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國三年, 冬

大雪紛紛揚揚的下了一夜,天剛濛濛亮,李家大宅便忙了起來。

大管家李東雙手攏在棉衣袖子裡,踩著積雪,朝大宅的東屋走去。雪被踩得咯吱作響,沿途清掃的僕人不時低頭哈腰,問一聲管家好。李東打了個哈欠,擺擺手,叫住了前面一個穿著桃紅色棉襖,提著銅壺的丫頭。

“枝兒,慢點。”

“大管家。”叫枝兒的丫頭轉過身,鵝蛋臉,大眼睛,兩頰散落了幾點雀斑。嘴唇有些厚,嘴角卻微微的上翹,天生一副笑模樣。

“哎,三少爺醒了?”

“還沒,不過昨兒劉大夫給開了方子,又冒了一身的汗,燒得沒那麼厲害了。”

“那就好。”李東打了個噴嚏,鼻頭有些發紅,愈發襯得臉色晦暗發黃,“你先去吧,仔細伺候著,三少爺現在可金貴著呢。”

李東怪模怪樣的笑了兩聲,轉身一搖三晃的走了。

等到李東走遠,枝兒朝著地面啐了一口,罵了一聲:“狗尾巴翹得比天高,也不怕露腚!什麼東西!”

旁邊的小丫頭連忙拉了她一下,“姐姐,可不能。”

枝兒一擰眉,看看周圍探頭探腦的僕人,到底把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小丫頭又拉了枝兒一下,“姐姐,趕緊走吧。”

“走,都記著,別隨便嚼舌頭,三少爺脾氣雖然好,二夫人可不是好相與的!”

眾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出聲。

枝兒輕哼了一聲,和小丫頭提著水壺回了東屋。

李謹言躺在雕花大床上,望著頭頂的青色床帳,眼睛直愣愣的發呆。

他還沒想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只記得,前一刻,他還在電腦前面加班做報表,剛想起身去沖個咖啡,眼前卻突然一黑,等到醒來,就發現自己躺在了一個陌生的房間裡。

雕花四柱床,牆上掛著西式自鳴鐘,多寶閣上擺著只在古董鑒定節目上看到過的瓷器和瑪瑙盤子,牆角還立著一個半人高的大花瓶。

李謹言詫異半晌,頭一陣陣的發暈,想撐著坐起身,卻不慎揮手打落了床邊的一個瓷碗。聽到聲響,一個穿著桃紅色棉襖,梳著一條大辮子的少女從門外走了進來,見李謹言半靠在床邊,看著跌碎在地上的瓷碗發呆,立刻驚喜的叫道:“少爺,你醒了?”

少爺?

李謹言呆滯的眼珠子終於開始轉動,視線落在少女的臉上,抬手指著自己:“少爺?”

“少爺,你怎麼了?”少女擔憂的看著李謹言,又看看地上跌碎的瓷碗,不由得皺眉,回身走到門邊,掀開簾子,說道:“草兒,再去熬一碗藥來,另外叫人去告訴二夫人一聲,就說三少爺醒了。”

“哎!”

房門外的丫頭脆生生的應了一句,又有一個小丫頭進來把跌碎在地上的瓷片撿了起來。整個過程,李謹言都是傻愣愣的看著,一言不發,滿眼的不可思議。

如果這不是做夢,那他百分之百是穿了。

可是,他是怎麼穿的?為什麼穿的?他沒對哪路神仙許願,更沒遇到地震海嘯泥石流,飛機失事什麼的,怎麼就莫名其妙的穿了?

“少爺,身上還有哪裡不舒服嗎?”少女走到床邊,扶著李謹言躺下,“你再躺一會吧,劉大夫的藥方子果真是好的,二夫人都擔心了一夜了。”

少女的馨香一陣陣的湧進鼻端,李謹言的臉有些發紅。他發誓,他絕對不是個色狼,可看著少女從領口露出的白皙頸項,和發育良好的胸脯,還是一陣心猿意馬。忍不住想抽自己一個耳光,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這些!

少女給李謹言拉上被子,見李謹言的臉上閃過一抹不自在,奇怪的問道:“少爺,怎麼了?”

“我……”

李謹言剛要開口,門口的簾子又被掀開了,一個面容秀美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剛看到少女還不覺得,在看清婦人身上明顯帶著清朝風格的衣裙之後,李謹言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頭,可千萬別是他想的那樣,他可不想拖條豬尾巴!

萬幸的是,沒出現他擔心的情況,不是月亮頭,李謹言放心了。

婦人見李謹言見到自己之後,倏地瞪大雙眼,兩隻手立刻在腦袋上摸來摸去,抓著頭頂的頭髮,擺出一臉欣慰的樣子,當即被嚇到了,忙幾步走過去,將李謹言抱進懷裡,哭道:“兒啊,你這是怎麼了啊!”

李謹言只覺得自己被埋進了一團柔軟裡,腦袋轟的一聲,臉色爆紅,鼻子裡一陣發癢,頭更暈了。

不過,意識到婦人剛剛叫了他什麼,李謹言的理智總算回籠,兒子?自己穿成了她的兒子?

“夫人,少爺剛醒,劉大夫說了,醒來就沒大礙了。”

穿著桃紅棉襖的少女端著剛熬好的藥走到床邊,“少爺把藥喝了,就能大好了。”

二夫人放開李謹言,擦了擦眼淚,“枝兒,好孩子,可辛苦你了。”

“伺候少爺,不辛苦。”枝兒笑了笑,舀起一芍藥,吹了吹,送到李謹言的嘴邊:“少爺,喝藥吧。”

看著眼前烏黑的藥汁子,李謹言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麼一大碗,都要他喝下去?光聞味道,就知道有多苦! 

枝兒見李謹言不肯張嘴,還往後縮了一下,說道:“少爺,怎麼了?”

“能不能……打個商量?”李謹言瞪著冒著熱氣的藥汁,險些沒瞪成鬥雞眼,“我都醒了,這藥,免了吧?”

“少爺,良藥苦口,不喝藥,病可沒法好。”

李謹言還是搖頭,絲毫沒意識到枝兒正在用勸小孩的方式勸他喝藥。

見李謹言不肯喝藥,枝兒愁眉苦臉的看向二夫人,“夫人,這可怎麼辦?”

李謹言也看向坐在床邊的二夫人,想著看這位夫人的樣子,肯定是個心軟的,卻不想,剛剛還一副我見猶憐,嬌弱樣子的二夫人,突然柳眉倒豎,擼起了袖子,一手抓住李謹言的後頸,一手乾脆俐落的掰開了李謹言的下巴,沖著枝兒說道:“給我灌。”

枝兒笑眯眯的看著李謹言,舀起了一芍藥,送進了李謹言的嘴裡,霎時,苦澀的味道溢滿了口腔,李謹言險些掉下兩顆男兒淚,誰說男人就不怕苦的?!

“還是夫人有辦法,三少爺從小就不樂意吃藥,每次都要有夫人在才行。”

二夫人點點頭,示意枝兒乾脆舉起藥碗直接灌,“這樣快一點,涼了藥效就不好了。”

李謹言眼前一陣陣的發黑,終於在整碗藥都被灌下肚之後,白眼一翻,成功的暈了過去。

別人穿越都是美人環繞,鶯聲燕語,他穿越卻被美人灌了一碗苦藥!

特馬地,這什麼世道……

二夫人和枝兒見李謹言暈過去,被嚇了一跳,忙叫人又去請了劉大夫。劉大夫號過脈,只說沒有大礙,再吃上三副藥,就能好了。

“可言兒暈過去了,真無礙嗎?”

劉大夫搖搖頭,“無礙。”

二夫人這才松了口氣。

送走劉大夫,二夫人坐到床邊,看著臉色還有些蒼白的李謹言,擰緊了手中的帕子。二老爺一去,他們孤兒寡母的,也沒個依靠,誰都能來踩上一腳。不然,也不會攤上這麼一件糟心事。想起大伯為了自己的仕途,竟然打上了李謹言的主意,大伯家的一對兒女又害得李謹言大病一場,二夫人的鳳眸裡閃過了一抹寒光,還真當她趙鳳芸是好欺負的不成?

因為一句批語,就要把她的兒子送去給樓家當男妻,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不了拼了她這條命,讓整個關北城的人都看看,李家的大老爺,是怎麼對他兄弟的遺孀和侄子的!

 

 

☆、第二章

 

李家是關北城數一數二的豪商,生意遍佈北方六省,和南方的廖家並稱為北李南廖。

李家以販生絲起家,前清道光年間,北六省有一半的絲綢和布匹生意都是李家的。後來清廷開埠,洋布流入,李家的布匹生意才變得艱難,遠不如早先風光。可破船還有三千釘,即便生意不如早先好做,李家人還是咬牙撐著,凡是李家的商行,只賣土布。

李老太爺的祖父曾經說過:“李家可以賠錢,卻不能賠名聲。洋布是好東西,便宜,可不能為了錢,就把老祖宗幾代積累下來的名聲丟了!”

李老太爺的父親一向沒什麼主見,父親說什麼,他只聽著照做。雖說李家的生意遠不如以前風光,但只賣國貨的名聲還是傳遍了北六省,連南方都有耳聞。在清廷被推翻,清帝退位,民國建立之後,南方的大總統還特地來拜訪了李老太爺,眾人這才知道,李家曾經暗地裡資助過革-命-党,李家二爺更是被委任為南方財政部的副部長,可惜天妒英才,上任不到一年,就死在了任上。

李二老爺死後一年,手握重兵的北方大總統趕走南方的官員,宣佈自立,中國一分為二。北方大總統也熟知李家的名聲和豪富,一心想要拉攏。北六省現任的大都督樓大帥,和北方大總統是拜把子交情,得知大總統想要拉攏李家,自然是舉雙手贊成。

別看南北雙方都整天嚷嚷著民主共和,有眼睛的都知道,雙方簽訂的和平條約,和一張廢紙沒什麼兩樣,早晚都要戰端重啟。有槍有兵,才能搶佔地盤。

養兵,可是個燒錢的買賣。

南方當初給了李家二老爺一個財政部副部長的職務,盯准的八成也是李家的銀子。樓大帥手底下的幕僚出了主意:“南方能給的,大帥也能。北六省也有個財政局,還怕李家人不上道?”

李家的大老爺李慶昌,一向對李老太爺看重二弟李慶隆不滿,家裡的生意本該是他來打理,李老太爺卻硬是越過他,將六個省的布莊和錢莊生意都交給了李慶隆。這幾乎是李家資產的一大半了。後來,李二老爺成了南方政府財政部的副部長,更是讓李慶昌紅了眼睛。

如今李慶隆身死,李老太爺和南方政府也不如之前熱絡,樓大帥又找上了門,李大老爺巴望著自己也能像二弟一樣,在北六省的軍政府裡擔任個一官半職。

“你真覺得這是件好事?”李老太爺看穿了大老爺的心思,心中歎息,早先,他就不該迷了眼,讓老二去南方,如今,要連老大也搭進去嗎?

“父親,樓大帥能看得起我,是李家的榮幸。再者說,咱們李家的生意大部分可都在北六省。要是我能在軍政府裡做事,也對咱家的生意有好處,不是嗎?”

李慶昌殷切的說道:“謹丞去德國讀軍校,年底就要回來了。大總統正在擴軍,如果樓大帥能夠舉薦,謹丞的前途,可就……”

李慶昌的話說到一半,就被李老太爺打斷了,“罷了。下次樓大帥再派人來,就按照你的意思做吧。”

李慶昌的臉上閃過一抹狂喜,握緊了拳頭,到底,父親還是看重謹丞的。雖說用自己的兒子當藉口不是件有臉皮的事情,可能達成目的,李慶昌一向是不介意這些的。

李老爺子看著李慶昌,心中湧起了一股失望的情緒。他對自己的三個兒子都很瞭解,老大剛愎自用,志大才疏,老三被他母親寵壞了,天生紈絝,也就這樣了。唯有老二自幼聰慧,恭孝廉讓,可惜英年早逝。

不過,雖然看不上李慶昌,李老太爺卻對李慶昌的長子,李家的長孫李謹丞愛護有加,對這個聰明好學的長孫,寄予了極大的希望。在長孫顯露出從軍的意向之後,更是花錢托關係送他去德國軍校學習,一去就是三年。

如果李慶昌只說自己,李老太爺是絕對不會答應這件事的,但是提到李謹丞,李老太爺也只能鬆口。老大畢竟是謹丞的父親,罷了,也就這一次吧。

李老太爺鬆口了,隔日,李慶昌就拿著樓大帥之前送來的委任書,到軍政府財政局任職。樓大帥也是真心想要拉攏李家,任命李慶昌做了財政局的副局長,在局裡也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現在的財政局局長是樓大帥六姨太的親兄弟,憑藉著裙帶關係和才幹,權力抓得很牢,位子坐得穩穩的。李大老爺想要在財政局站穩腳跟,就必須和這個人一爭高下。可人家是樓大帥的小舅子,關係不是自己能比的。

李大老爺在財政局裡舉步維艱,手裡壓根沒有什麼實權,就是個擺設。可他也沒臉去向李老太爺討教主意,整日回到家長籲短歎。還是大夫人看到他這個樣子,給他出了個主意:“一個姨太太的兄弟,哪裡是什麼正經親戚,老爺可別忘了,樓大帥的獨子,可還沒娶親呐。”

李慶昌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他怎麼把這件事忘了?

說起來,樓大帥一生戎馬,最終做到了北六省的大都督,又是北方大總統的拜把子兄弟,官場上誰不給他三分面子?

可樓大帥一直有個心病,就是他的獨子樓逍的親事。

樓大帥的正妻是前清二品大員家的嫡出小姐,成親五年,都沒有生養,不得不讓樓大帥納妾。可陸續抬進門六房姨太太,一連生了五個閨女,兒子還是不見蹤影。和樓大帥不對付的人,都戲稱樓大帥家裡只開花不結果,早晚從五朵金華湊成個七仙女。

樓大帥氣得鼻子冒煙,看著一個個閨女,心裡甭提多窩火。難道他真是個沒兒子的命?

不成想,樓夫人卻給了大帥一個驚喜,在大帥三十八歲那年,生下了一個兒子。樓大帥得到消息的時候,還在戰場上,當時長毛鬧得凶,樓大帥已經快半年沒回家了。得知自己終於有後,樓大帥高興差點把帳篷的頂子掀了。之後更是連戰連捷,直打到逆賊的都城。

“這小子,是老子的福星啊!”

樓大帥趕回家,抱著剛滿月的兒子,捨不得撒手。樓夫人坐在一旁,看著樓大帥和兒子,再看看往昔和自己爭寵的姨太太,尤其是生了兩個女兒,最受寵的三姨太,臉上的笑容,愈發的舒心了。

別看大帥寵著,生不出兒子,就是白搭。

自此,樓夫人揚眉吐氣,小妾們俯首彎腰,再沒人敢對樓夫人有絲毫的不敬,就連之前差點和樓夫人平起平坐的三姨太,也偃旗息鼓了好長時間。

即是獨子,又是嫡子,樓大帥給兒子起名樓逍,當真是愛若珍寶。

不過,在樓逍五歲那年,三姨太又懷了身孕。仗著自己的肚子,三姨太抖了不少時日的威風。樓夫人冷眼看著,不置一詞。

樓大帥倒是欣喜,期望著三姨太再給他生個兒子。不成想,十月懷胎,生下來又是個閨女,加上半年前落地的六小姐,還真是湊成了七仙女。

樓大帥覺得喪氣,看都沒看一眼,就起身離開了。樓夫人走進房間,笑得像個普世的觀音。躺在床上的三姨太,心底發寒,顧不上剛生產,身體還虛著,跪到地上求樓夫人高抬貴手。

“你張揚的時候,怎麼就沒想到今天呢?”大家出身的樓夫人說話總是細聲細語,好聲好氣的,可聽在三姨太耳朵裡,無異於晴天霹靂,“當我不知道你在逍兒身邊安插了人?以前放任你,不過是當個樂子罷了,還真以為自己了不得了?人呐,一心找死,是救不回來的。”

三姨太癱軟在了地上,直到樓夫人走了,都沒爬起來。

半年後,三姨太發了瘋病,被關了起來,就連她的女兒,都嫌棄自己有個瘋娘,離得遠遠的。自此之後,府裡再沒人提起過三姨太。其他的姨太太,對樓夫人更加恭敬了。

樓大帥寵兒子,卻一年有大半年時間不在家,樓夫人對樓逍嚴格教導,等他長到十歲時,直接送樓逍拜在外祖的門下,學的不是四書五經八股文,而是兵法詩詞與樓夫人娘家幾代傳承的為官之道。學滿三年,樓夫人又做主將樓逍送出了國,沒有去當時官派留學生最多的日本,而是直接送去了德國。

五年學成,樓逍回國,已經年滿十八歲了。

是時革-命-黨-人四處起事,清廷已經搖搖欲墜,三個月後,清帝退位。樓大帥手握重兵,自然是各方極力拉攏的對象。但他一心只扶持自己的把兄弟,這也是他後來穩居北方六省大都督,沒有一個人能撼動他地位的原因。

樓逍回國,第一件事不是到樓大帥的軍隊裡任職,而是成親。樓大帥和樓夫人在這件事上,堅決保持一致。

十八歲娶親,已經算是晚了,和樓大帥同齡的,早已經兒孫滿堂。

誰能想到,就是這一議親,卻議出了事情。

第一次議親的對象,是樓夫人親妹妹的長女,北方政府交通部部長的女兒。既是同僚又是親戚,雙方對這門親事都很滿意,卻沒想到,剛定親不到一個月,那姑娘竟然掉湖裡淹死了。

雖說遺憾,但這種事情到底是誰都想不到的,這門親事只能作罷。

半年後,樓夫人又給樓逍定下了一門親事,對方家裡往上數三代,曾經出過一品大員,姑娘的父親,現在北方政府教育部中任職,實實在在的書香門第。

和樓大帥結親,在北方政府裡,可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何況樓逍長得一表人才,家世顯赫,父親又是大總統的把兄弟,肯定是前途無量。

雙方歡歡喜喜的定了親,沒成想,又是不到一個月時間,定親的姑娘染了重病,中醫西醫都看遍了,絲毫沒有辦法,沒熬幾天,就香消玉殞了。

連續兩門親事都是這種情況,樓逍克妻的名聲暗地裡傳了出去。之前各方看好的女婿,成了避之唯恐不及的催命符,樓逍的親事,只能暫時擱下。

雖然樓少帥克妻名聲在外,卻真有為了權勢不怕死的。樓大帥手底下的一個省長,竟然托人上門來給自己的女兒提親。說給樓少帥的姑娘剛滿十七,比樓逍小兩歲,祖父曾經是清廷的駐外大臣,和洋神甫學過西學,性格大方開朗,還曾經鬧著要去國外讀書,最終被父親給關在了家裡。

這樣的姑娘,一般的人家是不敢要的,雖然民國了,某些根深蒂固的想法,還是很難改變的。

不過樓夫人和樓大帥都不在乎這些,兒子都十九,眼看就二十了,甭管好賴,至少要娶一個進門。就算不稱心,大不了再抬幾房姨太太。對方在樓大帥的手底下做事,結這門親,本就有著攀附的心思,說句不好聽的,那就是賣女求榮。女兒嫁到樓家來,該怎麼調--教,還不是樓家說得算?

樓逍對這門親事可有可無,他對自己的親事並不著急,卻不願意違逆父母的意思。於是,樓夫人拍板,將這家的姑娘的定下了。定親之後一個月,姑娘依舊安然無恙,樓夫人總算松了口氣。可沒出兩天,還是出事了,姑娘不見了!

不見了,怎麼不見的,沒人知道。姑娘身邊伺候的丫頭只說一覺醒來,姑娘就沒了,是跑了,還是被人擄了,死活說不清楚。樓大帥和姑娘的爹娘都派人找過,還是杳無音訊,只能當她死了。

這下子,樓少帥克妻的名聲,才真正是宣揚了出去。

三次定親,死了三個,誰還敢把姑娘嫁給他?

樓夫人愁白了頭髮,娘家嫂子給她提了醒,“該不是什麼地方犯沖吧?要不找個大師給看看?”

樓夫人也沒了章程,只能病急亂投醫,找了關北城外,據說十分靈驗的一個道觀裡的道長。道長看了樓逍的生辰八字,不說話,只搖頭。

樓夫人急了:“道長,你倒是說話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陪在一旁的娘家嫂子使了個眼色,樓夫人恍然,忙奉上了二十塊銀元,權當是香火錢。;

長著三縷長髯,一副仙風道骨樣子的道長這才開口,緩緩說道:“貴子四柱屬火,五行缺水,當是至陽之命。為將則掌虎符,為官則握相印。若是得遇貴人,則蛟龍升天,至尊之位。”

道士一席話說下來,把樓夫人和她的娘家嫂子都唬住了,這,這也就是說,樓逍,那是皇帝命?頓時,兩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道長,這是真的?”

“然。”道長點點頭,雖說愛錢,但他的確是有些道行的,否則觀裡的香火也不會這麼旺盛,“貴子之命,當有四柱屬木,五行溢水者,方可匹配,而且……”

道士的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樓夫人連忙又奉上五十銀元,焦急的說道:“道長,而且什麼?”

道長右手掐了幾個指訣,皺了皺眉頭,說道:“而且,貴子妻宮上,當是男命。”

男命?

樓夫人和娘家嫂子面面相覷,也就是說,樓逍,要娶個男人?

這,這也太匪夷所思了……不說樓大帥,樓逍,他能答應嗎?

“道長,就沒別的辦法了嗎?”

道士搖搖頭,“只有此法。貧道勸夫人還是順應天命吧,天命不可違。”

樓夫人傻眼了,也就是說,逍兒只能娶個男人,否則,娶一個死一個?

回到大帥府,樓夫人就將道士的話告訴了樓大帥。樓大帥沉吟了半晌,先是問了道士給樓逍批命時,周圍還有沒有旁人。

“只有我和嫂子。”

樓大帥點點頭,當天夜裡,樓大帥親自去了一趟清風觀,聽到的話,和樓夫人一般無二。樓大帥離開後,給樓逍批命的道士,立刻帶著道童,連夜離開了道觀。後半夜,清風觀就著了火,道士站在距離道觀不遠處的一座小山上,看著熊熊的大火,歎了口氣:“時也,命也,童兒,隨我雲遊四方去吧。”

道童打了個噴嚏,搓搓鼻子,“遵命,師傅。”

道士走了,道士給樓逍批命的事情卻不脛而走。只不過,道士的前半段話被瞞得死死地,只有樓夫人和她娘家嫂子,以及樓大帥知道,樓逍要娶個男妻的事情,卻被傳開了。

“四柱屬木,命裡溢水……”聽到消息的李慶昌李大老爺,總是覺得這兩句話有些熟悉,回家講給了大夫人,卻聽她說:“這有什麼稀奇的,咱們家二房的謹言,就是這個命。”

李慶昌脫衣服的手一頓,立刻便想起來了,二弟在時,曾有一個游方道士受了李家的恩惠,給全家都批過命,可不就像是大夫人說的那樣!

頓時,李慶昌的眼睛亮了。

 

 

☆、第三章

 

啪的一聲,茶盞碎裂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到了李大老爺的身上,他卻沒敢動一動。

李老太爺拄著拐杖站起身,走到近前,舉起拐杖劈頭蓋臉的朝李大老爺抽了下去:“孽子,孽子!”

老太太趙氏不停的抹著眼淚,哭道:“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怎麼養出這麼一個白眼狼,要絕了兄弟的後啊!慶隆啊,娘對不起你,娘也和你一起去了吧!”

趙氏這麼一哭,李老太爺心裡的火氣更旺,拐杖抽下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先前或多或少還是給一旁的二兒媳看的,現在,則是實打實的被氣到了。

一同被叫來的大夫人許氏見李老太爺沒有停手的意思,李大老爺臉上都被抽出了血道子,連忙跪到李大老爺身邊,哭道:“爹,娘,慶昌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嗎?財政局的局長是樓大帥的小舅子,慶昌說是副局長,卻一點實權都沒有,這壓根是看不起咱們李家啊,還不是因為咱們沒後臺嗎。只有他在軍政府站穩了腳,咱家才……”

“閉嘴!”李老太爺呵斥了一聲,終歸是兒媳,他不可能像教訓李大老爺一樣,只能呵斥,絕不能動手,這是規矩,“無知的婦人!”

老太太趙氏見李老太爺手裡的拐杖停下了,眼中閃過一抹怨毒。

李大老爺是李老太爺早年一個妾生的,生下來就抱到了她的身邊養,趙氏自認在李慶昌和自己的親子之間,一碗水還端得平。可到底是賤妾生的,從根子上就不正。無論趙氏對李慶昌多好,李慶昌還是覺得不滿,總覺得娘不是親娘,對趙氏出的兩個兄弟也橫挑鼻子豎挑眼。長此以往,趙氏的心也涼了,只做面上情就罷了。好在慶隆爭氣,家裡的生意打理得好,慶雲孝順,總是能逗趙氏開懷。就算李慶昌明裡暗裡表示對李老太爺將家業交給李慶隆不滿,趙氏也沒開口。

可讓趙氏萬萬沒想到的是,這李慶昌,心竟然這麼毒,慶隆屍骨未寒,他竟然要把慶隆的獨子謹言送去樓家當男妻!他的一雙兒女害得謹言寒冬臘月的掉進水裡,病得連床都起不來,許氏不知勸導丈夫,還在那裡強辯,用侄子去換丈夫的官位,大言不慚,不知羞恥。這一家子的心,到底是有多黑啊!

早知道,她就不該心軟!就該讓這個孽種和他那個賤人娘一起死了,才乾淨!

李慶昌依舊直挺挺的跪著,大夫人乾脆擋在了李慶昌的前面苦求,李老太爺手裡的拐杖舉得高高的,卻終究沒落下。

屋子裡的人都知道,李老太爺是顧及著李謹丞。為了李謹丞,他也要為李大老爺留幾分面子。

歎了口氣,李老太爺說道:“慶昌,這事是你做錯了,等下向你弟妹道個歉,再讓錦琴和謹行去給謹言當面賠罪,兄弟姊妹,沒有隔夜仇。”

李老太爺這番話一出口,二夫人趙鳳芸險些沒咬碎一口的銀牙,這算什麼?!險些把他們孤兒寡母逼上絕路,就這麼輕輕揭過?!道個歉就完了?謹言的罪就白受了?!就為了一個李謹丞!老爺子的心,到底是偏到什麼地步了!

老太太也萬分的不滿,拍了拍二夫人氣得發抖的手,開口道:“老爺子,這話本不該我一個婦道人家說,可李家的祖訓,你還記得?”

李老太爺看了老太太一眼,眼中暗含警告,老太太趙氏卻視而不見。她為李家生了兩子一女,伺候了公公婆婆歸西,又為李老太爺打理內宅,就算李老太爺的妾搶在她之前生下庶長子,狠狠打了趙家的臉,她也生生把這口氣咽了下去。幾十年,她自認對李家和他李蘊仁至義盡,但是,李蘊,不能這麼偏心,不能這麼虧欠慶隆的兒子!

“當初我進了李家的門,婆婆親自教導,祖訓不可違。老大做的事暫且不論,老大家的兩個,險些把謹言害死,按祖訓,是要罰跪祠堂,再鞭十下,三日不進米水!”

趙氏的話說得生硬,卻句句有理有據。哪怕民國了,嫡庶不像前朝那麼分明,祖宗的訓導,家規,卻不能丟到一邊。這是立家之本,持家之道。

聽到趙氏的話,李大老爺握緊了拳頭,大夫人則是哀嚎一聲,“老太太,不能啊,錦琴和謹行還小啊,怎麼受得了?”

二夫人幾乎要破口大駡,抽幾鞭子餓幾頓就受不了,那她兒子被推進水裡,險些喪命,就是活該嗎?

老太太不去理會哭號的大夫人,接著對李老太爺說道:“老爺子,這事必須給二房一個交代。慶隆沒了,鳳芸寡婦失業的守著慶隆的獨苗,老大家這是想絕了慶隆的後啊!難道慶昌是你的兒子,謹丞是你的孫子,謹言就不是李家人嗎?”

老太太的話讓李老太爺到嘴邊的勸說全都吞回了肚子裡,臉色有些羞慚,歎了口氣,“罷,就照你說的辦,來人,將大小姐和四少爺關進祠堂!”

大夫人見李老太爺叫人,頓時唬得魂飛魄散。這天寒地凍的,祠堂裡連個火盆都沒有,挨了鞭子又罰跪,還不許吃飯,兩個孩子哪裡受得了?謹行可才八歲啊!

知道向老太太求情沒用,大夫人乾脆朝著二夫人跪倒,苦求道:“弟妹,你發發慈悲,你侄子侄女身子弱,可受不了,這不是要了他們的命嗎?嫂子知道錯了,回去一定好好教導他們。謹行才八歲啊!”

大夫人將話說到這個份上,如果二夫人再不開口,未免顯得太不盡人情,可一旦開口,就是違了老太太的一番苦心,進退都是兩難。

大夫人一邊哭,一邊暗地裡咒駡,為了那個小兔崽子,就要讓她的兒女受這份罪,今天趙鳳芸得意了,等把那小兔崽子送進大帥府,有她哭的時候!

不是說少帥克妻,最好克死那小兔崽子!

誰知二夫人也雙膝一跪,不去和大夫人爭辯大房的一雙兒女罰跪祠堂,而是向李大老爺苦求:“大哥,弟妹在這裡求你了,謹行是慶隆的獨苗,你就放過他吧。我給你磕頭了!”

說著,就朝李慶昌磕了三個響頭。

一時間,房間中只剩下二夫人磕頭的響聲。青磚地板,很快就染上了血跡。

老太太趙氏氣得直抖,眼淚也一個勁的往下掉,“老爺子啊,你看看,這就是你的好兒子,這般的逼迫,是不是要看著二房都死絕了才甘心啊!慶隆啊,你死得可太早了,你丟下鳳芸孤兒寡母的,任人欺負啊!”

老太太哭一聲罵一聲,老太爺恨恨的敲著拐杖,喝罵李慶昌:“你還想怎麼樣,真要看著你的弟媳當面磕死在你面前嗎?!”

大夫人動了動嘴唇,臉色僵硬,眼角還掛著淚,樣子十分滑稽。暗地推了李大老爺一下,李大老爺則抬起頭,硬邦邦的說道:“謹言的生辰八字和批命的籤子已經送進了大帥府,這事,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李大老爺轉過頭,對二夫人說道:“弟妹,你也不用費心機了,大帥府,謹言是一定要去的。這事,就當是大哥對不住你。”

李老太爺也沒想到,李大老爺手腳這麼快,事情做得這麼絕,看著李慶昌,就像是不認識這個兒子一樣。

難道,真像老妻說的,這真是個白眼狼?!

二夫人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嘴唇都被咬出了血,“李慶昌,你不是人!你個喪良心的,你不得好死!”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無論是李老太爺,老太太,還有二夫人,都知道,就像李大老爺說的,沒有回轉的餘地了。大帥府是什麼地方?樓大帥是什麼人?就算李慶昌願意改口,除非樓大帥看不上,李謹言也是一定要嫁的。

老太太將二夫人摟進了懷裡,“鳳芸啊,是李家對不起你,對不起早死的老二,對不起謹言啊,養出這麼一個黑心黑肝活該讓閻王爺挖心的混帳啊!”

老太太哭得傷心,李大老爺不說話了,大夫人訕訕的開口說道:“弟妹,其實,嫁進大帥府,也不是什麼壞事,樓大帥是大總統的把兄弟,樓少帥也是……”

沒等大夫人話說完,二夫人直接一口啐在了她的臉上,豁出去一般的叫嚷道:“好事?!那你幹嘛不把你自己的兒子送進去?!”

“我……”

大夫人訥訥的說不出話來,李大老爺卻介面說道:“弟妹,我勸你還是別鬧了,送謹言進大帥府,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你還是多想想今後的日子吧。”

言下之意,李慶隆已經死了,李慶雲是扶不上牆的,整天只想著吃喝玩樂,今後李家還不是要靠他李慶昌撐著?撕破臉皮,對二房可沒什麼好處。

這已經是威脅了,可李慶昌就是說了,當著李老太爺和老太太的面說了。他知道只要有謹丞在,李老太爺就不可能真拿自己怎麼樣,至於老太太……反正不是自己的親娘。

“李慶昌,你無恥!”

二夫人恨不能撲上去扯碎了李大老爺,可李老太爺卻沒說話,這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為了謹丞,他是打算要犧牲掉謹言了。如果李慶隆還活著,李老太爺絕不會下這樣的決定,可李慶隆死了,李謹言才十六歲,今後的李家,還真是要靠大房撐著了。

李慶昌見李老太爺不說話,老太太也熄了氣焰,得意的看著二夫人,“弟妹,想好了嗎?給你嫂子和大哥道個歉,錦琴和謹行的罰也免了,這事也就罷了。”

“你……”

這時,一個少年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大伯,欺負人也要有個度,真當二房男人都死絕了嗎?”

屋裡的人都是一驚,卻見門上掛的棉布簾子被掀開,一個穿著藏青色棉布長衫,眉目如畫的少年走了進來。少年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是大病初愈,看著室內的情景,眼中閃過一抹嘲諷,“祖父,祖母,謹言向二老請安。”

無視還跪在地上的李慶昌夫婦,李謹言走到李老太爺和老太太跟前,跪下磕了個頭,然後起身扶起了二太太:“娘,地上涼,快起來。”

李老太爺見著李謹言,心中到底是有些過意不去,就像老太太說的,李謹言,也是他的孫子,如今,他卻要為了另一個孫子,任由大兒子把李謹言送去大帥府……

李謹言仿佛沒看到老太爺臉上的尷尬,對老太太說道:“老太太,謹言前兩天病在床上,您不會怪孫子沒來給您請安吧?”

“怎麼會?”老太太也不去提醒李謹言該給李慶昌夫妻倆問好,只是拉著李謹言的手,“怎麼就病成了這個樣子,該多休息。”

“沒事。祖父,祖母,我還有件事要和大伯說。”說著,李謹言轉過頭,居高臨下的看著李慶昌夫婦:“大伯,你要把我送去給樓少帥當男妻,至少也要問一下我的意見吧?就算不問我,也要提前問問我娘吧?我爹雖然不在了,可我娘還在。不說我娘,還有祖父祖母,沒聽說親娘還在,問都不問一聲,侄子的婚事就被大伯定下的。這是誰家的規矩?還是說,真當二房沒男人了,任由你揉圓捏扁?我可還立在這裡呢。”

“放肆!”李慶昌也不跪了,站起身,指著李謹言罵道:“有你這麼和大伯說話的嗎?你的教養都被狗吃了?”

李謹言無所謂的笑了笑:“我也想和大伯說人話,可想來想去,這人話,還是要和人說,不是人的,壓根就聽不懂人話,也就不費那個力氣了。”

“你!”

李慶昌氣得眼睛發紅,屋子裡的人卻都愕然的望著李謹言,往日少言寡語的李家三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言善道,伶牙俐齒了?

事實上,李謹言並不想這麼頂撞李慶昌的,畢竟和枝兒相處了幾天,對原主的性格也有些瞭解。這麼急赤白臉的和人爭辯,真不是原主能做出來的事,可他不這麼幹不行,人家都直接上腳踩臉了,難道他還要硬受著不成?

看著李慶昌,李謹言就一陣陣的來氣。穿越就穿越了,雖然穿來第一天就被灌了一碗苦藥,可能穿成一個富N代,還年輕了十歲,有了一個疼自己的母親,李謹言覺得這事還算不虧。誰知道,剛打聽清楚自己姓甚名誰,年齡幾何,自己家有幾口人,生活狀況怎麼樣,就被突然告知,自己被親大伯賣了。賣得乾脆俐落,毫不拖泥帶水,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枝兒說:“少爺,大老爺是鐵了心要用你換官位,夫人都鬧了好幾次,大老爺死活不鬆口,老太爺偏心大少爺,也……”

李謹言大學畢業後,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好幾年,什麼事沒見過?對李慶昌的做法並不稀奇。只不過,這事落在自己身上,就不是一般的鬧心了。

如果自己被賣給了一個妹子,李謹言還會說服自己,做小白臉吃軟飯,也不失為一條發家致富之路。可對方是漢子,還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這就有待商榷了。

李謹言沒興趣被一個男人壓,更不樂意去壓男人。

但他也知道,現在這個年月,有錢的肯定是幹不過有槍的。何況對方不只有槍還有權,這事到了最後,自己是不嫁也得嫁,除非對方看不上自己。

還有一件事讓李謹言掛懷,現在是民國初年,就算李謹言是個歷史白癡,也知道總統位置上來來去去的是哪幾位,可他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這個姓司馬的總統是什麼人物。據說自己那個便宜公公,還是總統的把兄弟……這事,值得好好想一想。

如果像他想的那樣,這裡壓根就不是天朝歷史上的那個民國,那麼,李謹言認為,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很多了。至少,就算進了大帥府,也能擺脫壓人或者被壓的命運。

想通了這些,李謹言對嫁人這檔子事情也不是那麼抵觸了,說句不好聽的,既然XX不能反抗,那就乾脆享受吧。

與其撞得頭破血流,還不如趁機給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

二十一世界的社會人李謹言,嘿嘿冷笑兩聲,打算給他那個官迷大伯,好好上一堂課了。

 

 

☆、第四章

 

李慶昌鐵青著面孔,惡狠狠的看著李謹言,這還是他那個性格綿軟,沉默寡言的侄子嗎?反倒像是他二弟李慶隆少年時的樣子。

想起李慶隆,李慶昌的心中又湧起一陣憤恨。憑什麼李慶隆能掌管李家的生意,憑什麼李慶隆能得到南方大總統的賞識?他李慶昌才是李家的長子!他自認才幹能力都不遜于李慶隆那個短命鬼,不就是李慶隆的娘是老爺子的正室嗎?

不過,就算李慶隆得到了老爺子的器重,又得到了南方大總統的賞識又怎麼樣?三十出頭就死了,他的兒子,他留下的財產,不還是任自己擺佈?

看著坐在椅子上,雙眼泛紅的二夫人,李慶昌眼中的陰狠一閃而過,只要趙鳳芸在李家,李謹言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想到這裡,李慶昌的臉色總算不再那麼難看了。就算被這小兔崽子搶白兩句又如何?他早晚還是得向自己低頭。

不嫁?

這可不是他說得算的!

李慶昌料錯了,李謹言一番話把他氣得肝疼,卻不是為了在自己嫁人的問題上糾纏,只是為了給二夫人出一口氣。如果不是李老太爺和老太太在場,又考慮到自己身上的病還沒好利索,動手實在占不到什麼便宜,他直接就一拳過去了。

誰敢欺負他和他的家人,就揍得誰生活不能自理,這才是李三少人生的最高行為準則。

“謹言。”李老太爺見李謹言將李慶昌頂撞得說不出話來,皺了皺眉,實在覺得不像話,“就算你大伯事情做的不對,但他到底是你的長輩。你怎麼能這麼和你大伯說話?”

李老太爺話一出口,二夫人趙鳳芸的眼圈就又紅了。她對李老太爺已經是徹底心涼了,這算什麼?李慶昌要絕慶隆的後,把二房欺負到這個地步,謹言不過是說兩句話,就要被扣上一個不敬長輩的罪名?

如果今天換成是謹丞,老爺子還會這麼說嗎?怕是早把李慶昌打死了吧?

不過李慶昌只會害兄弟家的兒子,自己家的,那可都是寶貝。二夫人擦掉了眼角的淚,握緊了李謹言的手,她不能開口頂撞公公,不代表她不能給兒子撐腰。

“言兒,娘沒用,娘對不住你早死的爹,娘保不住你。”二夫人哽咽說道,隨即神色一厲,“李慶昌,你給我等著,真把我逼急了,我趙鳳芸就拿根繩子吊死在西屋的房梁上,讓整個關北城都看看,李家的大老爺多能耐,生生逼死了弟弟的遺孀!還財政局局長,做你的春秋大夢!”

二夫人一席話出口,李慶昌和李老太爺的臉色都變得異常難看。李慶昌是沒想到二夫人能說出這種狠話,李老太爺則是氣得握緊了拐杖,這哪裡是在對慶昌說?分明是在威脅他!二兒子的媳婦吊死在大兒子的屋裡,傳出去,別人怎麼看李家?怎麼看他李蘊?

李家重名聲,否則就不會硬扛著賠錢一直賣土布,要是真出了這樣的事,他死了都沒臉去見列祖列宗!

李老太爺氣得鬍子直抖,老太太見了,卻一言不發,舉起手絹,擋住了嘴角的一抹冷笑。二夫人卻是冷哼一聲,李慶昌敢做初十,她就敢做十五!什麼往後的日子,保不住兒子,她還要什麼往後!

“弟妹,這話可不能隨便說。”大夫人站在李慶昌身邊,見李慶昌和李老太爺都被二夫人氣得說不出話,老太太也不管,只得硬著頭皮開口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再說別的,都沒用了,否則,咱們李家就是和樓大帥作對,這後果,可是咱們一家都承受不了的。”

二夫人瞪了大夫人一眼,剛要開口,卻被李謹言按住了,“娘,您別生氣,和這些不是人的東西生氣,掉價。”

李謹言不說話則已,一開口,把大夫人又氣了個仰倒。敢情在李謹言的眼裡,她和大老爺都不是人了?!

“大伯母,我說的對吧?”

“你這小兔崽子!有娘生沒爹養的!”

大夫人到底沒忍住一口氣,直接罵了出來,這下子,二夫人和老太太的神色都變得鐵青,就算謹言出言不遜,也是二房唯一剩下的男丁,豈容許氏如此辱駡?

李慶昌看了李老太爺一眼,他倒是覺得大夫人罵了李謹言沒什麼,但李謹言是李謹丞的堂兄弟,這一聲罵出口,不是連謹丞和謹行也帶累了嗎?看李老太爺陰沉的臉色,李慶昌心知不好,連忙拉住了大夫人。

大夫人還想繼續罵,卻被李大老爺拉住了,一口氣生生堵在了喉嚨裡,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氣得滿臉通紅。

李謹言卻不在乎,被罵兩聲又少不了一塊肉,他或許還要感謝大夫人,這下子,大房和二房算是徹底撕破臉了。李老太爺就算繼續偏袒大房,老太太可是站在二房這邊的,甭管他怎麼說李慶昌和許氏,話裡可沒帶累別人,可大夫人呢?不只罵他,連他爹他娘都牽連上了,從老太太迫使李老太爺罰了大房的一雙兒女來看,老太太精明著呢,大夫人這算是在她那裡落了口實,接下來,無論自己做什麼,老太太都有幫扶的餘地了。

李謹言勾了勾嘴角,剛要開口,門外又傳來了一個聲音,“呦,到底是怎麼了?隔了老遠就能聽到爹娘屋裡的聲音。大嫂剛剛那一嗓子可真敞亮,這管家小姐的嗓子,可真不一般。”

李謹言險些笑出聲來,這位估計就是他的三嬸了,三叔和李謹言的父親是一母同胞,感情一向很好,三夫人和二夫人妯娌間的感情也算不錯,兩人都是直爽性子,最看不慣大夫人整日擺一副官家出身的做派,朝廷早就沒了,擺出一副小姐樣子給誰看?

再者說,就算二夫人娘家不顯,三夫人孫清荷的哥哥可是南六省大都督的連襟,又憑著一身本事,在大都督的軍隊中做事,年前剛升了了旅長,宋許氏在她面前擺管家小姐的派頭,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嗎?

李三老爺不學無術,是個天生的紈絝,三夫人孫氏卻不是個省油的燈,手段狠辣,又有兄長撐腰,李慶昌敢算計李慶隆的獨苗,卻不敢惹三房,否則,甭管他能不能當上財政局的局長,孫清荷都不會放過他。

“怎麼不說話了?該不是我一來,就成了鋸嘴葫蘆?”

丫頭掀開簾子,三夫人聘聘婷婷的走了進來,先是向李老太爺和老太太問了個好,也不理會李慶昌和大夫人,直接走到二夫人身前,“哎呀,嫂子,你這是怎麼回事?”抽-出手絹按住了二夫人頭上青腫的地方,回頭叫道:“喜福,添福,還不快去請大夫來,二夫人傷成這個樣子,也沒人去叫個大夫,都是死人啊!該不是欺負二哥不在了,就不拿我二嫂子當人看了吧?”

李謹言站在一旁,總算是體會到了三夫人無差別火力掃射的威力,這一嗓子,把屋子裡的人都給罵進去了。可卻讓人找不出錯來,瞅了一眼李老太爺和李大老爺難看的臉色,李謹言又是一陣暗爽。果然背靠大樹好乘涼,三夫人這麼罵,也不見這父子倆出聲,大夫人更是縮了脖子,要是換成二夫人,李老太爺肯定又是一頂大帽子扣下來了。

摸摸鼻子,看著二夫人頭上的傷口,李謹言也是一陣愧疚,光顧著和李慶昌爭強,忽略了二夫人頭上的傷,的確是他不對。

“三嬸,這是我的錯。”李謹言主動上前認錯,倒是讓屋子裡的人都吃了一驚,二夫人怎麼受的傷,大家心知肚明,李謹言此舉,著實讓人奇怪。

李慶昌和大夫人對李謹言已經有了新的認識,夫婦倆都在心裡嘀咕,這小兔崽子該不是又要出什麼么蛾子吧?

“你?”三夫人笑眯眯的拍了拍李謹言的肩膀,“好孩子,三嬸知道是怎麼回事。那些不要臉黑了心肝的,早晚要受報應。”

說著,叫來丫頭,“扶著二夫人回去,等大夫來了,仔細給看看。我那有上好的藥材,都是宋都督的夫人給的,一會叫丫頭去取,看看你們娘倆,這都瘦成什麼樣了。別擔心,就算慶雲不爭氣,卻是二哥嫡親的兄弟。”

三夫人一席話說得乾脆,李老太爺對這個三兒媳婦一向沒什麼辦法,老太太樂得看老太爺和李大老爺吃癟,也不開口,只剩下李慶昌夫婦尷尬的站在那裡,一句話說不出口。李慶昌是在沒想到,三房會為二房出頭,就算他知道三房的關係和二房不錯,但這可是得罪樓大帥的事情。

“爹,娘,我帶嫂子先走。謹言,和嬸子一起走。你三叔前些日子弄回來一條西洋哈巴,會作揖打滾,特逗樂,和嬸子玩去。”

李謹言被三夫人拉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還玩去,好歹他這身體已經十六了,三夫人怎麼還是哄小孩似的哄他?再說了,就算他想走,也要看看能不能走得了。

“等等。”果然,李大老爺開口了,“謹言不能走。”

三夫人回過頭,哼笑了一聲,“怎麼就不能了?甭再和我侄子糾纏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真想攀上姓樓的,你不是還有兩個兒子嗎?謹丞,謹行,隨便你送哪一個,少打謹言的主意。”

“弟妹,這是大房和二房的事情,三房插手,是不是管得寬了點?”

“呦,都不要臉的賣侄子了,還和我講什麼規矩?”三夫人笑呵呵的擦了擦嘴角,“有能耐,賣兒子去啊,賣閨女也成,那我孫清荷才算是服了。”

“你!”

