的。往後必不會再叫你疼著。」
徐景同尷尬不已,訥訥應聲。
嚴靖和笑了一笑,不再逗他,瞧向窗外,說不出為什麼,卻是滿心的寧和平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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