李慶昌氣得臉發白,卻拿三夫人毫無辦法。李老太爺想開口,老太太卻冷冷的說道:“剛剛許氏的話,老太爺可沒忘吧?”

李老太爺看著老妻,到底還是慶昌一家理虧,如今老三家的又摻和進來,這事,還真是不好解決。要是不讓謹言進大帥府,慶昌肯定沒法交代。可也不能硬來,老二媳婦以死相逼,老三媳婦又摻和進來,壓根沒辦法善了。

李老太爺真想甩手,想到李謹丞,到底沒辦法不管。

“鳳芸,清荷,聽爹一句,這事是你們大哥做得不對。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總不能親家沒做成,倒是和樓大帥結仇吧?謹言,祖父知道這件事委屈了你,可為了李家,你就……”

聽著李老太爺的話,二夫人的心已經涼得不能再涼了,三夫人氣笑了,忍不住對二夫人說道:“嫂子,我算是明白了,感情就大哥和他房裡的是李家人,二哥和慶雲都是撿來的吧。”

李老太爺的臉色不會比現在更難看了,可話出口了,就不能再吞回去,沒去理會三夫人,他看向了李謹言:“謹言,你怎麼說?就像你大伯之前說的,畢竟你父親不在了,你們娘倆還是要靠叔伯兄弟照顧。”

二夫人氣得站都站不穩了,這是長輩該說的話嗎?!

李謹言拍了拍二夫人的手,笑了笑:“祖父,我還能怎麼說?或者,你希望我怎麼會說?說我委屈?不,我不委屈,一點也不。我答應嫁進大帥府。”

李謹言話一出口,眾人又愣住了,就連三夫人也詫異的瞪大了眼睛,“言兒,你不是腦子氣糊塗了吧?”

“嬸子,我現在很清醒。”李謹言上前一步,看著還沒反應過來的李老太爺,和麵露得意的李慶昌夫婦,想必,他們正盤算著自己是因為二夫人才會鬆口吧?

李謹言笑眯眯的看向李慶昌:“說起來,我還應該感謝大伯給我找了這麼一門親事,大帥府啊,可不是誰都能進的,對不對,大伯?”

李慶昌看著一副笑模樣的李謹言,突然感到背後有些發冷。

李謹言卻不再理他,而是轉向李老太爺,“祖父,既然孫子都答應嫁了,有件事,還是要提前說清楚的。“

“什麼事?如果是你娘,你放心,李家不會虧待。”

李謹言搖搖頭,“不是,是嫁妝。嫁人,總是要有嫁妝吧?”說著,伸出手,攤開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的數著:“我嫁給少帥,代表的可是李家,嫁妝也是李家的面子。算算看,染坊,布莊,茶樓,銀樓再加上飯莊,這些李家的產業,我也不多要,把染坊和布莊都給我當陪嫁吧,反正留在家裡也是賠錢,再加上一個銀樓,一個飯莊,對了,我記得家裡還有一千多畝田的,我也不多要,五百畝。祖父也不用覺得我貪心,這些田可是要給大帥當見面禮的,大總統不是在擴軍嗎?大帥想必也會緊隨其後,正好拔了麥子給大帥建軍營,大帥一定會感謝李家的。”

李謹言笑眯眯的把話說完,屋子裡已然變得鴉雀無聲。

全部的染坊,布莊,一座銀樓,一個飯莊,五百畝田地,這幾乎相當於李家產業的三分之一還要多了。這幾年布莊都在賠錢,要是早幾年,李謹言這一張口,就相當於要去了大半個李家。

說是要嫁妝,實際上,這是要分家業吧?

“你,你這……”李慶昌指著李謹言,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你休想!”

李謹言慢條斯理的撣了撣長衫,悠然說道:“大伯,這不是我想不想,而是必須。既然想讓樓大帥對咱們李家另眼相看,就不能小氣了。何況,侄子還覺得少了呢,要不,等我親自上門拜訪一下樓大帥,畢竟是未來的婆家,走動一下,還能給公公婆婆留個好印象。不過,等到那時候,嫁妝單子,可就不只這麼點了。”

“李謹言!”

李慶昌當真是暴怒了,李老太爺也覺得李謹言過分了,老太太抿了抿髮鬢,開口道:“老爺子,要我說,言兒說得在理,嫁給樓少帥,嫁妝是得過得去,何況慶隆為李家經營了這麼些年,這些我還覺得少了。要不這麼著,再添上一座銀樓,一個典當行,這些是我當初的陪嫁,我還是有權處置的。”

老太太這番話一出口,李老太爺反對的話就被堵在了嘴裡,老妻都出了自己的嫁妝,難道他這個做祖父的,還要說孫子要的這些太多了嗎?

罷了,在這件事上,李家的確是對不起二房。

“罷,就按謹言說的。”李老太爺一錘定音,“慶昌,謹言答應了,是他懂事,你做大伯的,之前是怎麼對待弟媳侄子的?還有你,許氏,去和你弟媳婦道歉。至於錦琴和謹行……”

“祖父,既然我病已經好了,對大姐和四弟就從輕發落吧。”李謹言懂得見好就收,“嫁妝”還沒到手,不能把李慶昌逼得太急,不過,他只是說從輕發落,可沒說不發落。

李慶昌就算不滿,也不可能再當面違背李老太爺,只能暗地裡咬牙,到底是讓這小兔崽子擺了一道。

看著李慶昌和大夫人滿是怨氣的背影,三夫人撲哧一笑,對二夫人說道:“嫂子,我算是服了,別看你家謹言平時不言不語的,這冷不丁咬上一口,還真夠那家子疼到骨頭裡的。”

李謹言扶著二夫人,苦著臉,“嬸子,你可別挖苦我了,我這還不是被逼急了嗎?他們那麼對我娘,我要是再和以前似的,那就不是個男人!”

“還男人呢。”三夫人笑得更厲害了,“這眼看就嫁人了,三嬸也得好好想想,是不是該把壓箱底的寶貝來給你添妝。”

“嬸子……”

李家正為李謹言這樁婚事鬧騰時,樓大帥府裡也不平靜。

樓夫人拿著李謹言的生辰八字和批命簽紙,看來看去,忍不住歎了口氣,竟然要給兒子娶個男人回家,這算怎麼回事啊。就算有道士的批語在前,樓夫人還是意難平,想著等人送進來,乾脆就當個菩薩供著,好吃好喝的養著,也算他們樓家仁至義盡了。

樓大帥倒是對這件事樂見其成,李謹言父親李慶隆的大名,他也是早有耳聞,能讓南方大總統親自上門的,哪會是簡單人物?別看他身在北方政府,南方政府裡的事情,也一件瞞不住他。李慶隆在南方財政部任職不到一年,期間南方政府的財政問題就得到了極大的改善,此人的能力和才幹那都是有目共睹的,可惜的是,死得太早了。

“南放政府那點烏糟事,想想就來氣。”樓大帥推開正給他揉肩的丫頭,摸了摸程亮的光頭,自從剪了辮子,樓大帥的頭就是一貫的寸草不生,連帶著他手底下的親信也有樣學樣,摘了帽子,一溜煙的瓦亮光頭,連帶著手底下的大兵頭髮都長不長,開玩笑,長官是個光頭,自己頂著個刺蝟腦袋,不是找挨鞭子嗎?有人嘲諷樓家整個一光頭軍。樓大帥聽了哈哈大笑:“媽了個巴子,別看老子們光頭,可不是吃素的和尚!”

任誰都能聽出這句話裡的殺氣,笑話樓大帥的人縮起了脖子,樓大帥手底下的光頭軍,卻因此出名了。

不過,樓大帥的獨子,樓少帥,卻沒繼承他爹的兵痞習氣,受過外租家正統的儒家教導,又在國外軍校中學習五年,樓逍骨子裡印上了剛毅,俊朗的外表,卻帶著謙謙君子之風。和樓大帥不同,樓逍幾乎很少發脾氣,但只要他冷著臉,就連跟隨樓大帥出生入死幾十年的老兄弟,都忍不住腦後發寒。

樓大帥的幕僚對樓逍十分看好,雖然樓大帥僅此一子,卻抵得上別人十幾二十個兒子。

不過,此刻在軍隊中威風八面的樓少帥,卻一臉無奈的被樓夫人拉上了車,名曰:相媳婦。

“就算八字對得上,也得當面見見。模樣總是要過得去才行。否則,弄個鍾馗回來,咱家就得讓人笑話一輩子。”

一身鐵灰色軍裝的樓少帥,看著身邊的樓夫人,摘下了軍帽托在手臂上,無奈的歎了口氣。

 

 

☆、第五章

 

樓家人來得突然,李家門房看到黑色小車前的大帥府標誌,忙不迭跑去找管家李東。李東正坐在炕上嚼著花生米,和屋裡伺候的丫頭眉來眼去。別看他只是個管家,靠上了大老爺和大夫人,李府裡誰不高看他一眼?三老爺對生意不上心,三夫人再厲害也沒用,二老爺沒了,二夫人和三少爺孤兒寡母的,加上三少爺又要被送進大帥府,這李府,早晚是大房的天下。

李東呷了一口酒,搖頭晃腦的哼著二進宮,正唱道:“太師爺心腸如同王莽,他要奪我皇兒錦繡家邦。”

就聽門外傳來聲音:“大管家,樓家來人了。”

李東嘴裡一口酒噴了出來,樓家?披上棉襖,推開門,“來的是誰?”

報信的門房雙手攏在袖子裡,縮著脖子,一路小跑過來,滑了一跤,棉襖上還站著雪渣子,耳朵和鼻子都凍得通紅:“是大帥夫人和少帥。”

李東聽了,再顧不上別的,連忙穿好了棉襖,就朝外邊趕,又回頭朝屋裡推窗往外邊看的丫頭叫道:“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告訴大老爺和大夫人,說大帥夫人和少帥來了。”

丫頭哼了一聲,不情願的從屋裡出來,朝大房去了。李東也顧不得罵她,快幾步跟上門房,攔路又叫了一個丫頭去正屋通報老太爺和老太太。

李東心裡也嘀咕,這樓家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在這時候,二房剛鬧了一場,三房幫腔,大老爺和大太太吃了掛落,連大小姐和四少爺都關了祠堂,聽說這還是三少爺給求情了,只關祠堂,先前老太太還要抽大小姐和四少爺鞭子,餓上三天。

誰能想到,往常脾氣好得像棉花的三少爺,能說出那樣的話,不過……李東咂咂嘴,就算再能耐又能怎麼樣?老太爺向著大房,謹丞少爺又是老太爺的心尖尖,二老爺又沒了,早晚都得聽大老爺的。

三少爺嫁進樓家,八成也是個“擺設”的命,也沒聽說過樓少帥好男風,這不情不願的娶個男人回去,還不知道今後怎麼樣呢。

李東一面想,一面小步快走,迎面的冷風吹散了酒氣,臉色倒是紅潤了不少,至少不像是個大煙鬼似的惹人晦氣。

樓夫人和樓逍只等了一會,李府的大管家李東就迎了上來,李大老爺和大夫人先一步得到消息,也趕了過來,恰好看到樓夫人和樓逍從車上下來。

樓夫人一身花開富貴錦緞旗袍,披著半袖的斗篷,雪白的皮毛,看著就不一般,這種穿著在關北城還是獨一份,據說是京城的款式。樓逍一身鐵灰色的軍裝,巴掌寬的皮帶勒出勁瘦的身形,及膝的黑色馬靴包裹著筆直修長的小腿,李東打眼看了,馬靴上還帶著馬刺。

李大老爺和大夫人一同上前,把樓夫人和樓逍迎進了府裡,一路走向了正房。李老太爺和老太太也得到了消息,在正廳裡等著。早先砸碎的茶盞都被收了下去,二夫人磕在青磚地上的血跡,也被擦乾淨了,丫頭們幾步一小跑的把屋子裡的東西重新歸置過,李老太爺和老太太換過衣服,在正位坐下,等著樓夫人和樓逍。

正房這邊的動靜,還沒傳到東屋。李謹言正詢問劉大夫二夫人頭上的傷勢。

“大夫,我娘的傷,沒大礙吧?”李謹言看著劉大夫開藥方子,繁體字他認識,劉大夫一手楷書又是極其的規整,絲毫不像後世的醫生那樣,開張藥方,龍飛鳳舞的,恨不能除了自己,誰都看不明白才能顯示出水準。

“無礙。塗上藥膏,切勿碰水,三天就能好了。只是令堂憂思過甚,還需喝上兩幅藥調養,切記戒躁戒怒,氣大傷身。”

劉大夫留下了藥方子,又從隨身的藥箱裡取出一個半個巴掌大的扁平盒子,放到桌上,道:“這是外敷的,早晚各一次。”

李謹言拿起盒子,掀開盒蓋,滿滿一盒子黑色的藥膏,並不像一般中藥的苦澀,反倒是帶著一股清香。

李謹言抽抽鼻子,這味道,還怪好聞的。

劉大夫見李謹言的樣子,笑了,到底還是個孩子。對李家的事情,他也有所耳聞,想起李大老爺的行事,也忍不住搖頭,這麼狠心的大伯,絲毫不顧及親兄弟的情分,還真是……可他到底是個外人,也不能對李家的事情說三道四,只是覺得李家二房這對母子,著實是可憐。

“劉大夫?”李謹言看劉大夫一會搖頭一會歎氣,看著他的眼神也不太對勁,心裡咯噔一下,開口問道:“劉大夫,該不是我娘?”

“不是,三少爺儘管放心。令堂並無大礙。”

李謹言的心這才落回了嗓子眼。送走了劉大夫,吩咐二夫人身邊的丫頭添香去煎藥,自己拿著藥膏進了內屋,就見二夫人靠坐在床邊,三夫人正從丫頭懷裡接過一隻渾身雪白,只有成年男人兩個拳頭大小的小狗,仔細瞅瞅,還真是只哈巴。

“言兒,快過來。瞧瞧這小東西,好玩吧?”三夫人朝李謹言笑道:“這還能作揖呢,小乖,來,給三少爺作個揖。”

小白狗還真像模像樣的合上前爪,搖搖晃晃的給李謹言作了個揖,把屋子裡的人都逗笑了,就連二夫人也笑了兩聲。

“我說了吧?你三叔為了這小東西,可花了五十塊銀元呢。”

三夫人抱著小白狗揉搓,那小東西也不鬧,李謹言也瞧得樂呵。這條哈巴顯然是經過專門訓練的,也虧三叔能找來。

三夫人和二夫人逗著小哈巴,李謹言將手裡的藥膏交給二夫人身邊的另一個丫頭,“這是劉大夫給的,早晚給夫人抹一次,傷口別碰水。吃食上也精心一點。”

“哎。”

丫頭答應得脆生,轉身把藥膏收好,李謹言卻讓她先取來一方乾淨的帕子,把二夫人額頭上的傷口仔細清乾淨了,先薄薄的塗了一層藥膏,頓時,滿屋藥香。

說也奇怪,盒子裡的藥膏是黑色的,可塗上之後,片刻就變成了透明。二夫人拿著鏡子看著,三夫人也嘖嘖稱奇,“這挺好聞的,回頭問問劉大夫,我也弄一盒抹抹。”

“胡鬧,藥哪裡是隨便塗的?”

經過三夫人插科打諢,二夫人的心情顯然好了不少,又逗了一會三夫人帶來的小哈巴,臉上就現出了倦色。

“嫂子,瞧你臉色可不太好,還是多休息,我就先回去了。”三夫人將懷裡的小哈巴交給丫頭抱著,站起身,對李謹言說道:“言兒,好好伺候你娘,她為了你,可是連命都不要了。缺什麼只管和三嬸要去,離大房遠著點,老太太向著你,老太爺的心可偏著呢。”

“弟妹。”

二夫人忙開口打斷了三夫人的話,不管李老太爺如何,他們做媳婦的,總是不該背後非議長輩。

“知道了。就你性好。”

三夫人又囑咐了李謹言兩句,就離開了。

三夫人一走,屋子裡一下安靜下來,二夫人喝了藥,將伺候的丫頭都打發下去,只留下李謹言,顯然是有話想和他說。

“娘,你還是躺下睡一會吧。”

“不急,娘有話和你說。”二夫人拉過李謹言的手,聲音放低,說道:“你先前說願意進大帥府,可是真心的?如果是為了娘,娘是一百個不樂意的。不能讓你受這份委屈。”

“娘,我不委屈的。”李謹言見二夫人又開始掉眼淚,不由得感歎,女人果真是水做的,一邊幫二夫人擦著眼淚,一邊道:“娘,你不用擔心,我仔細想過了,我進大帥府,也未嘗不是條出路。說句不好聽的,大伯是那個樣子,老太爺又只顧著我大堂哥,就算這次咱們爭贏了,留在這府裡,也不知道今後會是什麼日子,不如我進了大帥府,說不準還能讓咱娘倆的日子過得好點。”

“說來說去,還是為了我。”二夫人覺得一陣陣心酸,“早知道,我就跟了你父親去了,省得現在還要拖累你。”

“娘,你說這什麼話?”李謹言板起了臉,“若是沒有娘護著,我能好好的活在這裡,說不準怎麼死呢。”

“胡說!”

“我胡說。”李謹言不輕不重的打了自己一下嘴巴,“娘啊,你可得好好的,今後兒子還要讓你過好日子呢。說出去,少帥的岳母,多威風不是?”

二夫人被李謹言逗笑了,笑著笑著,又流下了眼淚,李謹言歎了口氣,將二夫人摟進了懷裡。少年的胸膛,還十分單薄,甚至有些瘦弱,可他卻願意為自己的母親,撐起一個家,一片天空。說起來,不過相處了幾天時間,李謹言都沒想到,自己會對二夫人產生這麼深厚的情感,或許,是因為他生母早逝,父親和繼母有了孩子,壓根不怎麼關注他,活了二十六年,只有這幾天,才真正體會到了母愛到底是什麼滋味。

哪怕二夫人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李謹言”。

二夫人被嚇了一跳,哪有兒子這麼抱娘的,忙把李謹言推開,見他樂呵呵的,笑得沒心沒肺,忍不住拍了一下,“混小子。”

“娘。”

母子倆又說了一會話,李謹言就扶著二夫人躺下了,剛走出裡屋,就見枝兒風風火火的一路過來,見著李謹言,提高聲音叫道:“少爺,樓家來人了。”

樓家來人了?

李謹言被嚇了一跳,半天沒反應過來。雖說他已經決定進大帥府去開闢新的“人生道路”了,可讓他馬上面對樓家人,還是覺得彆扭。

“少爺,樓夫人和樓少帥都來了,正和老太爺說話呢。老太太,大老爺和大夫人都在。”

“哦。”李謹言點點頭,太過平淡的反應,讓枝兒有些糊塗,樓家來人了,少爺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枝兒,你幹嘛這麼看著我?我臉上有東西?”李謹言想起之前幫二夫人塗藥膏,該不是自己也沾上了吧?

“少爺,樓夫人和少帥來了,你不打算去看看?”

“人家又沒叫我,我去湊什麼熱鬧?”李謹言輕笑一聲,示意枝兒小聲點:“我娘剛睡著,咱們趕緊走吧,我還得回屋寫嫁妝單子給老太爺送過去呢。”

李謹言覺得,樓家和李家結這門親,一來或許真是因為樓少帥的八字問題,二來就是為了李家的銀子。李大老爺那個副局長的職位,不就是這麼來的?樓家想要拉攏李家,李大老爺又投其所好,樓夫人此行,八成也是給李家一個面子,至於自己,恐怕還真算不上什麼。

不過,李謹言這次卻是想差了,樓夫人和樓逍此行,的的確確是為了見他。李家的銀子固然重要,抬進樓家家門的媳婦,也不是隨便就能定下的。

今天見上一面,如果李謹言實在不合意,樓夫人是絕對不會讓樓逍娶他的。大不了再等上幾年,早晚能再找出個匹配兒子八字的來。

樓夫人和樓逍坐在正廳,和李老太爺寒暄了幾句,見只有李慶昌夫婦作陪,李家人絲毫沒有讓李謹言出來見一面的意思,眉毛就是一挑,乾脆直接開門見山,說道:“我今天帶逍兒來,就是為了和孩子見上一面。現在可是民國了,年輕人總講個自由自主什麼的,咱們長輩看著好,也要他們自己合心意不是?”

樓夫人這番話一出口,李慶昌夫婦的臉色就有些難看。照樓夫人話裡的意思,樓少帥看不上,李謹言是進不了樓家門的。

李慶昌的腦門上冒出了冷汗,雖說李謹言那小兔崽子鬆口說願意進大帥府,可如果被他知道樓夫人是這個意思,故意在樓少帥面前耍個手段,讓樓少帥看不上他,自己之前花的功夫就都白費了。為了這件事,他已經和二房撕破臉皮了。

想到這裡,李慶昌只得開口說道:“謹言那孩子,前些天生了場大病,還沒好利索……”

“哎呀,那逍兒更得去看看了。”樓夫人見李大老爺話裡有推脫之意,更是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見到李謹言,“三少爺是住在哪裡,讓丫頭帶逍兒去當面看看。”

“這……”李慶昌的臉色有些發白,那小兔崽子現在好著呢,這要讓人帶過去,不是就露餡了?咬咬牙,給大夫人使了眼色,大夫人點點頭,吩咐身後的丫頭,“去告訴李東,請三少爺過來。”

樓夫人笑了,“不是說病了嗎?”

“是病了,可夫人和少帥要見,總是要讓人過來的。”

李慶昌本意是想賣樓夫人個好,誰知道話一出口,卻像是在埋怨樓夫人不講情面,讓李謹言帶著病來見客人。

樓夫人眼中閃過一抹厲色,這李大老爺是嘴笨還是故意的?樓逍從進門開始就一直沒開口,身板筆直的坐在椅子上,軍帽都沒摘,這已經算是無禮了,李家人卻沒敢挑他的禮。樓夫人知道兒子是被自己硬拉來的,心裡對李大老爺也有氣,也沒說樓逍,要是擱在以往,樓少帥少不了要被念叨上幾句。

管家李東找到李謹言時,李三少正苦惱的咬著筆頭,對鋪在桌面上的白紙運氣。他怎麼忘記了,李謹言是習慣用毛筆的,一手瘦金體寫得極好,他這一手狗爬字,拿出去,百分百露餡。

枝兒磨好了墨,見李謹言皺眉咬著筆桿,一臉的苦悶。忙問:“少爺,你這是怎麼了?”

李謹言正想著該怎麼把這件事蒙混過去,管家李東就找了過來,說是大老爺請三少爺到正屋去見客。

李謹言手裡的筆一扔,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見客?當他是XX院裡的姑娘嗎?不過,這倒是給他解了圍。

枝兒聽了李東的話,忙不迭的就去櫃子裡翻騰,要給李謹言換身衣服,李謹言卻叫她別忙了,“用不著,這身就挺好的。”

整了整衣領和袖子,李謹言掀開簾子走了出來,李東低頭哈腰的站在他跟前,絲毫不見之前對著枝兒怪笑時的得意。

李謹言也不想和他多廢話,直接道:“走吧。”

看著李謹言的背影,李東恍惚間,心中升起了一個念頭,之前,是不是所有人都對三少爺看岔眼了?

正房裡,丫頭們僵硬的站著,大氣都不敢喘,可還是忍不住偷眼去瞧冷著臉的樓少帥。李家人生得都不錯,大少爺謹丞和三少爺謹言更是生得極好,卻都比不上眼前的樓少帥。樓逍的五官隨了樓夫人,只一雙劍眉濃黑,使精緻的五官顯得英氣勃勃,絲毫不帶陰柔女氣。

接受過軍校的正統教育,又進了樓大帥的軍隊,樓逍的一舉一動都帶著軍人的颯爽。偏偏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個冷玉君子,儒雅中透著剛毅,不帶軍人身上慣有的煞氣。

李謹言看到樓逍的第一眼,忍不住僵了一下,心下發寒,這男人,絕對的不好惹。

樓逍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側過頭,朝李謹言點了一下頭,黑色的寬大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也遮住了漆黑雙眼中一閃而逝的精光。

李謹言有些躊躇,這樣的男人,是絕對不好糊弄的,他是不是該重新考慮自己和二夫人的出路了?

樓夫人見到李謹言,心下有了幾分滿意。十六歲的少年,介於孩童和青年之間,五官已經長開,身體卻還有些瘦弱,氣色不太好,想是真的生了大病,看來李慶昌之前沒說謊。想到這裡,樓夫人對李大老爺的怒氣,總算是平息了一些。

李謹言走進來,先朝李老太爺和老太太行了禮,又問候了李慶昌和大夫人,態度中規中矩,絲毫不見之前和李慶昌針鋒相對時的尖銳,然後才轉向樓夫人和樓逍,臉上帶笑,不諂媚,也不故作姿態,只是謙和的,像是一個首次見到長輩的少年一樣,向樓夫人問好。

“好,好孩子。”樓夫人終於笑了,這樣的孩子,難怪大帥說李慶隆的種絕對不錯不了。當下就要摘了手腕上的鐲子,又想起面前的是個男孩,動作一頓,一隻戴著白手套的大手,卻先一步遞到了李謹言的面前。

李謹言有些傻,眼前的這只手,修長,有力,可誰能告訴他,為啥這手裡拿著的是一把手槍?還是一把勃朗寧自動手槍,似乎,當年就是這樣一把手槍,把奧匈帝國的斐迪南大公哢嚓掉,一戰爆發了……

李謹言走神,樓逍持槍的手一動不動,幸好他的手指沒扣在扳機上,否則,屋子裡的人,都會以為他是一眼沒相中,打算把李謹言給宰了。

樓夫人瞭解自己的兒子,看了樓逍一眼,拉起李謹言的手,把樓逍手裡的槍塞進了他的手裡,雖然相媳婦送的見面禮是把槍有點……可至少比送個鐲子要好。

“孩子,這就當是樓家給你的見面禮。”

李謹言拿著槍,只覺得太陽穴砰砰的跳,能娶個男人的人家,果然不一般!送個見面禮,都是如此的富有創意,不走尋常路……

 

☆、第六章

 

見過了李謹言,樓夫人和樓逍告辭離開了李府。臨走之前,樓夫人拉著李謹言的手,道:“好孩子,你病剛好,就不用送了,回去好好將養。”

話說得親切,可見樓夫人對李謹言的滿意。

李謹言耳朵有些發紅,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個男人,被一個風韻猶存的中年美婦這麼對待,不由自主的蕩漾了一下。可樓少帥鋒利的目光一掃,所有的心思都立刻煙消雲散了。

李謹言不否認樓逍的確長得好,五官幾乎挑不出一絲缺點,加上身高腿長,英姿颯爽,家裡有錢,老爸有權,整個一三高,不,五高男。

這簡直就是高富帥中的VIP,帥二代中的戰鬥機!

在樓少帥面前,李謹言當真是覺得自己完全不夠看。

為了自己和二夫人的出路,他不得不進樓家,到時,免不了要和樓少帥抬頭不見低頭見,只是想想,李謹言都覺得頭疼。這男人一雙眼睛,就像是狼,要麼就是豹子,總之不是善類。自己頂多算是批了羊皮的狐狸,和他玩心眼,還真得多小心,否則,陰溝裡翻船是一定的。

李謹言沒有把樓夫人的客氣話當真,和李大老爺夫婦一同,將樓夫人和少帥送出了李家的大門,樓夫人對李謹言更滿意了。

司機打開車門,樓少帥站在車旁,回頭看了李謹言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一句話,等李謹言仔細聽時,樓少帥已經低頭坐進了車裡。

車子走遠,一行人回到李府,關上大門,李大老爺得意的看了李謹言一眼,“謹言,今天你做得不錯。好好記著,別起旁的心思,你娘,可是要在李家過下半輩子的。”

李謹言沒說話,只是突然抽-出了樓逍給他的勃朗寧自動手槍,槍口直接指向了李大老爺,李大老爺一驚,大夫人已經叫嚷了起來:“小兔崽子,你敢?!”

李謹言笑眯眯的看著驟然色變的李大老爺和大夫人,說道:“大伯,大伯母,我勸你們說話注意點,這槍可是少帥送的,要是我想試試槍,卻因為手生,不小心打死一兩個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李大老爺和大夫人的臉色都變得鐵青,隨即變得慘白。這小兔崽子敢和大老爺頂嘴,又敢當面和老太爺討要財產,如今有了少帥撐腰,說不準,他還真幹得出來!

李慶昌夫婦只覺得一口氣堵在嗓子裡,上不去下不來,他們算來算去,怎麼也沒想到,往日少言寡語,跟個木頭似的李謹言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難道,真是兔子逼急了也要咬人嗎?

李謹言見李慶昌夫婦嚇得腿軟,卻咬死不開口,嗤笑一聲,收回了槍,“大伯,我不是聰明人,卻也不是傻子。我已經讓步了,你可別得寸進尺,否則,就別怪侄子不顧念情分了。就算大伯大伯母不怕,大姐和四弟呢?”

一席話,再度讓李慶昌夫婦變了臉色。

李慶昌恨得咬牙,可李謹言手裡的槍讓他投鼠忌器。只能惡狠狠的瞪了李謹言一眼,拉著大夫人回了西屋。

李謹言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他知道,自己選擇的路並不好走,可事到如今,他已經沒了退路,只能繼續往前走,直到走到盡頭,無路可走為止。

天空又飄起了雪花,李謹言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沁涼。少年的掌心紋路有些亂,可見,無論是自己還是原本的李家三少,都不是能一生無憂,安享富貴的命。

正想著,一件斗篷披在了肩上,李謹言回過頭,枝兒正站在他的身後,穿著桃紅色棉襖的少女站在雪裡,一條烏油油的大辮子,靈動的眉眼,像是一枝綻放的紅梅。

“少爺,二夫人讓我來迎迎您。天氣涼,您病也沒好利索,可不能站在雪裡,當心再著涼。快和我回去吧。”

聽著枝兒的話,李謹言突然笑了,笑得真心實意,眉眼彎彎,饒是從小伺候他到現在的枝兒,也忍不住耳根子發熱。少爺生得實在是太好了,笑起來,就更好看了。

跟在枝兒身後的小丫頭早就紅透了臉,她還是第一次看到三少爺這麼笑,就覺得,看著三少爺的笑臉,心裡都暖暖的。

李謹言深深吸了口氣,有人關心的感覺,真好。為了他的家人,為了關心他的人,他也不能退縮,就算前面沒有路了,他也要自己開出一條路來!

李老太爺和老太太回了正屋內房,老太太坐在暖炕上,一個丫頭上前給她捶腿,李老太爺換下了會客的長衫,也坐了下來,端起熱茶抿了一口,見老太太閉著眼不說話,咳了一聲:“梓和……”

老太太睜開眼,沒等李老太爺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就示意丫頭們先出去,等到簾子放下,門關上,才開口道:“老爺子,我知道人心都是偏的,我不求你一定要一碗水端平,可偏心也該有個限度。李家在北六省也算是有頭有臉的,這樣大伯賣侄子求官位的事情,不說擱在前朝,就是現在,也是要被人戳脊樑骨的。是,民國了,講究平等,可慶昌他娘是什麼出身?讓他當家,別人會怎麼看李家?怎麼看你?祖宗積累下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李老太爺被老太太一席話說得無言以對,可他又能如何?慶隆不在了,慶雲不上檯面,三兒媳婦又是個厲害的,如果撇開慶昌,讓慶雲當家,這份家業早晚要敗落,就算不敗,也得被三兒媳婦都搬回娘家去。若是給了大房,就算慶昌有些不好,至少謹丞還是好的。

老太太和李老太爺夫妻幾十年,李老太爺動動眉毛,她就知道他在想什麼。謹丞那孩子,她也是喜歡的,可有了那麼一個爹,老太太是絕對不願意把家產交給大房的,除非她死了,要麼就是李慶昌死了!

想到這裡,老太太心頭一動,抿了抿髮鬢,嘴角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從李家離開後,樓逍就一直沒說話,臉上的表情,卻不像來時的僵硬了。

樓夫人心裡有數,視線掃過樓逍掛在腰間,已經空了的槍套,那把勃朗寧自動手槍,兒子可是從不離身,如今就這麼隨手送給了李家三少爺,他的心思,自己這個當娘的還不明白?

樓夫人好笑的瞅了樓逍一會,開口道:“逍兒。”

樓少帥:“恩?”

樓夫人:“相中了?”

樓少帥:“恩。”

樓夫人:“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

樓少帥:“相中了。”比起“恩”,當真是多說了兩個字。

樓夫人氣結。撫著額頭,她當真是敗給了自己的兒子,每次和兒子說話,怎麼都這麼累。

車到中途,路過軍營,樓逍直接下了車,樓夫人也沒多言,只是叮囑了幾句,車就開走了。

樓逍將來會接樓大帥的位置,已經成了北六省軍政府裡的共識。只是,軍政府裡的幕僚和文官的認可還不夠,樓大帥是以武起家的,能走到今天,靠得無非就是手底下的軍隊,樓逍想要在樓大帥百年後坐穩位置,就得讓樓大帥的這些老弟兄心悅誠服。否則,北六省將來還會不會在樓家人手裡,都沒准。

大帥已經快到耳順之年了,時常和樓夫人私下裡說幾句這些事。別看樓大帥和大總統是把兄弟,就算是親兄弟又怎樣?該下手的時候,照樣不會含糊。

樓夫人回到大帥府,直接去見了大帥。樓大帥正在書房裡看文件。對外,樓大帥是個莽夫,只有親近的人才知道,樓大帥不說學富五車,卻也不是像政敵攻訐他的那樣,大字不識一個,否則,樓夫人的父親,也不會把女兒嫁給他。

“夫人回來了?”

樓大帥在家裡很少穿軍服,總是一身寬鬆的綢布長衫,不看他那顆光頭,當真和平時一副兵痞的樣子判若兩人。

樓夫人走到小茶几前的沙發上坐下,面前已經擺了熱茶,“回來了,大帥不問問,我見了人之後,是否滿意?”

樓大帥哈哈笑了兩聲,摸了摸光頭,見樓夫人蹙眉,訕訕的收回了手,“看婦人的樣子,應當是滿意的。李慶隆的兒子,只要不長歪了,總歸是會不錯的。只是咱們兒子是什麼反應?讓他娶個男人,的確是委屈他了。”

“委屈?”樓夫人哼笑了一聲,見樓大帥不解,說道:“連向來不離身的配槍都送人了,你說,他會覺得委屈?”

“啊?”樓大帥這下是真的吃驚了,“兒子也相中了?一眼就相中了?”

“相中了。”樓夫人難得見到樓大帥這副啥樣子,掩著唇笑得花枝亂顫:“說起來,到底是大帥的兒子,那副呆樣,就和當初大帥拜訪我父親,卻給我送了一把匕首時一模一樣。當時,我父親的臉色可是都變青了。”

樓大帥尷尬的摸摸腦袋,罵了一聲:“這臭小子,還真是我的種!”

樓夫人笑了兩聲,停住了,接著說道:“不過,貌似這孩子和李慶昌的關係不太好。”雖說禮節上一絲不差,挑不出毛病,可眼神騙不了人,態度上也透著疏遠。

如果李謹言知道樓夫人此刻的想法,絕對會感歎一句,能把持了大帥府內宅幾十年,把大帥的一干姬妾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女人,這觀察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樓大帥冷笑了兩聲:“李慶昌都能把李慶隆的兒子賣了,關係還會好?”

樓大帥這話樓夫人不愛聽,說什麼賣,那她兒子算什麼?

“不過,也難怪李慶昌敢這麼做,李慶隆實在死得太早了。”樓大帥歎了口氣,“南方那個鄭大炮不是個東西,把人請去給他摟錢,錢到手了,就卸磨殺驢了。”

“不能吧?當初可是他自己三請四請把李慶隆請到南方去的。”

“怎麼不能?”樓大帥道:“壞就壞在李慶隆太能幹了,南方那群人,整天嚷嚷著共和民主,還不是各自打著小算盤,拼命的想辦法撈錢要權。李慶隆當初整頓財政部,可擋了不少人的財路,切了不知道多少只爪子。他當時八成是想著鄭大炮會給他撐腰,誰知道,鄭大炮表面上說是總統,實際上沒什麼權利。一沒兵,二沒錢,李慶隆倒是給他摟了不少,可什麼下場?”

樓大帥越說越起勁,見樓夫人聽得入神,刻意壓低了聲音,說道:“李慶隆當年的死,絕不簡單,當初南方政府少了一筆款子,數目可不小,據說,李慶隆就是用這筆款子,托人買了一批軍火,給鄭大炮武裝軍隊的。”

“啊?”

“這事如果是真的,李慶隆可真是對鄭懷恩那傢伙仁至義盡,掏心掏肺了,哪成想,他就算是諸葛武侯再世,也扶不起註定要敗了江山的阿斗。”

“這是傳言還是真的?那批武器後來怎麼樣了?”

樓夫人忍不住追問道,樓大帥剛要開口,卻突然眉頭一皺,幾個大步走到門前,猛然拉開房門,門外偷聽的人措手不及,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大、大帥……”

“你?”

樓大帥一把捏住了這人的脖子,樓夫人探頭看了,是個十七八歲的丫頭,長得還不錯,被大帥捏著脖子提到了半空,也不問話,直接甩頭朝牆上一撞,登時就暈了過去。

大帥府的衛兵聽到動靜,立刻趕來,將人綁起來,樓大帥只是一擺手:“能問就問兩句,問不出來直接賞你們了。”

“謝大帥!”

丫頭被拖了下去,門關上,樓夫人也是司空見慣了,大帥府看起來是個鐵桶,實際上也是四處漏風,這都快到年底了,還讓不讓人過個安生日子。

“這次會是誰派來的?”樓夫人走到樓大帥的身邊,輕輕幫他捏著太陽穴,“該不會又是你那把兄弟吧?”

樓大帥沒說話,拍了拍樓夫人的手,“忍著吧,早晚有一天……”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楚,樓夫人卻知道樓大帥在說些什麼,摟住了樓大帥的肩膀,夫妻倆都沒再說話。

忍字頭上一把刀,當真是忍無可忍時,就是刀該落下的時候了。

 

 

☆、第七章

 

樓夫人和樓少帥造訪李家之後,李家二房的地位在李府內隱隱有了不同。雖然之前都傳言三少被大老爺許給了樓家當男妻,可自己送進去,和人家主動上門相看,還當場給了見面禮,是完全不同的。

有那嘴碎的,三五個湊在一起,都說李大老爺這回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自己栽了。

“嘿,你們是沒看見,三少爺,舉槍對著大老爺,大老爺和大夫人硬是沒敢吭一聲!”

“可不是,別看二老爺沒了,大老爺打的好算盤,把三少爺送進大帥府,二房可不就沒了男丁?還不是任他揉搓。誰想到三少爺能得了樓夫人和樓少帥的青眼?”

“就是,這下子,可有得瞧了,沒見大管家這兩天尾巴也不翹了。”

“當初攀上大房,把李成大管家擠下來的時候,多威風!如今不也鵪鶉似的,縮脖子做人了?”

“要我說啊,這李家,往後還得靠三少啊,就連大少,也不成……”

“就是!”

僕人們越說越起勁,完全忘了壓低聲音,誰都沒看見,李家的大小姐李錦琴就站在假山後邊,把他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一張娟秀的小臉氣得發白,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怒氣。

“大小姐,咱們還是快走吧。”

伺候大小姐的丫頭知道這位主兒性子可不好,都給大夫人和大老爺慣壞了,否則也不能攛掇著四少爺一起,寒冬臘月的把三少爺給推進了冰窟窿裡,險些沒淹死在裡面。後來被罰跪了祠堂,心裡更是積了火,對三少爺和二房更是恨進了骨子裡。如今聽到這些話,萬一鬧起來,說不準再惹怒了老太太,又要受罰。大夫人好說歹說才借著謹行少爺生病,將姐弟倆一起放出來,若是又給關進去,大夫人准會發落了自己這些跟前伺候的。

想到大夫人的手段,丫頭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忙給一起來接大小姐出祠堂的老嬤嬤使了個眼色。老嬤嬤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勸說,好歹她還是大小姐的奶娘,大小姐總還會聽她說幾句話。

“大小姐,老太爺和老太太還等著你去磕頭呢,可不能在這裡耽擱了,這些不知好歹的,總有機會收拾他們。”

李錦琴咬著嘴唇,一雙鳳眼中滿是寒光。她自認是李家的長房長女,除了大哥李謹丞,李家誰也越不過她去。李謹言,那是什麼東西!不過是死了爹的小兔崽子,只是在湖裡泡了一回,不是沒死嗎?憑什麼就要罰她和謹行跪祠堂?連娘求情了都沒用!

老太太還說要抽她和謹行鞭子?就像娘說的,個老不死的,就是看爹不是她親生的,總是找大房的不自在!

李錦琴一行人走出了假山,一個僕人看到了,唬得臉都白了,其他人見他不對勁,也往後一看,登時嚇得手腳都僵硬了。

大小姐可不是個善茬,不是說她要跪三天祠堂嗎?怎麼現在就出來了?

李錦琴冷冷的掃過眼前幾個人,眼神厲得像刀子。如果不是謹行在祠堂裡暈過去了,他們恐怕還真要跪滿三天,這些人,現在她還不能處置,等著,早晚有一天……

李錦琴哼一聲,帶著老嬤嬤和丫頭走了。僕人們這才松了口氣,互相看看,忙低頭幹活,再不敢碎嘴了。

李錦琴和李謹行第二天就從祠堂出來的事情,李謹言一早就知道了。三夫人一大早就來找二夫人說話,滿臉的不忿:“要我說,就是老太爺偏心!是,謹行八歲,受不了祠堂裡的涼氣,暈倒接出來就算了,怎麼連錦琴也出來了?看著吧,咱們這位大小姐,可不是個消停的,早晚還要出事。”

添喜正給二夫人擦藥膏,聽了三夫人這話,接嘴道:“三夫人說得對!我們夫人和少爺就是太好性了,給人欺負。”

“瞧瞧,連個丫頭都知道。老太爺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大房,也不知道李慶昌給老太爺吃了什麼迷藥!”

“迷藥?”二夫人舉著小鏡子看了看,示意添喜可以了,冷笑一聲:“有個李謹丞,咱們就得靠邊站,我家的謹言,你家的謹銘,捏在一起,都比不上一個李謹丞。在老太爺心裡,他那大孫子,是文曲星下凡,天生就不一般呐。鬧著要去讀軍校,老太爺不是都允了?換成謹言和謹銘看看?不說打斷腿,訓斥一頓,可跑不了。”

三夫人被二夫人的話逗笑了,“你這嘴也是不饒人的,可別人怎麼都說你比我好性?”

二夫人放下鏡子,歎了口氣,“謹言他爹在時,我比你還會說。慶隆常年在外做生意,為李家奔走,大房整天想揪慶隆的錯處,我又是好強的性子,整天和咱們那個好大嫂打機鋒,結果把謹言養成了之前的性子,你不知道我多後悔。後來慶隆走了,李慶昌又不辦人事,謹言被害得躺在床上,我當時就想著,如果謹言真的熬不過去,我當真就抬著他,拿根繩子吊死在西屋!”

三夫人忙呸了一聲,勸道:“嫂子,謹言現在不是好了嗎?什麼死啊死的,可不能再提了。”

“是啊,”二夫人拉著三夫人的手,拍了拍:“多虧你幫我們母子倆說句公道話,這家裡,也就你和老太太還是個明白人了。”

“要我說,我那侄子才是明白人。”三夫人笑道:“到底是二哥的兒子!幾句就把咱們那好大哥好大嫂堵得臉發白。還有,拿著少帥給的槍指著李慶昌的腦袋放狠話,丫頭回來說給我聽,我還不相信呢……”

三夫人正說得熱鬧,門上掛的棉布簾子被掀開了,一身青色長衫的李謹言走了進來,笑著道:“娘,傷好點了沒?三嬸,你來了?”

“哎。”三夫人答應了一聲,看到李謹言手裡的單子,問道:“這是什麼?”

李謹言摸摸鼻子,走過來,將手裡的單子往二夫人和三夫人的面前一遞,“我的嫁妝單子。”

“嫁妝單子?”三夫人沒憋住,樂了,“我以為你是故意氣人,還真正兒八經的寫下來了?快給嬸子看看。”

三夫人向來是這樣的性子,也不顧及二夫人就在一旁,搶過李謹言手裡的單子就翻開,好在二夫人也不忌諱這些,拉著李謹言在床邊坐下,“這兩天睡得好不好?沒再受涼吧?我櫃子裡還有條貂皮褥子,等著叫枝兒給你拿回去鋪上。”

“沒,娘你自己留著吧,我身體好著呢。”

“聽話,要是不聽話,娘就叫枝兒再給你熬苦藥。”

李謹言到底被二夫人抓住了軟肋,只能乖乖叫丫頭去把枝兒叫來,把二夫人說的貂皮褥子給抱回去。

二夫人看完了嫁妝單子,嘖嘖兩聲:“侄子,你可真敢要啊。”

李謹言挑起了一邊的眉毛:“我也沒多要,當時老太爺也是同意的了。”

三夫人直接將手裡的單子遞給二夫人:“嫂子,你看看吧,我敢打包票,咱們大哥大嫂看見了,非得吐口血不可。”

二夫人看過了李謹言列的單子,也有點懵,“言兒,你這是不是,多了點?”

“不多。”李謹言笑眯眯的指著單子上列出的店鋪和田產說道:“染坊和布莊是之前說好的,還有兩個銀樓,一個茶莊,一個典當行,多加的一座銀樓和一個典當行是老太太的嫁妝,誰也說不出什麼。五百畝田增加到七百畝,也沒讓李家傷筋動骨,畢竟,樓家給我的見面禮不一般,咱們李家也不能小氣不是?”

李謹言笑呵呵的說著,二夫人拍了李謹言的腦袋一下:“促狹!”卻也沒再說李謹言要得多。她是對李老太爺和李家大房徹底心涼了,兒子這麼做,也是為了她出氣,不管今後的日子怎麼樣,能割掉老太爺和李慶昌一塊肉,讓他們疼上幾天,二夫人也是樂意的。

讓他們孤兒寡母的日子不好過,逼著她兒子去嫁給一個男人,那誰都別想好過!

三夫人見二夫人的態度,就知道二房這對母子已經達成了共識。雖說李慶雲不管事,三夫人對李家有多少家底還是知道的,她的兄弟能和宋大帥做了連襟,如今又升了旅長,除了自身的才幹,銀子也是沒少花的。如今二房借著樓家,把李家的家底挖去了一大塊,不管她和二夫人的關係如何,三夫人心下到底是有些不痛快。

李謹言把這些帶走了,剩下的家產,大房肯定是要占大頭的,三房分的,估計三分之一都不到。慶雲又是個大手大腳的性子……可李謹言要家產要得名正言順,歸根結底,二房是被大房給坑了,李謹言進了大帥府,李慶隆就相當於絕後了,哪怕老太爺再不願意,有老太太在中間,到最後也不得不鬆口。

三夫人心思轉了幾圈,又想著,她好歹有兄弟撐腰,李家也不敢真的虧待三房。不值得為這些就壞了和二房的情誼。

想明白這些,三夫人到底把剛升起的不滿和妒意壓了下去,說道:“謹言,這事你不好自己去和長輩掰扯,就交給你娘和你三嬸吧,放心,只要這單子裡列出來的,准一樣不少的給你要來!”

剛剛三夫人的臉色變化,並沒躲過二夫人和李謹言的眼睛,二夫人有些擔心,好在三夫人自己想開了。李謹言卻覺得沒什麼,人都是有私心的。李家還沒分家,他要得多了,其他兩房自然就分得少了。可他還真沒把這些鋪子田產看在眼裡。他最想要的,其實是李家的染坊,其餘都是順帶打掩護的。老太太給的銀樓和典當行則是意外之喜。他不是不懂感恩的人,他事先已經想好了,一旦他想的事情成了,就分給三房一成股份,至於三叔李慶雲,李謹言也有安排,別看李慶雲光懂得吃喝玩樂,可真能把這些都鑽精了,也不是件容易事。

誰說吃喝玩樂就不能做生意了?娛樂業,可是相當賺錢的。

李謹言知道,別看李慶雲一直沒露面,可如果沒有他默許,就算三夫人再潑辣,也不敢和老太爺嗆聲。如是李慶雲真是個紈絝,萬事撒手不管,三夫人壓根就不會幫他和二夫人說話,就算顧念著妯娌間的情分,話也不會說得這麼爽利,就差沒指著大房的鼻子罵了,要知道,李慶昌算計二房,可從來沒敢真惹上三房。

李謹言眯了眯眼,他就要做給別人看,他得讓人知道,誰對他李謹言好,對他娘好,他就能讓誰榮華富貴,一步登天!誰要是對不起他們,早晚都得像孫猴子一樣,被壓在五行山下,別想翻身!

“三嬸,你對我娘和我好,謹言都記著,您放心,將來,凡是謹言能做到的,絕對不會含糊。”

三夫人略顯驚訝的看了李謹言一眼,又看看二夫人,李謹言是什麼身份?未來的少帥夫人!能得他一句話,可比別人說上十句百句都值錢!

三夫人滿臉笑容的說道:“成。三嬸可記著了。到時找上門,侄子可別忘記今天的話。”

二夫人拉住了三夫人的手,“你放心,他要是敢,我就打斷他的腿!”

“到時,我給嫂子遞棍子!”

李謹言被二夫人和三夫人你一言我一語擠兌得後背發涼,這哪裡是兩位富家夫人,壓根就是兩女土匪啊。

李謹言苦著臉,說道:“娘,三嬸,我病還沒好利索呢,咱能先不提打折腿和棍子嗎?”

二夫人和三夫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樂了。

李錦琴給老太爺和老太太磕過頭之後,帶著一肚子的怒氣回了西屋。李謹行正被大夫人按著躺在床上,哪裡還有之前在祠堂生病虛弱的樣子?大老爺不在屋裡,李錦琴當即就撲到了大夫人的懷裡,淚珠撲簌簌的往下掉:“娘,你可要給我和謹行做主啊!李謹言算個什麼東西,憑什麼就關了我和謹行的祠堂?我去給老太爺和老太太磕頭,老太太還數落我,那個老不死的……唔!”

大夫人見李錦琴越說越不像,忙捂住了她的嘴,朝著身旁的丫頭使了個眼色,屋子裡的丫頭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他們娘三。

李謹行也從床上蹦了起來,揮舞著拳頭:“姐,別生氣,等著我給你出氣!揍死那小兔羔子!”

李錦琴撲哧一聲樂了,大夫人無奈的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啊,有些話是能隨便說的嗎?你罵二房那個短命鬼沒什麼,可別牽扯老太爺老太太,這些話傳出去,我可保不住你。”

李錦琴撇了撇嘴,大夫人又去按李謹行:“好歹說是生病才出來的,你安生在床上躺兩天,娘讓廚下給你做糖糕吃。”

李謹行滾在大夫人的懷裡,“娘可得說話算話。“

“娘什麼時候騙過你?”

李謹行老實了,李錦琴還是不樂意,咬著嘴唇:“娘,我和謹行這次的罪就白受了?”

大夫人摸了摸李錦琴的頭,臉上的笑有些發冷:“娘不會讓你白受了這場委屈,不過現在還不能處置了那小兔崽子,等著你爹坐穩了財政部長的位置,到時候,你……”

大夫人湊近了李錦琴的耳邊,壓低了聲音,李錦琴聽著聽著,終於笑了,摟住了大夫人的胳膊:“娘,還是娘對我最好了。”

大夫人點著李錦琴的額頭,“你啊。”

 

 

☆、第八章

 

李謹言的嫁妝單子,在李家又掀起了一場波瀾。

李大老爺和大夫人心裡暗罵:這小兔崽子也未免太貪心了!

染坊和布莊給了也就給了,銀樓茶莊也說得過去,老太太趙氏手底下的那家典當行,更是抱金蛋的母雞!這些尚且不足,又將五百畝田加到了七百畝!這簡直就是在挖李大老爺和大夫人的肉!

任由李大老爺和大夫人百般糾纏,甚至連威脅的話都說出來了,二夫人就是咬死不鬆口。李老太爺有心說兩句,老太太就在一旁敲邊鼓,三夫人更是明火執仗的站在了二夫人一邊。一時間,李老太爺和老太太居住的正房裡,幾乎是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僕人丫頭們都私下裡議論,這整個一三英戰呂布,熱鬧著呢!

李謹言是個“聽話”的,二夫人和三夫人讓他不要插手這件事,他就當真不管,整天要麼呆在書房裡,要麼就披上斗篷在李府的花園裡走上幾步,鍛煉一下身體。李三少之前就疏於調養,寒冬臘月的又被推進了冰窟窿,多虧劉大夫醫術高超,才沒落下病根。李謹言走了一段路,就不得不停下來歇歇,暗地裡惱火,這身體也未免太弱了,不說別的,萬一將來遇到什麼事,跑路都成問題。

現在可是民國,雖說南北已經議和,可耐不住下邊大大小小的軍閥們各抱私心,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你方唱罷我登場,雖說還沒發生通電滿天飛的奇景,到底不太平。

樓大帥坐鎮的北六省還是好的,一旦出了北六省,不說別的地方,中原四省不久前就打了一仗,經過司馬大總統調停幾方才罷手。和南邊交界的江浙一帶也不太平,自古以來的魚米之鄉,更是清廷最早通商的幾個口岸所在地,其繁華自然不是稍顯落後的北方能比的。

樓大帥的把兄弟,司馬大總統早就對這些地盤覬覦已久,他和南方空有個虛名的鄭大總統不一樣,手底下實打實的握著一支兵強馬壯的軍隊。他發話,北方這些大小官員和軍閥還是不敢不聽的,如果沒有他的指使,山東的韓大帥也不敢朝手握南六省的宋大帥放狠話,韓庵山以一省之地,挑戰手握六省的宋舟,有人說韓庵山是想錢想瘋了,北方政府裡的人卻知道,這是司馬大總統想對南方動手了。

至於和平協議,在這些無時無刻不盯著南方膏腴之地的北方軍閥眼裡,和張廢紙沒什麼區別。

李謹言這段時間最大的興趣就是讀報紙,他想要儘快瞭解這個世代,瞭解自己所處的地方,明確自己接下來該走的每一步路,他已經有了計畫,但是計畫能否成功,每一個細節,都不能馬虎。

除了這些,李謹言還發現一件事,今年是民國三年,卻是1911年!不知道是哪只蝴蝶扇動了翅膀,宣統皇帝直接給扇沒了。光緒和慈禧死後不久,沒等清廷將小皇帝扶上位,歷史上本該失敗的安慶革命,由於得到了新軍和有識之士的回應,卻陰差陽錯的成功了。只不過,領導革命的人不是徐錫麟,而是現在的南方大總統鄭懷恩。

於是,歷史上的武昌起義沒有了,辛亥革命也沒了,代替而來的,是由鄭大總統領導的安慶起義和戊申革命。

革命之後,國內的形勢倒是和歷史上辛亥革命之後的發展沒太大區別,一樣的權臣上位,軍閥割據,南北對峙。外國勢力趁機介入,偌大個國家,幾近四分五裂。北方的司馬大總統看清楚了南方政府的懦弱無能,當即揭竿而起,割據自立,借著手中的軍隊,打下了現在這片江山。

這位大總統貌似十分厭惡日本人,和英法也不怎麼對付,倒是和德美走得很近。這讓李謹言一度認為這位司馬大總統也是個穿的,可沒有當面見過這位大總統,李謹言也不敢斷言。

李謹言覺得,不管司馬君是個穿越黨還是比較有個性的土著,這樣一個梟雄樣的人物,如果真能統一了國家,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從懷裡掏出懷錶看了眼時間,該回去了,否則枝兒該念叨了。

剛轉身,就見到大房的李錦琴正站在抄手回廊邊看著自己,臉上似笑非笑,說不出的古怪。

李謹言對這姑娘的觀感並不好。能攛掇著親兄弟把堂兄弟推進冰窟窿裡,這姑娘的心該有多狠?

不耐煩應付她,李謹言轉身就要走,卻被李錦琴從身後叫住了:“三弟。”

李謹言聽到這聲招呼,腳下一滑,險些跌倒在地。臉上驚愕的神色藏也藏不住,當他不知道這姑娘私下裡都叫自己小兔崽子嗎?這麼客氣的叫自己一聲三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李謹言直覺這件事不對,三十六計,走為上。就當沒聽見她在身後又叫了兩聲,李謹言直接一溜煙的跑回了東屋。

枝兒正拿著雞毛撣子掃著屋簷,見李謹言掀開簾子,臉色發紅的靠在門框上喘氣,嚇了一跳:“少爺,你這是怎麼了?”

“快別提了。”李謹言擺擺手,走到桌邊,倒了一杯茶,幾口灌下去,總算覺得好點了。今天這事太奇怪了,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想起李錦琴之前的種種作為,李三少不免惡毒的想著,李大老爺和大夫人把姑娘教成了這樣,將來會去禍害誰家?

枝兒剛想說話,門外就傳來了爭吵的聲音和小丫頭的哭聲。枝兒皺了皺眉毛,掀開簾子,就見大小姐李錦琴叫著:“給我教訓她!不長眼睛的東西,還真以為飛上高枝了!有了依仗,就敢不把本小姐放在眼裡了?!”

枝兒皺了皺眉,上前把小丫頭拉到了身後,小丫頭的臉上一個通紅的巴掌印,已經腫了。

“大小姐,三少爺病剛好,禁不得吵鬧,您……”

“你算個什麼東西,敢這麼和我說話?!”李錦琴抬手就給枝兒一巴掌。

枝兒捂著臉,眼圈發紅,她是李謹言的大丫頭,沒道理被李錦琴張口就罵,抬手就打,李家沒這規矩!

李錦琴見枝兒沒有跪地求饒,乾脆又舉起了手,不想手腕卻被抓住了,抬起頭,李謹言正臉色陰沉的看著她。

看著李謹言仿佛黑得不見底的雙眼,李錦琴突然感到有些害怕,卻還硬撐著脖子:“李謹言,你給我放手!”

李謹言怒極反笑:“剛剛不還叫我三弟嗎?怎麼這就改口了?”

李錦琴抬起了另一隻手,直接朝李謹言的臉上揮了下去,李謹言頭向後一躲,李錦琴的巴掌便落空了,不甘心的咬著牙:“你這小兔……啊!”

話沒說完,只覺得被李謹言握著的手腕,錐心刺骨的疼。李錦琴的眼圈瞬間紅了,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李謹言依舊在笑,只是笑意未達眼底,李錦琴開始發抖,不知道是被嚇得還是疼得。

跟著李錦琴的大丫頭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道:“三少爺,你放開大小姐。”

大房的人這兩年驕橫慣了,伺候李錦琴的丫頭婆子,以往更是對李錦琴找三少爺的麻煩司空見慣。可今天的三少爺很不一樣,仿佛變了個人似的。直覺的,不能惹。

李謹言轉頭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被枝兒抱在懷裡,還有些抽噎的小丫頭,小丫頭和枝兒臉上的巴掌印讓李謹言覺得刺眼:“剛剛,是誰動手打了她?”

丫頭被李謹言這麼一問,明顯的身體一僵,李謹言挑起了一邊的眉毛:“是你?”他對這個丫頭有印象,枝兒告訴過他,當時李謹言被推進冰窟窿,就是這個丫頭帶著幾個人攔著,不許過去救人,直到二夫人趕來,才不得不退開。

丫頭不敢說話,只覺得背後有一股涼氣往上躥。李謹言一把丟開李錦琴的手,直接一腳踹在了丫頭的身上,只聽得砰一聲,丫頭被李謹言踹飛了出去,倒在地上,半晌站不起來。

李錦琴連同她身邊的人都被嚇住了,就連三房的丫頭也被嚇了一跳,三少爺,怎麼說動手就動手了?

李謹言卻不管那麼多,轉頭看向臉色蒼白的李錦琴,說道:“怎麼樣,好玩嗎?”

李錦琴望著李謹言,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這還是那個性子木頭一樣的李謹言嗎?

李謹言臉上的笑很溫和,卻讓她感到害怕,異常的害怕,就像是大哥李謹丞發怒時一樣,不,比那更……李錦琴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過去的事情我不想追究。”李謹言走到李錦琴面前站定,一字一句的說道:“但是,不要再有下一次,否則,後果不是你能承受的,懂嗎?”

李錦琴的臉幾乎白得透明了。

李錦琴來找李謹言的麻煩,卻反被教訓一頓,身旁的丫頭都險些被三少爺一腳踹死的事情,當天就傳遍了李府。李錦琴在大夫人的懷裡哭得嗓子都啞了,叫嚷著讓大夫人給她出氣,大夫人之前剛被二夫人和三夫人聯手擠兌過,正滿肚子火沒處發,這下更是舊恨添上新仇,恨不能馬上就去撕碎了二房那兩個短命鬼,卻被李大老爺攔住了。

“你想做什麼?不許去!”

“老爺?”

大夫人不可置信的看著李大老爺:“咱們家錦琴都被欺負成這樣了,難道就這麼放過那小兔崽子!”

“總之,現在不許去!”

李慶昌攔住了大夫人,又對李錦琴說道:“從明天開始,錦琴就呆在西屋,不許再去找二房的麻煩。聽清楚了嗎?”

李錦琴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害怕的就是自己的大哥和父親,就算李大老爺變相禁了她的足,李錦琴也不敢再出聲了,只是在心裡又給李謹言記上一筆。

大夫人見女兒受了委屈,大老爺還不允許追究,忍不住也掉下了眼淚,“老爺,這是怎麼說的?本就是錦琴受了委屈。”

李慶昌瞪了大夫人一眼,“你以為那小兔崽子現在和以前一樣,任你揉捏嗎?你忘記樓少帥之前給了他什麼?!”

“老爺是說?”

“我這兩天聽到消息,樓夫人已經和樓大帥商量著準備聘禮,也找人測算日子了,年底謹丞又要歸家,這段時間,不能出任何差錯!那小兔崽子,現在可比以往金貴。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以往的性子,那都是裝的!分明就是個狼崽子!謹丞要想有個好前程,現在就不能太得罪他。”

“那,那嫁妝……”

“就按照二房提出來的準備!”

“可也未免太多了!”

“照我的話去做!”李大老爺猛的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來,傾倒,滾燙的茶水沿著桌沿滴落,可見他用了多大的力氣,“不管二房提出什麼要求,都答應!”

大夫人不情不願的答應了,李錦琴也被李大老爺的疾言厲色嚇得不敢出聲。李慶昌滿意了,起身說道:“我去秀華屋裡。”

第二天,李大老爺是直接在姨太太的屋裡用了早餐,起身去上班,大夫人的臉,一整天都是黑的。

大房態度的突然轉變讓二夫人和李謹言都有些奇怪,之前李錦琴還被李謹言給教訓了,怎麼大房沒來找二房的麻煩,反倒在嫁妝的事情上鬆口了?

三夫人直接勸二夫人:“甭管他們葫蘆裡賣什麼藥,給了你,就儘管收著,東西到手才是實惠!”

二夫人聽了,也覺得有道理。

李謹言仔細想想,也想不明白李慶昌到底是因為什麼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乾脆也不想了,等染坊和布莊的契紙一到手,他的計畫,就可以著手實施了。

所謂亂世,什麼最賺錢?軍火,糧食,藥品!

不說現在國內軍閥混戰,三年後塞拉耶佛的槍聲一響,歐洲立刻就要開鍋,不趁機狠狠撈一筆,他就白穿這一回!

軍火和糧食他是沾不到的,只有藥品!雖然青黴素阿司匹林這類“高端”藥物他不知道,可磺胺,百浪多息,李三少卻是門清。

捏著手裡的染坊契紙,李三少的眼睛都冒出了金光。

不過,就算他知道磺胺怎麼提煉,這生意光靠他自己也是做不成的。幸好,他大伯給他定了這麼一門親事……

拉開抽屜,看著放在抽屜裡的勃朗寧自動手槍,李謹言笑了。

正在軍營中示範跨越障礙的樓少帥,突然腳下一滑,從器械上摔了下來。看著四仰八叉,面朝大地摔得結實的少帥,訓練場上一片寂靜無聲。

 

 

☆、第九章

 

這幾天,樓大帥的脾氣一直不太好,大帥府裡的下人走路都踮著腳,生怕被大帥的怒火波及,小命不保。

樓夫人拿著擬定好的聘禮單子,剛走上樓梯,就見樓大帥麾下的幾個師長陸續從書房裡走出來,臉色都不太好。

“夫人。”

這些人自前清起就跟著樓大帥轉戰南北,資歷最淺的,也在大帥的麾下幹了五年。樓夫人每次見到他們都客客氣氣的。

比起南方政府,北方政府算好的,可也不是鐵板一塊。

這兩年北方政府裡總是有人在大總統耳邊進讒言,說樓大帥擁兵自重,有異心。司馬大總統聽得多了,也開始起疑。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仍和以往沒什麼區別,可實際上怎麼樣?年年軍費拖欠,好不容易發下來,還要打個折扣。

現在的世道不太平,樓大帥一邊要防著自己人,一邊又要防著北邊的老毛子,手底下的兵要吃糧拿餉,不能空著肚子打仗,沒辦法,樓大帥也只能自己出錢填窟窿。

幸好司馬大總統到底多少還有些顧忌,默許樓大帥截留一部分北六省的稅收,樓大帥這才一直隱忍不發。要是真鬧起來,北方非亂了不可,平白讓南方那群人鑽了空子。

樓夫人目送幾個軍官離開,敲了敲門,門裡傳來樓大帥的聲音,才推門走了進去。

“大帥。”

“夫人,是你啊。”

樓大帥坐在紫檀木的靠背椅上,室內一片狼藉,茶盞碎了一地,文件也七零八落的,桌子都被掀翻了,可見剛剛屋裡這群人沒一個好脾氣。樓夫人上前撿起一份被撕成了兩半的檔,對著拼起來,掃了兩眼,頓時氣得柳眉倒豎。

“荒唐!大總統到底是怎麼想的,怎麼能任由手底下的人這麼胡鬧!”

樓大帥兩隻蒲扇般的大手搓了搓臉,滿臉的疲憊,“我也越來越不明白他是怎麼想的了,說什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就算那群蒙古韃子不是好東西,可地盤就這麼給了老毛子,換回三瓜兩棗的有屁用!”

樓夫人皺了皺眉,叫伺候的丫頭來把地上的碎瓷片掃乾淨,自己收拾了樓大帥掃到地上的檔,等到房門關上,才走到樓大帥身邊,“大帥,這事已經定了?”

“定了,沒看檔都發下來了?蓋著總統的大印呢!”樓大帥敞著軍裝,滿臉的煞氣:“這幫老毛子不是個東西!庚子年八國聯繫進北京,他們就趁機派了十幾萬的軍隊,想要占了北方這片地盤,早幾十年就開始修的那條鐵路,安的什麼心,誰不清楚?為了東北這塊地界,咱們死了多少兄弟?結果我那個好大哥,卻……是,南方是好,他想著抽-出手來先把江浙那片弄到手,可他這麼做,就不怕寒了兄弟們的心嗎?!”

樓大帥說不下去了,樓夫人也是咬緊了嘴唇,她不是萬事不知的深宅婦人,外蒙古獨立,說得好聽,實際上不還是讓老毛子給占去了?

司馬大總統怎麼就答應了?哪怕打不贏,也不能就這麼軟了腰子!她一個女人都知道的道理,怎麼政府裡的人就不清楚?要是南方那群人拿著這件事做文章,北方政府還不得威嚴掃地?

“南方?南方那群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樓大帥哼了一聲,摸了摸頭頂:“鄭大炮和他手底下那個新任的財政部長,暗地裡和日本人簽了條約,許給了日本人不少的好處,才借來了一筆款子。可誰不清楚,這就是寅吃卯糧的事,錢砸下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就鄭大炮那個癟犢子,還在那傻樂呢!”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樓夫人也不知道該怎麼勸勸樓大帥,乾脆把之前準備的聘禮單子拿了出來,反正她來找大帥,也是為了這事。大總統辦事讓人憋屈,可他們也不能不過日子。

“大帥,我請人算過,這個月二十六,下個月初八都是下聘的好日子。”

樓大帥拿過樓夫人列的單子掃了兩眼,乾脆拍板道:“那就二十六送聘禮,初八把人抬回來。”

樓夫人驚愕的瞪大了眼睛,“這是不是太急了點?”雖說民國了,可像他們這樣的人家,還是要講究個三媒六聘,三書六禮的,怎麼能這麼簡單的就把人給抬進門?

樓大帥卻道:“這幾天盡是些鳥事,難得有件喜事,也讓大家樂呵樂呵。”說著,拉開抽屜,取出了一支勃朗寧手槍,“咱那兒子不是把配槍給了媳婦嗎?我這當公公的也不能小氣,這也加到聘禮裡,剛好湊一對。”

說到一對,樓夫人就想起當初樓大帥送給她的那把匕首,成親後才知道,那是一對鴛鴦匕,樓大帥送給她的那把略小,樓大帥還貼身帶著一把大些的。

“老不修!”

樓夫人啐了樓大帥一口,前幾年,樓大帥為了兒子,左一房又一房的抬進門,這兩年,樓大帥年紀大了,鬧心事也多,這些心也就淡了,夫妻倆的感情,反倒是更加好起來。

“沒聽說哪家聘禮是送槍的。”樓夫人嗔道:“不是胡鬧嗎?”

“這有什麼?”樓大帥想起兒子總算是要娶媳婦了,哪怕是個男的,他也少了塊心病,“要我說,還費那事幹什麼,讓咱兒子把他那個團帶上,直接去李家把人接回來不就成了?”

樓夫人當真是有些怒了,“大帥,你當逍兒是什麼人?占山為王的土匪嗎?!”

樓大帥嘿嘿一樂,“他老子當年就差點去占山為王了,這小王八蛋要真能搶個壓寨夫人過來,也算是子承父業。”

樓夫人被樓大帥的無賴弄得沒轍了,一拳捶下去,卻被樓大帥摟住了腰,撐不住,也樂了。

李謹言尚且不知道自己險些被樓少帥當成個壓寨夫人給搶了。他這兩天正忙著見染坊和布莊的掌櫃,銀樓,茶莊和典當行都要靠後。李府裡那些碎嘴的,私底下都在議論,三少爺這是丟了西瓜撿芝麻,布莊可一年年都在賠錢,染坊也好不到哪裡去,老太太給的典當行和銀樓才是抱金蛋的母雞,三少爺怎麼偏偏去和那些賠錢的行當較勁?

李老太爺這次倒是對李謹言刮目相看。做人不能忘本,李家以販生絲起家,布莊是李家的根本,雖說開埠後受到洋布的衝擊,生意越來越不好,慶隆經營的幾年好歹有些起色,可交到慶昌手裡後,卻是一蹶不振。如果謹言真能將布莊和染坊重新經營起來,老太爺也是高興的。

李老太爺偏心,毋庸置疑,可他自認偏心也是為了李家。老太太見老太爺這幾天的樣子,只是冷笑一聲,吩咐身邊的大丫頭,將幾本有些泛黃的冊子找出來,送去了二房。

李謹言收到冊子,翻開,發現上面記載了布莊和染坊這幾年每一筆明細的收支,比掌櫃送上來的帳冊還齊全,就連這些掌櫃的籍貫,在李家做事多少年,家裡還有幾口人,是不是在李家做事,都記載得清清楚楚。

李謹言有些駭然,老太太該不是搞情報工作的吧?李老太爺知不知道老太太手裡有這份東西?

不過,老太太送來的這份東西,的確幫了李謹言大忙。

用了幾天時間,李謹言將布莊和染坊掌櫃送來的帳冊和老太太給他的冊子一一對照,發現布莊實際上並不如他想的那樣賠錢。土布的確比洋布貴上一些,可李家幾十年上百年經營下來的老字型大小,也有固定的客源,再加上李家愛國商人的名號,生意還是有得做的。李家的二老爺李慶隆沒死前,已經想辦法減低土布的成本,布莊難得有了盈餘,卻治標不治本。李慶隆死後,等到李慶昌一接手,布莊的生意立刻急轉直下,月月賠錢。李家手底下的生意,還是用著祖輩傳下來的老一套,家長式的管理和經營,就算不賠錢,很難再有更大的發展。李謹言相信,這樣下去,不出幾年,連老本都得折進去。可他剛接手,也不好大刀闊斧的改動,要是現在就讓一些人“被下崗”,准得出亂子。

合上帳冊,李謹言揉了揉太陽穴,這也是塊燙手山芋,可他自己要來了,就得想辦法經營下去,還要經營好,至少不能讓人說李慶隆和他是老子英雄兒熊包。

茶杯裡的茶已經涼了,喝在嘴裡,澀澀的發苦。李謹言卻精神一振,拿起筆,刷刷的寫了起來。

枝兒端著特地吩咐廚下熬好的補湯走進來,就見李謹言在奮筆疾書。連忙示意身後的小丫頭等在門外,自己放輕了腳步,走到桌邊,放下託盤,將湯盅的蓋子掀開,舀出了一碗湯。

李謹言抽抽鼻子,抬起頭,裂開嘴,露出一個苦笑,“枝兒,能不能別再給我熬湯了?再補,我就要補出鼻血了。”

枝兒連忙呸了一聲:“少爺,你胡說什麼呢。湯是夫人吩咐廚下熬的,你要是再敢偷偷給倒了,我就去請夫人來。”

李謹言無奈了,只得放下筆,端起碗,一飲而盡。好在湯碗不大,補湯裡的中藥味道也不像之前那麼濃。

枝兒不顧李謹言哀怨的眼神,又給他盛了一碗,探頭看了一眼李謹言寫在紙上的字,又看看放在桌上的鋼筆,嘖嘖稱奇:“少爺,我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尋了老爺這支筆出來?夫人之前還問呢,說你的字寫得和以前不一樣了。這就是洋人用的筆?這麼個杆子,也能寫出字來。”

李謹言正喝湯,聽到枝兒的話,嗆了一口,枝兒連忙給他拍了拍背,李謹言擺擺手,示意他沒事。枝兒剛才也是隨口一問,這一打岔,枝兒也就忘記了剛才的話。

李謹言手心裡捏了一把冷汗,多虧他在書房裡找到這支鋼筆,字跡的事情勉強還可以蒙混過去,也虧得二夫人相信他。

枝兒見李謹言把湯都喝完了,滿意的離開了書房。李謹言摸摸有些漲的肚子,站起身走了幾步,覺得不是那麼漲了,才坐下,在紙上重新開始寫起來。

第二天,所有染坊的掌櫃都接到了一個有些古怪的命令,收集市面上所有的紅色染料,尤其是國外傳入的,都要想辦法買到。

掌櫃們開始還奇怪,後來一拍大腿,著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三少不是要和樓少帥成親了嗎?據說大帥府都在準備聘禮了。三少這時候找紅色染料,莫非是為婚禮做準備,染些鮮亮的布料?”

雖然有些牽強,可也只有這樣才說得通。於是,凡是北六省內的李家染坊和布莊,都開始行動起來。李家的布莊不賣洋布,卻沒說不用洋人的染料,關北城是北六省最繁華的商業城市之一,城裡有不少洋行,李家放出了消息,立刻就有不少洋行買辦主動找上門來。李家的掌櫃們到底是做生意的老手,李謹言只讓他們找紅色的染料,他們卻不只盯著一種,也是為了避免這些洋行買辦故意提價。陰差陽錯的,這種行為卻幫李謹言打了掩護,直到磺胺問世,外人還不清楚,這種藥竟然是一種紅色的染料合成的。

 

 

☆、第十章

 

不到半個月的時間,李家染坊的庫房裡就堆滿了李謹言指定的紅色染料。染坊的掌櫃親自上門,告知了李謹言這個消息。

“三少,凡是北六省內的洋行,下邊的人都跑遍了。”

掌櫃的名叫李秉,祖上三代都在李家做事,李秉本人頗有些才幹,李謹言的父親當時正在為染坊和布莊的生意奔走,李秉就在那時入了李慶隆的眼,等到染坊和布莊的生意有了改善之後,就被提拔成了染坊的大掌櫃。李秉和李府之前的大管家李成是堂兄弟,李家的人私底下都說,這兄弟倆一內一外,都是二老爺的心腹,當真是前途無量。

可天有不測風雲,李慶隆被請去南方政府任職,不出一年就死了,李慶昌接管了李家的生意,大夫人管理李家內宅,李成被李東頂了,一氣之下,離開了李家。李秉的位置,一時之間卻找不到人來頂替,李慶昌也只好繼續用著他。即便想真正把李家的生意掌控在自己手裡,李慶昌也不敢輕易在這些大掌櫃的身上開刀,否則,李老太爺第一個饒不了他。其他人就沒李秉這麼好的運氣了,在李慶昌插手李家生意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凡是李慶隆提拔上來的,或者是和這些人沾親帶故的,都被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或辭退,或趕走,這也是造成李家染坊和布莊生意一蹶不振的重要原因。

李老太爺不是不知道這些事情,他明裡暗裡提點了幾次,李慶昌表面上答應得挺好,背地裡還是該怎麼幹,就怎麼幹。大夫人在李府內宅做起事來更是沒什麼忌諱,李錦琴和李謹行有了大夫人的撐腰,才敢把李謹言推進冰窟窿,還硬是讓人攔著不許救。

後來,李慶昌又自作主張,和樓家結了親,李家大房和二房的矛盾徹底擺在了檯面上。

老太太趙氏冷眼看著這些,也不言語。等到樓家正式把下聘和迎娶的日子定下來之後,拿著樓家送來的帖子,冷笑一聲,“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一旁的大丫頭臘梅正給老太太捶腿,聽到老太太的話,動作頓了一下,下意識的咬了一下嘴唇。老太太轉過頭,不出聲的看著她,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針,臘梅的臉頓時變得煞白。

“臘梅,你伺候我幾年了?五年還是六年?”

“奴婢,奴婢從十三歲起伺候老太太,已經……已經六年了。”

“哦。”老太太緩緩合上雙眼,有些乾枯的手搭在了寬大外套的衣擺上,“十九了,是個大姑娘了,難怪了。”

“老太太……我……”臘梅的話說不下去了。

“我前兒給了謹言幾本冊子,是你告訴了老大吧?當初寫著謹言生辰八字的批命簽紙,也是你從我屋裡給偷出去的吧?”老太太睜開了雙眼,倚在繡著花開富貴的靠枕上,語氣平緩的問道:“你是想跟著大老爺?還是看上了大少爺?和我說說,我身邊的丫頭,進了大房,怎麼說,也得是個姨娘。”

“老太太!”

臘梅嚇得一咕嚕從床沿上跌到了地上,爬起來雙膝跪倒,不住的磕頭,“老太太,奴婢錯了,您繞了奴婢這一遭吧!”

老太太看著在地上磕頭的臘梅,臉上的笑容愈發和藹,“現在民國了,不興說奴婢長奴婢短的,你既然和大房好,我就成全了你。”

臘梅聽到老太太的話,徹底的軟倒在了地上。

一直等在在門外的大丫頭春梅帶著兩個婆子走了進來,婆子抓起了臘梅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春梅看著失魂落魄的臘梅,臉上揚起了笑容:“臘梅姐姐,妹妹在這裡恭喜你了。”

老太太招手叫-春梅過去,春梅走過去坐到床沿邊上,乖巧的給老太太捶腿,一邊不忘說道:“老太太,您看,臘梅姐姐都歡喜得說不出話來了。”

老太太擺擺手,兩個婆子立刻將臘梅拖了出去,不出半天,換了衣裳,戴上首飾,打扮一新的臘梅就被送到了大房,送去的人口口聲聲告訴大夫人,臘梅是老太太給大老爺做姨娘的。

等到人離開,大夫人的屋裡又想起了瓷器碎裂的聲音。大老爺的另一房姨太太蘇秀華靠在門邊,踩著門檻,一邊磕著瓜子,一邊看著大夫人房裡的熱鬧。等到紅腫著半邊臉的臘梅被從屋裡帶出來,還能隱約聽到大夫人的罵聲:“賤--人!不要臉的騷--貨!”

蘇秀華跟了李大老爺八年,明裡暗裡吃了大夫人不少的虧,可是知道這官家小姐出身的大夫人,私下裡是個什麼樣子,看著低頭走過去的臘梅,眼中閃過一抹憐憫,隨即迅速隱去。嗤笑了一聲,她自己都這樣了,還有閒心去可憐別人?這丫頭能不聲不響的勾搭上大老爺,被老太太親自派人送來,可見也是個有手段的,今後,這西屋可要熱鬧上不少了。

蘇秀華呸的吐掉了瓜子皮,冷笑兩聲,簾子一甩,門一關,想起大夫人氣得臉色鐵青的樣子,撲到床上,呵呵笑了起來。

半晌,臉上的笑容驀地收起,纖巧白皙的手摸著自己的小腹,眼中閃過了一抹狠辣。

老太太和大房的鬥法,絲毫影響不到李謹言。他現在恨不能背生雙翼,立刻就飛去染坊。可他也知道,這事情急不得。歷史上磺胺的發明人多馬克遠在德國,現在還是個孩子。自己空有滿腦子的理論知識,可理論不代表實際,讓他親自動手把磺胺合成出來,根本想都不要想。

李謹言最初想要通過李秉等人招人,目標是專業對口的留學生。可現在的留學生,無論是政府公派還是自己遠渡重洋學成歸國的,都屬於高精尖人才,大都被南北政府或者其下的軍政府收攏去做事,學習化學醫藥的更是少之又少,別看李謹言,就是李家,人家也根本看不上。

學成文武藝,賣於帝王家。

這仍是時下大部分人腦子裡根深蒂固的想法。就算是愛國的熱血青年,想要發揮自身的才幹,首先想到的,也是到政府和軍隊中做事,而不是和一個空有錢財,卻沒什麼實權的商人合作。哪怕李家有著愛國商人的名號,也是一樣。

清朝的洋務運動發展了幾十年,甲午戰爭之後,以張騫為代表的民族資本家和愛國人士,也發出了通過實業和教育來富強國家的聲音。可時至今日,偌大的國家,南北分裂,軍閥橫行,手握鉅資的商人,反倒成了軍閥眼中的肥羊。

李謹言知道光靠自己,走通這條路很難,他一開始就想到了樓家。可只憑幾句話,紅口白牙的,不說樓大帥,樓少帥都未必信他。要想和樓家合作,他就必須拿出讓對方信服的東西。

李謹言沉思了半晌,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墨水瓶,藏青色的衣袖染上了墨漬。李謹言苦笑了一聲,又要被枝兒念叨了,這丫頭昨天還說,這墨水難洗,就算打兩遍胰子也不管用。

胰子?!

倏地,李謹言眼中閃過了一抹亮光。

磺胺有難度,做幾塊香皂出來卻難不倒他。仔細想想,國內的肥皂製造業才剛剛起步,就算在歐洲,制皂工藝也剛工業化不久,目前生產的大多是單一種類的肥皂,和後世五花八門的香皂,根本就不能比。

李謹言猛的拍了一下桌子,手工皂!當初他為了討好女友,特地從網上查找了資料,原料不難找,製作過程也算得上簡單,雖說花費的時間要長一些,比起磺胺,這至少是自己實打實能拿出來的東西。

沒人會拒絕送上們的錢財吧?

樓家願意和李家結親,除了他的八字命格和樓少帥對得上,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為了李家的銀子吧?自己主動把銀子奉上,看到了實在的利益,加上自己的身份,想從樓家得到助力,應該不是太難的事。北六省,可是樓大帥的一言堂,到時,大兵扛著槍找上門,不會有人再敢隨便甩臉子。

李謹言茅塞頓開,幹嘛一開始就挑戰高難度呢?從簡單處入手,才是根本。

窗外又飄起了雪花,一支紅梅卻在冷風中傲然綻放。

距離樓家送聘的日子還有兩天,二夫人也忙了起來,自從老太太房裡的臘梅被送進了大房,李家西屋就開始熱鬧,一天照三遍的吵,有幾次還動起了手,李大老爺被妻妾吵得頭疼,又傳出了秀華姨太太有了身孕的消息,沒等李大老爺高興兩天,秀華姨太太就被大小姐李錦琴給推倒在了雪地裡,孩子沒保住,秀華姨太太醒來之後,鬧著要上吊,李大老爺為了安慰她,狠狠訓斥了李大小姐一頓,李錦琴不服氣,頂撞了李大老爺幾句,又叫嚷著自己根本沒碰到姨太太,是她自己摔的,卻賴到她的頭上。

秀華姨太太直接給李錦琴跪下了,聲淚俱下的說道:“大小姐,是我的錯,可,可孩子是無辜的啊,他是你的弟弟啊……”

“呸!”李錦琴壓根沒意識到蘇秀華在話裡給她下了套:“誰知道那個下流種子是個什麼東西,王八羔子的賤--種,和我有什麼關係,少往自己的臉上貼金!”

李錦琴話一出口,李大老爺的臉色就變了,說秀華姨太太肚子裡懷的是個賤--種,那他成什麼了?!

大夫人想捂住李錦琴的嘴,奈何李大小姐驕橫慣了,仍舊不依不饒的叫駡著,李謹行也上前湊熱鬧,一腳踢在了秀華姨太太的心口上。蘇秀華眼中閃過一抹寒光,不閃不避,被踢了個正著,直接倒進了李大老爺的懷裡,噴出了一口血來。

李大老爺氣得臉色鐵青,大喝:“反了,當真是反了,你這個孽子!”

就要揮手去打李謹行,大夫人一頭撞在了大老爺的懷裡,哭叫著:“你要打謹行,不如打死我!我們娘三也好作伴,等到謹丞回來,看看他爹多能耐,為了個姨太太,就打死了他娘和他弟妹!”

大夫人哭喊著,也顧不得顏面了,秀華姨太太已經被抬進了屋裡,丫頭急急忙忙又去請大夫。臘梅趁機在一旁挑撥,三言兩語的,西屋裡的這把火,燒得更旺了,直鬧了一天,到了半夜也沒消停。第二天,大老爺也沒去上班,據說,是被大夫人抓花了臉,根本就出不了門了。

“嫂子,你可沒看見,當時那個熱鬧啊,比得上舊日裡請年酒,戲臺上唱戲的了。”

三夫人一邊幫二夫人整理著婚禮宴請的名帖,一邊呵呵的笑著,二夫人想想當時的情景,也覺得可樂。

“要我說,這蘇秀華當真是狠得下心,對自己都能下狠手。”

“這怎麼說?”

二夫人奇怪的看了三夫人一眼,三夫人見屋子裡沒旁人,湊到二夫人的耳邊,壓低了聲音:“我身邊的一個丫頭和她屋裡的畫眉說得上話,據說,蘇秀華私底下找大夫看過了,這一胎懷著本就不穩,大夫說,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

“啊?”

二夫人當真是吃驚了,“真的?”

“真的。”三夫人點點頭。

二夫人看著手裡大紅的請帖,歎了口氣,“誰也不容易。”

三夫人哼了一聲,“看著吧,先是一個蘇秀華,又來一個臘梅,夠咱們那大嫂喝一壺的了。你說,老太太會不會事先就知道?否則,怎麼會突然就把臘梅送過去了?”

“這是哪跟哪啊。”二夫人嗔了三夫人一眼,“這和老太太有什麼關係,別胡說。”

“是,我胡說。”三夫人挑起了修得精細的眉毛,“就當是我在胡說。”

“你啊。”

妯娌倆正說著話,李謹言掀開簾子走了進來,笑著說道:“娘,三嬸,在忙呢?”

“言兒來了,快過來。”

李謹言走到二夫人身邊,掃了一眼桌子上大紅燙金的喜帖,嘴角不著痕跡的抽了一下,隨即將手裡的木盒子放到了二夫人的面前,“娘,你看看。”

“給我的?”

“恩,您看看,喜歡不?”

二夫人已經掀開了木盒的蓋子,沒等她說話,三夫人卻已經出聲了,“這是香皂?”

“還是三嬸有見識。”李謹言拿起一塊,遞給三夫人:“肥皂用多了傷手,市面上在賣的香皂也沒有我做的這個好。”

“是嗎?”三夫人用帕子墊著接了過來,湊到鼻子下邊聞了聞:“還別說,這味道還真比你三叔弄回來的那些好。”

李謹言笑道:“這可是侄子我親手做的。”

“你做的?”二夫人當先詫異的問道:“親手做的?”

“當然了。”李謹言又取出了一個小點的盒子,打開,裡面是三朵香皂花,雖然樣子略顯粗糙,可還是讓二夫人和三夫人都眼睛發亮。

“虧你怎麼想出來的。”

三夫人捧著盒子就不撒手了,“嫂子,你讓讓我,這個就給我吧,回頭讓侄子再給你做。”

二夫人笑道:“都多大個人了,怎麼還像個孩子似的。行,給你。”

三夫人忙招呼丫頭進來,把盒子收好,“快給我送回去,省得嫂子反悔了。”

“哎!”

丫頭不知道盒子裡裝的是香皂,還以為是什麼珠寶首飾,小心翼翼的捧著,李謹言勾了勾嘴角,看來,這生意的確有門。

等到三夫人離開,二夫人問李謹言,“是想要做這個生意?”

李謹言摸摸鼻子,“娘果真是明察秋毫,巾幗英雄!”

“別給你娘灌迷湯!”二夫人不清不重的拍了李謹言一下,“娘不問你這方子是哪裡來的,可你想好沒有,這生意做起來,是算李家的還是?”

二夫人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李家還沒分家,雖說李謹言做生意的本錢可以從他的“嫁妝”裡面出,若李大老爺如果起了心思,李老太爺發話,他們還真沒太好的辦法。他們關起門和李慶昌針鋒相對沒大礙,她是李慶昌的弟媳,是平輩,可如果牽扯上李老太爺,事情就麻煩了。

二夫人趙鳳芸也算是瞭解自己的公公,為了李家,他當真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李謹言知道二夫人的擔心,便將自己之前的計畫說了出來,不過,磺胺的事情暫且瞞著,畢竟,在這個年月,比起香皂之類的,抗菌消炎類的藥物價值,堪比黃金。

“這個生意,我打算交給樓家。”

“給樓家?”

“對。”李謹言說道:“娘,這只是個小生意,你放心,兒子是不會吃虧的。”

二夫人見李謹言的態度堅決,便也沒繼續問下去,既然兒子樂意,她還有什麼好反對的?何況,兒子今後是要在樓家生活的,這麼做,也能讓他在樓家站得更穩。難道,兒子一開始就想到了這些?

如果李謹言知道二夫人此時此刻在想些什麼,當真會頭頂滑下三道黑線,肯定會說一句:娘,腦補不是個好習慣,您當真是想得太多了。

西曆1911年12月16日,農曆辛亥年十月二十六,是樓家下聘的日子。

一大早,李家上下就忙碌起來,連日來雞飛狗跳,就沒消停過的大房,也難得的安靜下來。

早上十點,李家的正門大開,大老爺裡李慶昌早早的就等在了門口,李謹言也被一起叫來。按理來說,他等在這裡是不合適的,奈何二夫人不方便出面,作為二房唯一的男丁,他只能站在了大老爺的身後。難得的是,成日裡不照面的三老爺李慶雲也出面了,李謹言對他這個三叔的印象還不錯,當面笑呵呵的和李慶雲打了招呼,至於李慶昌,不在外人面前,李謹言和李慶雲,都不怎麼愛搭理他。

天空中又飄起了雪花,遠處終於傳來了陣陣馬蹄聲,整齊劃一,就像是戰鼓的鼓點,敲擊在眾人的心頭。

李謹言抬眼望去,一片銀白中,十幾個身著鐵灰色軍裝,一身彪悍之氣的軍人,正策馬而來。打頭的,正是樓逍。

樓少帥胯--下是一匹黑色的戰馬,渾身上下沒有一絲雜色,身上黑色的斗篷在冷風中翻飛,露出了猩紅色的襯裡,像是噴灑在銀白世界裡的鮮血。

李謹言眯起了眼睛,只覺得雙眼都似乎要被這個策馬踏雪而來的男人刺痛。

隊伍到了近前,樓逍拉住韁繩,戰馬的兩隻前蹄抬起,發出了意猶未盡的嘶鳴,樓逍從馬上一躍而下,黑色的馬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白色的手套包裹著一雙大手,寬大的黑色帽檐,遮擋不住他鋒利的眉眼,整個人,就像是一把出鞘的,開了刃的戰刀。

這是一個帥到讓人連嫉妒之心都無法升起的男人。

隨著那個男人的走近,仿佛天地間的一切,都變得寂靜無聲起來。

走到近前,樓逍用手裡的馬鞭頂了頂軍帽,目光專注的看著李謹言,那雙黑色的眸子,仿佛深不見底的千年寒潭。

這一刻,李謹言突然間明白了,怦然心動,是種什麼感覺。

 

☆、第十一章

 

李家是北六省的豪商,樓大帥更是北六省的無冕之王,樓家和李家結親,可是件大事,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樓少帥的馬隊剛一抵達,四周就聚集了不少打探和看熱鬧的人群。

李慶昌對此頗為自得,掛著滿臉笑容,抱拳問候樓逍。樓少帥卻不給李大老爺面子,骨子裡的驕傲,加上傲人一等家世,樓少帥的確不需要給任何他看不上眼的傢伙面子。

李慶昌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睜睜的看著樓少帥越過他,對站在他身後的李謹言說道:“我來了。”

隨後,掀起斗篷,直接把李謹言罩在了斗篷裡,“走吧。”

李謹言並不冷,棉布的長衫裡,還穿著一層夾襖。樓逍不管不顧的這麼一來,一股陌生的,冷硬的氣息撲面而來,倒是讓李謹言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才好。

推開?樓少帥明顯是好意。

不推開?這眾目睽睽之下的……就算是兩個男人,考慮到自己和樓少帥現下的關係,李謹言的耳根也不由自主的發燒。

“怎麼了?”

樓逍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李謹言抬頭,正巧對上了樓逍向下望的雙眼。樓逍實在是很高,自己站直了,也只到他的下巴。李謹言也只能安慰自己,十六歲,還有得長。俗話是不是說,二十五還躥一躥嗎?

可樓少帥,好像,過了年才滿二十?

李三少被自己打擊了。

“沒事,少帥,你先放開我。”

李謹言還是推開了樓逍,這樣實在是不成樣子,難不成,樓少帥還打算摟著他一路走過去嗎?他娘會嚇到的。

樓逍顯然不解李謹言為什麼會推開他,樓少帥認為,他相中了,自然就是他的,否則,也不會親自來送聘禮。在送聘和迎親的事情上,樓少帥難得和樓大帥保持了一致,來之前,樓大帥故意玩笑似的和兒子說:“小子,要不你乾脆帶上手下的兵,去把人直接抬回來算了,費二遍事幹嘛。”

樓少帥正身板筆直的站在樓大帥面前,聽到父親的話,腳跟一磕,啪的敬了個禮:“是!”

握著腰間的佩劍,轉身就要往外走。

樓夫人忙拉住他,“兒子,你腦子就不會轉個彎嗎?還有你,樓盛豐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再這麼攛掇兒子,嚇跑了我的媳婦,我讓你睡一年的書房!”

樓大帥訕笑兩聲,下意識的就要去摸光頭,又被樓夫人一瞪,直接把炮口轉向了樓少帥:“你個混蛋玩意,玩笑話聽不出來嗎?!搶什麼媳婦搶媳婦,當自己土匪啊!”

樓少帥抿緊了嘴唇,看著樓大帥的眼神很無辜,他什麼時候說要搶媳婦了?明明是父親下令!

樓夫人直接護在了樓少帥身前:“你少沖我兒子發火!”

樓大帥看看護犢子的妻子,又看看面無表情的兒子,真想給這臭小子一巴掌,從小就這樣,蔫壞啊!這隨誰?他樓盛豐向來光明磊落,肯定是被他那個做官都做得成精的泰山給教壞了!

樓少帥被樓夫人從屋裡推了出來,樓夫人再三叮囑他,“今天只是送聘禮,千萬別就這麼把人抬回來啊!”

樓少帥鄭重點頭,樓夫人放心了。

等到兒子一走,門一關,樓夫人抖擻精神,馴夫!眼瞅著兒媳婦就要進門了,做公公的,不能總這麼不著調,至少面子上要過得去!

樓家的聘禮抬進了李家,四周看熱鬧的人群也一哄而散,不過私下裡都在議論,這李慶昌把侄子賣了,也沒見得討了樓家的好,沒見樓少帥理都不理他?反倒是李家的三少,似乎不一般,這樓少帥據說是八字克妻,沒辦法才只能娶個男妻。看今天樓少帥對他那態度,就算是不會下蛋,也八成會受一段時間的寵。

樓逍到底如了李謹言的意,放開了他,卻解下了身上的斗篷,披在了李謹言的身上。李謹言想說真不用,就幾步路,剛張嘴,就被樓少帥一把捏住了下巴,有力的手指捏得他有些疼,“披著。”

李謹言皺了皺眉,這人,也未免太霸道了些。

李慶昌賠笑站在一邊,趁機插嘴道:“謹言,少帥一番好意,不要不識抬舉。”

李慶雲看了李慶昌一眼,這人還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真說不出一句好話。樓少帥明顯對謹言不一般,這話裡話外的教訓,不是找不自在嗎?

果然,李慶昌話音一落,樓少帥的目光就掃了過來,刀子似的,讓李大老爺生生打了個哆嗦。

一行人穿過前院,正巧被回廊邊的大小姐李錦琴看到了。因為樓家今天下聘,整個李家都忙成了一團,被李慶昌下令禁足的李錦琴,趁著丫頭不注意,跑了出來。她倒要看看,能讓爹娘費力討好的樓少帥,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最好是個莽夫,等李謹言那小兔崽子嫁過去,折磨死他!

不想,只看了一眼,李錦琴就愣住了。

寒風中,一身軍裝的男子,英俊的眉眼,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一樣。李大小姐愣愣的站在回廊邊,也忘記了躲藏,飄落的雪浸濕了她的發梢猶不自覺。

樓逍目不斜視的向前走,仿佛除了身邊的李謹言,李家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李謹言和李慶昌兄弟都注意到了李錦琴,李謹言只是掃了她一眼,就轉開了視線,他對自己這個大姐真是沒什麼想法了。李慶昌皺起了眉頭,李慶雲眼中閃過一抹嘲諷,誰都沒說話,全都下意識的當沒看到李錦琴。

無論如何,一個女孩子,沒有父母的允許,就這樣大咧咧的跑到前院,出現在外男的面前,說得不好聽點,那真是教養不太好,擱在前朝,這樣的大家小姐,十有八--九要被族規處置的。

現在民國了,年輕的學生都嚷嚷著要打破舊規陋俗,可不說其他地方,就是北六省,也極少有體面人家娶這樣的媳婦。之前樓少帥的第三任未婚妻,不就是因為太過“新潮”,才過了十七都沒定親,後來主動送上了樓家的門,結果卻是生死不知,不見了蹤影。

李錦琴的大丫頭之前被秀華姨太太屋裡的畫眉絆住了手腳,回過頭,大小姐就不見了。問屋子外邊的婆子和小丫頭,都搖頭說不知道。婆子不敢說自己躲懶走開了一會,小丫頭也不敢真攔大小姐,大夫人去正屋幫忙了,要是不合大小姐的意,巴掌可就直接下來了。

大丫頭急得跺腳,今天可不同往日,萬一大小姐出了點差錯,或者是撞上了樓少帥帶來的人,那可就麻煩了!她聽說樓少帥帶來的可都是當兵的,全都是十幾二十多的男人!大小姐要是……自己還能活嗎?!

怕什麼來什麼,當丫頭在前院回廊邊找到李錦琴時,只覺得天都要塌了。

“大小姐,快和我回去吧!”

忙不迭的拽著李錦琴就要回西屋,李錦琴沒說話,也沒反抗,直接就被她拽走了。丫頭也來不及去想大小姐的反常,她只一心的想要把大小姐帶回去,好歹躲過今天這場禍事。

李老太爺和老太太高坐在正廳的正座,大夫人和二夫人分別坐在下首兩旁,三夫人坐在二夫人一邊,前頭留出了給樓少帥和李慶昌兄弟的位置。

雖說樓少帥娶了李謹言,就是李家的晚輩,但考慮到他的身份,沒人敢真把他當晚輩看。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丫頭掀起簾子,一行人走進了正廳。看著樓少帥落了雪花的肩頭,和李謹言身上明顯過長的斗篷,屋子裡的人都愣了一下。李老太爺撫了一下鬍子,老太太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大夫人捏緊了手中的帕子,三夫人推了二夫人一下,妯娌倆交換了一個眼神。

二夫人下意識的去看正脫下斗篷,卻沒交給丫頭,而是自己抱著的李謹言,眼中閃過一抹了然。

再去看旁邊的樓少帥,和上次不同,對方撣掉了肩頭的雪花,幾步上前,對上首的李老太爺和老太太敬了個軍禮,不等老太爺和老太太說話,回頭問李謹言:“你的母親?”

李謹言朝二夫人示意了一下,樓少帥轉過身,摘下軍帽,直接彎腰,“岳母!”

二夫人被嚇了一跳,險些沒從椅子上蹦起來。

“這,這怎麼使得?”

李老太爺的臉上不太好看,老太太倒是笑呵呵的說道;“鳳芸,這禮你受得。”

李謹言也走過來,扶住了二夫人,他對樓逍的觀感又好了許多。

樓逍直起身,戴上軍帽,朝坐在二夫人一邊的三夫人點了點頭,至於坐在對面的大夫人,則被樓少帥完全的忽略了。

大夫人的臉色先是漲紅,然後變得雪白。

樓少帥現下明顯是在抬舉二房,對李慶昌一房不屑一顧,這可如何是好?李大老爺和大夫人都抬頭去看坐在上首的李老太爺,巴望著李老太爺能說點什麼,至少,就像是和三夫人一樣,點個頭,也是好的。這樣不給面子,理都不理,李家大房的面子根本就是被放到了地上踩!

李老太爺也覺得這事情有點過,剛想開口,老太太卻輕輕咳嗽了一聲,視線掃過來,壓低了聲音:“老太爺,可別犯糊塗。”

李老太爺心下一凜,到底是沒說話。

樓少帥不去管李家人想什麼,拍了拍手,樓家送來的聘禮被抬進了大廳,十幾個紅木箱子分成三列,一字排開,又有幾個大兵抬進了一個蓋著蒙布的,一人多高的大鐵籠子,樓少帥親自上前,掀開了籠子上的蒙布,裡面,竟然是活生生的一頭東北虎!

應該是被喂了藥,正倒頭呼呼大睡,饒是如此,仍讓屋子裡的李家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謹言卻是看得雙眼放光,東北虎,活生生的東北虎啊!在他生活的那個年代,野生的東北虎近乎絕跡了,養殖的那些,早已經褪去了祖先的野性和威武,每日靠著人類的投喂過活,身上早就沒了百獸之王的威風。

樓逍看向李謹言:“喜歡嗎?”

李謹言點頭:“喜歡。”

樓逍:“我抓的。”

李謹言:“少帥威武!”

等李謹言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收口了,只能抬頭去看樓逍,卻見樓少帥微不可見的勾了一下唇角,李謹言以為自己眼花了,下一刻,那張俊美的面孔再度沒了表情,三少想,應該是自己眼花了。

背槍的大兵們腳跟一磕,手臂平舉胸前,向樓少帥敬禮之後,走了出去,只留下兩人站在虎籠旁邊,持槍警戒。

“聘禮單子。”樓逍從懷裡取出了一張大紅的帖子,送到了二夫人的面前。

這些聘禮花費了樓夫人不少的心思,雖說樓逍已經定親三次,可前三次,樓夫人準備的聘禮都沒送出去。這一次,樓夫人下了苦心,送給女方的簪環釵鐲全都不能用,換成了適合男子的玉佩掛件,上了年代的古玩珍寶,文房四寶,還有前朝皇帝御用之物。除此之外,樓夫人還送給了李謹言京城裡的一座宅子,是樓夫人當年的陪嫁。

二夫人看著聘禮單子,就能看出樓家的用心,和對自己兒子的重視。

李謹言站在二夫人的身旁,看得咋舌,不說別的,光是那一箱前朝皇帝御用的硯臺和進貢的徽墨,就算得上價值連城了。

樓逍將聘禮單子直接交給二夫人,李老太爺和老太太沒說什麼,畢竟,就算李家沒分家,和樓家結親的也是二房。倒是大夫人看得眼紅,只看箱子,就知道裡面都是些好東西,卻都讓二房給占了!

挖去了李家那麼的鋪子和田產做陪嫁,這些聘禮也是打算一毛不拔,二房這幾個短命鬼當真不是什麼好東西!

樓少帥行事乾脆俐落,聘禮送到,商定了迎親的日子,就打算離開。

“岳母,小婿拜別!”

樓少帥又是一鞠躬,二夫人聽著樓少帥的自稱,怎麼聽,怎麼彆扭,倒也沒像之前一樣措手不及,慌了手腳。

李謹言見樓逍要走了,忙拉住他,“少帥,等等。”

樓逍看著李謹言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什麼事?”

李謹言叫丫頭回房去取他早就準備好的東西,“我有件禮物,想送給少帥。”

沒過一會,枝兒親自捧著一個雕刻著花紋的木頭盒子和兩個厚厚的信封走了進來,李謹言親自將木盒和信封交給樓逍:“少帥,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樓逍點點頭,將信封和木盒收好,李謹言和李慶昌兄弟一直將他送出了李家大門。副官拉過戰馬,樓少帥系好斗篷,翻身上馬,居高臨下的用馬鞭挑起了李謹言的下巴:“下月初八,等著我!”

話落,調轉馬頭,馬靴上的馬刺向內一磕,黑色的駿馬嘶鳴,十幾個彪悍的騎士,如來時一般,沒入了風雪之中,視線中,只餘下翻飛的黑色斗篷,和偶爾窺得的一縷鮮紅。

樓逍回到大帥府,樓夫人和樓大帥正等著他。

“逍兒,聘禮送到了?”樓夫人見樓逍進來,忙開口問道:“一切都順利吧?”

“恩。”

“你走了我才知道,你怎麼把前些日子獵的那頭老虎也送去了?這不是胡鬧嗎!”

“恩。”

“你就不能好好說話?!”

“恩。”

樓夫人無奈的撫額,“算了,我不和你說。金鈴,去把季副官叫來。”

“哎。”

季副官蒙夫人召見,立刻趕來,得知樓夫人是想知道少帥在李家的情形,忙巨細靡遺的一一道來。當得知李謹言還送了樓逍一份禮物時,樓夫人倏地看向樓逍,樓大帥也好奇的問道:“兒子,你媳婦送了什麼給你?”

樓逍皺了皺眉,把李謹言送他的盒子和信封拿了出來。樓夫人的目光落在雕刻精美的盒子上,怎麼看,都覺得這不像是會送給一個軍人的東西。

樓逍知道樓夫人不一探究竟是不會甘休的,乾脆當著樓夫人和樓大帥的面,打開了盒子,頓時,樓大帥一家三口都愣住了。

盒子裡,是兩朵雕工精美的香皂花,旁邊,還放著兩塊方形的,和花朵同色的香皂,靠近了,還能聞到一股清香的味道。和洋行裡賣的香皂,無論是樣子,還是香味,都有很大不同。不說洋貨,天津造胰廠生產的肥皂和香皂樓夫人也見過,和這個更是沒法比。

樓夫人指著盒子裡的香皂花,“逍兒,你確定媳婦是送給你的?不是送給娘的嗎?”

樓逍放在膝上的手指動了動,隨即拆開了李謹言給他的信封,看過後,遞給了樓大帥。樓大帥詫異的看了樓逍一眼,“給我?”

樓少帥點點頭。

樓大帥遲疑的接過去,看了一會,猛地一拍大腿,“妙啊!”

原來,李謹言在信中不只寫了幾種香皂的配方,列出了機器製作和手工製作各自的優缺點,同時附上了一份制皂廠從建設到投產,再到後期經營的具體計畫。

國內目前的制皂行業不說一片空白,卻也是起步沒幾年。最大的廠子是在天津,由宋氏創建,上海也開了一家,但無論規模和工藝,都無法和天津造胰廠相比。何況,按照李謹言的計畫,他的目標不只是盯准了國內市場,更多的,是向國外銷售。

洋布能擊垮國內的土布,憑什麼本土產品就不能把洋貨擠出去,再去佔領洋人的市場?前世可滿世界都是made in china!

李謹言覺得,如果三年後的一戰不出意外,有了樓大帥這些軍閥的支持,民族工業的春天,未必不能走得更遠。

當然,目前這些還只是設想。但是,無論如何,李謹言都想為自己的國家做點什麼,哪怕他的力量微小,哪怕他做出的努力相對於整個時代來說都是微乎其微,他也不會放棄!

樓大帥仔細讀完了李謹言的計畫書,以及他附在計畫書後的一段話,哈哈笑了兩聲,“媽了個巴子的,混小子,你這媳婦可不一般啊!”

樓逍看著樓大帥,不發一語。

“你老子我算是服了,咱樓家,這是捧回個金娃娃啊!”樓大帥咂摸了兩下,“要不,你也別歇著了,帶上人,現在就去把媳婦給抬回來。這早點把人抬回來,早點安心不是?”

樓夫人正用手絹托起香皂花,愛不釋手,聽到樓大帥又開始不著調的攛掇兒子,目光一厲:“大帥!”

樓大帥訕笑兩聲“夫人息怒,我這不是,隨口開個玩笑嗎?”

“開玩笑也不行!”樓夫人正襟危坐:“沒有做公公的這麼三番兩次調侃兒子媳婦的。”

“哎,我錯了,我錯了還不成嗎!”

樓大帥見樓夫人怒了,著急的給樓少帥使了個眼色,沒成想兒子卻壓根沒看他,只是拿著李謹言的計畫書,看著白紙上工整的,卻帶著鋒銳的筆跡,漸漸出神了。

此刻的李謹言,並不知道樓少帥在想什麼,他正對著被抬回二房的聘禮發愁,準確點說,是對著聘禮中的那頭東北虎發愁。

籠子裡的百獸之王已經醒了,暴躁的在籠子裡踱著步子。樓逍留了兩個大兵給李謹言,想也知道,是幫他照顧這頭老虎的。

李三少很沒有形象的蹲在籠子跟前,指著籠子裡正走來走去的老虎,問一旁的兵哥:“它這是怎麼了?”

“餓了。”

樓少帥帶出來的兵,果然很有少帥風範,言簡意賅,一個字都不多說。

李謹言站起身,去廚房找來了一條豬腿,豬腿出現的那一刻,籠子裡的老虎雙眼發出了明晃晃的綠光。

李謹言扛著豬腿,忍不住倒退一步,一個兵哥上前接過李謹言手裡的豬腿,三兩下爬到了籠子上,掀開頂端的的蓋子,從上邊把豬腿扔了下去。

百獸之王有豬腿吃,不焦躁了。李謹言看看老虎,又看看籠子邊的兵哥,豎起了大拇指,“厲害。”

兵哥搖頭:“少帥更厲害!”

李謹言:“……”

兵哥,你可真耿直啊。

 

☆、第十二章

 

1911年,對南北政府來說,都不是個省心的年份。

北方的司馬大總統忙著安撫手下因蒙古獨立鬧情緒的老兄弟,覺都睡不安穩,南方的鄭大總統剛到手的借款就被追討軍餉的軍閥們搜刮一空,整日裡長籲短歎。

山東的韓庵山依舊和南六省的宋舟死皮賴臉的掰扯不清,讓人奇怪的是,手握六省的宋大帥,竟然沒趁機給韓庵山一個教訓。

當年司馬君扯旗自立為大總統時,鄭懷恩曾經組織過軍隊北上,當時宋舟的勢力還只有蘇浙兩省,打著鄭大總統的旗號,拿著鄭大總統的軍餉,北上討伐逆軍的口號喊得震天響,卻幹起了搶地盤的勾當。不到幾個月時間,地盤直接就擴大到了南六省。

佔據了南方最繁華的幾個省份,兵強馬壯,底氣十足的宋大帥再不願意聽調遣了,其他的南方大小軍閥,也看出了鄭大總統的外強中乾,頂著 “安慶首義”和大總統的名號,其實就是個空殼子,紛紛趁機耍起了心思。鄭懷恩沒辦法,也只得表面上強作鎮定,暗地裡氣得吐血。

好在司馬君當時也沒能力一口把南方給吃下去,雙方只得休兵,簽了份“和平協議”。英法德美公使做了見證人,俄日也趁機摻了一腳。明明是南北雙方的事情,這些洋鬼子卻打著調停的名義,從中攫取了不少的好處。談判結束後,樓大帥在司馬大總統的辦公室裡直接掀了桌子,罵道:“媽了個巴子的,這群洋鬼子,都他媽的不是好東西!早晚老子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雖然協議簽了,可到底有多少效力,雙方都心知肚明。

這次韓庵山的挑釁,明顯得到了北方政府的授意。鄭懷恩急得頭上冒火,派出的專員頻繁造訪大帥府,宋大帥卻依舊是八風吹不動,任你說破了嘴皮子,他照樣整天呆在大帥府和姨太太聽戲哼曲,只在私下裡和幕僚商議:“韓庵山那孫子,也是演戲給司馬君看呐,估計司馬君想要對南方動手了,卻不樂意動自己的軍隊,打著搶地盤,也消耗別人的主意。韓庵山和咱們耗上了,一時半會是不會離開魯地的。甘陝的馬慶祥倒是想動,可他手底下那群兵,說白了,就是一群馬匪,要是真放出來,可真就是個禍害了。”

宋大帥手握南六省,和北邊臨近的幾個省份都交過手,最棘手的,就是甘陝的馬慶祥。他手底下的兵不是馬匪就是鬍子,打仗不講規矩,專門禍害自己人,見著外國人就慫了。

“看著吧,非到萬不得已,司馬君是不會放馬慶祥那幫子出來的,被蝗蟲給禍害過的田,可是連個麥粒都撿不著!”

宋舟哼了一聲,一雙狹長的眸子精光四射,見兒子宋武一直坐在旁邊不出聲,問了一句:“阿武,你覺得怎麼樣?是繼續這麼耗著,還是先動手,趁機撈上一筆?”

不只是北方盯著南方,南方這些軍閥,也看著北方的地盤眼熱。尤其是臨近南六省的湖北,現在正被北方的宋琦寧占著。說起來,宋琦甯和宋舟還算得上是本家,出了五服的親戚。宋舟不是沒想過拉攏他,奈何宋琦寧是個直腸子,樓大帥救過他的命,他就只認樓盛豐。樓大帥不和司馬君扯破臉,他就死守著湖北,誰也說不動。投靠南方?宋舟派去遊說他的人,腦袋都被砍得排成一溜了。

“父親,現在不是動手的好時機,最好再等等。”宋武長得和宋舟有五六分相似,一張書生面孔,眸子狹長,嘴唇很薄,做起事來心狠手辣。去年從日本讀完軍校歸國,就進入了宋大帥的軍隊中做事,很快升到了師長,和宋舟手底下的一干老兄弟平起平坐。

“哦?怎麼說?”

“我得到情報,北方的司馬大總統,和北六省的樓盛豐,似乎有了齟齬,最近正因為外蒙古獨立的事情鬧口角。”宋武緩緩說道:“要是不能把樓盛豐安撫下來,司馬大總統是不會輕易對南方動手的,萬一他南下,‘後院’起火了,北方可就要亂成一團了。”

聽完宋武的話,宋舟沉吟了一下,點點頭,又搖頭,說道:“樓盛豐那人我知道,一日沒和司馬君徹底撕破臉,就一日不會輕舉妄動。等著他們鬧起來,還早著呢。”

“未必。”宋武的嘴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細線,臉龐上,只有一雙狹長的眸子亮得懾人:“司馬大總統向樓盛豐的大帥府插了幾次釘子,樓盛豐就算能忍,也快忍到頭了。”

宋舟眉頭一皺,“你聽誰說的?”

“川口。”

“那個日本人商人?”

“父親,我……”

宋舟猛的一拍桌子,指著宋武罵道:“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少和那群日本人接觸!那群小東洋是什麼東西?!你兩個叔叔甲午年就死在了日本人的手裡!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當初就不該送你去日本讀軍校!”

宋大帥一發火,屋子裡的人全都站了起來,宋武也低下頭不說話了,宋舟的連襟孫清泉,是屋子裡唯一還能說得上話的人,只得硬著頭皮勸上兩句:“大帥,阿武還年輕,慢慢教。”

宋大帥哼了一聲,總算是把火氣壓了下去,屋子裡的人全都松了口氣。宋武抬頭看了孫清泉一眼,孫清泉朝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向宋大帥賠個錯。

到底宋武是自己的兒子,宋舟也不會在下屬面前對他不依不饒,這件事,暫時是揭過去了。

南北方的暗潮洶湧,絲毫影響不到李謹言。

自從樓少帥送過聘禮之後,李謹言就開始忙著“備嫁”了。

“這些都給你一起帶走。”二夫人把樓逍送來的聘禮都整理出來,重新裝了箱子,和之前給李謹言準備的嫁妝放到了一起,“除了李家給的,我手裡還有三百畝地,一個錢莊,是我的陪嫁,都給你一起帶過去。首飾之類的你用不上,衣料,家裡的布莊和染坊都在你手裡,你自己看著辦。”

二夫人一項項的交代著,每交代完一項,就讓李謹言記下來,這份單子和帶去樓家的單子是分開的,“你父親雖然沒了,可他給咱娘倆還留下了不少東西,這些都不寫在嫁妝單子裡,你自己收著。”

二夫人打開了身邊的箱子,裡面是用紅紙封的銀元,整整齊齊的堆滿了三個箱子,目測不下十萬之數。

李謹言忙道:“娘,這些錢還是你留著吧。”

二夫人搖搖頭,“我一個寡婦,要這些錢做什麼?李家不少我吃,也不少我穿,你好了,娘才會好。”

“娘……”

“聽話,樓家不是普通人家,將來……”二夫人話到這裡,說不下去了。就算樓少帥看重李謹言,李謹言到底不能為樓家生下一兒半女,無論樓少帥將來是要納妾還是要另娶,李謹言的地位都會變得很尷尬。二夫人相信樓家這樣的人家,哪怕為了名聲,也會善待李謹言,可她還是不放心。

想到造成這一切的李慶昌,趙鳳芸依舊恨得牙癢。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兒子怎麼會去給人家當男妻?慶隆又怎麼會絕後?謹言將來的處境怎麼會怎麼難?!

李慶昌!

二夫人咬緊了嘴唇,你早晚要遭報應!

李謹言見二夫人的神色有些不對,剛想說話,門外就傳來丫頭的聲音:“大小姐,二夫人和三少爺在裡面說話呢,您容我通報一聲,再進去。”

聽到是李錦琴,二夫人和李謹言都是眉頭一皺。

樓少帥來下聘那天,李錦琴跑到前院去的事情,府裡都傳遍了,老太太氣得直罵,這樣的姑娘,這樣的教養,一旦事情傳出去,李家的女孩子,都不要見人了!

二房只有李謹言一個,可三房還有兩個姑娘,一個是三夫人親生的李錦書,另一個是姨太太生的李錦畫,眼看李錦書就要說親了,要是李錦琴的事情傳出去,她還怎麼說好人家?

三夫人氣得眼前發黑,直接打上了大房,三老爺李慶雲也跟去了,險些和大老爺李慶昌打起來。

老太爺直接動了家法。大夫人仍在叫嚷,說李慶雲向大哥動手是不敬兄長,李老太爺不該對李慶昌動家法。可誰不知道事情的起因是李家的大小姐?見大夫人這個樣子,老太太甩手給了大夫人一個嘴巴,也不說李錦琴,只罵大夫人不會教養兒女,“好好的姑娘,被你教成什麼樣子了!”

三夫人也冷笑一聲:“還是官家小姐呢,官家小姐教出的姑娘,就是這個樣子?倚門賣笑的,還知道羞字該怎麼寫呢。”

大夫人被老太太一巴掌打得沒了章法,再不敢護著李慶昌,更不敢說李錦琴沒錯了。老太太發話要把李錦琴關進祠堂,不滿一個月,不許她出來。李錦琴尋死覓活,大夫人和大老爺一起求了老太爺,老太爺沒辦法,去找了老太太說項,老太太看著李老太爺,冷笑連連,乾脆道:“罷,我也不管了,只是,錦琴以後萬一出了事情,都別來找我。”

“一個姑娘,能出什麼事情?再說,你可是她的祖母,怎麼能不管她?”

老太太兀自冷笑,“老太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夫妻這麼多年,我趙梓和是個什麼樣的人,你不會不知道。我今天話放在這裡,你要是還認夫妻情分,就按照我說的,把錦琴關進祠堂,直到謹言進了樓家,都別放她出來,等到年後,立刻找個嚴厲的教養先生,來好好教教她。就像你說的,慶昌不是我親生的,我也養了那麼多年,錦琴好歹叫我一聲祖母,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給李家招禍!”

“梓和,你不要不講道理!”

“我不講道理?”老太太氣急反笑:“好,李蘊,你好!”

“梓和……”

“我不想再和你多費唇舌了,從今天開始,只當我沒有這個孫女!”

最終,李錦琴還是被從祠堂放了出來,可從那之後,她卻開始三天兩頭的往二房跑,明裡暗裡的打探樓逍,攆也攆不走。二房的下人看大小姐的眼神都開始不對,跟著李錦琴的丫頭,都被大小姐的行事弄得臊紅了臉皮。

李謹言開始還只當是個樂子看,可誰也耐不住李錦琴這麼折騰,好在幾天後,他就要“出門子”了,李謹言恍然間明白,所謂“恨嫁”,不是沒有緣故的。

李錦琴還在外邊吵鬧,二夫人的眉頭越皺越緊。李謹言也被李錦琴煩透了,有些人,是不能給面子的,否則,百分百蹬鼻子上臉。

掀開簾子,李謹言直接對門口的丫頭說道:“添喜,守院門的婆子都該給辭了,之前我的吩咐都忘了不成?怎麼什麼人都往院子裡放?”

李謹言話剛落,身後又傳來了三夫人的聲音:“要我說,侄子你就是太好性了,這些醃臢東西,就該拿棍子打出去!沒臉沒皮的玩意,還給她留什麼體面。”

“三嬸。”

李謹言朝三夫人笑了笑,三夫人懷裡的西洋哈巴自進了這個院子,就老實得不行,叫都不叫一聲,沒辦法,誰叫這裡養著一頭老虎,就算在籠子裡,也是老虎。

李錦琴哪怕臉皮再厚,被三夫人這麼說,也沒法繼續糾纏下去,恨恨的一跺腳,轉身走了。

三夫人朝著李錦琴的背影冷哼了一聲,她現在是恨透了大房,尤其是這個李錦琴,若是她的錦書真被帶累了,看她會放過誰!

李錦琴從二房灰頭土臉的回了西屋,關上房門,發了一通脾氣,連貼身的大丫頭都被扇了巴掌。丫頭捂著臉,紅著眼圈,還得好聲好氣的勸著李錦琴。

大夫人走進來,見到一室的狼藉,忙把哭得眼圈發紅的女兒摟到懷裡,“這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

“娘……”李錦琴摟住大夫人,“娘,你去和爹說,別讓那小兔崽子嫁給樓少帥!”

大夫人沒說話,李錦琴急了:“娘,你不疼我了!”

大夫人眼神一厲,讓房間裡的丫頭全都出去,等到只剩下母女兩人,一指頭就戳在了李錦琴的頭頂:“你個沒良心,說這話,是戳娘的心窩子啊!“

“娘……”

“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什麼?二房那小兔崽子是一定要進樓家的,你的事情,你爹也早安排好了,收收心思,樓家不是你該想的。”

李錦琴還想爭辯,大夫人的臉色沉了下來,“你要是不聽話,我就讓你爹來和你說!”

李錦琴咬著嘴唇,低下了頭。

 

☆、第十三章

 

西曆1911年12月25,農曆辛亥年冬月初六,關北城又下了一場大雪。

今天是西洋人的聖誕夜,關北城裡的洋人不少,雖然沒有天津上海那樣的租界,倒也算得上熱鬧。

李家的三老爺李慶雲是個愛玩的,洋人過節,他也要湊個熱鬧,從一個洋人廚子那裡訂了一隻火雞,又在三房鼓搗了許久,弄了個像模像樣的“聖誕樹”。雖然不倫不類,還是讓三夫人和三房的幾個孩子笑得合不攏嘴。

李老太爺斥責李三老爺胡鬧,李慶雲卻根本不當回事,該怎麼幹還怎麼幹,還想著派人來把李謹言叫過去一起熱鬧,被三夫人攔住了。

“謹言還有兩天就要出門子了,正忙著,別給孩子添亂了。再說,你把侄子叫來,嫂子呢?”

李慶雲雖然胡鬧,倒也不是腦子糊塗的。聽了三夫人的話,點點頭,只是將洋廚子烤的火雞和糕點送了一份到二房,也算是盡了一份心意。

李謹言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三房送來的烤雞和蛋糕,叉起一塊蛋糕咬了一口,甜膩的味道,讓他皺起了眉頭,果然,哪怕換了個身體,他對甜食還是沒什麼辦法。又象徵性的吃了一塊雞肉,就讓丫頭們拿下去分了,倒是讓二房的丫頭們高興了許久。

兩天后,他就要進樓家了,從李秉傳回的消息看,樓大帥對他送去的那份禮物十分滿意,已經在關北城外丈量土地,做建廠的準備了。

樓家想要建廠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只是機器還要從洋人的手裡買。

李謹言現在還不清楚他那個軍閥公公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絞盡腦汁,也只能從其他人的隻言片語中,對這個手握北六省的樓大帥有個片面的瞭解。不過,有樓夫人那樣的賢內助,又能培養出樓逍這樣的兒子,想必樓大帥絕不會是報紙上寫的,是個大字不識一個,只會打仗的莽夫。

畢竟,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手握如此大的權力,絕不會是個普通人。李謹言覺得,現在的樓大帥,在某些地方,倒是和歷史上的東北王有些相似。

歷史上的東北大帥張作霖,土匪出身,敢和日本駐奉天的總領事吉田茂當面叫板:“我姓張的等著你!”奈何繼任者沒有他老子的豪氣。

張作霖活著的時候,日本人就算眼饞,也到底沒能把東四省吃進嘴裡。可等皇姑屯的爆炸聲一響,沒過幾年,就出來了一個“不抵抗”政策,赤手空拳的東北大兵,像是趕鴨子似的,被從關外趕進了關內,日本人又弄了個偽滿洲國,東北,到底是落進了日本人的手裡。

不過,這個世界雖然有溥儀,卻沒了宣統,這裡沒有張大帥,卻有了樓大帥,這裡沒有了小六子,卻有了樓逍。

無論之前把歷史扇偏的那只蝴蝶是誰,李謹言決心,哪怕他只是個撲火的蛾子,也要試上一試!絕不能讓歷史再走回原來的軌道!

李謹言的性格算不上執拗,可他一旦決定要做一件事,就會貫徹始終。

一陣腳步聲傳來,門上的簾子被突然掀開,面帶焦急的枝兒站在門口:“少爺,出事了!”

“什麼事?”

“一個女人找上了門,說她是二老爺在南方的時候納的,她還帶著個兩歲出頭的孩子,說是二老爺的。”

李謹言猛地站起身,“我娘呢?”

“二夫人已經去了正房,老太爺和老太太都在,大老爺和大夫人也在,三老爺和三夫人出門了,說是晚上才回來。”

“那女人是自己找上門的?”

“不是,是大老爺帶回來的。”

李謹言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一把拉開了抽屜,抽屜裡放著兩把勃朗寧自動手槍,一把是樓逍送給他的,一把是樓逍下聘時候,和聘禮一起送來的。

李謹言拿起一把揣進懷裡,枝兒看得臉色發白。

“少爺,你這是……”

“沒事。”李謹言笑笑:“有些人八成是沒把我之前的話當回事,我得讓他們知道,這樣是不對的。”

李謹言在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枝兒張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正房裡,李老太爺和老太太面沉如水,二夫人坐在椅子上,臉色發白,大老爺正朝李老太爺說著什麼,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婦,抱著一個兩歲左右的孩子,跪在地上。大夫人嘴角帶笑,一副看好戲的神態,不時說上一句:“弟妹,這下子可是好了,慶隆不用擔心絕後了不是?”

二夫人氣得雙眼發紅,恨不能立刻撲上去撕碎了大夫人那張嘴。

李謹言站在門口,大老爺的聲音傳了出來:“……說是慶隆在南邊納的,身上帶著慶隆的書信,好不容易找到了這裡……雖然是個女孩,謹言嫁進了樓家,大了也能坐產招婿……”

李謹言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門邊打簾子的丫頭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嚇得不敢抬頭。

“大伯,我怎麼不知道,你原來是這麼為二房著想的?”

屋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李謹言抬起腳,邁過門檻,一步一步走到了跪在地上的女人跟前。女人抬起頭,一張瓜子臉,細長的眉毛,眼角暈紅,帶著水鄉女子的小巧嫵媚。

李謹言彎下腰,手指挑起了女子的下巴:“長得,還算是不錯。”

女子瞪大了眼睛,似乎沒料到會遇見這種情況,下意識的去看李慶昌。李謹言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似笑非笑,“大伯,這女人是你帶回來的?她懷裡抱著的,真是我爹的種?我怎麼覺得,她倒是和你關係不錯?”

“謹言!”李老太爺出聲道:“不得無禮,你的教養呢?!”

跪在地上的女子也哭道:“三少爺,你怎麼說我都沒關係,可是,這是你的親妹妹啊!”

李謹言挑起了一邊的眉毛:“你怎麼知道我是三少爺的?還有,我娘只生了我一個,我可沒什麼姐姐妹妹的。”

“言兒,”二夫人終於出聲了,聲音平穩,卻依舊能窺出其中的一絲虛弱,“這是有人,不想讓咱們娘倆過幾天舒心日子啊。”

大夫人卻在這時插言道:“弟妹,這話就不對了。你之前不是還鬧著說慶隆絕後了?這下有後了,合該是開心才對呐。”

大夫人說著,竟然還拿手絹捂著唇角,笑出了聲音:“瞧瞧,後天謹言就是大喜,今天你又多了個閨女,這不是雙喜臨門是什麼?老太爺,老太太,您二老說,對不對?”

二夫人攥緊了手,掌心幾乎要被指甲摳出血來,李謹言眯起了眼睛,目光轉向從自己進門之後,就沒出聲的大老爺,又看向李老太爺,“怎麼就能肯定,這孩子是我父親的?”

“謹言,她身上帶著你爹的親筆信,那孩子的出生年月也對得上,再看看她的長相,和你小時候有兩三分相似,你大伯也私下裡查過了,才帶她回來的。”

“大伯查過了?”李謹言看著李慶昌,面帶嘲諷,“是在給我定下樓家的親事之前,還是之後?”

李慶昌看著李謹言,神色變得十分誠懇,“謹言,之前大伯有些事的確做得不妥,大伯在這裡給你道歉。你想想,有了這個妹妹,你母親就有了依靠,將來……”

“別和我說什麼將來!”李謹言的語氣陡然一轉,他突然間明白了,不管這個女孩到底是不是他父親親生的,李慶昌是打定主意要將她和這個女人一起塞進二房!這樣,二房就算是有了後,外人也不會再說李慶昌硬是要絕了兄弟的後,而且,自己日後想要把他娘從李家接出去,都不可能了!

李謹言第一次正視李慶昌,這個人,為了自己的算計,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想到這裡,李謹言只覺得一股火沖上了頭頂,直接掏出了懷裡的勃朗寧手槍,拉開保險,對準了李慶昌。

“謹言!”

二夫人驚叫了一聲,李老太爺倏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老太太倒是坐得安穩,甚至端起手邊的茶杯,吹了吹,飲了一口。

“李謹言!你這小畜生,你敢!”大夫人厲聲罵道,腳下卻一動不動,絲毫沒有上前的意思。

“都罵我是小畜生了,你說我如果不真的做點什麼,不是白擔了這個駡名嗎?”李謹言笑著,扣著扳機的手指開始用力,李慶昌的額頭冒出了冷汗。他本想著等李謹言進了樓家,再把這個女人接進來的,誰知道大夫人知道了這個女人,以為是他在外邊的姘頭,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鬧上了,事情被老太爺知道了,不得不提前把她和孩子接進來。

李謹言看著李慶昌變換不定的神色,突然把手收了回去,沒等其他人鬆口氣,槍口直接對準了跪在地上的女人,輕聲道:“你真是我爹在南邊納的?”

女人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

“哦。”李謹言輕哦了一聲,倏地將槍口對陣了女人懷中的孩子,“說實話,不難吧?”

女人開始變得慌亂,卻死咬著嘴唇,似乎篤定李謹言不敢動手,可她料錯了,一聲槍響,子彈在青石磚上咬開了一個缺口,飛濺的碎石擦傷了女人的臉。屋子裡頓時響起了幾聲驚叫,

女人驚恐的看著李謹言,李謹言依舊笑著:“現在,想說實話了嗎?下一次,我就不會再打偏了。”

“李謹言!”李慶昌怒喝道:“你還想殺人不成?!”

“就算我殺了人,又怎麼樣?”李謹言轉過頭,聲音就像含著冰碴:“大伯,你信不信,就算我把你殺了,把你一家都殺了,樓家也照樣會風光的把我抬進門!”

話落,不等李慶昌回答,又將目光轉向了地上的女人:“現在,說吧。”

女兒終於承受不住,倒伏在地上,哭喊道:“我說,我全說!這孩子不是二老爺的,是大老爺的!是大老爺讓我這麼說的,大老爺說,只要我聽話,二房的的家產,以後就都是我孩子的!”

女人一席話落,李慶昌的臉色刷的鐵青,李老太爺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李謹言轉過身,說道:“大伯,我警告過你的吧?犯到我,我或許不會把你和大伯娘怎麼樣,但是,大姐和四弟,就另當別論了。”

“你這小兔崽子,你……”

大夫人話沒說完,一陣冷風突然灌進了室內,樓少帥留在李家的兩個大兵,將大小姐李錦琴和四少爺李謹行扣著胳膊,推了進來。李錦琴和李謹行都是滿面驚恐,兩個大兵卻面無表情,手裡的槍已經上了刺刀,仿佛隨時會紮進兩個人的身體裡。

大夫人嚇得腿軟,李慶昌的神色也變了,李老太爺突然覺得呼吸困難,癱坐在了椅子上,老太太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李謹言轉向李慶昌,問道:“大伯,你說,我該先招呼大姐,還是四弟呢?”

於此同時,一個身著黑呢長大衣的青年,正站在李家的大門前,戴著手套的大手叩響了門環,看門的人聽到動靜,探頭一看,頓時瞪大了眼睛:“大少爺?”

青年摘下了頭上的帽子,露出了一張俊朗的面孔,笑道:“南叔,我回來了。”

 

 

☆、第十四章

 

李錦琴和李謹行是從西屋被一路拖到正房的。李錦琴更是從閨房是直接被抓了出來,伺候她的大丫頭想要攔,卻被一槍托砸在了腦袋上,血當即就淌了下來,血葫蘆似的軟倒在了地上。有了前車之鑒,大房的丫頭和僕人再沒敢上前攔這兩個扛著槍的兇神惡煞,秀華姨太太和臘梅更是把屋門關得死緊,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直到兩個大兵拖著李錦琴姐弟走出了西屋,眾人仍心有餘悸。

李錦琴的奶娘顧不得去照顧暈倒在地的大丫頭,和伺候李謹行的老嬤嬤一路追了出去,見那兩個大兵沒動槍,只拖著姐弟倆進了正房,奶娘和老嬤嬤才敢喘口氣,至少,有老太爺和大老爺在,姐弟倆就算遭些罪,命卻是無虞的。

正在這時,身後突然響起了一陣鞋底踩在雪上的咯吱聲,驚魂未定的兩人下意識的回頭,立刻瞪大了眼睛:“大少爺?!”

“許媽,你們怎麼在這?”

李謹丞在大房眾人心中,向來是能成為李家頂樑柱的人物,許媽先不問李謹丞怎麼提前回來,只道:“大少爺,你快去看看吧,大小姐和四少爺要出事了!”

李謹丞看向正房,乍然聽到裡面傳出一聲槍響,頓時擰緊了眉頭。

屋子裡,李謹言正笑眯眯的問李慶昌夫婦:“到底是大姐還是四弟,大伯,大伯母,選好了嗎?”

李錦琴一路被拖到正房,裙子已經被雪水浸濕了,狼狽不堪,就算被雪亮的刺刀嚇得發抖,落在李謹言身上的目光,仍是惡狠狠的,恨不能撲上去咬下他身上的一塊肉!

“李謹言,你個畜生,你不得好死!”

大夫人憤恨的咒駡出聲,押著李錦琴和李謹行姐弟的大兵,可不會顧及大夫人的身份,他們得到少帥的命令,留在李家,就是要護著少帥夫人!有人敢當面這麼辱駡李謹言,兩個兵哥的身上頓時冒出了一股殺氣,兩聲槍響,一顆子彈擦著大夫人許氏的脖子飛了過去,另外一顆落在了大老爺李慶昌的腳下,夫妻倆同時臉色煞白,大夫人更是尖叫一聲,直接暈了過去。可惜她站的位置不太好,身後就是堅硬的紫檀木靠背椅,暈倒時一頭碰在了椅子的靠背上,反倒是直接疼醒了過來。

大夫人狼狽的樣子落進眼中,如果不是場合不允許,二夫人當真會笑出聲來。

李謹言卻沒那麼多顧忌,勾了唇角,“大伯母,剛剛你不是還在看好戲嗎?風水輪流轉這個詞,你應該是知道的吧?”

“你!”

大夫人許氏額頭已經腫了起來,眼前發黑,卻硬撐著不讓自己再暈過去,她不能成了這小兔崽子嘴裡的笑話!

大老爺眼神黯沉,“李謹言,你究竟想怎樣?!”

“怎麼樣?”李謹言抬了抬下巴,“我剛剛不是說了,我打算好好招待一下大姐和四弟。”

李謹言話落,站在李錦琴和李謹行身後的兩個大兵同時拉動槍栓,李慶昌看著被押著跪在地上的一對兒女,目眥皆裂。李老太爺顫巍巍的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口道:“謹言,事情別做得太絕,到底他是你的大伯,錦琴和謹行是你的堂姐和堂弟!老二家的,你也勸勸。”

二夫人冷笑一聲,轉過頭不說話。

李謹言看著李老太爺的目光充滿了驚奇,終於問出了他一直想問的話:“老太爺,難不成,真像三嬸說的,只有大伯是你親生的,我爹和我三叔都是撿來的?不,三叔還不算,只有我爹才是吧?你難道看不到大伯都對我娘和我做了什麼?大姐和四弟險些要了我的命!那時,你怎麼不和大伯說,我是他侄子?我和眼前這兩個是堂兄弟?”

李老太爺被李謹言堵得說不出話,臉色醬紫。老太太坐在一邊,見李老太爺的手抖得不成樣子,知道不能再讓他生氣了,否則,非出大事。謹言後天就要進樓家了,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傳出他把自己祖父氣暈的話。

“謹言,這事說到底,還是你大伯貪心不足,又教子不嚴,錦琴和謹行天性狠毒,毫無血緣親情。按理說,你怎麼處置,都不為過,可畢竟後天就是你的好日子了,今天,不宜見血。”

老太太這番話說得很有意思,貌似在為大房一家說情,卻更像是在火上添油。

後天就是李謹言的好日子,這好日子怎麼來的?屋子裡的人都心知肚明。

“不宜見血?”李謹言臉上浮現了一抹有些奇怪的笑,收起了槍,“的確,我的好日子,不宜見血。”

李慶昌和大夫人許氏的心反倒提得更高了,這小兔崽子肯這麼輕易揭過這件事?不說之前,只說那女人抱著孩子,嚷嚷著李慶昌要占二房家產的事情,放到任何人身上,都不會咽下這口氣。

果然,下一刻,李謹言開口道:“這樣吧,之前大姐和四弟把我推進了冰窟窿,我就請大姐和四弟也下去一次。放心,我不會放狗咬人,攔著不許救的。”

二夫人皺了皺眉;“謹言。”無論如何,別真鬧出人命來。後天謹言就要進樓家,到底臉上不好看。

李謹言回頭道:“娘,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沒等二夫人說話,大夫人直接朝坐在椅子上的二夫人撲了過去:“趙鳳芸!你個作死的娼婦!養出個短命鬼王八羔子害我的孩子!你怎麼不去死!”

李慶昌想攔沒攔住,李謹言眼神一寒,一腳就踢在了大夫人的腰上,將大夫人踢得倒退幾步,硬生生撞在了身後的高背椅上,哎呦一聲,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李謹言對抓著李錦琴和李謹行的兩個大兵說:“看起來,我大伯母的腦子也不太清醒,請她一起到冰窟窿裡去冷靜一下吧。”

李慶昌正把大夫人從地上扶起來,猛然抬起頭:“你敢!”

“我為什麼不敢?”李謹言撣了撣衣袖:“要麼,大伯你也一起去如何?正好一家子團圓。”

李謹言邊說邊點頭,好像覺得自己這個主意著實不錯。李謹行仍在哭鬧,李錦琴卻已經嚇得有些傻了,在她心裡,爹娘一向是無所不能的,二房的小兔崽子向來是任由她欺負的,可事情怎麼忽然就調了個?那小兔崽子什麼時候變得厲害起來?

是的,他就要嫁給樓少帥了,有樓家撐腰,當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李錦琴恨得雙眼泛起了血絲,這個短命鬼!他怎麼不去死!上次怎麼就沒淹死他,也沒病死他!

兩個大兵只聽李謹言的命令,拖著李錦琴姐弟就要往外走,卻被一個高挺的身影堵在了門口。李錦琴看清那人的面孔,當即叫出了聲音,激動得音調都有些變了,“大哥,大哥你回來了!”

李錦琴的叫聲驚動了屋子裡的人,所有人都朝門口望去,只見一個身著洋服的青年正站在門口,黑色的呢子大衣搭在胳膊上,面沉似水。

“謹丞,謹丞你可回來了!”

大夫人一把推開了李慶昌,直接撲向了自己的兒子,就像撲向一根救命稻草:“你再不回來,你弟弟妹妹就要被人害死了!”

李謹丞扶住大夫人,沒有說話,望向站在一邊的李謹言,李謹言恰好也對這個一直只聞名不見面的大堂哥很“好奇”,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到了一起,相似的黑色眸子同時閃過一抹詫異。

李謹言一直覺得,歹竹出好筍是件很難的事情,李慶昌一家都是這個樣子,李謹丞再好,也好不到哪裡去,可眼前這人,光看長相,就讓人討厭不起來。李謹丞發現,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的李謹言已經十分模糊了,這個男孩,讓他想起了二叔。

李謹丞垂下眸子,大夫人仍在哭嚎,李錦琴和李謹行自覺有了靠山,也開始掙扎喊叫起來,不只咒駡李謹言,甚至連二夫人都帶上了。

老太爺見到李謹丞,剛要說話,老太太卻搶先一步開口道:“謹丞,今天這事,不怪謹言,是你爹和錦琴謹行的錯。”

大夫人高聲叫道:“老太太!”忙又拉住李謹丞:“謹丞,你不要聽別人胡說!”

老太太冷笑一聲:“許氏!就憑你這句話,我就能讓慶昌休了你!”

大夫人乾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和老太太叫道:“老太太,你也別嚇唬我!現在是民國了,可不是前朝,說什麼休我!你可不是慶昌的親娘!”

聽到大夫人這番話,老太太臉色一變,老太爺也面色陰沉,看向李大老爺,“慶昌,你也這樣想?你娘可是從小養你到大!”

老太太擦了了擦眼角,“算了,就當我養了頭白眼狼!”

李慶昌咬緊了牙,一把扣住大夫人的手腕,巴掌就舉了起來:“蠢婦!”

手到中途,卻被抓住了,李謹丞握住李慶昌的手,說道:“爹,娘就算有錯,你也不該打她。”

“謹丞!”

不顧李慶昌難看的臉色,李謹丞說道:“剛才我在門外也聽到了,錦琴和謹行之前險些害了謹言的性命?”

李謹丞冰冷的目光掃過,正在叫囂的李錦琴和李謹行都沒了聲音。

“這樣不懂道理,不友愛手足,理當得些教訓。”

“謹丞,這怎麼行!”

“娘,你別說話。”李謹丞目光硬冷,見大夫人不再出聲,才繼續說道:“可是,錦琴畢竟是個女孩子,謹行還小,謹言,至少看在大哥的面子上,罰他們跪祠堂,再每人抽十鞭子,如何?”

接著,李謹丞幾步走到二夫人跟前,雙膝跪了下去,連磕了三個響頭,“二嬸,我為之前爹娘做的事情,還有錦琴謹行的行為向您賠罪。”

李謹言挑起了一邊的眉毛,自己這個大哥,還當真不簡單啊。他都給娘跪下磕頭了,要是自己再抓著不放,硬是要把李錦琴和李謹行丟進冰窟窿裡,任誰看都是自己得理不饒人,仗勢欺人。

李謹言見二夫人看過來的眼神,搖了搖頭。如果今天他讓步了,今後他就得繼續讓,這事,本就不是他們的錯,憑什麼李謹丞三言兩語,磕幾個頭就算了?他可記得清楚,不久前,他娘就跪在李謹丞現在的地方,額頭上的血,把青石磚都染紅了,卻也沒見李慶昌和許氏心軟!

“這事,不成。”

李謹言的聲音很輕,卻透著堅定,直接對站在門口的兩個大兵說道:“拖出去,不過,別讓人死了。”

李謹丞愕然的看向李謹言,看到了李謹言臉上的嘲諷,瞬間,臉上火辣辣的。他已經很久都沒有這麼無措和尷尬了。

他是李家的長孫,父親不只一次告訴他,李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他自幼聰慧,得到了祖父的喜愛,他是李家的天之驕子。隨著年紀的增長,他知道了自己的父親是個志大才疏之輩,只有像二叔那樣的人,才能撐起李家,他不停的鞭策自己,連二叔都說,“此子肖我。”

當時,他的三弟李謹言,還靦腆得像個小姑娘。

他只是離開了三年,那個靦腆訥言的三弟,怎麼會變成了這樣的性子,還是說,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發生?爹沒告訴他?

李謹丞將懷疑的目光轉向自己的父親,李慶昌看著兒子的眼神,只覺得一股氣湧到心口,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血來。

“慶昌!”

“爹!”

屋子裡立刻亂成了一團,老太爺急著叫人去找大夫,二夫人和李謹言冷眼旁觀,老太太端坐在紫檀木的雕花高背椅上,緩緩的舉起手,青色的手絹,掩去了嘴角的一抹冷笑。

最終,李家的大老爺李慶昌被確診為急怒攻心,有中風的徵兆,需要在床上靜養。大小姐李錦琴和四少爺李謹行被丟進冰窟窿裡,雖然很快就被救了上來,到底讓人染上了風寒,李錦琴屋子裡的大丫頭,頭被砸破了,只剩下奶娘帶著兩個小丫頭照顧她,大夫人腰間青了一大片,抹上藥,火辣辣的疼,可一家子病的病,倒的倒,卻也只能硬撐著。就算李謹丞回來了,這些事情卻不好插手,還是要大夫人來安排照顧。

屋子裡的秀華姨太太一個勁的往李大老爺的床前湊,哭天抹淚的,氣得大夫人只想抓花了那張狐狸精似的臉蛋!

倒是老太太給的臘梅,這些天都沒怎麼露面,只在李謹丞回到大房那天,站在門口遠遠的看了一眼,隨即就把自己關在了屋子裡,連飯都是丫頭端進去吃的。

至於不久前還跪在正房裡的那個女人和她懷裡的孩子,也被老太太派人送來了西屋,來送人的丫頭脆生生的說道:“老太太說了,畢竟是大老爺的人,兩張嘴李家還是養得起的。只是可別再讓孩子認錯了爹,說出去讓人笑話。”

大夫人看著那個嫋娜的女子,即便是滿身狼狽,也掩不去通身的俊俏。只得將到嘴邊的咒駡又吞了回去,這事,到底是他們做得不地道。

看到女人懷中的孩子,大夫人又對躺在床上的李慶昌恨得咬牙,殺千刀的,屋子裡的兩個還不夠,又去招惹外邊的!真能塞進二房還好,到頭來又是弄進自己的屋裡!

“夫人,老爺說新姨太太就安置在臘梅姨太太旁邊的屋子裡。”

一個丫頭來傳話,被大夫人一巴掌扇在臉上:“呸!她是你哪門子的姨太太!”

丫頭捂著通紅的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低著頭不說話,眼中卻飛快的閃過了一抹恨意。

老太太聽到送人的丫頭回話說大夫人把人留下了,點點頭,示意春梅從匣子裡取出幾個錢給她。

“事兒辦得不錯,去買花戴吧。”

“謝老太太!”

等到屋子裡的丫頭都出去,老太太拔下了頭上的金簪,在攢頭的梅花上扭動了兩下,一個細長的小木管從簪子裡掉了出來,老太太拿起小木管,打開了一頭,看著裡面黝黑的粉末,冷哼了一聲,就再讓他快活上兩天,等到謹言出門,老大也就該好好歇歇了……

李家發生的事情瞞不過樓家,畢竟是自己兒媳婦的娘家,樓夫人自然關注。

“這都是些什麼人!”樓夫人氣得直拍沙發:“這樣的好孩子,怎麼攤上這麼一群親戚!”

樓大帥見夫人氣得柳眉倒豎,胸脯上下起伏,直接一拍桌子:“媽了個巴子的,這麼欺負我兒媳婦,去,通知那個混小子,帶上他那個團,把李慶昌那家子都宰了,給他媳婦出氣!”

樓夫人被樓大帥一口土匪話給逗樂了,樓大帥摸摸光頭,嘿嘿笑了兩聲,搓搓大手:“夫人可算是笑了。”

樓少帥卻在這時敲門進來:“父親,您叫我?”

樓大帥剛要說話,樓夫人卻橫了他一眼,沒讓他把帶團去李家宰人的事情說出口,道:“馬上就要成親了,這兩天就別往軍營跑了,好好在家呆著。”

“好的,母親。”

樓夫人一挑眉:“這次不恩了?果然媳婦好,是吧?”

“恩。”

樓夫人:“……”

 

 

☆、第十五章

 

西曆1911年12月27日,農曆辛亥年冬月初八

關北城難得是個大晴天,天還沒亮,長寧街兩旁的商戶和住家就早早的在大門前掛上了紅燈籠。今天是樓家到李家迎親的日子,樓大帥坐擁北六省,和北方大總統是把兄弟,在全國都是響噹噹的人物,李家曾是北方數一數二的豪商,雖說近些年沒落了,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今日的李家,照樣不可小看,尤其是和樓家結親之後,誰能保證,李家不會背靠樓家,重新發達起來?

“不過,也虧李家狠得下心來。”

茶樓裡,一個戴著瓜皮帽,身上還穿著前朝馬褂的瘦小男人嘖了一聲:“把二房的獨子送給樓少帥當男妻,不是讓李二老爺絕後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坐在男人對面,臉上架著圓框眼睛,一身格子洋服,手握文明杖的男人說道:“要是不狠心,哪裡能得來潑天的富貴?據說把二房獨生子送進樓家的事情,是李家大老爺一手促成的,這其中的道道,還不明白?”

“你是說?”

“一個字,錢!”戴著眼鏡的男子得意的點了點桌子,“李家二老爺沒了,三老爺不成器,這以後李家還不是要靠大老爺?說起來,這李大老爺還在樓大帥的軍政府裡掛了財政局副局長的職位,這你還不明白?侄子送出去了,李家就攥在手裡了,又能得了樓大帥的好,一舉三得啊!”

“嘖,他也不怕侄子怨恨他?”

“怕什麼?”眼睛男子哼了一聲,“李家少爺可是不能生的,這樓少帥往後肯定是要再納上幾房,這李家少爺要想在樓家站穩腳,不還是要靠‘娘家’?”

“這倒也是……”

兩個男子的話一字不漏的傳進了背對他們的一個男人耳中,男人勾了勾嘴角,夾起了一個蒸餃在碟子裡蘸了點醋,送進嘴裡,慢慢的嚼著,李家,樓家,北六省,這事,還真有意思。

“少爺?”

坐在一旁的隨從見到少爺這副表情,忍不住打了個激靈,每次少爺這麼笑,就證明他的壞毛病又要犯了,跟著他的人准要倒楣。

樓家和李家成親,原本是和廖家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可誰知道少爺在想什麼,非要來湊個熱鬧,連老太爺都沒辦法,只能任由少爺胡鬧。說什麼要去看看“官商勾結”的熱鬧場面,也虧少爺說得出口,廖家三房和五房的夫人,娘家可都是南方政府裡的大員,少爺這句話一出口,不是連自己家都給兜進去了?

廖祁庭斜了正低聲嘟囔的隨從一眼,這小栓子年紀漸長,脾氣也見大啊,以往可沒見他這麼多話,果然是見識多了,心就也大了?

將蒸籠裡最後一隻蒸餃送進嘴裡,廖祁庭放下筷子,掏出手絹擦了擦嘴,恩,這家的蒸餃夠味,人都說北方人實在,果然夠實在,這家的一個蒸餃,趕上慶豐樓裡的兩個了。

吃過了早餐,廖祁庭叫來夥計結帳,夥計笑呵呵的將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榮您惠顧,一共是一角三分。”

廖祁庭結了帳,站起身走下樓。遠遠就見一隊騎兵迎面而來,為首的騎士一身鐵灰色軍裝,巴掌寬的黑色皮帶勒在腰間,肩披黑色的大氅,猩紅的襯裡隨風翻飛。腰間掛的佩劍鑲嵌著金色的手柄,及膝的黑色馬靴錚亮,手中的馬鞭向下一揮,胯-下的黑色駿馬撒開四蹄,濺起了一陣白色的碎雪。

廖祁庭退到路旁,街上的人也讓開了大道,不時有人拱手向馬隊前的年輕騎士道,“少帥,大喜!”

那年輕的騎士直接勒緊韁繩,在馬上回禮:“樓某多謝諸位!”

廖祁庭看得新奇,他見過的軍閥多了,少帥也不少,可像樓少帥這樣的,他還是第一次見。這關北城的樓家,似乎和外邊傳的,很不一樣啊。

不過,能克死了三個未婚妻,到頭來娶個男妻,不說別的,光這一點,就說明樓逍這人的確不一般,恩,很不一般。

見少爺又眯起了眼睛,臉上露出了狐狸似的笑容,小栓子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不想街上的人越來越多,踩到了身後人的腳,被瞪了一眼,連忙道歉。心裡開始犯嘀咕,果然,他就說,少爺這一笑,准沒好事!

樓家迎親的馬隊從大帥府出發,一路穿過長寧街,按照習俗,還要繞過半個關北城,至少一個小時左右,才能到李家。

李府從昨天就開始忙碌,中庭和前院的積雪都被掃清,大門也被仔細的擦過,連門環都乾淨得發亮。

李老太爺原本想讓李謹言在正房出門,李謹言卻搖頭婉拒了,開玩笑,他答應這門親事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讓他娘能過個安生日子?堅持在二房等著迎親的隊伍,就足以表明他的態度。嫁進樓家的是他李謹言,他是李家二房的人,樓家的正經親家是他娘!和李家,尤其是李慶昌那房,沒丁點關係!

李謹言也是執拗了,主要是因為李慶昌鬧的糟心事太多了。他清楚,就算他擺明瞭態度,只要李家沒分家,他就和李家脫不開關係,可他樂意!至少心裡爽快了,比什麼都重要!

二夫人哪裡不知道兒子心裡的小九九,也只能無奈的笑駡了一聲:“你啊!”

三夫人倒是覺得李謹言這事做得沒錯。她和三老爺前天晚上回到家,才知道大房鬧出的那件事,夫妻倆都氣得直罵,見過不要臉的,真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待得知李慶昌吐了血,要躺在床上好一段日子後,又是眉開眼笑的直拍手,道:“到底是老天開眼,遭報應了。”

三夫人的嘴向來不饒人,尤其是出了李錦琴那件事之後,三房和大房也算撕破了臉,罵起大房來,更加的口無遮攔。大老爺和大夫人現在是自顧不暇,就算知道三夫人指著鼻子罵他們“活該”,也騰不出空去理論。就連李謹言今天出門,大老爺和大夫人都沒露面。

李謹言一身紅色的長衫,原本的嫁衣不是這件,可李三少是咬定青山不鬆口,抵死不從!就算那身衣服是裁縫給他量身定做的,就算上面的花紋也很大氣,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那都是一件不折不扣的裙子!

裙子啊!

李謹言表示,他不是蘇格蘭男人,沒有那麼浪漫的情懷,嫁人就夠憋屈的了,裙子什麼的,堅決不能上身!更不用提裙子旁邊還擺著一頂鳳冠!打死他,那玩意都甭想上他的頭!

二夫人無奈,只得讓人把嫁衣和鳳冠拿出去,自己和房裡的幾個丫頭,連夜為李謹言趕制了一件紅色長衫,衣擺和袖口都繡上了祥雲的花紋,盤扣也絞了金絲,花費了不少的心思,雖然李謹言還是覺得這件衣服有些不順眼,到底還是件男裝,勉強能穿。

李謹言的膚色有些偏白,大紅色一上身,更加襯得他五官俊秀,烏髮濃墨一般,只要一笑,眸子就像是能把人吸進去似的,屋子裡的丫頭都忍不住紅了臉。

二夫人看著這樣的李謹言,笑了,笑著笑著,眼角就染了淚,李謹言頓時慌了手腳,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能一個勁的勸道:“娘,你可別哭!你哭我也想哭了!”

李謹言故意擺出了一副苦臉,眉頭都快擰成一團了,二夫人到底是被他逗樂了。

二夫人還想和李謹言說幾句話,門上掛的簾子卻突然被掀開了,滿臉喜意的三夫人走了進來,枚紅色的上衣,手腕上的兩個玉鐲隨著她抬手的動作碰在了一起,發出了叮的一聲。

“嫂子,謹言好了沒?二門上傳話的人說,樓家迎親的隊伍就快到了,都能聽見馬蹄聲了。”

二夫人一下攥緊了手中的帕子;“這麼快?”

“這還算快,你也不看看,這都什麼時辰了?”

二夫人順著三夫人的手指看向牆上的自鳴鐘,果然,時辰就快到了。忙拉著李謹言,看看還落下了什麼沒有。

李謹言的嫁妝已經擺到了前院,只等迎親的隊伍一到,就能出門。樓少帥送給他的那只東北虎也赫然在列。不過李家可沒人敢給這老虎喂藥,只能讓樓少帥留在李家的兩個兵哥守在籠子旁邊,否則,李家送嫁的人,沒人敢靠近五步以內。

終於,前院響起了鞭炮聲,三夫人一拍手:“來了!快,嫂子,謹言,快點!”

三夫人一嚷嚷,屋子裡的丫頭和喜婆也有些慌了手腳,李謹言直接被二夫人按坐在了床上,拿起放在旁邊的一塊紅綢就要往李謹言的頭上蓋。

李謹言嘴角抽了抽,好吧,他忍!

就在這時,三夫人又是一拍手:“哎呀!”

二夫人被她嚇了一跳,“弟妹,你一驚一乍的做什麼?”

三夫人忙道:“這等一會,誰把謹言背出門上花轎啊?要不,讓他三叔來?”

二夫人也是一愣,她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出門的時候,是要娘家兄弟背著,一直到大門口,鞋子都是不能沾土的!

謹言是二房的獨苗,原本最合適的人,就是大房的謹丞,可二房和大房鬧成現在這個樣子,二夫人實在不願意去開這個口,可讓親叔叔背侄子出門,誰家也沒這規矩啊!

“要不就讓謹銘來,大不了,找幾個人在一旁幫扶著。”三夫人咬了一下嘴唇,李謹銘比李謹言大一歲,身體卻不太好,每到冬天,就幾乎不怎麼出房門,

二夫人連忙搖頭,“這怎麼行!要不,就讓他三叔來吧,反正謹言是個男孩,沒那麼多講究。”

三夫人點點頭,也只能這樣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丫頭的聲音:“大少爺來了!”

二夫人和三夫人同時一愣,李謹言也一下把頭上的蓋頭抓了下來,看著走進來的那個俊朗青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李謹丞見屋裡的人看到自己都不說話了,也有些尷尬,到底還是先開口說道:“二嬸,我來送謹言出門。”

“謹丞,你……”

“無論怎麼說,謹言都是我的弟弟。”李謹丞走到李謹言面前,“謹言,大哥今天背你出門。”

“大哥。”

“哎!”李謹丞聽到李謹言的稱呼,笑得連眼睛都彎了起來。

李謹言還想說些什麼,門外丫頭已經在叫,二門傳話了:“花轎到了!”

二夫人頓時心中一緊,腳下有些發軟,三夫人忙一把扶住她:“嫂子!”

李謹言砰的一聲跪倒在地,向二夫人磕了三個響頭,“娘!”

二夫人忙上前扶起他,李謹言趁機湊在二夫人的耳邊,低聲說道:“娘,等著我!兒子早晚接你離開!”

二夫人心頭一動,手卻被李謹言用力的握了一下,怔忪片刻,眼中又染了淚意,“好,娘等著你!”

母子倆的交流只在一瞬,連距離最近的丫頭都沒聽到,反倒是站在一旁的李謹丞眼神閃了一下,卻什麼都沒說,等到二夫人放開李謹言,他直接蹲在了李謹言的面前,“謹言,上來吧。”

李謹言趴在李謹丞的背上,視線被一片紅擋住了,只能看到李謹丞身上深藍色的長衫。

一行人走出屋門,還沒走出二房的院門,一身軍裝的樓少帥已然帶人迎面走來。到了近前,樓逍將手裡的馬鞭丟到副官手裡,直接將李謹言從李謹丞的背上抱了下來。

在場的眾人都是一愣。

副官忙道:“少帥,出發前夫人還提醒過您,可不能胡來!”

樓逍沒說話,扯下身上黑色的大氅,將李謹言整個人都包裹起來,一把橫抱起來,筆挺的身形,像是一杆蓄勢待發的長槍,“我的人,只有我能碰!”

視線像刀子般刮過李謹丞,抱著李謹言轉身就走。

李謹丞是知道樓逍的,在德國的時候,就遠遠看過他,只是他當時剛考入軍校,而樓逍卻在當年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了,並且婉拒了馮施裡芬元帥留在帝國—軍隊的邀請,直接回國。至今在德國的留學生,仍在談論這個當年在軍校裡被稱為“東方凱撒”的樓少帥。

一陣風吹過,直接掀起了李謹言頭上的紅綢,李謹言的胳膊都被包在大氅裡,根本來不及去抓,只能任由那塊紅綢隨風飄落,散在地上,綻開一片殷紅。

二夫人和三夫人同時驚呼一聲,“蓋頭!”

樓逍腳步一頓,低頭看向懷裡的李謹言,李謹言也恰好抬起頭,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少帥,雖然我也不樂意頭上蒙塊布,可不戴不和規矩。還是……”

“不喜歡,就不用。”樓逍依舊言簡意賅,掃了身旁的眾人一眼,“我說的就是規矩!”

李謹言十分無語,這麼霸道,還霸道得理所當然,當真是世所罕見。這樓少帥,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

 

☆、第十六章

 

送親的鞭炮聲傳到西屋,李錦琴猛地推開正扶她起身的奶娘,奶娘措手不及之下,撞到了身後端著藥碗的小丫頭,滾燙的藥汁濺到小丫頭的手背上,立刻紅了一片。小丫頭一聲驚叫,手一滑,白色的瓷碗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烏黑的藥汁潑灑在青石磚上,有幾滴落在大紅的撒花錦被上,暈染開了幾點污漬。

李錦琴立時暴怒,直接抓起手邊的東西,兜頭蓋臉的扔到了奶娘和小丫頭的身上,一邊砸一邊罵:“死東西,作死的小娼婦!沒安好心的兔崽子!想燙死我嗎?!燙死我你再去攀高枝,做你的春秋大夢!”

小丫頭本就被燙得紅了眼圈,又被大小姐這麼一罵,馬上泣不成聲。顧不得地上的藥汁和碎裂的瓷片,當即跪下了,“大小姐,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你還哭,你還有臉哭!”

李錦琴氣得掀開被,想要下床來撕扯她,她的奶娘見了,哪還顧得其他,這小丫頭是她兄弟的小閨女,要是真被大小姐打出個好歹來,她當真是沒法和兄弟交代。

“大小姐,大小姐,你別生氣,等著奶娘教訓她!你這身子還沒好,可不能下地,當心再著了涼。”

奶娘好聲好氣總算將李錦琴勸住了,李錦琴兀自叫嚷:“奶娘,給我扇她巴掌!我不說停,就不許停!”

奶娘沒法子,只能走到丫頭跟前,那小丫頭抬起頭,眼睛已經哭腫了,奶娘背對著李錦琴給她使了個眼色,巴掌高高舉起,用力揮下,沒用多少力氣,聲音卻是響亮。奶娘是大夫人的心腹,在伺候李錦琴之前,沒少跟著大夫人收拾大老爺屋子裡心大的丫頭,夾在大夫人和大老爺之間,也沒少受氣,真遇上得了大老爺青眼的,她也不敢下狠手,這點打人聽響,卻不會真傷得厲害的手段還是有的。

小丫頭挨了五六巴掌,李錦琴也沒叫停,屋外的丫頭婆子聽到大小姐屋裡傳出的動靜,連走路的腳步都放輕了,生怕大小姐心氣不順,從屋子裡沖出來教訓人。

聽到大小姐又開始教訓人了,下人們躲都來不及,大老爺的三個姨太太卻樂得看熱鬧。

“要我說,咱們這大小姐啊,還真是出奇。”秀華姨太太靠在門框邊,單腳踩著門檻,大紅的繡鞋露出了尖尖一角,上面繡著迎春花的圖案。臉上塗了厚厚的粉,眼底仍有些青黑,顯然是上次小產,身子有了些虧損,“瞧瞧,這都第幾回了?再這麼下去,她屋子裡的人,都得躺下,看到時候誰伺候她。”

臘梅姨太太沒說話,臉色有些木然,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至於新來的那個姨太太,自從進了西屋,就帶著兩歲的姑娘躲在屋子裡,輕易不見人,比臘梅姨太太還要深居簡出,也虧得她知機,否則,正有火沒處發的大夫人,絕對會拿她做筏子。

大夫人聽到了大小姐屋裡傳出的動靜,也沒心思去管她,身邊的丫頭提了幾句,就是一擺手:“不就是幾個下人,打了就打了,多給點藥錢就是了。”

身邊的丫頭低頭應諾,忍不住一陣的心寒。

李錦琴正鬧得起勁,房門突然被一把推開,李謹丞站在門口,看清屋裡的情形,眉頭就是一皺。

“李錦琴,你鬧夠了沒有?!”李謹丞提步走進室內,看著碎裂在地上的藥碗和雙頰紅腫,眼睛也腫得像兩個核桃似的小丫頭,眉頭皺得更緊,“許媽,你先帶她出去,找個大夫給看看。我有些話要單獨和大小姐說。”

許媽答應了一聲,拉起了地上的丫頭,也不敢回頭,直接走出了屋子,帶上了房門。

大小姐屋子裡的動靜乍然安靜下來,正等著看好戲的秀華姨太太知道,八成是大少爺回來了,沒趣的一甩簾子,回了裡屋。臘梅依舊站在門邊,臉上仍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眸深處,湧起了一陣波瀾。

李錦琴的屋子裡只剩下兄妹二人,李謹丞冷冷的看著坐在床邊的李錦琴,背著手,聲音冷硬:“你沒有什麼話要說?”

“大哥……我錯了……”

李錦琴訥訥的說道,低著頭,嘴上認錯,眼中卻閃過一抹倔強。

“你錯了?不,你沒錯。”李謹丞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溫和,走到李錦琴的身邊,單手搭在了李錦琴的肩膀上,“李家的大小姐,怎麼會犯錯呢?”

李謹丞的語氣越溫和,李錦琴就越是害怕,一把拉住了李謹丞的衣袖:“大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就是氣不過,那個小兔崽子怎麼就那麼好運氣!他把爹害得臥床不起,又把我和謹行丟進冰窟窿裡,還能嫁給樓少帥!他該死!他該死!”

李錦琴越說語調越高,李謹丞片刻間恍然,把李錦琴的手從自己的袖子上扯下來,輕聲問道:“樓少帥?錦琴,我聽丫頭說,樓家下聘那天,你跑去了前院?”

李錦琴的臉色刷的一變,李謹丞看著她,“我明白了。”

“大哥……”

李謹丞的臉上並沒露出嘲諷的神色,而是彎下腰,神色溫和的說道:“錦琴,你很漂亮,但是,光是漂亮,還是不夠的。”

“大哥?”

李謹丞歎了口氣,“當初,真應該把你送到祖母身邊,娘把你和謹行都寵壞了。”

“大哥,你怎麼能說娘的不是!”

“我不能嗎?”李謹丞臉上的笑容愈發深了,撣了撣一側的衣袖,拉平了剛剛被李錦琴抓出的皺痕,說道:“錦琴,你要記著,謹言今天嫁進了樓家,他就是樓家的少夫人。無論你之前怎麼對他,有什麼心思,都給我收起來。以後見到他,老老實實的叫一聲三弟!對二嬸也恭敬些。乖乖聽話,大哥總不會不管你。可是,”李謹丞頓了頓,“如果你再像今天這樣,不管不顧的鬧,萬一闖出什麼禍事來,就別怪大哥不講情面了。”

李謹丞話落,轉身就要離開。

“大哥,我是你親妹妹啊!那小兔崽子,他是什麼東西?!”

“妹妹?”李謹丞停住腳步,側過頭,輕笑一聲,“就因為你是我妹妹,我才會和你說這些。錦琴,你要牢牢的記住,我姓李,謹言姓李,你也姓李。有李家,才有你。李家沒了,你就什麼也不是,明白了嗎?”

李謹丞離開了,李錦琴撲到床上大哭起來,她不明白,她就是不明白!憑什麼那小兔崽子運氣就這麼好,憑什麼大哥也幫他說話,憑什麼!

大房的動靜是瞞不住的。知道李錦琴又鬧了一回,大夫人和大老爺都沒管,被大少爺說了一頓,才消停下來。老太爺沒說話,只是歎了口氣,老太太擺擺手,示意捶腿的丫頭停下,開口道:“老太爺,我之前說過了吧?要是不好好管教錦琴,早晚會出禍事。幸虧樓家迎親的人早一步走了,否則,讓外人聽到動靜,該怎麼看咱們李家?大丫頭是不要臉面了,萬一牽扯上錦書和錦畫,傳出了閒話怎麼辦?三媳婦能和老大一家干休?”

老太爺斟酌了半晌,道:“梓和,你看,讓錦琴到你身邊住一段時間?”

老太太眼中閃過一抹諷意,背靠大紅的引枕,頭上一支梅花金簪,說不出的富貴,“我老了,沒那麼多精力,上次老太爺不是還說我不講理嗎?這事,老太爺就自己著量著辦吧。”

李老太爺見老太太鐵了心,到底也沒了辦法。

等到老太爺離開,老太太叫來了春梅,“明個你去一趟西屋,把臘梅叫來。如果那邊問,就說我想她來說說話。”

“哎!”

春梅答應得脆生,老太太閉上眼,像是在喃喃自語:“這聰明人呐,往往要比笨人早死,臘梅是個聰明的,就是太聰明了點。”

春梅乖巧的半跪在腳踏上,給老太太捶腿,臉上依舊帶笑,背後卻早已出了一層冷汗。

樓家的迎親隊伍,從李府出來,直接上了長寧街。

樓夫人準備的八抬大轎沒用上,樓逍直接把李謹言抱到了自己的馬背上。蓋頭沒了,李謹言卻被樓少帥的大氅包得結實,一出李府大門,直接被樓逍囫圇個的按在了懷裡。湧進鼻端的,全部是陌生男人的氣息,帶著冬雪的冷冽,臉也被軍服上的銅紐扣硌得有些疼。李謹言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忍不住想要拉開蓋住自己的大氅,拉了兩下,都沒成功。

“別動。”

樓逍的聲音離得很近,摟在他腰間的手臂更加用力了。李謹言只覺得自己仿佛被硬鋼箍住一般,“少帥,我喘不過氣。”

鋼箍好歹松了松。

李謹言再接再厲:“少帥,斗篷掀開點,成不?”

樓逍沒說話,沉默代表了拒絕。

李謹言無奈,知道自己現在還不能和這個男人硬抗,騎馬的感覺很新奇,如果他不是被摟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又被包得像個蠶蛹,感覺一定會更好。

樓少帥的馬隊一路前行,李家送嫁的隊伍有些趕不上,兩條腿終究跑不過四條腿。大管家李東頭上的棉帽子歪到了一邊,跑得呼哧帶喘,他還是空著手,就累成了這樣,更不用說還肩扛手提的李家其他人了。估計到了樓家,他們當即就得癱倒在地上。可誰也沒膽子讓樓家的馬隊慢一點,那些大兵肩膀上可都扛著槍呐!

沿街已經擠滿了人群,廖祁庭和小栓子也站在其中,廖家沒收到樓家和李家的喜帖,但這難不倒廖七少爺,只要把廖家人的身份一亮,樓家肯定會笑臉相迎。

不過廖祁庭的性格有些奇怪,非要等在大街上和別人擠不可。小栓子嘴裡念叨個不停,也只能和另外幾個隨從,儘量護著廖祁庭,不讓他被擁擠的人群擠到或者是踩了腳。

馬蹄聲越來越近,鼓樂嗩呐的聲音也清晰的傳來,只是聽在人的耳朵裡,怎麼都覺得這吹嗩呐的好像是個生手,這上氣不接下氣的,連調子都有些變了。

李家再怎麼樣,也不至於會辦出這樣的事吧?這不是掃了兩家的面子嗎?

街道兩旁已經拉起了兩道人牆,背著步槍的兵哥們昂首挺胸往那裡一站,沒人再敢往前擠,只能眼巴巴的瞅著,等到樓少帥的馬隊出現,賀喜聲連成了一片。

只不過,這樓少帥的迎親隊伍,著實是怪異了些。

樓少帥抱著他的新娘子,那個被黑色大氅包著的,應該就是李家三少爺吧?率領著樓家的馬隊一陣風似的在前邊跑,後邊緊追著樓家的八抬大轎和李家的送嫁隊伍,隊伍裡的樂手一邊跑,還要一邊吹著嗩呐,敲著腰鼓,打著銅鑼,眼見頭頂都冒出了白氣,生生是累的。

至於喜樂聲不在調子上,還真怪不到他們。老哥幾個吹了半輩子的嗩呐,打了一輩子的腰鼓銅鑼,還是頭一遭遇上這樣的事。

李謹言的嫁妝可是不少,裡面還有樓少帥之前送的聘禮,都讓二夫人給塞了進來。唯一特殊的,是那頭被幾個壯漢抬著,關在籠子裡的東北虎。圍觀的人群看到這頭老虎,都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

“好傢伙,這老虎,得有四五百斤吧?”

“這李家也出奇,怎麼嫁妝裡還要陪嫁個老虎?”

“這你就不知道了,這老虎是樓少帥給李家送的聘禮!”

“哦,這是送回來了?”

“可不是,要是擱在李家,誰敢養啊?”

籠子裡的老虎沒被喂藥,為了以防萬一,李謹言提前吩咐兩個兵哥,給籠子裡塞了五條豬腿,還都是豬後腿,全是肥膘!從李家到樓家這段路,老虎啃了一路,進了樓家大門,還剩了一整條豬腿。

不得不承認,李三少的確有先見之明,送嫁的一路上,老虎都老實本分的在籠子裡啃豬腿,連站起身活動一下腿腳,順帶吼兩嗓子的事情都沒發生。

兩個兵哥看看老虎,點點頭,恩,少帥很厲害,少帥夫人也很厲害。這樣的辦法,一般人還真想不出來。

至於少帥的馬隊為什麼會跑這麼快……

娶媳婦,當然心急,換成是他們,也急。

兵哥,果然很耿直。

 

☆、第十七章

 

樓大帥的府邸今日高朋滿座,熱鬧非凡。

樓大帥的獨子成親,北六省的大小官員,無論遠近,都要趕來道賀,再討上一杯喜酒喝。實在是被事情絆住來不了的,也要托人送上一份賀禮,就像是比賽似的,紅封是一個賽一個的厚。

文官們的賀禮可謂是五花八門,從前朝古董古畫,到西洋的舶來品,應有盡有,武官們全是清一色的銀圓。

一個跟著樓大帥南征北戰二十多年的師長,拍了拍有些發福的肚子,笑哈哈的說道:“大帥,咱和兄弟幾個都是大老粗,也學不來那些文人的風雅事,咱實在,這些,就是咱們的一點心意,您可千萬別挑剔!甭管千好萬好,銀子最好啊!”

一席話說完,哄堂大笑,就連向來和這些武人不怎麼合拍的文官們也繃不住,笑了起來。

在北方政府裡,北六省的官員自成一系,他們大多是跟隨樓大帥起家的,又隨著樓大帥一路風光走來,對樓大帥的忠心毋庸置疑。就算內部有再大的矛盾,對外的時候,也能擰成一股繩。

司馬大總統近兩年之所以對樓大帥這麼忌諱,和北六省的官員體系不無關係。按照老話來說,北方政府是個大朝廷,那北六省就是個小朝廷。就算樓大帥沒有反心,大總統也是坐臥難安。虧得南方還有個鄭懷恩在,否則,司馬大總統和樓大帥扯破臉皮,也是遲早的事情。

樓大帥家裡辦喜事,也有不少北方政府裡的要員前來道賀,其中,現任交通部長展長青是樓大帥的妹夫,正室夫人是樓夫人的親妹妹,要不是出了意外,還差點和樓大帥親上加親,成了親家。展部長和展夫人看著眼前的熱鬧,心裡也是惋惜,怪誰呢,還是要怪自己家的姑娘沒福氣。

樓夫人和展夫人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妹,感情向來很好。之前親沒結成,姐妹倆都有些遺憾。外邊還一度傳聞姐妹倆反目成仇,弄得樓夫人娘家大哥親自過問。如今展夫人親自前來道賀,所有的傳言全都不攻自破。樓夫人也為妹妹的用心感動,忙拉著展夫人的手,“可是把你給盼來了。”

展夫人笑道:“你是盼著我嗎?你是盼著我的紅封吧?”

“說這話你也不嫌寒顫,你外甥成親,你這做姨媽的,不該做點表示?還好意思拿出來說嘴。”

“我家長青那可是清水衙門,我就是小氣,空著手來吃席了,你還能怎麼著吧,難不成還把我打出去啊?”

“你啊!”

樓夫人聽到展夫人提到展長青的事情,心下一動,可眼下也騰不出空來細問,只得朝展夫人示意了一下,擺擺手,等下再說。

展夫人會意,也就不再多說,幫著樓夫人一起招呼前來道賀的官員女眷。

這邊正熱鬧著,門外突然一陣喧鬧,“大總統親臨!”

“大總統來了?”

樓大帥立刻迎了出去,樓夫人也快走了幾步上前,夫妻倆交換了一個眼色,別人不知道,還只當大總統是記掛著他這個把兄弟,樓大帥和樓夫人卻是門清,大總統此行,八成不是喝杯喜酒那麼簡單。

插著總統府五色旗幟的黑色轎車停在大帥府門前,隨行的護衛四散開來,之後還跟著另外幾輛車。

司機打開車門,司馬大總統穿著一身洋服,腳下是黑色的皮鞋,愈發襯得他身材高大,方正的下巴,粗濃的眉毛,光看他的長相,實在是不像一個政客,更像是一個常年領兵打仗的將軍。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看似粗獷的男人,高踞北方政府總統之位,手握一支強軍,北方的大小軍閥只能俯首稱臣。

“賢弟,今日侄子成親,為兄來討一杯喜酒喝喝,不會不歡迎吧?”

“哪能啊!”樓大帥哈哈一笑,“大哥駕臨,可是給了我天大的面子!做弟弟的只有高興的份,哪裡會不歡迎?不過大哥啊,你人來了,禮也沒少帶吧?”

樓大帥故意將話說得粗魯直白,反正他在外人眼裡,就是個粗莽的武夫,這種說話辦事的方式,才是正常。

樓夫人嗔了樓大帥一眼,對司馬大總統笑道:“大哥,你別理他,你能來,就是一份大禮了。”

“還是弟妹會說話。”司馬大總統笑笑,接著說道;“不只我來了,你看看,還有誰?”

眾人這才將目光轉向跟在大總統車後的那幾輛車,隨著車門的陸續打開,頓時吸氣聲四起。

最先下車的是一個乾巴瘦的小老頭,一身前朝的長袍馬褂,卻是西方人的長相。別看這外國小老頭長相不起眼,卻沒一人敢小看,他就是大不列顛駐華公使朱爾典,慈禧老太后都曾經讓這小老頭給坑過,南北政府對峙後,南方政府一直宣稱自己才是正統,而以朱爾典為首的各國公使,卻都沒做明確表態,不承認南方,也不得罪北方,當真是左右逢源,誰也不得罪,左右得好處。

“樓大帥,恭喜啊。”朱爾典學著國人的樣子,雙手抱拳,笑得一臉褶子。

樓大帥自然不敢怠慢,忙抱拳回禮:“多謝!”

朱爾典之後,是法蘭西駐華公使潘蓀納,德意志駐華公使哈克斯紹紳,北美合眾國駐華公使喀爾霍,義大利駐華公使斯弗爾紮,俄羅斯駐華公使廓索維茲,日本的駐華公使伊集院彥吉沒有親自來,來的是書記官署理公使本多熊太郎。

除了了朱爾典,幾個西洋公使都是人高馬大,只有本多熊太郎是個將將一米五的小個子,還昂首挺胸的擺出了一副傲慢的姿態,怎麼看,怎麼滑稽。

幾個隨父母一同來道賀的年輕人,躲在人群後,憋笑憋得肚子疼。

大總統和各國駐華公使一到,整個場面就更加熱鬧了。負責大帥府防衛的兵哥全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今天這裡可是聚集了北方政府的一干大員,要是出了什麼岔子,全都吃不了兜著走!

比起政府大員,實際掌控北方各地的軍閥督帥們卻大多不便前來,尤其是山東的韓庵山和湖北的宋琦寧,當真是一步也走不開,韓庵山正和南六省的宋舟掰扯,隔三差五的開兩炮,打幾槍,宋琦寧守著的湖北自古以來就是四戰之地,還有一家漢陽兵工廠,不說南方,就是臨近的馬慶祥,也看著湖北流口水。

不過宋琦寧人沒到,禮卻是到了,還恰好趕在了司馬大總統之後。

“湖北宋督奉上禮金十萬圓整!”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在場眾人,連司馬大總統都忍不住有些詫異。要知道,現在的年月,一百銀圓就差不多夠一家五口生活一年了,這宋琦寧一出手就是十萬,除了說明他手頭富裕,還說明什麼?他和樓盛豐,果然關係不一般!

樓大帥也沒料到宋琦寧會出這麼大手筆,緊接著,山東韓庵山,山西閻淮玉,青海馬慶瑞的賀禮也陸續送到,這些統領各省的督帥出手皆是不凡,雖然不像宋琦寧一出手就是十萬之數,最少的,也有三萬。

到了陝甘的馬慶祥,卻鬧了笑話,這馬鬍子沒送錢,直接給樓大帥送了三百匹膘肥體壯的戰馬,除了之外,還送來了兩頭圓頭圓腦,身上黑白兩色的大熊貓。

“這是,貓熊?”

西起甘肅,主體位於陝西南部和四川北部交界線一帶的秦嶺山脈,是大熊貓的主要生存區域之一。秦嶺大熊貓比起更像熊的四川大熊貓,向來被稱為國寶中的美人。

現在大熊貓還沒有成為國寶,只是比起其他動物,更加少見罷了。

“這馬慶祥也有意思。”樓大帥看著籠子裡那兩頭似熊非熊,長相挺討人喜歡的動物,摸了摸光頭:“他怎麼會想起送這個來?”

比起樓大帥,樓夫人倒是對這兩頭大熊貓喜愛非常,其他的夫人小姐也是看得驚歎連連,這東西,看起來憨憨的,要不是隔著籠子,也不知道習性,或許就有人直接伸手去摸了。

“少帥迎親回來了!”

就在這時,又是一陣喧嘩,馬蹄聲和嗩呐聲越來越近,大帥府裡的眾人,知道這是樓少帥把新娘子迎回來了,樓大帥和樓夫人頓時笑容滿面,比起剛才,笑得可是真心實意得多了。

不過,當樓逍一行人出現在眾人面前時,現場足足靜默了三分鐘。

大帥府今兒個是迎親,不是搶親吧?

跟在少帥馬隊之後的那些人,是李家送嫁的家人吧?怎麼會這麼狼狽?還有那些吹嗩呐和打腰鼓的,有幾個已經雙眼發白,就差口吐白沫了。

這是,辦喜事吧?

樓夫人看到掙扎著想從大氅裡出來的李謹言,就知道自己兒子肯定又胡鬧了。

李謹言被樓逍從馬上扶下來,腳剛落地,腿就有些軟。他再也不說騎馬是件好事了,沒經過專門訓練,騎在馬背上跑了一路,當真是遭罪啊!

樓逍的手自始至終沒從李謹言的身上離開過。樓夫人見這也不成個樣子,難不成等下兒子要摟著兒媳婦一路拜堂進洞房?

樓大帥倒是不以為意,點點頭,恩,這小子不錯,有他老子當年的風采!

眾人回過神來之後,也紛紛開口道賀,誰也不會沒眼色的在這當口說什麼不和規矩,新娘子怎麼沒蓋頭之類的話。

至於新娘子是個男人的事情,也沒什麼好稀奇。樓逍克妻的大名如雷貫耳,道士批命,說他只能娶個男妻的事情,也不是什麼秘密,大都早有耳聞。

樓少帥雖然霸道,卻也不會當真不管不顧的我行我素。

樓夫人眼神掃過來,他就放開了李謹言,李謹言頓時覺得呼吸一暢,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後腰,肯定青了。

李家送嫁的人被樓家的管家招待下去,接下來就是新人拜堂。樓大帥客氣的將司馬君讓到正位,司馬大總統連忙擺手:“這可不行,今天是你兒子成親,我可不能坐這裡!”

樓大帥也只是意思一下,見司馬大總統推辭,便和樓夫人一起高坐首位,司馬大總統和其他各國公使在一旁觀禮,北方政府和北六省軍政府的大小官員也沒刻意去分座次,但到底誰和誰不對付,誰和誰是一派,還是一目了然。

各國公使中不乏天主教徒和基督徒,對樓少帥的妻子是個男人的事情,也沒表現出多不自在。

果然,在政治和利益面前,宗教信仰也是會被丟到犄角旮旯去生塵的。

樓逍和李謹言走進正堂,跪在樓大帥和樓夫人面前叩首,禮官高聲唱賀。

拜過了天地,自然就要開宴,大帥府今天把關北城裡幾大酒樓裡的廚子全都請來了,開了幾百桌,這還坐不下,乾脆直接擺到了院子裡,另開了席位。

樓逍身後跟著一溜的副官,全都負責為少帥擋酒,李謹言也沒直接被送回新房,先是和樓逍一起敬酒,主要的幾桌敬過之後,就被樓夫人拉著,七大姑八大姨,這個部長夫人那個局長夫人的認人。

李謹言臉上都快要笑僵了。

幾個外國公使也沒空手來,他們送給樓少帥和少帥夫人的新婚禮物,十分特別,全都是清一色的槍械。

李謹言看著樓家下人捧下去的盒子,額頭滑下三道黑線,是他太村兒了嗎?婚禮上送槍,這些人都是怎麼想的?

樓逍依舊是不苟言笑,只是在見到德意志公使時,難得表現出了一絲熟稔。樓少帥五年的帝國—軍校不是白讀的。馮施裡芬元帥對一個東方人另眼相看的事情,在德國上流社會和軍隊裡也不是什麼秘密,就連興登堡元帥也對樓逍十分看好,德皇威廉二世還曾經想召見他,只是樓逍那時已經回國了。

哈克斯紹紳曾經在軍隊中服役,消息十分靈通,再加上之前從國內發回的電報,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他十分自然的對樓逍表現出了恰到好處的熱情。

李謹言跟在樓逍身邊,見樓少帥用流利的德語和德國公使交談,尚且沒覺得什麼,後來聽到他嘴裡的英語,法語,甚至是義大利語,李謹言臉上的驚訝卻是掩飾不住了。等到了俄國公使面前,樓少帥突然不開口了,很顯然,樓大帥對老毛子的態度,也直接影響到了樓少帥。廓索維茲的臉上有些不太好看,可比起本多熊太郎,他的待遇已經算是不錯了,至少樓少帥還是和他點了下頭,至於那個身高還不到樓少帥肩膀的日本人,直接被少帥當做空氣一般無視了。

李謹言忍不住想笑,樓逍低頭看了他一眼,突然捏了一下他的耳朵:“想笑就笑。”

“啊?”

“的確好笑。”

“……”

李三少很明顯還不能跟上樓少帥的思維速度。想明白之後,忍不住眉頭一挑,這樓少帥,似乎和他之前想的不太一樣啊,怎麼覺得,這人有點蔫壞蔫壞的?

在場的還是武人居多,酒酣耳熱之際,也越來越肆無忌憚。樓夫人知道,樓逍能夠應付到現在已經是不容易了,找了藉口,就讓樓逍帶著李謹言下去休息。

“你爹那幫兄弟,鬧起來是沒個准的,別和他們一起胡鬧。”樓夫人囑咐了樓少帥兩聲,轉頭看向李謹言:“好孩子,今天累壞了吧?”

李謹言的臉有些紅,他自認酒量還不錯,但和這群軍痞子還是沒法比,又架不住人多,這個叔叔那個伯伯的,一輪下來,頭就有些暈。

“夫人,我沒事。”

樓夫人笑了,“還叫夫人?都是我家的人了,這口也該改了吧?”

李謹言張張嘴,到底還是叫了一聲:“娘。”

“哎!”樓夫人笑得開心,因為高興,剛剛也忍不住多喝了兩杯,這陣子酒勁上來,也有些頭暈,吩咐丫頭送樓逍和李謹言下去休息,回頭就聽那群喝高了的軍痞子吵嚷著要鬧洞房,頓時眉毛一豎:“誰敢去鬧我兒子洞房,我讓大帥扣他那支部隊一年的軍餉!”

這話一出,鬧得最歡實的幾個人,直接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一聲不敢言語。

夫人,威武!

樓逍邁開大步,一路拽著李謹言的胳膊走進了新房。

大紅的喜字貼在牆上,紅色的床帳垂落,喜被上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兒臂粗的龍鳳紅燭燃著,桌子上擺著十幾盤堅果和糕點,李謹言目光移到床上,心下不由得想起電視劇裡曾經看到過的,這床上,該不會還灑了桂花蓮子紅棗一類的東西吧?兩個男人早生貴子?那可就是個笑話了。

等等!

李謹言突然意識到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倏地抬頭去看樓逍,樓少帥正面無表情的解開了軍裝上衣的兩顆扣子,露出白色的襯衫領子和凸起的喉結。

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可那雙眸子,卻黑得發亮。

李謹言的心裡有點打鼓,忍不住後退一步,這事,貌似有點不妙啊……

 

☆、第十八章

 

室內寂靜,只有龍鳳紅燭的火光映在牆上,搖曳出曖昧的光影。桌上擺著一壺酒,青瓷的酒壺旁,是兩只用紅繩系在一起的酒杯。

李謹言張張嘴,很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一清二楚,同樣是男人,他太瞭解樓逍雙眼中的光亮代表著什麼。

樓逍一步一步走近,李謹言下意識的後退,後膝已經抵在了床沿,退無可退,一下坐到了床上。

“那個,少帥,咱們打個商量行嗎?”李謹言艱難的開口,掌心按在綢面的喜被上,冰涼。

“恩?”樓逍的手已經解開了軍服上衣的第三顆扣子。

“這事,能不能先緩緩?”

樓逍手下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烏黑的眸子定定的看向李謹言,下一刻,李謹言的視線忽然顛倒,已然被按倒在了大紅的喜被上,兩隻腕子被一隻大手抓住,扣在了頭頂,樓少帥就像是一隻蟄伏了許久的獸,終於抓住了他覬覦已久的獵物,急著下腹。他單膝跪在床上,另一隻手掐住了李謹言的下巴,低下頭,暗色的雙眼,在滿目的紅色中,益發的深邃。

“為什麼?”

“那個,就是……”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李謹言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更不用提說話了。他告訴自己要冷靜,卻談何容易。

樓逍現在的樣子,實在是太嚇人了。

樓少帥能感受到掌心下的僵硬,微不可見的蹙了一下眉,“怕我?”

“……”李謹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實話嗎?他怕自己“死”得更快。

“嫁了我,拜了堂,我睡你,天經地義。”

李謹言被噎了一下,他很想說,少帥,好歹您也是留過洋的高級知識份子,就不能含蓄點嗎?

樓逍挑起了一邊的眉毛,似乎在說,含蓄,也是要睡的。

李謹言:“……”

樓少帥明顯是鐵了心,和他武力對抗根本不可能。若是談條件……現在的他,壓根就沒有那個資本。

就像樓逍說的那樣,他們已經成了親,拜了堂,睡在一起,的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就算今天不成,那明天呢?後天呢?總是會有這麼一天的。在這件事上堅持,當真是沒什麼意義。

李謹言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只憑他自己,卻是難上加難,一朝穿越呼風喚雨那純粹是扯淡。在這個世道,想要找到樓家這樣的靠山並不容易。

李三少突然之間想通了,閉上了雙眼,樓少帥能感到身下的人漸漸放鬆了下來,有些不解,側過了頭,手指擦過李謹言的下唇,“怎麼?”

李謹言睜開眼,“少帥,你能不能先放開我,這樣,不太舒服。”

樓逍沉默片刻,放開了李謹言,起身走到桌旁,執起青瓷的酒壺,回到床邊,坐下,咬開了壺嘴,喝了一口。

李謹言正半靠在床邊揉著手腕,下一刻,被樓逍扣住了後頸,唇,被堵住了。冰涼的酒水度進了他的口,沿著喉嚨滑下,變得火熱,仿佛連心都要燒起來了。

來不及吞咽的酒沿著唇角滑下,順著頸項,滑進了長衫的衣領,被修長的手指抹去,領口被粗魯的扯開,呼吸也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李謹言仰起頭,任由樓逍的唇舌在自己的下頜和頸項間遊走,手臂緊緊摟住了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抵在大腿上的熱度,讓他莫名的興奮起來。

有些自嘲,卻依舊難以抵擋從尾椎處蔓延開的快-感。恍惚間,長衫的盤扣已經全被扯開,露出了白色的裡衣和分明的鎖骨。

樓逍撐起身體,額際已經沁出了汗水,李謹言也急促的喘--息著,他必須承認,想開之後,他甚至是有些期待的。

就在樓逍的手搭上腰間皮帶的時候,門外突然起了一陣喧嘩,還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房門砰砰的響了起來,季副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少帥!出事了!”

樓逍的動作猛然間一頓,李謹言也是神色一變。

門外的季副官滿臉焦急,看到房門打開,立刻說道:“少帥,出大事了!錢師長他們對著那個老毛子拔-槍了,大帥也和大總統吵起來了,外邊都亂成了一團,夫人實在是應付不來,您快去看看吧!”

樓逍的神色一凜,單手耙梳過有些淩亂的發,抬腿就要離開,突然間腳步一頓,回頭望向身後,李謹言也下了床,正在整理衣服,見樓逍看過來,抬頭說道:“少帥,你快過去吧,我等等就到。”

樓逍點點頭,並沒說出這不關李謹言的事。李謹言提起的心放了回去,到底松了口氣。

開喜宴的大廳裡,已經亂作一團。俄國公使廓索維茲被幾個師長圍著,脾氣最暴躁的錢師長,不是人拉著,已經要動手了。饒是如此,嘴裡也罵罵咧咧的,沒一句好話。

朱爾典和其他幾國公使都被保護了起來,在場的北方政府官員們顯得有些無措,北六省軍政府的眾人倒是顯得同仇敵愾,臉上都或多或少的帶著怒氣。

樓夫人一邊忙著安撫女眷,還要一邊注意著樓大帥這邊的動靜,司馬大總統的上衣已經沾上了酒漬,被幾個隨身的警衛護在身後,樓大帥站在他的對面,一手用力的捶著胸口,一邊大聲的問道:“大哥啊,大哥!我樓盛豐敢把心掏給你,你敢嗎?啊?!”

司馬大總統的臉色有些難堪。

“大哥,你糊塗啊!”樓大帥的虎目滿是血絲,身邊的人想要拉住他,卻被他一把甩開,他上前一步,不顧大總統警衛手裡的槍,一把抓住了司馬大總統的衣領:“你說,你真不知道老毛子是個什麼東西?!那群王八羔子十年前做的孽你都忘了,是不是?!”

“我沒有!”

“沒有?你摸摸良心,你敢說你對得起這些當年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嗎?!你對得起死在外東北的那些老弟兄嗎?!”

“別說了!”

“別說了?”樓大帥的神情益發的憤怒,就像是一頭終於被激怒的獅子,“我看你就是沒忘,也壓根不再當回事!”

“樓盛豐!你反了嗎?!”幾個北方政府的官員呵斥道:“你竟敢質問大總統?!”

“屁!”樓大帥一把扯開了身上的軍裝,露出了胸膛上猙獰的一道道疤痕:“老子當年出生入死的時候,你們還在娘們肚皮上拱窩呢!和老子掰扯,你們不夠格!”

“你……”幾個出聲的官員都被樓大帥一席話氣得臉色發白,他們的確滿腹經綸,但和在軍隊裡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軍痞子打嘴架,當真只有挨駡的份。

司馬大總統見鬧得不成樣子,只得開口道:“盛豐,今天是逍兒的好日子,別鬧了。讓你的人把公使閣下放了,咱們坐下好好談談。”

“原來,大哥你還知道今天是我兒子的好日子?”樓大帥憋了一肚子的怒氣,不是一天兩天了,借著酒勁,乾脆在今天全都發了出來,“這些狗屁倒灶的屁事,就提都不該提!”

樓大帥不依不饒,司馬大總統脾氣也上來了,“盛豐,這是不得已!”

“不得已個屁!當年的六十四屯,還有海蘭泡的事情,你都忘了?!幾萬人呐,都讓這些老毛子給害了!你還要和他們談什麼滿洲里!什麼合約?!我還叫你一聲大哥,大哥,這事你要是真做了,那你就是千古的罪人!還有你們!”樓大帥的目光如利劍般掃過北方政府的一眾官員,最終落在了俄國公使廓索維茲的臉上,“還有你!回去告訴你那個沙皇,想要滿洲里,除非在我樓盛豐的身上踩過去!有能耐,把北六省的爺們都殺光了,否則,就算一塊土疙瘩,我也不給你!”

“樓大帥,你只是地方官員,這件事,你無權插嘴。最終的決定權,在總統閣下的手中。”廓索維茲的臉色不是一般的難看,語氣十分僵硬:“另外,你們竟然如此蠻橫的對待一個外交人員,我會將此視為對大俄羅斯帝國的挑釁!”

“去你-媽-的!”錢師長直接一腳踹在了廓索維茲的肚子上,要不是身旁的人拉住他,他就要撲上去給這人一頓胖揍:“媽了個巴子的,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在這裡撒野,老子廢了你!”

樓逍和季副官趕到時,恰好看到了這一幕,錢師長身旁的人沒注意到,他卻看到,廓索維茲的手已經探進了懷裡,眼神一冷,上前幾步,抄起一個兵哥手中的槍,對天放了一槍!

頓時,大廳裡變得鴉雀無聲,緊接著就是一陣女人的尖叫。樓少帥聽而不聞,大步走到錢師長一群人身旁,槍口抵在了廓索維茲的頭上,季副官忙緊跟上前,一把拉住了廓索維茲的右手,他手中赫然握著一把左輪手槍。

看到這一幕,錢師長和他身邊的人眼中頓時閃過了一抹殺意,廓索維茲高聲叫嚷:“我要抗--議!你們不能這樣對一個外交人員!”

“外交人員?”樓逍的聲音很冷,冷得仿佛能刺穿人的骨頭,“手持武器的外交人員?”

樓夫人眼見樓大帥鬧得不成樣子,沒想到兒子一來,更是火上添油,眼前直發黑,展夫人也沒什麼辦法,只能跟著著急。這時,一隻溫熱的手拖住了樓夫人的胳膊,“娘,不用擔心,不會有事的。”

聲音還帶著少年的青澀,卻意外的讓人安心。

“謹言?”

“娘,沒事的。”李謹言笑得溫和,“少帥能處理好。”

他也不是有百分百的把握,但現在他只能這麼說。至少,不能讓樓夫人亂了心神。他不認為樓大帥真會把事情做絕了,能手握北六省,讓手下的官員心服口服,甚至連司馬大總統也不敢輕易動他的樓盛豐,絕不會是頭腦一發熱就萬事不管的莽夫,否則,他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而樓逍……李謹言緩緩眯起了眼睛,樓大帥的兒子,他會是衝動起來不顧後果的人嗎?顯然不可能。

就如李謹言說的,無論是樓大帥還是樓逍,都沒想著將事情做絕,事情還不到那個地步,提前和司馬大總統扯破臉,對樓家絕沒有好處。

至於那個老毛子……樓逍收起了槍,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對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英國公使朱爾典說道:“爵士,廓索維茲閣下喝醉了。”

朱爾典背著手,看著樓逍,突然笑了,“的確,俄國人總是這樣,一旦喝酒,他們就會失去理智。”

朱爾典並不看好司馬君,他一直想要拉攏樓盛豐,希望這個實力強橫的軍閥,能夠成為英國在北方的代言人。並且對樓大帥之前放出的機械訂單十分感興趣。為了利益,幫個小忙,朱爾典並不介意。而且,俄國人就是一頭喂不飽的北極熊,尼古拉二世越來越傲慢,國王陛下對此也頗有微詞,應該適時給他們一點警告了。

朱爾典一開口,法國公使潘蓀納也隨聲符合,德意志和高盧雄雞向來不對付,但對北極熊也沒什麼好感,自然樂於看到廓索維茲吃癟。義大利和北美合眾國公使,很好的秉持了打醬油的風格。日本的本多熊太郎倒是一臉憤慨的叫嚷了幾句,樓少帥再度把他當做空氣一般無視了。

廓索維茲不甘心,奈何形勢比人強,在朱爾典的逼視下,只能閉上了嘴。大不列顛仍是目前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和朱爾典爵士鬧出了不愉快,並不明智。

錢師長等人依舊憤憤不平,但隨著酒勁過去,腦子逐漸清醒,也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如果樓逍沒有出面,真讓廓索維茲有機會開槍,那吃虧,恐怕也是白吃。

想到這裡,這些兵痞子都不出聲了。

樓逍暫時解決了廓索維茲,他也知道,和這些老毛子還有得掰扯,但至少今天不會再鬧起來。樓大帥那廂正抓著司馬大總統痛哭,話卻說得清楚,等到想說的都說完了,樓大帥突然眼一閉,直挺挺的倒下了。

眾人嚇了一跳,再一看:“大帥醉過去了。”

司馬大總統氣得臉發白,樓盛豐,好你個樓盛豐!眾目睽睽之下,他能和一個醉鬼計較嗎?不能!

這口氣,他只能咽下去。

況且,滿洲里的事情,只要樓大帥不鬆口,事情就沒完,司馬大總統也是頭疼。

宴席到了最後,不歡而散。

各國公使直接開車離開,司馬大總統卻留了下來。原本他是沒這個打算的,可之前和樓大帥鬧成那樣,如果他抬腿就走,不出一天,就能傳出他和樓大帥扯破臉的話來,他正準備拿下南方那塊地盤,為了這,連外蒙古都放手了,還答應和老毛子談滿洲里的事情,如果突然傳出這樣的話,他之前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樓夫人吩咐下人送樓大帥去休息,自己帶著李謹言,送客人們離開,展夫人是最後走的,她原本想和樓夫人說一下丈夫的事情,可眼下的確不是個好時機。

樓夫人拍了拍展夫人的手:“你的事,我記著的。若是不急著回去,就和妹夫在關北城住上幾天。”

展夫人聽明白了樓夫人的暗示,點點頭,滿意的挽著丈夫離開了。

李謹言忙著指揮眾人收拾大廳,經過了剛剛那場混亂,更加堅定了李三少緊抱樓家大腿的決心。這父子兩個,個頂個不是省油的燈,這等大腿,一定要抱得牢牢的!

不過,剛剛樓大帥是說滿洲里?

李謹言皺起了眉頭。

 

☆、第十九章

 

客人散去,大帥府依舊燈火通明。

樓大帥喝過了醒酒湯,洗了把臉,清醒之後,派人把樓少帥叫進了書房。被請去的還有司馬大總統,之前樓大帥借著酒勁,很是掃了司馬大總統的面子,可司馬君能忍著怒火留下,給外人擺出了姿態,樓大帥就清楚,滿洲里的事情還沒完,絕不會就此揭過。

如果可以,樓大帥也想讓司馬大總統打消與虎謀皮的念頭,那群老毛子是好相與的嗎?從前清開始,他們從中國占走了多少土地?說什麼重新勘定界標,無非就是嘴上說得好聽,實際給你下個套,到時候,熊爪子拍下來,你是接還是不接?

樓大帥敞著懷,坐在高背雕花椅上,司馬大總統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樓逍站在樓大帥的旁邊,在父親和大總統的面前,樓少帥是沒有座位的。

“大哥,你還不清楚那群老毛子嗎?說他們是牲口都抬舉他們!在這群王八羔子眼裡,咱北方這塊地界,就是一塊噴香的肥肉!不吃進嘴裡消化了,絕不會甘心。那條大鐵路是怎麼回事,咱們都心知肚明。之前一直沒明著動手,還不是找不到藉口嗎?結果你倒好,直接肉往人家嘴裡送!”

樓大帥越說越氣,險些又要瞪眼睛拍桌子。

司馬大總統也是眉頭緊皺,歎了口氣,“我也是沒辦法,不把北方給安定下來,南方該怎麼辦?何況,俄國人已經在邊界增兵了,要是不答應,和他們打嗎?打的過嗎?”

樓大帥也沉默了。

他不是沒和老毛子交過手,不能說一點勝算沒有。不管不顧的拼命,或許能打贏,但也是慘勝。何況國內現在是山頭林立,真打起來,宋琦寧倒是會幫忙,可無非就是派人送些武器,到頭來還是要靠著他手頭的這些兵。萬一全都拼沒了,怎麼辦?別說滿洲里,連北六省都得易主。

可是,真就讓政府去和老毛子談什麼滿洲里水路勘界?

想想都憋氣!

“盛豐,南方不平,我們真和俄國人動起手,萬一鄭懷恩在背後捅刀子,誰受得了?南方政府那群人,你也不是不清楚。”

司馬君歎了口氣,若是可以,他也不想這麼做。前朝的李合肥,被西方人稱為“東方的俾斯麥”,卻至死都背著賣國賊的名號。他願意嗎?不願意!可國家貧弱,統治者不思進取,軍費都被挪去建園子,大廈將傾,憑幾個人的力量,就能扶得起來嗎?何況上面還壓著一個實際統治了中國,又禍害了中國幾十年的老太后!他又能怎麼辦?

“盛豐,我知道這事情難為你……”

“大哥,這話你都說了幾遍了。”樓大帥歎了口氣,“你這不是為難我,是在用劍戳我的心窩子!你明知道,我手底下那群兄弟,有幾個沒和老毛子有血仇?你說沒辦法,難道我就有辦法?之前蒙古的事情就讓兄弟們有怨氣,這事再一出,不說我的兵,你手下的那群兵,就能答應?那都是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當初為什麼跟著你打天下?不就是因為清廷和南方那群人不辦人事,把自己家的東西往洋人嘴裡送嗎?”

司馬大總統沒說話。

樓大帥繼續道:“大哥,你要想清楚,可別本末倒置。咱們兄弟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靠的是什麼?無非就是手裡的這些兵,這幾杆槍!文人那一套有時候是挺管用,真事到臨頭,看看南方的鄭大炮,他如今怎麼樣?宋舟敢當面給他一個嘴巴,他都不敢還手,汪汪叫兩聲都得躲著人!”

司馬君被樓大帥一頓搶白,神色間有些難堪。樓大帥話說到這裡,想到老毛子在邊境增兵的事情,也是頭疼。

這事情弄不好,他們都得栽裡頭。畢竟,除了俄國人,還有個日本矬子等在那裡!英國人的確和他接觸過,樓大帥卻當真是不樂意,如果接受了英國人的條件,他成什麼了?他還有臉在這裡義正言辭的和司馬君說這些?早抹脖子去給死在外東北的老兄弟們賠罪了!

樓逍一直靜靜的站在一旁,聽著樓大帥和司馬大總統的談話,臉上的表情絲毫未變,黑色的眸子卻越來越沉,背在身後的雙手握拳,突然開口道:“俄國人在邊境增兵,是真想和我們打一仗嗎?”

樓大帥和司馬大總統同時看向樓逍,“你是說?”

“俄國國內並不太平。洋人之間,也不是鐵板一塊。”

聽到樓逍的話,司馬大總統依舊擰眉毛,樓大帥卻是心頭一動,不太平?不太平好啊……

樓大帥父子和司馬大總統在書房裡一直沒出來,也沒見人送茶水進去,樓夫人不敢擅自做主,只得提心等著。李謹言陪了樓夫人一會,就藉口回了房間。就算他名義上是樓逍的“妻子”,可他到底是個男人,總得避嫌。

樓夫人也意識到李謹言再留下來並不合適,拍了拍李謹言的手:“你是個好孩子,剛娶你進門,就出了這樣的事,委屈你了。”

李謹言略顯僵硬的扯了扯嘴角,他當真是不委屈,比珍珠還真!

回到房間,桌子上的龍鳳紅燭已經燃了一半,火紅的燭淚掛在金制的燭臺上,像是一條紅色的瀑布。

李謹言坐到桌旁,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棗泥餡的,並不太甜,尚且可以入口。吃過了一塊,火燒火燎的胃才好受了一些。喜宴上他要麼和樓逍一起敬酒,要麼就被樓夫人拉著認人,壓根沒吃什麼東西。

茶水已經涼了,李謹言卻不在乎,倒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下去,把嘴裡甜膩的味道沖下去一些,舒了口氣。

這一天過的,還真是……

幾步走到床邊,攤開四肢躺在床上,明明哈欠連天的犯困,腦子卻異常的清醒。

滿洲里,他在後世是去過的。當時公司組織旅遊,那時的滿洲里,被稱為北疆的明珠。呼倫貝爾大草原腹地的劄賁諾爾國家礦山公園,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經過導遊的解說,他知道了劄賁諾爾煤礦始建於1902年,後世探明的煤炭地質儲量達到一百億以上,這還只是滿洲里的冰山一角而已!

想到這裡,李謹言突然坐起了身,絕不能讓俄國人得逞!

可他又能做什麼?玩政治,他三兩下就能被別人玩死,扛槍他也沒那力氣,唯一能做的就是賺錢。

樓家的皂廠剛建,製作磺胺還得找人,八成也要通過樓家,自己手裡的那些鋪子,布莊還在賠錢,茶樓和典當行倒是賺錢,拿出來也是杯水車薪。想想樓夫人給他看的禮單,李謹言的手當時都哆嗦了一下,幾萬十幾萬的大洋說送就送,漢唐的古董隨手做人情,禮單上竟赫然列著兩隻國寶!

這都是些什麼人啊!比起這些人,他手裡現有的那點東西,當真是不夠看。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這是李三少心情的真實寫照。

李謹言翻了個身,剛巧看到樓逍推門走進來,一身的軍裝筆挺,扣子一絲不苟的扣著,邁出的腳步有力,整個人就像是一把會走動的戰刀。

李謹言一下坐了起來,“少帥。”

“恩。”樓逍解開了領口的一顆扣子,扯松了衣領,“沒睡,等我?”

李謹言不假思索的點頭。無論如何,抱好大腿,當是第一要務。

樓逍被取悅了,身上鋒銳的氣息收斂許多,解開腰帶甩到一邊,走到床邊時,上衣的扣子已經全部解開,露出了內裡雪白的襯衫,立領的款式。

樓逍坐到床上,李謹言往床裡讓了讓,想起剛剛在席上樓逍大多數時間都在喝酒,開口道:“少帥,要不要吃點東西?”

樓逍側過頭,看了李謹言一會,突然笑了。這一笑,直接把李謹言笑愣了,他從沒想過,這個戰刀一般的男人,笑起來,竟然是有些調皮的。

只是,這個笑容一閃而逝,樓逍一把摟過李謹言的腰,兩個人躺倒在了床上,拉起喜被。

“睡覺。”

李謹言眨眨眼,似乎還不太明白。樓逍的面孔突然欺近,“不睡?想我睡你?”

李謹言:“……”

他是該說想還是不想?

樓逍摟在李謹言身上的胳膊愈發緊了,將李謹言囫圇個的摟在懷裡,像是拍孩子似的拍了拍:“太晚了,明早要給爹娘敬茶。”

李謹言聽明白了,樓少帥這是在說,今天太晚了,明天還要早起,兩人蓋棉被,純睡覺。不過,他很想和樓少帥說一聲,既然要睡覺,能不能別這麼用力的摟著他?任誰腰上扣著一個鋼箍,都甭想睡好!

過了一會,樓逍的呼吸聲漸漸沉了,李謹言試著挪動了一下自己腰上的手臂,意外的,手臂鬆開了。李謹言向身後一滾,揉著腰,咬牙不敢出聲,生怕把睡著的樓逍給吵醒了。好在床夠大,他再滾幾下也掉不到地上。

借著昏暗的燭光,李謹言仔細的打量起了樓逍,他知道這個男人生得好,只是他身上如刀鋒般的氣質,常會讓人忽略他的長相。閉上眼睛的樓逍,顯得十分的無害,當真像是一個剛滿二十的大男孩,可一旦他睜開眼……李謹言臉上的神情有些複雜,他也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感受。

想著想著,困意湧上,李謹言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躺在床上,一會就睡熟了。

室內沉靜半晌,躺在一旁的樓逍突然睜開了雙眼,燭火恰好在這時跳動一下,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樓逍伸出手臂,重新將背對自己躺著的李謹言摟進懷裡,只是這一次,他放輕了力氣,懷中的人似乎困極,睡夢中嘟囔了一聲,卻沒有醒來。

 

☆、第二十章

 

西曆1911年12月28日,農曆辛亥年冬月初九

儘管大帥府已經儘量掩蓋消息,可喜宴上發生的事情,還是不脛而走。

清晨的茶樓裡,一個穿著黑色棉袍,三十多歲的壯年漢子,正說得起勁。尤其是說到錢師長痛毆俄國公使那一段,更是擼胳膊挽袖子,故意擺出一副橫眉立目的模樣,看起來倒真有幾分煞氣,引起眾人連連驚呼。

跑堂的夥計肩膀上搭著白毛巾,提高了嗓子叫道:“羅大舌頭,你可歇歇吧!這都說了一早上了,不累啊!就你那大舌頭還想充說書先生?快點讓讓,我這客人還等著呐!”

羅大舌頭眼睛一瞪:“呔!再多嘴,小心老子也效仿那錢師長,將你踹一個滿臉開花!”

夥計一撇嘴;“您老踹我不踹我兩論,您昨兒個欠的差錢,該給了吧?掌櫃的還等著呐!”

說得羅大舌頭一陣臉紅,眾人一陣哄笑。

廖祁庭依舊坐在昨天的位置上,聽著茶樓裡眾人和夥計插科打諢,倒也覺得有趣。

大帥府的喜宴他去了,碰巧遇到一個廖家在北方政府裡的熟人,也就沒亮廖家人的身份。卻沒想到,在喜宴上會見識到這麼一場“好戲”。

看起來,司馬君和樓盛豐不和的消息,也不是空穴來風。

不過,和南方比起來,北方這點事根本算不得什麼。別看南方總是笑話北方從大總統往下,凡是手握實權的都是丘八出身,可丘八有丘八的好處,至少,丘八手裡有兵有槍,沒人敢不把丘八出身的司馬君當回事。

司馬君手握實權,鄭懷恩拍馬也趕不上。

自從李慶隆死後,不到一年的時間,南方政府換了三任財政部長。甭管這人多有才幹,背後使了多少勁,一個不留神,就要被人下絆子!費勁巴拉的爬上去,屁股都沒坐熱,烏紗帽就丟了。鄭懷恩倒是想管,可他一沒錢二沒槍,也就頂著個大總統的名頭好看,他管得了嗎?

直到廖家三房夫人的娘家大哥,依靠廖家的財力,走通了各方關係,才坐穩了這個既是聚寶盆,又是火山口的位子。

原本看過了樓少帥大婚的熱鬧,廖祁庭就該返家了。來之前,家裡的老太爺可是對跟著廖祁庭的人下了死口,夫人也放了狠話,哪怕廖七少爺的肉皮磕青了一塊,小栓子這些人也是吃不了兜著走!

怕什麼來什麼,廖祁庭聽說樓家要開一家制皂廠,突然來了興趣,他不走了。

小栓子簡直是五雷轟頂,差點沒給廖祁庭跪下,抱著大腿哭:“少爺,你就發發慈悲,給小的留一條命吧!”

廖祁庭的確是臨時起意,卻並不是為了胡鬧。

肥皂這玩意在國內還是個新鮮貨,數得上號的制皂廠只有兩家,一家在天津,一家在上海。現在國人大多還是習慣用胰子,窮人家用草木灰的也不少。

無論是國貨還是洋貨,一塊肥皂的價格不過三到五分。就算成本再低,利潤總歸有限。

樓大帥截留了北六省的收稅不是秘密,各地的軍閥都這麼幹。制皂廠一年能賺的利潤,恐怕連稅收的零頭都不到。如果樓大帥想要開工廠賺錢,比制皂廠利潤高的多了去了,樓家如此興師動眾,只能說明,這家廠子恐怕不簡單。

廖祁庭是不知道樓家能從肥皂中玩出什麼花樣,但從樓家急著開廠這件事卻能看出,樓家需要錢。

養兵,就是個燒錢的買賣。

宋舟手握南方最富庶的六省,還整天叫窮呢,北六省稅收不到南六省的四分之三。如今北邊的邊境不太平,南北也隨時可能打起來,各路軍閥都開始擴軍,樓家不缺錢才怪。

廖祁庭吃完了最後一個蒸餃,擦擦嘴,見小栓子一臉苦樣,很是怒其不爭:“小栓子,要把目光放長遠些!你家少爺我是隨便亂來的人嗎?”

小栓子還是一臉苦相。

廖祁庭不管他,離開了茶樓,一路走,一路想著,雖說廖家和南六省的宋舟關係不錯,可宋武那個人,同日本人走得太近了,廖家作為南方商界的龍頭,在生意上沒少和日本人產生齟齬,一旦宋武接了宋舟的位置,很難說不會對廖家下手。

南方政府表面光鮮,內部卻是一團烏煙瘴氣,早晚都要鬧起來。比起南方,廖祁庭更看好北方,至於是司馬君還是樓盛豐,廖祁庭倒是更偏向樓盛豐。樓盛豐的兒子,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將來的成就,絕不會在他老子之下。

樓家缺錢,廖家最不缺的就是錢。

沒人會把送上門的錢主動往外推吧?這次他來北六省,未嘗不是想著給廖家在北方結個善緣。

只是,這事情怎麼做,還需要好好想想。

李謹言心中有事,睡得並不怎麼踏實,迷迷糊糊的一連做了幾個夢,等到醒來,只覺得頭昏腦脹,夢裡經歷了什麼,卻一點也想不起來。

樓逍穿著襯衫軍褲靠坐在床邊,一條膝蓋彎起,赤腳踩在床沿上,右手捏著一枚子彈,三兩下將一把毛瑟手槍拆成了零件。

看著散落在床上的手槍零件,李謹言半晌無語。

“醒了?”

“恩。”

樓少帥又三兩下將毛瑟手槍組裝好,“好玩嗎?”

李謹言:“……”

清早醒來,就看到昨夜的枕邊人坐在床邊玩槍,這場面,怎麼看,都有些滲人。李謹言慶倖自己的心臟夠強,換成一個稍微神經脆弱點的,非得被嚇得跳起來不可。

不過男人沒有不愛槍的,比起樓逍之前送給他的勃朗甯,李謹言倒是對這把毛瑟更感興趣。這種槍在國內叫駁殼槍,也叫盒子炮,在國外不怎麼受歡迎,倒是讓國人玩出了水準。槍身扭轉九十度射擊,不只解決了一槍之後子彈就往天上飛的問題,裝上槍套還能當衝鋒槍使用。

後世的抗戰劇,駁殼槍的出鏡率幾乎是百分之百,不說傲視群雄,也是獨領風-騷。

樓少帥:“喜歡?”

李謹言點頭。

樓少帥:“給你了。”

李謹言:“……”

初次見面禮是一把槍,聘禮還有一把槍,成親後第二天又收到一把槍,李三少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才好。

牆上的自鳴鐘響了七下,走廊裡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房門被從外面推開,丫頭們端著銅盆和洗漱用品魚貫而入,領頭的是個十七八歲的,長著一雙丹鳳眼的丫頭,額頭飽滿,嘴唇有些薄,卻不會顯得刻薄,一件掐腰靛青色棉襖,愈發襯得腰肢纖細,胸脯飽滿。

那丫頭未語先笑,上前一步,張口叫了一聲少帥,捧著毛巾的手卻被晾在了半空。樓少帥讀了五年軍校,回國後大部分時間都在軍隊裡,已然習慣了軍人的作風,不用丫頭服飾,利索的刷牙洗漱,拿起軍裝外套穿上,一顆一顆的扣上軍服扣子。直到武裝帶的金屬搭扣發出一聲輕響,愣了半晌的丫頭才回過神,低下頭,滿臉通紅。

李謹言沒說什麼,事實上,對一個咬著嘴唇,潸然欲泣的姑娘,他還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樓逍整理好軍裝外套,李謹言也恰好洗漱完畢。

兩個人離開房間,屋子裡的其他丫頭瞅了一眼丹鳳眼的丫頭,誰也沒說話,只是心裡都覺得好笑,真以為自己是個天仙美人?明明是六姨太遠房親戚家的姑娘,卻上杆子做伺候人的事情,也不嫌磕磣。夫人現在是沒空理會,大帥府裡的老人也都當個笑話看,一旦等夫人下了狠手,別說這丫頭,就連六姨太也得吃掛落。

當年三姨太為什麼是那樣的下場?一來是太過張揚,二來就是她在少帥的身邊安插了人!六姨太以為自己娘家兄弟是軍政府的財政局局長,就有了靠山?還不知道以後怎麼死呢。

昨天的喜宴,樓大帥的姨太太們都沒露面,這是大帥府的規矩。早些年三姨太受寵的時候,仗著膽子和樓大帥抱怨過幾句,險些被樓大帥抽了鞭子,從此以後,再沒哪個姨太太敢出這個頭。尤其是看到了三姨太后來的下場,姨太太們更是對樓夫人恭敬有加。

說一千道一萬,樓大帥只有樓逍一個兒子,這樓家,以後都是樓逍的,要想讓自己的日子好過點,就得討好樓夫人。

可還是有人被豬油蒙了心。不只是大帥府的丫頭下人們等著看六姨太的熱鬧,其他的幾個姨太太,也扒拉著手指等著那一天。

只有六姨太渾然不覺,一心巴望著自己的侄女能攀上樓少帥。在她看來,少帥娶進門的是個不能生的,身邊早晚會納人,自己這個侄女模樣好,身段也不差,真能得了少帥的好,自己和娘家兄弟將來也能得了好處。只要能懷上孩子,夫人若是知道了,也未必會和她計較。

六姨太到底還是蠢了點,也沒想想,事情如果真是這麼簡單,為什麼其他姨太太卻一點心思都沒動?就只她親戚家有姑娘不成?

若六姨太還不及時收手,當真會像丫頭們說的那樣,以後不知道怎麼死呢!

李謹言和樓逍走進大堂,樓大帥和樓夫人高踞首位,四個姨太太坐在樓夫人的下首,身後站著伺候的丫頭,還有兩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坐在另一邊,身上穿著一樣顏色的裙子,梳著齊眉的流海,打眼一看,就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一樣,仔細分辨,才能看出,兩個姑娘眉眼間還是有著不同,一個長著一對杏仁眼,略顯可愛些,另一個,眼尾卻有些狹長,看上去有幾分淩厲。

李謹言知道,這八成就是樓逍的兩個妹子了。

樓大帥有七個女兒,前面的五個都出嫁了,婆家都是北六省數得上號的軍官和大員,最次的也是一個省長的二公子。六小姐也定了親,年後就要嫁給錢師長的小兒子,說白了,兒女的婚事,也是籠絡下屬的一種手段。現在只剩七小姐還沒定下來,樓夫人和樓大帥商量過,七小姐的婚事暫且緩緩,一來她年紀還小,虛歲十六,周歲剛十五,再者現在也找不到合適的,就算是為了聯姻,也不能虧待自己家的姑娘。

杏仁眼的就是已經定親的六小姐,眉眼略顯淩厲的是七小姐,雖然有三姨太的事情,可樓夫人還是對幾個庶女一視同仁,並沒因此虧待了七小姐和她兩個同母姐姐。

樓大帥一身戎裝,大馬金刀的坐著。樓夫人身著一件繡著牡丹的琵琶襟大襖,腦後挽著一個高髻,斜插著三枚金釵,釵頭上鑲嵌著一模一樣的三枚東珠,說不出的貴氣。

幾個姨太太也是老式的打扮,之前還湊趣和樓夫人說著話,等樓逍和李謹言走進來,便住口不再言語。

李謹言跟著樓逍上前兩步,在樓大帥面前跪下,從託盤中取過茶盞,高舉過頭:“爹,請喝茶。”

樓大帥哈哈笑了兩聲,開口道:“混小子,你這媳婦可是不錯,記得好好待人家。”

說著,從一旁取過一個信封,遞到李謹言的面前:“給,你爹我是個粗人,也說不出文縐縐的話來,進了我樓家的大門,就是我樓家的人,樓家會護著你,好好和這混小子過日子吧。”

李謹言聽著樓大帥的話,嘴角忍不住直抽,到底是控制住了。

樓夫人嗔了樓大帥一眼,接過茶盞溫言說了幾句,給了李謹言一個紅封。至於幾個姨太太,李謹言也只是笑著逐個問好,連腰都沒彎。

整個過程,樓少帥除了“恩”兩聲,幾乎一言不發。

六小姐對李謹言很好奇,七小姐卻莫名的對李謹言有一絲敵意,接過李謹言準備的禮物,冷哼了一聲,連個笑臉都欠奉。

李謹言不動聲色,樓逍的眼神發冷,樓夫人看了樓大帥一眼,樓大帥的臉頓時就拉了下來,“小七,你嫂子你和說話呢!”

六小姐忙拽了七小姐一下,示意她別在這個時候犯倔,七小姐不得不低下頭,訥訥的和李謹言說了兩句好話,眼中卻閃過一抹不甘。

李謹言並不想為難這個小姑娘,總覺得自己這是欺負人,可任由七小姐給他甩臉子,他也未免太窩囊了。

樓大帥這一出聲,倒是讓他松了口氣,不必被這小姑娘來個下馬威,也不必第一天就和樓家人鬧不愉快。可無論如何,這個梁子到底還是結下了。

李謹言覺得自己挺無辜的,他也不是天生討人厭,這小姑娘為什麼看他不順眼?

實在想不明白,便也撂開了,反正他和兩個小姑娘不會有太多接觸,他到底是個男人,不可能三天兩頭的在大帥府的後宅晃悠,太不像話。

只是樓大帥給的禮,讓李謹言十分吃驚,竟然是樓家在建皂廠的三成股份。

樓少帥對李謹言的驚訝不以為意:“給你,就收著。”

李謹言點點頭,樓家把他當自己人,他也沒必要矯情。想了想,開口道:“少帥,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忙。”

“什麼?”

“能不能幫我找幾個懂化學,或者是製藥的人,最好是國外留學回來的。”

“好。”

李謹言摸摸鼻子,“少帥,你就不問我找這些人作什麼?”

“沒必要。”

樓逍的回答乾脆俐落,李謹言斟酌是不是該主動把磺胺的事情告訴他,卻突然被樓逍騰空抱了起來,一把摜在了床上,李謹言嚇了一跳,忙用手肘支起身體,“少帥,你幹什麼?”

樓逍幾步走到門邊,鎖上,轉過身,解開了武裝帶丟到一邊:“睡你。”

李謹言一個激靈:“現在,還是白天。”

“沒關係。”樓逍走到床邊,彎下腰,一把握住了李謹言的腳踝:“我不在乎。”

李謹言:“……”

昨夜沒睡成,這是要立刻找補回來?

果真,軍人作風……

 

☆、第二十一章

 

陽光透過半開的窗灑入室內,鐵灰色的軍裝和藏青色的長衫淩亂的散落在地上,白色的裡衣翻起一角,露出了蓋在下麵的軍裝上衣。皮帶的金屬卡頭敲擊在青石磚的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大紅的床帳垂落,灼熱的氣息在密閉的空間中蒸騰,滿目的紅不斷搖晃,時間,仿佛靜止在這方寸之地。

鴛鴦交頸,被翻紅浪,帶起了一股難言的情熱。

大紅的錦被上,青澀的身體被迫舒展,像是一隻落入了網中的鳥,用力的振翅,卻逃不開獵手有力的大手。

李謹言猛然仰起頭,從耳根到頸下,牽出了一條旖旎的弧,像是引頸的天鵝。雙手無力的在被面上抓握,扯出了一道道皺褶,汗水順著下頜滑落,滴落在被面上,暈染開一片暗色。

“……疼……”

低語聲從紅腫的唇瓣中溢出,片刻間便支離破碎,語不成聲。視線漸漸變得一片模糊,流入嘴角的,不知是汗水還是眼淚,苦澀的味道,卻滋潤了乾咳的喉嚨,愈發的想要更多。舌尖探出,舔過唇角,不經意的誘-惑。

覆在他身後的男人絲毫沒有罷手的跡象,用力的攥緊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扣在胸前,不容掙脫。狠狠的一口咬在他的後頸,留下醒目的紅痕,像是宣誓佔有權的雄獅,不肯留情。

李謹言的意識開始模糊,每每將要陷入黑暗之際,又被強悍的衝擊與從尾椎處蔓延至全身的興奮感拉回,在沉淪與清醒之間往復,被扣緊的腰和兩條腿都仿佛沒了知覺。

帶著槍繭的手指拂過他的背,握住了他的肩,翻過身,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褪去了冰冷,狂熱得迷人的面孔。

伸出手臂,摟住了男人的頸項,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狠狠的咬在了男人的肩上。

片刻的凝滯之後,體內的衝擊變得益發狂野,李謹言毫不懷疑,他會被樓逍弄死在這張床上……

終於,伴隨著一聲壓抑的低吼,黑暗如約而至,李謹言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昏迷,都變得奢侈。

樓逍緩緩低下頭,與身下的人十指交握,額頭相抵,在半睡半醒之間,李謹言恍惚聽到了一句低語:“我的……”

中午時分,樓家的餐桌上,不出意外的沒有出現樓少帥和李謹言的身影。

看著空出來的兩個位置,圍坐在桌旁的樓家眾人神色各異,卻沒人輕易出聲。直到去叫人的丫頭說,房間的門從裡面鎖上了,叫門沒人應,幾個姨太太臉上才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樓夫人看向樓大帥,樓大帥摸摸光頭,罵了一聲:“媽了個巴子的,這混小子,比老子當年還混蛋!有這麼猴急的嗎?”

樓夫人臉上帶笑:“不等了吧?”

“不等了。”樓大帥大手一揮:“吃飯。這小子,也不看看他媳婦那小身板,就這麼折騰……”

“大帥!”樓夫人瞪了樓大帥一眼,也不看看,兩個女兒還在呢,就這麼口無遮攔的,還有,說兒子無所謂,可哪有做公公的這麼說兒媳婦的!

樓大帥訕笑兩聲,不說話了,端起飯碗大口扒飯。

樓夫人歎了口氣,幸好大總統臨時有事,一早就離開了,否則,讓外人看到,這成什麼樣子!逍兒也未免太胡鬧了。到底心疼兒子和媳婦,吩咐丫頭告訴廚房,把飯菜熱著,說不準,什麼時候少帥那裡就要用。

樓大帥連吃了三碗飯,放下筷子,起身了回了書房,司馬大總統是走了,可滿洲里的事還在那懸著呢。那個俄國公使吃了這麼大一個虧,反倒是沒什麼的動靜,八成是要出么蛾子。樓大帥想起來就皺眉頭,派人去把手下的幕僚和親信都叫到大帥府,想著一起商量個對策。

樓大帥一走,樓夫人直接道:“今天這事誰也別碎嘴。”

樓夫人發話了,沒人敢再說三道四。

年輕人,性子來了,況且剛成親,正是新鮮的時候,偶爾胡來,也算不得什麼。樓家早晚是樓逍的,無論是樓大帥的後宅還是在樓家討生活的,都不會為了一時嘴快去惹樓少帥。

至於李謹言,上面三個姨太太抱持著能拉攏就拉攏,拉攏不過來也不招惹的態度,自然不會在這件事上想辦法挑刺。只有六姨太,想起娘家大哥的抱怨,就看李謹言有些不順眼。他大伯李慶昌可是財政局的副局長,從上任那天起就盯著局長的位置。就算傳言李家二房和大房不和,但一筆總寫不出兩個李字!若是能給李謹言找些彆扭,六姨太倒是樂意。

不過樓夫人發了話,六姨太的這些心思也得暫時放下,私下裡動作不要緊,明擺著頂撞,她到底還沒傻到那個份上。

不過,這也不代表她全無辦法,現成就有個出頭的椽子擺在那裡呢。

樓家的七小姐,性格不是一般的乖僻。不說是目下無塵,卻也差不了多少。

樓夫人給六小姐定親乾脆俐落,臨到這七小姐卻有些犯難。表面上和樓大帥說她年紀小,實際上,樓夫人還是對七小姐的性情拿不准,萬一找不對人,碰上個一樣脾氣不好的,把七小姐嫁過去,非鬧得家宅不寧不可,那就不是給樓家結親,而是結仇了。

李謹言以男兒身嫁給了樓逍,無論是什麼原因,都讓樓七小姐鄙夷。

“這樣的男人,會是什麼好東西?八成也是沖著樓家的權勢來的!”

第一次見就敢當面甩臉子,這七小姐早晚會再去找李謹言的不自在。

吃過了午飯,樓七小姐被樓六小姐直接拉回了自己的閨房,摒退了伺候的人,樓六小姐說道:“小七,我勸你一句,你這性子,還是改改吧。”

樓七小姐看著樓六小姐,滿臉的不解,“這話怎麼說的?”

“你看看你今天早上做的是什麼事。”樓六小姐一指頭戳在了樓七的額頭上,在樓家,也只有她會這麼對樓七小姐,樓夫人是不屑,其他幾個姨太太是不樂意,當初三姨太張揚的時候,可是把樓夫人和其他幾個姨太太都得罪得透透的,沒弄死樓七小姐就不錯了,誰還會刻意去教導她?這才讓樓七小姐長成了現在這樣的性子。

“我做什麼了?”樓七小姐用手絹捂著額頭,“六姐,你這話可不能亂說。”

“你還有理了?”樓六小姐氣得一瞪眼,“你早上是怎麼對李家少爺的?當著爹和夫人的面!你還想不想嫁個好人家了?惹惱了夫人,當心你今後都沒好日子過!”

樓七小姐撇了撇嘴,“夫人還真能把我怎麼樣不成?爹可不會答應。”

“你,讓我說你什麼好!”樓六小姐當真是生氣了,“你以為你是誰?要是夫人真一心整治你,你連一聲冤都喊不出來!就算爹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我……”

“你別爭辯,先聽我說。”樓六小姐吸了口氣,放緩了語氣,“不管你之前是怎麼看李家少爺,你眼睛總不瞎,看爹和夫人的態度,就該知道,他在咱們家會是個什麼地位。別再聽別人幾句攛掇,就鑽牛角尖,他不是你該惹的,也不是你能惹的!”

“不就是個男人嘛!說是命格對得上罷了。將來怎麼樣還不知道呢!”

“不管將來,我只和你說現在!”樓六小姐的語氣倏地變得嚴厲:“他是樓家堂堂正正娶回來的,他的地位擺在那裡。世人都重信義二字,尤其是咱們這樣的人家。將來這樓家是誰的,是個人都清楚,咱們都是要外嫁的女兒,不想著和他處好關係,還上杆子去得罪他,你是腦子被驢踢了嗎?”

樓七小姐不吭聲了,雖然樓六說的話她都明白,但她牛心慣了,一時還有些轉不過彎來。

“我說了這麼多,你好好想想吧。”樓六小姐說道:“要是還想不明白,就當我白費了這番心。”

樓七小姐剛走,五姨太就派人來叫。樓六小姐知道五姨太要說什麼,搶在五姨太開口前說道:“娘,我知道你不想我總和她牽扯,可當年二姐救過我的命,她出門前又叮囑我好歹看顧一下小七,我不能就這麼放著她不管。再者說,我們是親姐妹,萬一她做出什麼錯事來,我在婆家就能好看嗎?”

五姨太瞅著樓六小姐,真想看看自己這姑娘腦子裡都想什麼,樓七那個性子,她不說躲著,還往上湊!自己一說,她還振振有詞!

“你啊,讓我說你什麼好。你答應娘,這可是最後一次了,小七那性格,不是你幾句話就能扳過來的,當心惹火燒身,你年後就要出門子了,可不能被她連累了。”

“看您說的。”樓六小姐坐到五姨太的身旁,“我是那樣的人嗎?”

“你別和我這邊打馬虎眼,給我個准話。否則,我現在就去和夫人說,把她也關起來。有那麼一個瘋娘,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五姨太眼中閃過一抹狠厲,她就這麼一個女兒,萬不能被旁人帶累了。

六小姐知道五姨太是下了狠心,只得在心下歎了口氣,“娘,我聽話,你別去和夫人說。”

五姨太見樓六小姐不像是在敷衍她,這才有了笑模樣。

李謹言醒來時,房間裡一片昏暗。身體像是被車輪碾過一樣,動一下都艱難。

樓逍躺在他的身後,有力的手臂橫過他的腰,李謹言想把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挪開,卻被摟得更緊。

“少帥?”李謹言側過頭,“你醒著嗎?”

“恩?”

帶著些許鼻音的聲音傳進耳朵,樓逍緩緩的睜開眼。李謹言剛想說些什麼,肚子卻適時的響了起來,這下子,什麼都不用說了,肚子的轟鳴聲足以代表一切。

“餓了?”

“恩。”

環在李謹言腰上的手總算是移開了,李謹言側身掀開床帳,“也不知道什麼時辰了。”

樓逍直接起身,赤腳踩在地上,撿起隨意丟到地上的長褲,黑暗中,拉鍊滑過的聲音也變得異常清晰。李謹言也下了床,只是腳步有些虛浮,沒走幾步,鼻尖就冒出了冷汗。

樓逍轉頭看了他一眼,突然說道:“不夠。”

“啊?”

“你還能走。”

樓逍的話似乎不太對頭,李謹言仔細琢磨了一下,明白了,然後臉黑了。樓少帥分明在說,他做得還不夠,以至於自己還能下地走動?

李三少扶著腰,深深為自己太過優秀的理解力感到悲哀。

伺候的丫頭一直守在門外,房間的門打開,只穿著襯衫長褲的樓少帥站在門口,頭髮有些淩亂。

“晚餐。”

樓逍吐出兩個字,丫頭一時沒反應過來,倒是李謹言扶著樓逍的肩膀,從身後探出了頭,“有吃的嗎?麻煩去給我們找點來。下兩碗面也成。”

丫頭這才回過神,看到神色有些疲憊,卻意外帶著一股慵懶姿態的李謹言,心跳得有些快。

“少,少夫人……”

李謹言眉頭一皺,顯然還不能適應這個稱呼,“別這麼叫我,我不習慣。”說著又抬頭看了一眼樓逍,似乎在徵求他的意見,“我到底是個男人,真的不習慣。”

樓逍點點頭,“言少。”

丫頭眨眨眼,這次的心思卻是轉得飛快,立時改了稱呼:“少帥,言少爺,夫人吩咐廚房一直熱著菜呢,我去給你們端來。”

不一會,四菜一湯,熱騰騰的米飯就擺到了桌上。屋子裡亮了燈,李謹言坐在桌子旁,端起飯碗,看著丫頭們收拾床鋪,總覺得臉上有些發燒,瞅瞅樓少帥,卻是一臉的坦然。當兵的,果然不一樣!

李三少果斷埋頭吃飯。

連吃了兩碗米飯,李謹言放下了筷子,樓少帥那邊已經添了第四碗了。李謹言摸摸吃得有些撐的肚子,看著樓少帥,表情十分微妙。

樓少帥:“怎麼?”

李謹言:“飯桶,也是一種精神。”

樓少帥:“……”他果然不應該手下留情。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李謹言起得有些遲,身體還是不太舒服,懶懶的躺在床上。樓逍正站在穿衣鏡前扣著軍裝扣子,修長的身材,被軍裝襯托得愈發筆挺。屋子裡四五個丫頭,端著銅盆和洗漱用品,都沒有出聲,也沒往前湊,唯有昨天那個鳳眼丫頭,似乎還不死心,一錯不錯的看著樓少帥,眼睛裡就像是帶著撩人的小鉤子。可惜,媚眼拋給了瞎子,樓少帥始終拿她當空氣。

李謹言看得有趣,單手撐著下巴,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樓逍轉過頭,“醒了?”

“恩。”李謹言支起身體,腰部一陣酸痛,伸手揉了揉,昨天尚且沒這樣,睡了一夜,怎麼反倒嚴重起來?難不成是樓少帥記恨自己說他飯桶,趁自己睡著痛揍了自己一頓?李謹言覺得自己腦補過頭,想想都不可能。

樓逍見李謹言皺眉,走到床邊,坐下:“怎麼了?”

“沒事。”李謹言搖搖頭:“就是腰有點酸。”

下一刻,樓逍的大手已經貼在了李謹言的腰側,捏了一下:“這裡?”

李謹言有些傻,樓少帥這是當真在擔心他,還是借機調戲他?怎麼想,第二種可能都大一些。可是看著那張冷峻的面孔,實在是和調戲這等詞語搭不上邊。

正這麼想著,略顯冰涼的手指已經探進了裡衣的下擺,李謹言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一把握住了樓逍的手腕,這人果然沒安好心!

樓逍沒說話,卻也沒收回手。

屋子裡的丫頭都對這一幕視而不見,只有那個鳳眼丫頭,狠狠瞪了李謹言一眼,目光中的敵意和鄙夷想掩飾也掩飾不住。見李謹言望過去,忙低下頭。

李謹言眯起了眼睛,他是沒無聊到和一個小姑娘爭風吃醋,不過,任誰被這樣的眼神瞅著,都不會太舒服。

和一個姑娘動嘴太丟份,動手更丟份,最直接的辦法,李謹言朝樓逍勾勾手指,樓少帥低下頭,直接被摟住了脖子,唇,被堵住了。

樓逍有片刻的驚訝,手撐在床沿上,另一隻手順勢摟住了李謹言的腰,將他整個人都摟進了懷裡,加深了這個吻。

房間裡不知是那個丫頭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所有丫頭都紅了臉。李謹言也沒心思再去管那個鳳眼丫頭了,樓逍幾乎像要把他咬碎了吞進肚子裡一樣的吻著他,就算火是他燎起來的,可他卻沒想過要燒死自己。

見這個情形,丫頭們沒敢出聲,主動退了出去,鳳眼丫頭還想磨蹭,卻被身邊的丫頭拉了一把,不情願的跟著出去,房門從外面關上了。

站在門口,鳳眼丫頭到底沒忍住,啐了一口:“呸!不要臉!”

她這話是沖著誰,一聽就知道。剛才拉她的丫頭恰好是昨夜在屋外伺候的,祖孫三代都在樓家幹活,聽不得這樣的話。若是被管事的知道了,她們這些伺候的人都得不了好。鳳眼丫頭是六姨太的遠房親戚,不懂樓家的規矩,這些丫頭卻個個清楚,她們大多從父輩起就在樓家幹活的,對樓家的規矩,還有下人之間的道道,門清。像這樣的,純粹就是一心找死的。

拉人的丫頭臉色一變,一把捂住了鳳眼丫頭的嘴,朝旁邊一個穿著藍花棉襖的丫頭使了個眼色,兩人合力把鳳眼丫頭拉走了。

走到拐角一個避人的地方,丫頭放開手,鳳眼丫頭張嘴就罵了兩聲,卻被兜頭扇了一巴掌。

“你,你憑什麼打我?!你這……”

啪!又是一巴掌。

鳳眼丫頭捂著臉,不可置信的看著扇自己巴掌的丫頭,她怎麼敢!?她可是六姨太的親戚!

那丫頭瞅一眼就知道鳳眼丫頭在想什麼,臉上的神色絲毫未變,聲音壓低了說道:“喜桂,大家都是做丫頭的,好話奉勸你一句,有多大的能耐,就吃多大碗的飯!別不知天高地厚,你以為你是六姨太的親戚,別人就該高看你一眼,少帥就能看上你?別做你的春秋大夢了!”

另一個丫頭介面道:“勸你還是省省心,別起不該有的心思!管好你的嘴巴,眼睛也老實點!別說我嚇你,樓家,可不是一般的人家。當心高枝沒盤上,卻送了命。”

喜桂氣得咬牙,臉上更是火辣辣的疼,卻沒敢繼續開口,只發誓將今日記在心裡,等她得勢的那天,這兩個,就是她第一個要收拾的!

兩個丫頭見喜桂的神色,就知道她壓根沒聽進去,也不再多費唇舌,這人一心要找死,也沒有硬攔的理,況且,她們和喜桂又沒什麼交情,犯不著為她去操心。能提醒幾句,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丫頭,尤其是爬床的丫頭,可是夫人最不待見的。這家裡,什麼姨太太,都是白扯,只有夫人才是正主。

以為憑著六姨太親戚的身份就能攀高枝了?做夢去吧。

早餐,李謹言和樓逍自然又錯過了。等到李謹言從房間中出來,已經快到中午了。

樓夫人正和幾個姨太太玩牌,見到李謹言,笑著招手:“好孩子,過來,吃飯了嗎?”

李謹言總覺得樓夫人的笑容和話裡都帶著打趣的意思,是他想多了吧?

“剛吃過了,娘,在玩牌?”

“哎。”樓夫人示意李謹言坐到自己身邊,指著手中的牌:“洋鬼子的玩意,前些時間,從老毛子那裡學來的,比麻將難些,卻挺有意思。”

李謹言看了一會,才發現,樓夫人和幾個姨太太玩的是橋牌,只是和現代橋牌的規則和玩法略微有些不同,更貼近賭博的性質。玩橋牌光靠運氣可贏不了,更多的要運用到數學和邏輯學的知識,計算能力和記憶能力都非常重要。橋牌玩得好的,都不是笨人。

李謹言知道樓夫人出身大家,能教出樓逍這樣的兒子,樓夫人自然不簡單。可幾個姨太太的出身他卻不清楚,估計也不會是一般人家。

“看明白了?”樓夫人又贏了,見李謹言看得有趣,乾脆道:“你來替娘玩一會。”

李謹言也只是在網上玩過幾次,真和人面對面,還沒有過,到底心裡有些沒底。何況眼前這些都是樓大帥的姨太太,他是該輸還是該贏?

想了想,李謹言道:“娘,這種玩法太傷腦筋,我教你一種有意思的,簡單,比這好玩。”

“哦?”樓夫人挑起了眉毛,幾個姨太太也被李謹言說起了興頭。

李謹言坐在沙發扶手上,伸手拿過了牌,嘴角一勾:“我說的這個玩法,就叫‘鬥地主’。”

臨近中午,樓大帥父子和幾個幕僚從書房出來,商量了一個上午,也沒就滿洲里的事情商量出個好辦法來。司馬大總統那邊給了話,老毛子也不是能輕易打發的,想利用老毛子自己國內的混亂,禍水東引,也有些無處下手。

“難不成,還真要和老毛子幹一架?”

樓大帥摸摸光頭,打仗他是不怕的,把手底下的軍隊都拼光了,大不了再招兵就是,家裡現在可是有了尊金娃娃,錢的事情,不成問題。就是擔心他在前邊打仗,有人背後給他捅刀子。這刀子如果是南邊捅的,那還好說,若是自己人,他冤不冤?

幾個幕僚沒在大帥府留飯,紛紛告辭。不儘快想出一個章程來,他們哪裡還有心思吃飯。

樓大帥倒是餓了,飯廳裡卻空空蕩蕩的,找了一圈,也沒找到人。

“人呢?人都哪去了?”

樓大帥擰著眉毛,提高聲音叫人,一個丫頭聽到聲音匆匆趕來,樓大帥拉著臉問道:“夫人呢?”

丫頭被樓大帥的黑臉嚇得一哆嗦,聲音越說越低:“夫人,夫人和姨太太們玩牌呢。”

玩牌?玩牌能玩得忘記安排午飯?

樓大帥吃驚不小,樓逍也略顯詫異的挑起了一邊的眉毛,父子倆跟著丫頭走進了小客廳,就見樓夫人正和幾個姨太太圍坐在牌桌旁,伺候的丫頭都站在身後伸著脖子看,李謹言坐在沙發的扶手上,單手撐著沙發靠背,不時指點樓夫人該怎麼出牌。

樓夫人一掃往日的溫婉,啪的一聲,甩出了手中的一對牌,動作乾脆俐落,神色間頗有一種大殺四方的精氣神。坐在她對家的四姨太,兩邊的五姨太和六姨太都是雙眼放光,一臉的殺氣,常年吃齋念佛的二姨太竟然也坐在五姨太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不時指點一番,連家裡的小六和小七都坐在牌桌旁,看得摩拳擦掌,隨時想要試試手。

六小姐還不時指著五姨太手裡的排:“娘,出這個,這個!”

七小姐坐在四姨太旁邊,“四娘,出這個!”

樓夫人氣定神閑,拍拍李謹言,“孩子,再撕點紙條來,你娘我又要贏了。”

李謹言看看幾個姨太太臉上的紙條,頗有些愧疚。他真心不是故意的,誰知道天朝鬥地主的威力這麼大,樓大帥後宅的一干女眷,全都抵擋不住,就連昨天給他甩臉子的七小姐,今天都對他有了笑模樣。

鬥地主當真威武!

樓大帥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個擼胳膊挽袖子的是自己的夫人?那幾個一臉紙條,同樣擼胳膊挽袖子的是自己的幾房姨太太?那個差點蹦起來的是六丫頭?那個拔高了嗓門的是給誰都能甩臉子的小七?

在樓大帥的眼中,這世界突然玄幻了。

樓少帥看著眼前的一幕,一言不發,目光最終落在了李謹言的身上,剛巧和轉過身的李謹言碰了個正著。

“大帥,少帥……”李謹言有些尷尬,忙回頭:“娘,大帥來了。”

樓夫人一愣,轉過頭,看到丈夫和兒子,頓時沒了言語。牌桌旁的幾個姨太太半晌沒說出一句話,六姨太剛動了一下嘴唇,貼在下巴上的紙條,就飄飄悠悠的掉了下來,落在地上,滿室寂靜無聲。

幾個姨太太瞬間回神,一聲驚叫,忙不迭把臉上的紙條都撕了下來,饒是最穩重的二姨太,也忍不住臉色潮紅。這,這叫什麼事啊!

還是李謹言先開口了:“大帥,少帥,這事怨我,是我教娘和幾位姨太太玩牌的。”

“是嗎?”樓大帥板著臉,“玩牌我知道,你這是什麼玩法,能玩到這副樣子?”

李謹言摸摸鼻子,“那個,鬥地主。鬥得太過投入了點。”

樓大帥沉默半晌,突然哈哈笑了起來,笑得直拍樓逍肩膀,“兒子,你這媳婦,可真有意思!”

最終,,大帥府的午餐遲了整整一個鐘頭。

飯桌上,樓少帥依舊板著臉,樓夫人難得這麼開心,樓大帥也樂呵呵的,仿佛一上午的鬱氣都一掃而空,幾個姨太太看李謹言的神色親近了許多,七小姐沒再給李謹言甩臉子,六小姐也暗地裡松了口氣。

吃過了午飯,樓大帥和樓少帥起身去了軍營。

樓夫人又開了牌局,卻只玩了幾把,就撩開手,幾個姨太太和兩個小姐倒是玩得起勁。

李謹言被樓夫人拉到一邊,丫頭送上紅茶,樓夫人最喜歡喝祁門紅茶,嫁給樓大帥這些年,連帶著讓大帥府的眾人也喜歡上了這種茶。李謹言對茶沒什麼研究,最多也就知道個大紅袍,鐵觀音,碧螺春。對與印度大吉嶺,斯里蘭卡烏伐季節茶並稱世界三大高香茶的祁門紅茶,壓根沒聽說過。

色澤鮮亮的茶水汩汩的注入杯中,騰起熱氣的同時,一股清香飄散。

樓夫人笑道:“逍兒也喜歡祁門紅,在國外五年,每次寫信回來,總要我給他寄些。”

“哦。”李謹言點點頭,端起茶杯,看著色澤如同紅玫瑰一般的茶,有些出神。

樓夫人示意丫頭退下,斟酌了一下,才開口說道:“後天,你就要回門了,讓逍兒陪你一起回去。這兩天就別縱著他胡鬧了,讓娘家人看到,總不太好。”

樓夫人已有所指,還瞄了一眼李謹言的脖子。李謹言嘴裡的茶險些噴出來,下意識的捂住了脖子,他險些忘記,自己頸側,有樓逍留下的一個牙印,剛剛玩牌的時候,自己忘記這茬,衣領的扣子松了,痕跡也就遮不住了。

樓夫人看到了,是不是其他人也看到了?

李謹言生平第一次羡慕鴕鳥這種生物。

 

☆、第二十三章

 

1911年12月30日,農曆辛亥年冬月十一

今天是李家三少回門的日子,二夫人天沒亮就起身了,幾乎是每隔一會就要打發丫頭去二門看看,三少爺是不是回來了。

三夫人知道二夫人心急,寬慰她道:“知道你擔心侄子,可樓家到咱們家,騎馬也要半個多時辰,再快也沒這時候到的。”

“我也知道。”二夫人坐在圓凳上,“這兩天,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總是要見到人,心才安穩。”

三夫人坐到二夫人的身邊,拍了拍二夫人的手:“嫂子,謹言是個聰明孩子,總不會讓自己吃虧,快別擺出這副樣子,到頭來讓孩子擔心。”

“我曉得。”二夫人笑笑:“謹銘這兩天身上見好沒有?我聽丫頭說,三弟請了了西洋大夫來,還讓老太爺發了脾氣。”

三夫人哼了一聲,“孩子是我自己的,找哪個大夫我說得算!以往也沒見老太爺對謹銘多上心。”

二夫人沒說話,自從李謹言嫁進樓家之後,李慶昌就徹底躺在床上起不來了。不說局長的位置沒到手,連副局長的差事都八成要丟了,一天兩天倒還好,他這病卻越來越重,見天的喝藥,也不見好,連床都起不來,話也說不清楚了,總不能讓他光占著位置不做事吧?就算他腆著臉說是樓家的親戚,也沒這樣的道理。

大夫人這兩天都陰沉著臉,昨天她去正堂和老太太回話,和二夫人打了照面,看起來竟像是老了十歲不止。就算是這樣,也不消停,見著二夫人總要刺上幾句,二夫人不願意再和她一般見識,自己的日子過得怎麼樣,自己知道。

老太爺也是焦心,但大老爺這樣,他也沒辦法,只得將李謹丞帶在身邊,明擺著要親自教導他打理家業。二夫人心知這也是必然,慶隆不在了,謹言進了樓家,三弟是個萬事不管的性子,李慶昌臥病在床,萬一好不了,這李家,還是要交到李謹丞的手裡。

想想李慶昌之前做的事,二夫人僅存的那點同情心,也都丟到爪哇國去了。只是李謹丞那天主動來送謹言出門,二夫人還是感激的,但也僅只如此了。至於今後的日子怎麼樣,各人總有各人的緣法,她只期望自己的孩子好好的,其他的,都已經無所謂了。

大夫人坐在床邊,看著神智昏沉,連話都說不清楚的李大老爺,心下一片酸楚,這才幾天,怎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聽丫頭來報,說三少爺今天回門,老太太讓大夫人一起到正廳去等著,大夫人直接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那小兔崽子現在得意了!他怎麼就沒死在樓家!”

丫頭被大夫人唬了一跳,心裡忐忑,卻不能不勸兩句。讓大夫人去正屋,是老太太親口吩咐的,大夫人總不能不去,否則就是忤逆長輩了。

屋外端藥送來的小丫頭聽到屋裡的聲響,嚇得腳都邁不出去,直愣愣的站在屋簷下邊,臘梅姨太太恰好在這時走了過來,見小丫頭嚇得臉色青白的樣子,說道:“給我吧。”

“姨太太……”

“剛才劉婆子還抱怨沒人掃雪,你去幫把手。”

“哎!謝姨太太!”小丫頭如蒙大赦,忙不迭將手裡的託盤交到臘梅手上,一溜煙的跑了,這幾天,大房的丫頭,都不敢往大夫人和大小姐的屋子前湊,一個不好,被打兩巴掌都輕的。大少爺在的時候還好,可大少爺被老太爺叫去了,一整天都在正房,大夫人好歹還要看顧著大老爺,大小姐卻愈發沒了管束,昨天還把一個失手摔了碗的丫頭打了板子,丟進了柴房,不給抹藥,水都沒給送一口,今天早上起來就沒了氣息。也沒見大夫人說大小姐兩句,反倒是下令要瞞著大少爺,只給那個死了的丫頭家裡十塊銀圓了事。

臘梅見四周沒人,取下了頭上的一枚發簪,拇指推開簪頭的珠子,借著袖子的遮掩,黑色的粉末灑進了藥碗,片刻便溶進了黑色的藥汁裡。想起老太太說的話,臘梅的手抖都沒抖一下,咬了咬嘴唇,她沒別的路好走了。大老爺死了,她還能有點奢望,大老爺活著,她的路,可就全都被堵死了。

房間裡,大夫人仍在怒駡,大老爺躺在床上,人事不省,臘梅在門外站了一會,直到屋子裡的聲音低了,才敲了敲門:“夫人,我給老爺送藥來了。”

簾子掀開,臘梅走了進去。

李謹言和樓逍是在臨近午時到的李家,李老太爺和老太太在正堂裡等著,二夫人和三夫人都在。大夫人就算不情願,也不能違逆老太太的意思,只是臉上陰沉,神色十分難看。

原本,樓逍和李謹言成親之後,也是李家的正經親戚了,李家的少爺小姐們也該出來見見。

可李謹丞硬是沒讓李錦琴出來,就算李錦琴鬧,也把她關在了西屋,只說大小姐生病了,不宜見風,連帶著李謹行也沒出來。三房的李謹銘身體一向不好,看了洋大夫,也不見起色,倒是李錦書和李錦畫姐妹坐在三夫人的下首,李錦書被三老爺送去了女子學堂裡讀書,穿著時新的藍色上衣和黑色學生裙,看著比一般的大家小姐活潑。李錦畫一直被養在姨太太身邊,身上是老式的琵琶襟大襖,鮮亮的眼色,繡著大紅的花,倒也落落大方。

李謹言和樓逍被迎進正堂,先是對老太爺和老太太行禮,原本該行跪禮,樓少帥直接挺直腰杆,腳跟一磕,啪的一個軍禮,李謹言也沒彎膝蓋,面前的兩個墊子算是白放了。李老太爺卻還是連聲笑道:“好,好!”

老太太臉上也是帶笑,只在聽到李老太爺說好的時候,眼中閃過一抹嘲諷。

樓逍依舊沉默寡言,除了對二夫人叫了一聲“岳母”,其他人,再難得到他一句話。李謹言倒是一副不計前嫌的樣子,和大夫人三夫人都問了好,也叫了李謹丞一聲大哥。

李謹丞笑著叫了一聲:“三弟。”

大夫人臉上的笑十分僵硬,開口的話就帶著酸氣:“可回來了,你娘這兩天一直想著你呢。”,如果不是李謹丞事先提醒,她恐怕會當面給李謹言難看,饒是如此,嘴裡說出的話也不怎麼中聽。

李謹丞皺了一下眉,只得向李謹言歉意的笑笑,想說點什麼彌補,李謹言卻已經回身坐到了二夫人身邊,樓逍抬起頭,冷冷的看著大夫人和李謹丞,黑色帽檐下,一雙鋒利的眸子,目光如劍。

李謹丞的眉頭皺得更深,雙拳不由得握緊。

李謹言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起身說道:“老太爺,老太太,我有些話想和我娘單獨說。”

李老太爺眼中閃過一絲不滿,下意識的去看李謹丞,原本讓二夫人到正房來的主意,就是李謹丞出的。如果李謹言識趣,便可以借此緩和一下兩房之前鬧僵的關係,誰知道,李謹言卻當面說要和二夫人回二房。這下子,誰都知道李謹言對大房是個什麼態度了。

李謹丞的表情僵了一下,剛說了一句:“三弟。”那邊李謹言已經扶著二夫人起了身,和樓逍一左一右,離開了正堂。

二房一行人離開後,三夫人也站起身:“爹,娘,這正主都走了,我也就不陪著了,謹銘昨天吹了風,我得回去看看。錦書,錦畫,和娘走吧。”

李錦書和李錦畫忙起身,跟在三夫人人的身後離開了。

只留下正座上的老太爺老太太,坐在下首的大夫人和李謹丞。

大夫人終於忍不住了,張口罵道:“這小兔崽子,白眼狼,什麼東西!”

李謹丞雖然心下也是不平,可不能讓大夫人當著老太爺和老太太的面這麼叫嚷,這成什麼樣子:“娘,夠了。三弟也只是想和二嬸多說幾句話。”

大夫人直接轉向李謹丞:“你好!你真是我的好兒子!你沒看看那小兔崽子是怎麼對咱們的,你還幫他說話?!那就是個王八羔子短命鬼!”

“夠了!”

這次出聲的是李老太爺,“老大家的,夠了,回西屋去!”

大夫人張張嘴,還想再說,可看到公公嚴厲的神色,心裡還是打了個突,不敢再說。老太太身邊的春梅從屋後的側門進來,走到老太太身旁,低聲耳語了幾句,老太太眼中閃過了一抹笑意,說道:“老太爺,我也乏了,就先回去了。”

老太爺擺擺手,老太太離開了,李謹丞卻留在了正堂。李謹言的態度太明顯,李謹丞覺得棘手,之前爹娘把二房得罪得太徹底,如今他想彌補,都覺得無處著手。可為了李家,就算沒辦法,他也要想出辦法來。

“祖父,三弟哪裡,總要想想辦法……”

老太太回到裡屋,之前伺候李謹言的枝兒已經等在了那裡,見到老太太,便跪倒在地,口中道:“奴婢替三少爺給老太太磕頭。”

說著,將李謹言交給她的禮單,遞給了春梅:“三少爺說,這是孝敬老太太的。感謝老太太對二夫人的看顧。”

老太太接過禮單掃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愈發和藹:“言兒有心了。回去告訴他,只要他有這份心就足夠了。若是得空,不妨和他三叔多走動走動。”

“哎。”

枝兒答應了,也沒多留。老太太靠在大紅的引枕上,取下了頭上的金簪,“是個好孩子,到底是慶隆的兒子。不比那些醃臢玩意,自作聰明,心腸都是黑的。”

春梅一下接著一下給老太太捶著腿,耳朵聽著,嘴巴,卻緊緊的閉著。

 

☆、第二十四章

 

用過午餐,李謹言和樓逍便要離開。

二夫人只送到了二房的院門口,便停住了腳。李家還保留著前朝的規矩,後宅的婦人,一般是不許到前院的。看著緩緩關上的院門,李謹言嗓子眼有些發堵。哪怕有老太太護著,沒有了丈夫,兒子也不在身邊的女人,在這樣的李家,日子又怎麼會過得輕鬆。

李謹言想接二夫人離開,可現在還不行。李家還沒有分家,人言可畏,他不能讓二夫人身上被潑髒水。

李謹丞和李三老爺都到了前院,就算之前被李謹言掃了面子,李謹丞臉上的笑容也沒有絲毫異樣,依舊和李謹言做出了一副兄友弟恭的樣子。在外人看來,或許李家大房和二房不和,但李家大少爺和三少爺,關係卻是不錯。

在一旁的李三老爺自始至終掛著一副笑模樣,偶爾說上兩句,卻也不在點子上。

李謹言看不透他這個三叔,想起枝兒帶回的話,如果李慶雲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紈絝,扶不起的阿斗,老太太怎麼會刻意提起讓他和李慶雲多走動?如果不是,他這副樣子,難道都是裝的?有必要嗎?

心裡想著,李謹言就不免多看了李慶雲兩眼,李三老爺嘿了一聲,擼下了手上的紅翡扳指,“侄兒,你出門子的時候,三叔也沒給你添件像樣東西,這個,是從前朝一個貝勒爺手裡得的,就當三叔一點心意,拿去玩吧。”

李謹言接過扳指,“三叔,送給我,你不心疼?”

“你要是覺得三叔這禮不錯,就想法給三叔找點事做怎麼樣?”李慶雲大大咧咧的開口道:“你可是不知道,你三嬸沒少念叨我,說我整日閑著不做事,坐吃山空,混吃等死,就沒一句好話。我耳朵都快長出繭子來了,嘖!”

李三老爺話說得直白,李謹言樂了。

“三叔,你這話就是抬舉侄子了。要是不嫌棄,等元旦過後,咱們叔侄倆好好聚一聚,如何?”

李謹言話一出口,李慶雲頓時喜上眉梢,李謹丞臉上卻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離開了李家,樓家的馬隊上了長寧街。

由於李謹言不會騎馬,樓夫人安排了家裡的車來送他,樓少帥自然也坐進了車裡,少帥的馬隊頂替了大帥府的護衛,黑色轎車後,跟著一溜高頭大馬,馬上的騎兵身姿挺拔,背著騎槍,腰上掛著馬刀。不用說就知道,這是大帥府的。

長寧街上依舊熱鬧,自從來到這個年代,李謹言先是一場大病,家裡又鬧了一團烏七八糟的事情,緊接著就“嫁”進了樓家,事情一樁接著一樁,沒容他歇口氣。至今還沒正兒八經的逛過關北城。聽著車窗外傳來的吆喝,不由自主的扒著車窗往外看。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何況是這個彌漫著古早風-情的年代。

長寧街是關北城最繁華的三條大街之一,沿路酒樓茶莊飯館林立,典當行,銀樓,雜貨鋪,應有盡有,各種幌子,實物的,旗簾的,牌匾的,其間還夾雜著外國人開的洋行,看得李謹言眼花繚亂。他甚至還看到一個挑貨的貨郎頭上攢著兩朵絨花,和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洋神甫擦肩而過。

樓逍側過頭,見李謹言看得出神,叫司機停車。

推開車門,樓逍直接把李謹言拉下了車。

開車的司機被打發回了大帥府,幾個兵哥下了馬,跟在樓少帥和李謹言兩人身後。街上的人大多是認識樓逍的,卻對李家三少爺不太熟悉,見兩人走在一起,也能猜個七七八八。

李謹言看得稀奇,他對這個年代的認知,大多來自於電視電影,那裡面描繪的軍閥,大都是橫行霸道,鬧市縱馬,搶男霸女,無惡不作,比鬍子還鬍子,比土匪還土匪。老百姓見了,都像是躲瘟疫一樣,恨不能立刻就長出四條腿跑了。他知道這其中肯定有誇張的成分,但藝術總是來源於現實吧?

兵匪一家,自古有之。

可街上的人看到樓少帥,卻表現得很是平常,熟悉的打個招呼,不熟悉的,也就當是個陌生人,擦肩而過,不見誠惶誠恐。只是對樓逍和他身後的大兵有幾分忌憚倒是真的。

李謹言想什麼,臉上不由得就露出了幾分。嘴裡還問了一句:“少帥,他們不怕你?”

樓逍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身後有個兵哥直接笑出了聲音,李謹言打眼一看,是個高個子的粗壯大漢,五官深邃,顯然是刮過鬍子的,可下巴上還是青齜一片,眉毛很濃,眼睛,好像還是灰藍色的。

兵哥見李謹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好奇什麼,咧嘴笑了:“言少爺,我祖上是韃靼人。”

“韃靼?”

他說的韃靼,和被西方人稱為韃靼的滿清沒任何關係,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元五世紀北方的遊牧民族,後來被成吉思汗征服,隨著蒙古軍隊征戰四方,曾建立過幾個汗國,後來先後被土耳其和俄羅斯征服,現在的韃靼,主要散佈在克裡米亞,西伯利亞等地,還有部分在蒙古,幾支遷入了新疆,後世稱為塔塔爾族。

這個自稱祖上是韃靼人的兵哥,原來是生活在西伯利亞的韃靼人的一支,後來遷入了蒙古,再後來又逐漸東遷,和漢族人混居在了一起。

韃靼人和蒙古人一樣,是馬背上的民族,樓大帥佔據北六省之後,手下的騎兵,有一部分都是蒙古人和韃靼人後裔,有不少都成為了騎兵隊中的將官,跟隨樓少帥的這個兵哥,祖母和母親都是漢人,身上韃靼人的血統特徵依舊十分明顯。

不過,看著一個明顯有歐羅巴特徵的漢子,一開口就是滿口的東北話,也覺得挺可樂的。

兵哥似乎不明白李謹言在笑什麼,見少帥沒有阻止的意思,接著說道: “言少爺,就算是有兵匪這一說法,也是兵在前,匪在後。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咱們想土匪一把,也得找別人的地盤。當兵吃糧,扛槍拿餉,樓大帥的餉銀髮得足,咱們也沒人非得去幹那些被戳脊樑骨的破事。”

兵哥說得興起,接著道:“想當初,關北城外也不是沒土匪,一些還是前清的綠營兵,朝廷沒了,他們沒了生路,就全都進山落草為寇了。咱們大帥不稀得搭理他們,少帥一回國,當即點將率兵,連掀了五六個寨子!還有那不長眼的,少帥單槍匹馬直接攻上山寨,一梭子子彈下去,幹-死了八個!打得那群癟犢子哭爹喊娘,誰不說咱少帥是常山趙子龍再世,有萬夫不當之勇!”

見這人越說越不像話,身邊的兵哥忙桶了他一下。

李謹言剛被說起了興頭,想繼續問幾句,卻被樓逍一把握住了手腕,拉著就走。

兵哥被同伴一提醒,抓抓腦袋,憨憨的問了一句:“過了點?”

另一個兵哥猛點頭,哪裡是過了點啊,沒見少帥的臉都黑了,就算想在少夫人跟前多誇少帥幾聲,也沒這麼幹的,這是誇人呢還是說書呢?

“少帥,你當初真單槍匹馬去了土匪寨?”

樓逍側過頭,黑黝黝的眸子定定的看著李謹言,扣在李謹言手腕內側的大拇指緩緩的擦過:“你想知道?”

李謹言突然背後一冷,他不想知道了,真的。

李三少老實了,樓少帥滿意了。

兩人正走著,前面一個穿著黑袍子,抱著一本聖經的洋神甫迎面走來,樓少帥似乎認識他,見到這人走過來,眉頭就是一皺。

“樓!閣下!請等一等!”

洋神甫見樓逍要走,直接扯著嗓子在街上喊開了,李謹言分明看到樓逍的手在腰間的武裝帶上摸了一下,那裡掛著一個槍套,槍套裡,插著一把勃朗寧自動手槍。

“閣下!您今天一定要聽我說……”

洋神甫幾個大步上前,滿臉的大鬍子,卻並不顯得邋遢。李謹言仔細瞅了一眼,他身上的教徽,和一般的基督教教徽不同,在耶穌基督的頭上和腳下,分別多了一橫。

“東正教?”

李謹言從洋神甫的滔滔不絕中,捕捉到了這個詞。

洋神甫說得多了,樓逍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拉斯普京神甫,我有自己的信仰。”

留下滿臉遺憾的神甫,樓逍拉著李謹言轉身就走。李謹言卻在聽到樓逍對這個神甫的稱呼時愣了一下,拉斯普京?這名字怎麼這麼熟悉?好像在哪聽說過?

回到樓家。樓大帥又去了軍營,樓夫人正和幾個姨太太玩牌,見李謹言和樓逍回來,簡單問了幾句,吩咐他們好好休息,就沒別的話了。

李謹言心裡一直記掛著剛剛的事情,總覺得拉斯普京這個名字似乎很重要。

拉斯普京,東正教……突然,李謹言的腦中靈光一閃,拉斯普京,格裡高利-拉斯普京!大名鼎鼎的俄國妖僧!

李謹言猛的一拍桌子:“著啊!原來是他!”

不過,拉斯普京不是應該在尼古拉二世的宮廷裡嗎?怎麼會跑到樓大帥的地盤上來了?

“少帥,你知道那個洋神甫的全名嗎?”

樓逍正擦著一把史密斯左輪,頭也沒抬:“弗拉基米爾-葉菲姆-拉斯普京。”顯然被這個神甫煩透了,樓少帥將他的名字記得很牢。

“不是格裡高利?”

“不是。”

李謹言有些失望。還是開口問道:“那,少帥,你聽說過俄國沙皇尼古拉二世身邊有個叫格裡高利-拉斯普京的僧人嗎?”

樓逍沒說話,只是看著李謹言,在李謹言以為不會得到回答的時候,開口道:“有。”

樓大帥手中的地盤直接和俄國接壤,隔了一座長白山就是朝鮮,那裡已經是日本的勢力範圍。前清的時候,俄國在邊界成立過保安隊,日本也變著法的扶植自己的勢力。一群數典忘祖的,靠著洋鬼子的勢力胡作非為,禍害鄉里,都被叫二鬼子,反倒不以為恥,變本加厲。

樓大帥進駐北六省之後,這種情形好了許多。但無論是北極熊還是日本矬子,都沒死心。保安隊解散了,間諜卻沒少派,光是在樓大帥手裡掛上號的,就不下兩百人。可這些人不能隨便抓,一來他們的身份不是商人就是外交人員,抓了麻煩不小,很可能被倒打一耙,二來抓了他們,誰知道會不會再另派更多的人來?

若是想要將境內的間諜都掃清,就得一擊必中,連根拔起,否則,輕易不能動。打草驚蛇,可不是什麼好事。

樓家人也不是吃虧的性子,別人能插釘子,他們就不能嗎?

樓大帥掌權這幾年,沒少往外派人。被派出去的釘子,一大部分都折了,一些失去了聯繫,僅剩的十幾人,不過兩三個能發揮作用。

這是樓家的底牌,連司馬大總統都不知道。

如今滿洲里的事情迫在眉睫,樓大帥未嘗沒有讓這些釘子動一動的想法。可這些釘子紮下去不易,要怎麼動,必須認真考慮,一個不慎,就會得不償失。

李謹言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眼睛一亮,語氣帶著幾絲興奮的說道:“少帥,據我所知,這個拉斯普京很了不得,沙皇和皇后都很信任他,滿洲里的事情或許可以從他身上想想辦法。不說一定能改變局面,總也是條路子。”

“你怎麼知道?”

“吔……我父親說的。”李謹言頓了一下,他這才想起,自己一個富家少爺,卻對俄國宮廷的事情這麼熟悉,未免有點奇怪:“我父親生前也和俄國人打過交道。”

“你父親?”

“恩。”

“我知道了。”樓逍把手中的槍放在桌上,站起身,“這件事,我會確認。”

李謹言剛舒了口氣,卻被樓逍捏住了下巴。

“少帥?”

樓逍低下頭,唇擦過李謹言的額頭,落在李謹言的發間,“記住,我是你男人。我信你,不要對我說謊。”

話落,放開李謹言,拿起軍帽,走出了房間。

李謹言摸著剛被樓逍碰過的地方,半天回不過神來。

 

☆、第二十五章

 

“僧人?”樓大帥詫異的抬起頭:“不過是個妖言惑眾的嬖幸,連一官半職都沒有,能起什麼作用?”

“父親,拉斯普京不是一般的僧人,深得沙皇一家的信任。尤其是皇后亞歷山卓,這個黑森女人性格驕橫,喜歡玩弄權術,對沙皇有著極深的影響力。我在德國讀軍校時,也曾聽過關於俄國宮廷的傳言,據說,沙皇的皇后,和這個拉斯普京的關係很不一般,幾乎對他言聽計從。”

“這樣啊。”樓大帥猶豫了一下:“可這到底是國家大事。”

“總可以一試。”

樓大帥靠在椅背上,沉吟了半晌,終於點頭道:“好,這事,我會安排人去做的。”

“是。”

“還有,”樓大帥語氣一轉,“老毛子又在邊境增兵了,咱們也得有所準備,不能抻著脖子等著挨打。錢伯喜的一師三天后就要開拔,你回去準備一下,獨立團跟著一師一起去邊境。”

“遵命!”

“獨立團原本不用跟著一起去的,是我下的命令。”

樓逍挺直腰背,站得筆直,像一把出鞘渴血的戰刀:“保土守疆,軍人之責!”

“好!”樓大帥啪的拍了一下桌子,猛地站起身,“我就和錢伯喜那老小子說了,我樓盛豐的兒子,不是孬種!”

“是!”

樓大帥坐回椅子上,表情緩了緩,接著說道:“逍兒,我打下的這片家業,將來都是你的。我不會效仿漢景帝,殺了周亞夫給兒子鋪路。咱們樓家以武起家,學不來文人那一套,無論是守成還是更進一步,你都得憑自己的本事讓我手下的這幫老兄弟心服口服!”

“兒子絕不負父親的期望!”

“好!”

樓大帥摸了摸光頭:“還有件事,戰場上到底刀劍無眼,總也得留個後手。你媳婦不能生,你六姨娘和我提過她那個侄女,你覺得……”

“父親!”樓逍打斷了樓大帥的話:“我今生,絕不納妾。”

“你說什麼?”樓大帥一瞪眼睛,“不納妾,你想讓樓家絕種?!”

“您還能生。”

“你,你這個……”樓大帥惱羞成怒,氣得肝疼,抓起桌子上的煙灰缸,直接朝樓少帥扔了過去,樓少帥動也未動,煙灰缸擦著他的肩膀落在地上,發出一聲鈍響。

“父親,沒其他事,我先下去了。”

樓逍敬了一個軍禮,轉身就走。

樓大帥氣得直吼:“滾!滾犢子!”

樓少帥拉開門,滾了。

等到房門關上,樓大帥臉上的怒容頓時消失無蹤,坐回椅子上,罵了一聲:“媽了個巴子的,這混小子,隨誰?”

書房外,樓少帥恰好遇到了來見樓大帥的樓夫人。樓夫人伸手拍了一下樓少帥的肩膀,看著手指上的煙灰:“又惹你爹生氣了?”

“娘,三天后,我隨軍隊一起開拔。”

“哦,這事我知道。”早些年樓大帥三天兩頭的出去打仗,一年到頭,沒幾天在家,樓夫人已經習慣了。兒子生在樓家,就不可能不上戰場,不帶兵打仗,否則,沒人會服他,“還有什麼?”

“納妾。”樓逍看著樓夫人:“我拒了。”

“讓你納誰?老六那個侄女?”

樓少帥點頭,樓夫人嘴角掀起一抹諷笑:“這事你甭管了,娘會給你處理好。不想要,就不要,誰也甭想勉強我兒子!”

等到樓逍轉身離開,樓夫人沒直接進書房,而是轉身對丫頭說道:“去告訴二管家,六姨太那個侄女不是喜歡伺候人嗎?正巧三姨太那邊的丫頭不久前碰了頭,就把她送過去吧。”

“是。”

“明個就是元旦了,今晚就把人送走,省得晦氣。”

“是,夫人。”

隨口一句話,就決定了喜桂下半生的命運,樓夫人輕輕笑了一聲,看起來,她待人還是太寬和了些。三姨太當年雖張揚,好歹肚子爭氣,有了三個閨女,也算是對樓家有功,六姨太,她有什麼?一個財政局局長的哥哥?

樓夫人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很快就不是了。

樓大帥聽到敲門聲,應了一聲,抬起頭,見是樓夫人,問道:“夫人,你怎麼來了?”

“大帥,我有件事想和你說。”樓夫人掃了一眼地上的煙灰缸,樓大帥訕訕的笑了兩聲,樓夫人也沒追究,“妹夫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辦?”

“展長青?”樓大帥的神色一沉:“這事,不太好辦,他到底還是大總統親自任命的交通部長,要說掛印,也……”

“大帥,妹妹和妹夫求上了門,咱們也不好不管,說到底,這事,還是咱們對不住妹夫。”

樓夫人語氣有些黯然,樓大帥也不說話了。

雖然沒結成親家,樓夫人和展夫人到底是親姐妹,兩家還是親戚。樓夫人知道,展夫人一直對長女的死耿耿於懷。展小姐死得太過蹊蹺,她很少到湖邊去,身邊的兩個丫頭都是會水的,就算來不及救人,叫人總會吧?可事後問起,非但沒人聽到呼救,還恰好三個都淹死了。展部長這兩年,明裡暗裡的查,前些日子總算有了些頭緒,可矛頭卻直指大總統府的警衛隊副隊長邢長庚!

若展小姐的死和邢副隊長有關,大總統,知不知道?

展家和邢副隊長無冤無仇,他怎麼會朝自己的女兒下手?若不是私仇,那是為了什麼?

思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他們和樓家的親事!

樓夫人和展夫人是親姐妹,若是再成了兒女親家,則是親上加親,兩家的關係會走得更近。有軍隊的樓家和耍筆桿子的展家,再加上樓夫人和展夫人的娘家,這三家合起來,在北方,當真是跺跺腳,地都要抖三抖。

想到某種可能,展部長和展夫人都是心驚肉跳,連忙收手,再不敢查下去,可卻來不及了。展部長的工作越來越不順心,手底下的人不願聽調遣,兩個月前,還空降一個副部長,據說是大總統的親信,頗有架空他的架勢。

展家的宅邸四周,也經常出現一些生面孔。這下子,什麼都明白了。

展部長和展夫人商量了一下,再不敢猶豫,借著樓家辦喜事,直接找到上了樓夫人。樓夫人知道後也是一驚,兩年前樓大帥和大總統的關係還是不錯的,怎麼當時大總統就下這樣的黑手?

難不成,大總統從一開始就在防備樓大帥?這人的心思,到底是有多深?

樓夫人想想就不寒而慄。

“大帥,到底妹妹和妹夫求上了門,我大哥也給我發了電報,不看僧面看佛面,這事起因在咱們家,能幫的,就幫把手吧。”

樓夫人話說到這裡,便不再說下去了,樓大帥歎了口氣:“也罷,夫人,你去告訴妹夫,就說軍政府裡還空著一個局長職位。他若是肯屈就,我樓盛豐倒履相迎、”

“交通局嗎?”樓夫人眉頭蹙了一下:“交通局的孟局長可是大帥身邊的老人了。”

樓大帥也有些犯難,軍政府裡的一干官員,不說都和他出生入死過,最差也有幾年的交情,跟他幹了這麼些年,總不好說擼就給擼了。

左思右想,樓大帥最終拍板:“就財政局吧。”

財政局的局長杜連山是六姨太杜蓮蓉的親兄弟,能力也不錯,可比起展長青,卻也沒什麼了。樓夫人開了口,樓大帥不能不給夫人面子,況且,比起夫人,姨太太的兄弟,也算不得正經親戚。

“大帥,這樣好嗎?”

“什麼好不好的。”樓大帥混不在意:“等著再給他安排就是了。在這個位置上一年多,他也算撈得不少,夠本了。樓家沒虧待他。”

樓夫人點點頭:“那我去和妹妹妹夫說。”

“恩。”

樓夫人離開書房,臉上的笑愈發的明媚,剛走下樓,就看到急匆匆趕來的六姨太,身後跟著抹著眼淚的喜桂,和一臉為難的二管家。六姨太焦急的表情中,還隱隱帶著些許怒氣,樓夫人一挑眉,六姨太那邊已經開口問道:“夫人,喜桂犯了什麼錯?你要把她送去那麼個地方!”

“哦?”樓夫人走到沙發邊坐下,立刻有丫頭奉上了熱茶,“你說,我要送她去什麼地方?”

“那麼個瘋子……”

“蓮蓉,”樓夫人臉色沉了下來:“翠華好歹比你早進門,又給大帥生了三個女兒,;照規矩,你要叫她一聲姐姐的。”

“夫人,我……”見到樓夫人臉色不對,六姨太才猛然醒悟,自己這到底是做了什麼?怎麼被喜桂哭訴了兩句,就不管不顧的來找夫人鬧?頓時,額角就沁出了冷汗。

樓夫人卻不再看她,而是對二管家說道:“德叔,你在樓家多少年了,做事,怎麼還這麼沒成算?還有你們,”樓夫人轉向跟著六姨太的兩個丫頭:“也不攔著點你們姨太太,這是什麼地方?樓上就是大帥的書房!萬一遇上外人,樓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兩個丫頭噤若寒蟬,二管家也覺得面上無光,看向六姨太和喜桂的目光,都帶上了怨氣。

“行了,今天這事我也不怪你,只當你心疼侄女。”樓夫人溫婉的笑了:“我也能體諒你的心。正巧翠華一個人住這麼多年了,總也有些寂寞,你乾脆去陪她吧。也好就近看顧你的侄女,大家都便宜。”

六姨太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夫人這是要把她也關起來?!

“夫人,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六姨太當即給樓夫人跪了下來,拔高了聲音,期望書房裡的樓大帥能聽到,至少,不要讓夫人把她送去和個瘋子關在一起。

可讓六姨太失望了,自始至終,樓大帥都沒有露面。

樓夫人看著失魂落魄的六姨太,輕輕笑著:“這話,我當年和翠華說過,如今,就再和你說一遍,這人呐,要是一心找死,是誰也攔不住的。蓮蓉,帶著你的侄女,好好想想吧,說不準,哪天想明白了,就能回來了。”

喜桂早已經嚇得魂不附體,被拖下去的時候,身子已經癱軟成了一團。

樓夫人抬頭看了一眼書房的門,她早就明白,也看透樓盛豐這個人了。還好,還好兒子不像他。

不過,不納妾……樓夫人單手覆上自己的小腹,垂下了眼簾。

樓逍告訴了李謹言兩天后開拔的消息,李謹言有些吃驚,卻也覺得胸中有股熱氣上湧,真要和老毛子打仗了?

凡是華人,讀到近代的華夏史,無不感到屈辱悲憤。

來到這個混亂的年代,李謹言早已經下定決心,盡自己的一份綿力。事到臨頭,他卻發現,自己能做的極其有限。心下盤算著,不能上戰場,至少,忙是能幫一些的吧?滿洲里那邊冷得要命,他手裡的布莊還有一批土布和棉花積壓著,可以做些護膝,坎肩和手套一類的,多找些人,應該來得及……至於賠錢什麼的,他樂意!等到皂廠開工,磺胺也研製出來,錢的事情,就不用愁了。

樓逍見李謹言低著頭,單手按住了他的頭頂:“我會回來,我保證。”

李謹言詫異的抬起頭,看向樓逍,動動嘴唇,如果他說自己鬱悶不是因為這個,樓少帥會不會拔槍給他一梭子子彈?

想像一下嚴重的後果,李三少還是識時務者為俊傑,默認了。

想到樓逍三天后就要走,李謹言開口問道:“少帥,之前托你找人的事,怎麼樣了?”

“有眉目了。”樓逍放開李謹言,“明天,他們就來見你。”

“明天嗎?”李謹言點點頭。

 

☆、第二十六章

 

民國四年,西曆1912年1月1日,農曆辛亥年冬月十三

自從清廷被推翻,民國建立,南方政府便採用西曆紀年,將西曆一月一日定為元旦,農曆正月初一稱為新年,北方政府建立後也仿效行事。

雖說上了年紀的還念叨著老黃曆,可甭管西曆還是農曆,這日子總是要過,節慶總要討個喜氣。

關北城從一大清早就熱鬧起來,沿街都是一片喜氣洋洋。

廖祁庭背著手在前邊走,小栓子苦著臉跟著一路小跑,這眼瞅著就要過年了,少爺還是不打算回家,他都不敢想今後回廖家的日子了,一頓好罵肯定是跑不了的。

“少爺,要不,咱還是先回去吧,這眼看過年了,家裡的老太爺和夫人都念著您呢。”

廖祁庭沒說話,心裡也在打鼓。俄國人在邊境增兵的事情已經不是秘密了,一個弄不好,就要打仗。萬一樓家真和俄國人幹上了,北方政府裡能幫忙的不多,袖手是好的,就怕有人在背後捅刀子。

按照廖祁庭對這些官員和軍閥的瞭解,這事,不是幹不出來。或許,他該去南六省看看,宋武的確和日本人走得近,可宋舟卻著實不像個短命的,只要不出意外,至少還能活上十幾年。廖家也未必沒有準備的時間。估計祖父心裡明白,也是存著考驗自己的心思,否則,不會不提點幾句。

想到這裡,廖祁庭豁然開朗。

“小栓子。”

“哎!”

“給家裡發電報,我這兩天就啟程回去。”

“哎,少爺,你可是……”小栓子險些沒掉下眼淚來,少爺總算是不強了,這北方眼見不太平,要是少爺還不樂意回家,他可怎麼和家裡頭交代!

主僕倆正在路邊走著,迎面來了一隊人馬,通體烏黑的駿馬撒開四蹄,馬上的騎士揮動馬鞭,行人紛紛走避,小栓子拽著廖祁庭往路邊走,不想廖祁庭卻踩上了一塊薄冰,腳下一滑,摔倒在地,馬上的騎士猛的一拽韁繩,駿馬揚起前蹄,發出了連串的嘶鳴,硬是停了下來。

“少帥!”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廖祁庭抬起頭,馬上的騎士也低頭看他,一身鐵灰色的軍裝,黑色的大氅,目光沉冷。

隨後的騎兵聚攏上來,看著廖祁庭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廖祁庭苦笑,這算是飛來橫禍?

樓逍一抱拳:“軍務緊急,得罪!”

廖祁庭愣了一下,忙搖頭,樓逍見廖祁庭並未受傷,不再多言,一揮手,馬隊飛馳而過。

街上的行人紛紛議論:“看這個樣子,恐怕真要和老毛子打起來了。”

小栓子忙扶起廖祁庭:“少爺,你沒事吧?”

廖祁庭站起身,拍了拍衣擺沾上的碎雪,突然冒出一句:“奇貨可居。”

小栓子不解的問道:“少爺,你說什麼?”

廖祁庭微微一笑:“知道呂不韋第一次見到秦始皇他爹,說了句什麼嗎?”

“什麼?”

廖祁庭臉上的笑意愈發深了:“此奇貨可居!”

“可您也不是第一次見樓少帥啊。”

廖祁庭:“……”果然榆木腦袋沒得治嗎?

樓逍一行人從軍營趕回大帥府,也帶回了滿洲里戍邊軍發回的消息。

“俄國人動手了?!”樓大帥吃了一驚。

“是的。”

“消息確實嗎?”

“確實,俄國人先開的槍,死傷一個排,還折了一個排長。”

“廖習武怎麼說?”

“交涉沒用。”

樓大帥的臉色陰沉,拳頭猛的砸在了桌子上,“來人!給大總統發電報,就說俄國人在邊境發動突然襲擊,戍邊軍死傷一個營!老毛子都蹬鼻子上臉了,還談,談屁談!”

北六省的軍隊大規模調動,總是要向北方政府報告一聲,想起之前大總統給他的回電,樓大帥就一肚子火。要打南方,就個頂個的蹦高,和老毛子幹,就脖子一縮,這都是些什麼人,窩裡橫!

樓大帥背著手在地上轉了兩圈,狠狠心:“也不等後天了,明天就讓錢伯喜的一師開拔,杜豫章的二師也去!”

不是不讓老子的一師動嗎?成!老子兩個師一起動!

“父親,俄國那件事情?”

樓大帥正發火,聽樓逍提起,擺擺手說道:“還沒傳回消息。我估計,沒用。還得打,他們才知道我姓樓的不是好惹的!”

“父親,二師一動,要提防日本人鑽空子。”

“我知道。”樓大帥坐回到椅子上:“那群矬子和老毛子一樣不是好東西!總有一天,老子把他們的脖子都擰下來!”

樓大帥的命令一下,後勤部的部長姜瑜林差點白眼一翻抹脖子。所謂三軍未動,糧草先行,一師的調動,已經讓姜瑜林火燒眉毛了,再加上杜豫章的第二師,六個旅一共九個步兵團,再加上騎兵團,炮兵團,對,還要加上少帥的獨立團,整整兩萬多人!

姜瑜林都想對著樓大帥哭了,沒這麼難為人的!

兩個副部長和下邊的部員也一個勁的撓頭,可就算把腦袋撓出花來,該幹的活還得幹!幸好關北到滿洲里這段的鐵路被大帥從老毛子手裡硬搶回來了,否則,光是騾馬,就得讓後勤部的這些人撞牆。

大帥府裡,李謹言見到樓逍給他找來的“人才”,半晌沒說出話來。

一個戴著圓框眼鏡,國語都說不利索的南洋華僑。

樓少帥不會是軍務繁忙,就隨便找個人來搪塞他吧?

戴著眼鏡的華僑見李謹言一臉的懷疑,張口就是一串流利的英文夾雜著德文,李謹言英文還勉強能應付,德文,當真是一個詞都聽不懂。

這怎麼溝通?

正頭疼的時候,樓逍推門走了進來,李謹言如獲救星,忙一把拉住了他:“少帥,你快幫幫忙,這根本就是雞同鴨講。”

樓逍沒說話,反手握住李謹言的腕子,拉他回到沙發前坐下。

那個眼鏡見到樓逍,立刻露出了滿臉的笑容,站起身,張口一串德語,樓逍和他打過招呼,轉頭對李謹言說道:“他叫喬樂山,祖居福建,明末移居南洋。柏林大學化學系畢業,年初剛歸國。他能聽懂國語,只是說不好。”

喬樂山看著李謹言,又對樓逍說了一串話,神色間頗有些曖昧,樓逍神色沒變,只是點頭。

李謹言沒去問兩個人在說些什麼,總覺得,不問比較明智。

有樓逍在,李謹言和眼鏡溝通起來就方便多了,問過了樓少帥,知道喬樂山這人絕對可靠之後,李謹言也沒多廢話,直接拿出了他早就準備好的關於磺胺的資料。時間緊急,樓少帥明天就要隨軍隊開拔,打仗的事情可沒個准,李謹言拖不起,必須在他離開前,把這件事定下來。

“喬先生,這些資料是先父從一個叫多馬克的人手裡得到的。據說,這是一種能夠抗菌消炎的藥物。”

李謹言在心中對李慶隆說了一聲抱歉,無論如何,李慶隆這面大旗,還是要扯一段時間的。

聽到李謹言的話,樓逍的神色有瞬間變化,卻很快歸於平靜。

喬樂山已經拿著磺胺的資料翻看起來,先是蹙眉,然後雙眼發光,接著再蹙眉,再放光。過了足足二十多分鐘,才抬起頭,滿面嚴肅的對李謹言說了一番話,李謹言聽不懂,只得去看樓逍。

“少帥,他在說什麼?”

“他在問,給了你父親資料的人,現在在哪裡?”

“我只知道他叫多馬克,其餘的,並不清楚。”

喬樂山的神色有些遺憾,思考片刻,點頭答應了李謹言,幫忙研製這種藥物。不過,他需要一個實驗室,實驗器材,還有助手。”

李謹言松了口氣,這些都好辦,只要“人才”到位,一切不成問題。

事情談妥,李謹言小人了一把,將喬樂山暫時留在了大帥府。喬樂山沒有反對,他清楚,這份資料有多重要,這麼做,對雙方都好。

安排好喬樂山,樓逍對李謹言道:“我明天出發,季副官留下。有事,可以吩咐他。”

李謹言點點頭,“我知道了。”

下一刻,突然被按倒在沙發上,樓逍單膝跪在他的腿間,一隻手扣住他的手腕,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唇,唇與唇摩擦的間隙,溢出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話:“等我回來……”

第二天,李謹言醒來時,樓逍已經離開了。

伺候的丫頭端著洗漱用品進來,中間沒了那個丹鳳眼的丫頭。

門外有兩個大兵守著,其中一個就是頗有說書天分的兵哥。兵哥見李謹言有些驚訝,咧嘴一笑:“少帥離開時,給您留下了一個班。有事您儘管吩咐,兄弟們絕沒二話。您看誰不順眼,兄弟們幫您揍!誰敢找您不自在,絕對往死裡揍!”

李謹言聽得嘴角直抽,話說,這位兵哥,私下裡當真沒從事某種“來錢快”的副業嗎?

恰好季副官過來,聽到兵哥的話,臉色也是十分不自在,少帥的確吩咐要看護好言少爺,可讓這個二愣子一說,怎麼就像是攛掇著言少爺去橫行霸道一樣?

李謹言和季副官客套了兩句,轉身回室內取出了之前擬好的章程。既然樓少帥說,有事就找季副官,李謹言便乾脆把購買試驗器才的事情交給他去辦。

有大帥府撐腰,做事,會順利得多。

李謹言忙著磺胺的事情,樓逍的獨立團已經乘火車沿中東鐵路一路向西,途經過齊市,昂昂溪,紮蘭屯,博克圖,直到海拉爾。戍邊軍發回消息,滿洲里車站被老毛子占了,一師和二師的官兵,只能從海拉爾下車,步行至滿洲里。

中東鐵路是清末時俄國人修的,以哈市為中心,西起滿洲里,東至綏芬河,南到大連。按照清政府和俄國人簽訂的《中俄密約》,清廷幾乎喪失了鐵路沿線地段的一切主權。為了把從哈市到滿洲里這段鐵路要回來,樓大帥沒少費腦筋,能想的主意都想了,甚至還讓人假扮土匪。足足花了半年多的時間,才讓俄國人鬆口,花了幾倍價錢,把鐵路給高價“贖”了回來。

就算截了北六省的稅收發軍餉填窟窿,手頭也是拮据。

這也是樓家急著開工廠的原因,缺錢呐!

邊境上,戍邊軍已經和俄國人交上了手。

現在是一月天,土地凍得結實,一鏟子下去,只留下一個淺坑,根本沒辦法挖戰壕。俄國人一炮轟下來,總要死傷幾個弟兄,戍邊軍在火力和兵員上都吃虧,能撐到現在,已經不容易了。

廖習武急得嘴上起了一溜的燎泡,電報上說援兵已經出發了,最快兩天,先頭部隊就能到!

可他手裡這點人,能撐到那個時候嗎?

放下電報,外邊又響起了炮聲,副官急匆匆的推門進來:“團長,老毛子又上來了!”

廖習武虎目一瞪,一把抓起桌上的毛瑟手槍,“真TM的以為老子好欺負?!走!滅了這幫癟獨子!”

深夜,克里姆林宮中,塔基楊娜女大公再一次從噩夢中驚醒,“哦,上帝!伊蓮娜,你在哪裡,伊蓮娜!”

侍女伊蓮娜走進來,見到女大公臉色蒼白,忙上前問道,“殿下,您怎麼了?”

“我又看到了那罪惡的一幕。”女大公捂住雙眼,淚水順著指縫,和冷汗一起滴落:“上帝,寬恕我!”

伊蓮娜不停的安慰著塔基楊娜女大公,“殿下,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已經過去了,罪人已經受到了懲罰!”

三個月前,在基輔歌劇院,塔基楊娜女大公和她的姐姐奧列嘉女大公,親眼目睹了斯托雷平總理被刺殺的一幕。自那之後,女大公一直噩夢不斷。

“殿下,”伊蓮娜輕輕拍撫著塔基楊娜女大公的手臂:“或許,您可以請求聖人幫忙。”

“拉斯普京?”

“是,殿下。”伊蓮娜的聲音低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聖人是無所不能的,他將為您驅散黑暗中的魔鬼。”

“明天,明天就請拉斯普京過來!”

“遵命,殿下。”

伊蓮娜舉著燭臺,離開了女大公的臥室,站在門口,飽滿的唇角,掀起了一絲奇異的笑容,片刻消失無蹤,她又成為了塔基楊娜女大公身邊忠心耿耿的侍女伊蓮娜,而不是身上有韃靼和蒙古人血統,整個家族都被哥薩克騎兵屠戮,對羅曼諾夫王朝懷有刻骨仇恨的伊蓮娜。

 

☆、第二十七章

 

當樓大帥手下的兩個師開赴滿洲里的消息傳開之後,無論北方政府還是南方政府,大多數人都發出了同樣的疑問。

“樓盛豐發瘋了嗎?”

北六省內的各家報紙,尤其同沙俄人有聯繫的,都在重要版面大書特書樓大帥以地方軍閥之力挑戰俄羅斯帝國,無異於蚍蜉撼樹,自不量力。

擔心和質疑一度壓倒了支持的聲音,除了宋琦寧等少數幾人,大部分人,都認為樓大帥此戰必輸無疑。

俄國公使廓索維茲更是上躥下跳,直接給北方政府下了通牒,若樓大帥一意孤行,後果將全部由中方承擔。

日本公使伊集院彥吉特意從南方趕回,和書記官署理公使本多熊太郎一同密會了廓索維茲,雖然俄日兩國在東北有著利益衝突,也曾因為遼東的事情鬧得很不愉快,但是,有一點是相同的,雙方都希望能趁機把樓盛豐趕下野!

“這是個野心勃勃的軍閥。”伊集院彥吉身著黑色的洋服,儘管挺直了身板,站在高大的俄國熊面前,依然矮小得像只猴子:“他的存在,對大日本帝國和貴國來說,都是不容忽視的威脅!”

廓索維茲舉起酒杯,“偉大沙皇的士兵,會狠狠教訓這個愚蠢的豬玀!”

英法德等國公使對此次中俄邊境衝突也十分關注。

這件事的起因再清楚不過,貪婪的北極熊,迫不及待的伸出了熊爪,卻沒想到,土地的主人不再是卑躬屈膝,拖著一條豬尾巴的滿清韃靼,而是敢直接拍桌子叫板的樓盛豐。這就像是一個追在姑娘身後的無賴,滿以為手到擒來,卻沒想到,姑娘回身狠狠給了他一板磚。

“這是個充滿野心的軍閥。他的繼承人也同樣如此。”

英國公使朱爾典說出了和日本公使伊集院彥吉同樣的話。但,和伊集院不同的是,他將注意力,同時放在了樓逍身上。

“或許這個自滿的軍閥期望能取得一場勝利,但勝利的女神並不會俯身去親吻一個黃皮猴子。”

潘蓀納的話,代表了在場大多數人的想法。比起一個地方軍閥,他們還是認為,尼古拉二世的灰色牲口們將取得最終的勝利。

哪怕沙俄曾經輸給了日本人,仍舊沒有人看好樓盛豐的軍隊。

處於漩渦中心的樓家人,在樓逍跟隨部隊開赴滿洲里之後,面對諸多不懷好意的聲音,卻表現得十分平靜。

樓大帥除了每日處理政務,餘下的時間都在關注西邊送來的軍情。連大總統發來的電報,也置之不理。更沒心思去和在報紙上長篇大論,誓言北六省軍隊必敗的混蛋玩意浪費口舌。

只在幕僚的建議下,發了一封通電了事。

通電的內容只有八個字:守土,衛國,死得其所!

事實上,這封通電的內容是經過了粉飾的。樓大帥的原話是:老子和俄國人幹架,關這幫人鳥事!只要我活著一天,老毛子就別想如願!

樓大帥這封通電一出,舉國譁然,廣大愛國人士和青年學生,盛讚樓大帥為愛國軍人,樓大帥的聲望,一時無兩。‘

大總統府發往大帥府的電報,戛然而止。

“看來,這場仗還是非打贏不可了。”樓大帥摸著光頭,喃喃自語:“贏了,樓家就更上一層樓,輸了……”

混小子,可得給老子爭氣!

樓夫人依舊整日和姨太太們說笑玩牌,偶爾還會拉上錢師長和杜師長的夫人一起。樓六小姐過完年就要嫁進錢家,也可趁此機會多和未來的婆婆親近。自從六姨太被送去陪伴三姨太之後,樓七小姐突然變得安靜起來,再不會時刻彰顯她的刻薄脾氣。不管是流於表面,還是真心改正,至少,之前就一直想替外甥向樓家提親的杜夫人,看著七小姐的神色是越來越和藹了。

李謹言卻突然忙了起來。

樓家的皂廠已經建成,機器也陸續到位。洋人的技師只負責安裝和調試,之後的生產,都要靠自己人動手。

皂廠的經理是一個叫潘廣興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一口南方口音,說起話來,倒是頗有北方人的豪爽。他和兩個兒子都在樓大帥的手下做事,小兒子還在樓逍的獨立團中當兵,現在已經是個排長了。

李謹言對潘廣興的印象還算不錯,潘廣興看過李謹言交給樓大帥的章程,知道這位言少爺不簡單,言語間十分恭敬,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潘經理,旁的話,我也不多說,只提兩點,”李謹言笑眯眯的說道:“第一,財務一定要清楚明白。若是在這上面出了問題,不說是我,大帥也不能容情。”

李謹言刻意停了一下,見潘廣興點頭,才繼續說道:“第二,獎懲要分明。活做得好,做得多,就要賞,偷奸耍滑,就要罰。最好列個章程,貼在牆上,讓大家都明白。”

潘廣興神色一動,似乎有話要說,李謹言知道他要說什麼,也不等他開口,直接說道:“老祖宗有句話,法不外乎人情,可咱們做生意的,不能只講人情,還是要有個明確的規章,讓底的人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大家都行事一致,也就沒人會覺得你不講情面了,對不對?”

話到這裡,潘廣興也只得應下。

提前給潘廣興打了預防針,李謹言便一頭紮進了工廠裡。按照他的計畫,皂廠的產品將分為兩大類,一類是機器生產,定價兩分到五分,一類是純手工製作,根據添加的香料和各種配料不同,價格從八分到兩角不等。李謹言特地請了幾個手工好的師傅,弄出了不少精緻的模子,這樣,做香皂花就不用再拿刀刻,既費時間,又費材料。

皂廠的第一批成品出來,李謹言特地借樓夫人的名義,給北六省軍政府的官員夫人們,都送上了一盒特質的手工皂和一束包裝精美的香皂花。

每個香皂上,都印有一個圓形的標記,讓人一眼就能分辨出,這是樓家皂廠的產品。

名聲傳出去,不只本地商家,連外省的一些商人都慕名而來。

樓家皂廠的產品不僅品質好,而且比洋行裡賣的還要便宜,滿打滿算下來,也不比一塊胰子貴上多少,自然大受歡迎。雖然也有貴的,但受眾不同,恰好能滿足一些官太太和有錢人“貴的才是好的”心理,李謹言自然不會和這些“大戶”客氣。

薄利多銷和吃大戶結合起來,當按照李謹言要求製作的第一份財務報告擺到樓大帥案頭時,樓大帥的下巴險些掉在地上。

就這麼個三五分的東西,竟然能賺這麼多?

國內的皂廠還在起步階段,樓家皂廠現階段的產能也是有限,尚不會對天津和上海的兩家皂廠造成衝擊,反倒是北六省的洋行,被李謹言搶了不少生意。

不過,有樓家站在那裡,洋行裡的大班,也只能看得眼熱罷了。

機器制皂會產生一些副產品,其中的甘油,比肥皂本身的價值更高,用途極其廣泛,不過李謹言只盯著兩種,一種是護膚品,一種就是硝化甘油,液體炸藥!

製作炸藥是個危險的活,考慮再三,李謹言還是沒去找正忙著研製磺胺的喬樂山,而是通過季副官找到了北六省軍工廠下屬火藥局裡的人,把相關資料交給了他們。只說用甘油製作炸藥,是喬樂山提出的。喬樂山這個柏林大學化學系高材生的旗號很好用,反正他國語也說不利索,李謹言不擔心他揭穿自己。

火藥局的人必然要向上面報告,樓大帥得知後,特地讓財政撥付了一筆款子,當做研究費用。

李謹言忙得腳不著地,可他還是覺得時間緊迫。

滿洲里的事情,給他敲響了一記警鐘,落後就要挨打,國家貧弱,就誰都敢欺負你!

他沒軍事才能,也沒政治手腕,唯一能做的,就是辦實業,賺錢!

他就不相信了,有錢了,還有什麼做不到?等他左右手各抓一把金條,背後扛著一麻袋大洋,砸得洋人滿頭包,還買不來想要的機器和武器?!弄不到想要的人才?!

就算日本小矬子再像歷史上那樣,想方設法的阻攔西方向國內出口武器,大不了自己造!

日本為什麼早早就打東北的主意?

最大的原因,就是為了這裡的資源!鞍山本溪的鐵,鶴崗阜新的煤,大慶遼河的石油,只是想想,李謹言都覺得熱血沸騰。

不過,在忙著賺錢大計的時候,李謹言也沒忘記,讓李秉把布莊裡積存的棉花和土布都找出來,開始製作穿在軍裝裡的坎肩和護膝。

雖然兵哥們冬季的軍裝都是棉衣,可想起滿洲里緊鄰著西伯利亞,李謹言就覺得,穿再多都不會多暖和。

第一批坎肩和護膝做好後,李謹言讓季副官送去了後勤部。

由於一師和二師開拔得太過匆忙,後勤物資並沒有立刻到位,這段時間,從齊市到海拉爾的火車全部被軍方徵用,騾馬也徵集了一大批,都用來運送物資。

姜瑜林看到季副官送來的東西,摸摸下巴,“這是少帥夫人送來的?”

季副官點頭說道:“是。不過少帥吩咐了,要稱呼言少爺。”

姜瑜林沒管季副官說什麼,直接拿起一件坎肩套在身上,又拿起護膝比劃了一下,“乖乖,都是棉花的,真厚實。這得多少錢。”

當天,李謹言送來的“保暖產品”就被裝上了火車,後勤部的部員特地告訴了護送的兵哥:“這是少帥夫人送來的。”

兵哥鄭重點頭。

樓少帥已經隨一師的先頭部隊抵達了海拉爾和滿洲里交界處。遠遠就能聽到從滿洲里方向傳來的炮聲,震耳欲聾。

“這是老毛子的炮。”

一個獨立團的營長側耳聽了一會,咂咂嘴:“聽這動靜,得是105口徑以上榴彈,廖習武這是把老毛子逼急了。”

樓逍沒有說話,而是立刻整隊,騎兵上馬,步兵列隊,“加速前進!”

正如那個營長說的,戍邊軍的確把俄國人逼急了。

駐守滿洲里的戍邊軍是一個加強團,滿打滿算不到一千五百人,現在,連文書都拿著槍上來了,要是援軍再不到,這點人交代了不要緊,把老毛子放進來,才是要命!

俄國人已經搶了滿洲里車站,若是再被他們衝破了最後一道防線……

廖習武不敢往下想了。

炮聲停了,前方卻沒出現那一片熟悉的灰色,而是傳來了陣陣馬蹄聲。

廖習武的臉色一變,身邊的參謀也是神色駭然。

“哥薩克!”

常年戍守邊境的戍邊軍,對這群騎著馬,背著騎槍,揮舞著馬刀的哥薩克並不陌生。

參謀的聲音幾乎變了調:“團座,守不住了,守不住了!咱們就剩不到三百個弟兄了!一個衝鋒,就全交代了!”

廖習武咬著牙,臉上的肌肉都開始抖動。一把扯過參謀的領子:“守不住也得守!”

甩開參謀,廖習武大吼一聲:“傳我的令,誰敢後退,老子崩了誰!”說著,將身邊的幾枚手榴彈全都綁在了身上,“子彈沒了,拉弦!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一個!”

馬蹄聲越來越近了,已經能看到被雪光照亮的馬刀,能聽到哥薩克人騎在馬上的呼哨。

幾個文書的臉上已經沒有了血色,防守的陣地上出現了死一般寂靜。

隨著那片可怕洪流的逼近,槍聲響了……

 

☆、第二十八章

 

子彈,終於打光了。

扣動扳機,只餘下槍膛中發出的一聲聲空響。

上千名哥薩克騎兵踩著同伴的屍體,揮舞著馬刀,呼嘯著朝戍邊軍沖來,刀光交錯,帶起一片死亡的陰影。

天地間仿佛突然沒有了聲音,鮮紅的血灑落在蒼茫的大地上,畫面瞬間定格。

哥薩克人臉上的獰笑愈發清晰,他們是頓河的雄鷹,他們將用敵人的血,染紅手中的戰刀!

爆炸聲接二連三的響起,剛剛還叫著守不住的參謀,在馬刀砍下的同時,拉響了綁在身上的手榴彈,手榴彈的破片劃開了一個哥薩克騎兵的脖子,他捂著被割斷的氣管,從馬上跌落,立刻被緊隨其後的戰馬踏在身上,同倒在地上的參謀一起,被踩成了肉泥。

一個槍都拿不穩,只有十七歲的文書,在哥薩克人沖到面前時,毫不猶豫的拉響了手榴彈,轟鳴聲中,似乎能聽到他發出的最後一聲哭喊:“娘!”

兩個傷兵背靠背的坐在一起,一個被彈片傷了眼睛,一個被炸飛了一條腿,他們緊緊的靠在一起,握緊了手榴彈的拉弦,嘴角含笑,等著死亡的到來,團座說了,殺死一個夠本,殺死兩個就賺一個!他們兩個死鬼,至少要拽上四個,奈何橋上,才不寂寞,才有臉去見死在前頭的弟兄……

一個接著一個,哥薩克人用馬刀收割著生命,而這些已經傷痕累累的華夏軍人,卻在用生命的最後一刻,昭示著靈魂的不屈,刻進了骨子裡的驕傲與頑強!

他們可以被殺死,卻沒人能讓他們屈服!

廖習武手裡的毛瑟手槍已經沒了子彈。一個哥薩克騎兵注意到了這個被戍邊軍自動保護在中間的軍官,打了一聲呼哨,戰馬直接朝這邊沖了過來。

就在這時,馬蹄的轟鳴聲從戍邊軍的陣地後方響起,仿佛大地也在隨之顫動。

一個戍邊軍突然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喊聲:“援軍!援軍來了!啊!”

喊聲到了最後,已經變成了嚎啕。就像人在絕望至極時,面前乍現一道曙光,哪怕下一刻就是死亡,也會含笑而終。

蒼茫的大地上,上千匹戰馬彙聚成了一道道洪流,鐵灰色軍裝的士兵們,平舉起騎槍,幾輪齊射,剛剛還耀武揚威的哥薩克來不及閃避,距離近的紛紛墜馬。僥倖未死的,也被還活著的戍邊軍撲上去掐住了脖子,舉著槍托,狠狠的砸下!

腦漿混合著鮮血濺落,槍托在哥薩克騎兵的哀嚎聲中變了形,只餘下不到三十人的戍邊軍,卻在這一刻,爆發出了驚人的鬥志與殺氣。仿佛,他們不曾在這裡苦守了幾個晝夜,仿佛,他們身上的傷口不是正在流血,仿佛,已經失去了痛覺,。

他們只想殺人,殺光這些屠殺了自己兄弟,冒犯了自己國家的敵人!

看著這些猶如地獄惡鬼般赤紅著雙眼的華夏軍人,頓河的雄鷹們,也感到了一陣膽寒。

增援的騎兵們射空了槍中的子彈,馬刀紛紛出鞘,刀刃劃過刀鞘的聲音,就像是劃在了敵人的胸膛之上。

為首的一名年輕軍官高舉馬刀,猛然向前方一指,黑色的大氅在風中翻飛,雄渾的聲音在戰場的上空迴響:“犯我中華者,殺!”

上千騎兵雄壯的吼聲與馬蹄聲交織在一起,響徹北方的荒原!就像是飽受了百年磨難的民族,終於發出的呐喊:

“殺!殺!殺!”

殺聲震天,奔騰的戰馬卷起了滾滾煙塵,如鋒銳的刀鋒,劈向了前方的敵人。

哥薩克第九騎兵團的團長謝苗諾夫打了一聲呼哨,所有的哥薩克騎兵重新聚攏,八人為一行,組成了攻擊的陣型,迎向了樓逍帶領的騎兵。

兩支騎兵,就像兩股奔騰的洪流,猛烈的撞-擊在了一起。

時間,仿佛突然回到了冷兵器時代,草原上響起戰刀鏗鏘的撞擊聲,每一聲之後,都伴隨著一條生命的逝去,滾燙的鮮血從胸腔中噴湧而出,沒有人後退,他們是騎兵,騎兵是戰場上的利刃,騎兵,就該攻擊與衝鋒!

鐵灰色的騎兵鑿穿了哥薩克人聚集起的陣型,哥薩克人的頭顱和他們標誌性的圓桶卷毛高帽一起滾落在大地上,手中的鷹之利爪也失卻了昔日的鋒利與輝煌。

無暇抹去濺在臉上的鮮血,樓逍調轉馬頭,又一次高舉起馬刀,高聲喝道:“殺!”

“殺!殺!殺!”

華夏軍人的吼聲又一次響起,傷亡過半的哥薩克人再不敢戀戰,頓河的雄鷹們,被折斷了翅膀,喪失了驕傲,落荒而逃。

在他們身後,華夏的騎兵們揮舞著馬刀,高聲呼喝。

一個渾身染滿了血跡的營長策馬來到樓逍近前,興奮的說道:“少帥,追擊吧!”

樓逍搖搖頭:“回防!”

軍令如山,即便不情願,騎兵們也紛紛調轉馬頭。剛後撤百米,對面的炮聲便響了起來,眾人同時心中一驚。剛剛向樓逍建議追擊的營長頓時湧起了滿臉慚色:“少帥,我……”

“回防!”樓逍沒等他說完,開口說道:“早晚,打過去!”

營長的胸中頓時湧起了一股豪氣,在馬上行了個軍禮,大聲答道:“是!”

俄國人的炮聲過後,又一陣炮聲響起,這是在先頭部隊之後抵達的師屬炮兵團!

12門105mm口徑榴彈炮同時開火,一直欺負戍邊軍沒有大口徑火炮的俄國人,終於也嘗到了被炮轟的滋味。

一師師屬炮兵團團長鄧海山是個膀大腰圓的東北漢子,說起話來,能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小的們,都給老子好好的幹!好好在少帥面前表現表現,也讓老毛子看看,咱們爺們,也是會幹-炮的!”

炮兵陣地上一陣哄笑,就連被從戰場上抬下來的廖習武和二十幾個戍邊軍戰士,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廖習武撐著身旁人的手臂,胸前的繃帶已經被鮮血浸透,仍不忘大吼:“好!姓鄧的,讓那幫老毛子看看你小子的厲害!”

“瞧好吧!”

105mm榴彈炮之後,十二門150mm重炮也被推了出來,今天的戰場上,終於不再是俄國人的大炮唱獨角戲了。

不過,對於這種改變,恐怕對面的俄國人,沒有一個會感到高興。

一師師長錢伯喜抵達前線時,樓逍的獨立團已經出擊兩次,又打退了俄國人的一次進攻。不過出於謹慎,在大部隊沒有抵達之前,並沒有組織反攻。

錢師長聽完屬下彙報戰況,大步走到剛從馬上下來的樓逍面前,“好!就憑少帥這身先士卒的勁,我錢伯喜服了!”

樓逍依舊是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只對著錢師長敬了個軍禮,“保家衛國,衝殺在前,分內之事!”

一師和二師抵達邊境之後,雖然在炮火上,依舊是俄國人佔據優勢,卻不再像之前的戍邊軍一樣,只能被動挨打。即便傷亡不小,也牢牢的守住了邊境線,沒讓俄國人再前進一步。

面對日漸擴大的傷亡,樓少帥提議,將一師和二師的重機槍集中使用,錢伯喜和杜豫章聽完樓逍的闡述,考慮片刻,點頭同意。這種防守方式,俄國人曾用來對付日本人,如今,用在了俄國人自己身上。

塹壕,鐵絲網,重機槍組成的火力網。在坦克沒有出現之前,就是步兵的死亡陷阱!

雖然天寒地凍,塹壕挖不了,鐵絲網也沒有,但配合工兵們臨時搭建的掩體,二十幾挺馬克沁水冷重機槍,也足夠俄國人喝一壺的了。

眼前的一幕,仿佛重現了日俄戰爭時,203高地的場景。

只不過,俄國人從防守一方,變成了攻擊方。

俄國人步兵久攻不下,騎兵幾次出擊,也被樓逍的獨立團和兩個師的騎兵團給打了回去。在短暫休整之後,樓逍請示過錢伯喜,率領手下的獨立團,帶著十門七五山炮,開始攻打被俄國人佔領的滿洲里火車站。

雖然沒能一戰克敵,卻徹底切斷了滿洲里火車站和外面沙俄軍隊的聯繫。失去了補給和增援,除非北六省軍隊戰敗,被俄國人打進滿洲里,否則,車站裡的俄軍要麼死戰到底,都死光了事,要麼就乖乖的舉手投降。

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北六省騎兵的強悍,步兵的勇猛,炮兵的精銳,一戰揚名。國人這才發現,原來,洋人並不是無法戰勝,他們也沒有三頭六臂,更沒有兩條命!

 

☆、第二十九章

 

西曆1912年1月,俄國

前方的戰報傳回克里姆林宮,沙皇尼古拉二世大發雷霆。

軍政大臣們惶惶不安,自從斯托雷平總理被刺殺之後,國內的土地改革法案被迫中止,雖然這應和了大部分貴族階層的利益,可皇太后瑪麗娜卻在悲歎:“唯一能拯救俄國命運的人,死在了陰謀和嫉恨的陰影之下。”

諷刺的是,斯托雷平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維護已經在風雨中飄搖的羅曼諾夫王朝,而刺殺者波格洛夫,不只是一個激進的左-翼-革-命分子,同時竟是一個保安局的密探!即便他在斯托雷平死後十日就被除以了絞刑,但,這起謀殺案的陰影仍久久籠罩在克里姆林宮的上空,不肯散去。

尼古拉二世無法發洩的憤怒,終於在聽到邊境戰事不利的時候,徹底爆發了。

陸軍大臣受到了嚴厲的指責,外交大臣也被波及,皇后亞歷山卓,是唯一能平息沙皇怒火的人,可惜,不久前,皇后正因德米特裡大公進言,要將聖人拉斯普京從宮廷中驅趕出去而不快,她和自己的女兒抱怨:“聖人總是被人誹謗!”

拉斯普京剛剛舉行了一場降靈儀式,他向塔基楊娜女大公承諾:“邪惡的,黑暗中的魔鬼,再也不會在女大公的夢中出現。”

塔基楊娜女大公萬分感謝,因為連日噩夢而憔悴的美麗面孔上,終於浮現出了笑容。

侍女伊蓮娜受到了女大公的獎賞,女大公甚至給了她一盒寶石,對出身不算富貴的伊蓮娜來說,這簡直是一筆橫財。

伊蓮娜對塔基楊娜女大公感激涕零,以上帝的名義發誓要終生追隨侍奉女大公。背對著女大公,臉上滿懷感激的笑容卻消失無蹤,看著手中的盒子,目光冰冷。

伊蓮娜趁著女大公休息的時間,找到了拉斯普京,拉斯普京對這個跟在塔基楊娜女大公身邊的侍女已經十分熟悉。

伊蓮娜跪倒在拉斯普京的腳下,親吻著他袍子的下擺,就像一個無比虔誠的信徒。

“偉大的聖人,救世主,我要向您懺悔!”

“可憐的孩子。”拉斯普京將手放在了伊蓮娜的頭頂,“神會聽到你的祈求。”

“我要向您懺悔,我不應該對您隱瞞之前聽到的話,那些話,都是吐著信子的毒蛇,那些可怕的,被魔鬼誘惑的人,他們在詆毀您,聖人!他們在沙皇和皇后面前屢進讒言,他們發誓要將您從沙皇和皇后的身邊趕走,將您從宮廷中驅逐出去,甚至……”

“甚至什麼,我的孩子?”

伊蓮娜仰著脖頸,看著拉斯普京的目光,充滿了悲憤:“他們甚至密謀要殺害您!”

“起來吧,我的孩子。”拉斯普京握住了伊蓮娜的手,“神會眷顧誠實的信徒。”

“感謝您,聖人!”

伊蓮娜退了出去,拉斯普京站在原地,深陷在眼眶中的藍色雙眼,閃過了一抹惡毒與狡詐。他不會輕信一個侍女的話,但他的耳目遍佈宮廷,他能夠完美的做出“預言”,讓皇太子免去一場無妄之災,也能得到皇后無與倫比的信任,那些對他滿是敵意的貴族,在背地裡策劃著什麼,他一清二楚。

德米特裡大公,沙皇的堂弟,一個驕傲的年輕人,他不只一次在沙皇面前詆毀他,甚至連皇太后也受到了他的蠱惑。拉斯普京不會讓自己永遠處於被動,哪怕他經常被酒精腐蝕大腦,一旦情況威脅到他手中的權勢,甚至可能動搖沙皇一家對他的信任時,他卻會無比的清醒。

必須讓這個年輕人得到教訓,他不該挑戰聖人的權威!

拉斯普京請求覲見皇后陛下,並在皇后陛下的面前做出了預言,有人將試圖通過驅逐他,對皇太子阿列克謝不利,因為只有他能治好皇太子的血友病。

“真的是這樣嗎?”皇后亞歷山卓大吃一驚。

“是的,尊貴的陛下,這個人同皇室有密切的關係,將為皇室帶來可怕災禍,在東方,就在東方!”

拉斯普京的預言當即傳遍了宮廷。事實上,他所指的東方,不過是德米特裡大公的封地,巧合的是,邊境戰事不利的消息,卻在同一天傳回,兩件事聯繫在一起,主戰派的德米特裡大公失去了沙皇的信任,陸軍大臣也為了保全沙皇的面子,主動請求辭職。只因沙皇的表兄弟,那個剛愎自用的威廉二世,在得知偉大的俄國軍隊竟然對一個華夏軍閥束手無策時,發來了一封滿是嘲諷口氣的電報。

這位行事難以預料的德意志帝國皇帝,常常做出讓人啼笑皆非,甚至是怒不可遏的事情來。

他的口不擇言,讓德國軍隊被冠上“匈奴人”的稱號,他支持摩洛哥獨立,觸怒了法國人,他還曾說出“你們英國人都瘋了”這樣激進的言論。

如今,他特地發電報嘲諷俄國沙皇的軍隊輸給了一群黃皮猴子,並不是無法理解的事情。

尼古拉二世怒火中燒,卻毫無辦法。之前的俄日戰爭,讓他丟掉了面子,如今,他恐怕連裡子都保不住了。

同憤怒的尼古拉二世不同,威廉二世卻因為此事心情大好,德國支持的奧匈帝國一直想要吞併巴爾幹半島上的波士尼亞,而俄國沙皇所支持的塞爾維亞,卻總是橫亙在那裡。奧匈帝國的皇帝十分不爽,作為奧匈帝國支持者的威廉二世,自然也不會爽到哪裡去。

如今看到一直和自己唱反調的尼古拉二世輸掉了顏面,威廉二世爽了。

此時,滿洲里的戰況,也隨著前線發回的戰報,刊登在華夏國內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

之前叫囂著樓盛豐以卵擊石,北六省軍隊必一敗塗地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雖然沒有銷聲匿跡,卻也被打壓得沒了氣焰。

北方政府率先做出了反應,司馬大總統通電全國,表示支持北六省的軍事行動,當即撥付軍費十萬圓,任命錢伯喜為滿洲里戰場總指揮,杜豫章為副指揮,對之前立下戰功的樓逍卻隻字未提。

通電一出,樓盛豐只是冷笑一聲,一個字都沒說。

錢伯喜和杜豫章把任命書隨手一扔,對樓逍說道:“少帥,咱們老哥兩個跟著大帥出生入死幾十年,過命的交情。不會被權勢迷了眼,也不是有心人挑撥幾句就能忘了自己姓什麼,吃誰家的飯!”

樓少帥點點頭,心下卻十分清楚,錢伯喜和杜豫章能說出這番話,大多還是看在樓大帥的面子上,如果他真想完全讓這些老兵痞服了自己,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頭一件事,就是把滿洲里火車站給拿回來,裡面的老毛子應該已經斷糧了,估計,也撐不了多長時間了。

就在這時,軍需官來報,新到一批軍需物資,請少帥前去接收。

“我去?”樓少帥轉過頭:“我不負責軍需。”

軍需官嘴角一咧,他當然知道少帥不負責這事,可這批物資,真得少帥去親自接收不可。

“是少帥夫人送來的。”軍需官說道:“少帥不在,兄弟們沒人敢動。”

聽到軍需官的話,不只是樓逍,連錢伯喜和杜豫章也被挑起了好奇心。

“少帥,真是你媳婦送來的?快,快點去看看!”錢伯喜是個急性子,搓著大手:“我打了這麼多年仗,家裡的婆娘從沒想著給我送點東西來。”

杜豫章拉了錢伯喜一把,“年輕人臉皮薄,少說幾句!”

樓逍冷冷的看了兩個老兵痞子一眼,兩個老兵痞子不以為然,依舊嬉皮笑臉。

樓逍的臉色愈發冷了。

錢伯喜還不怕死的說道:“少帥,別不好意思啊!媳婦能惦記著你是好事!咱們羡慕都羡慕不來!快點,快去看看,都送了什麼來!”

一行人隨著軍需官到了後勤處,那邊正圍著幾個人,都是後勤處的,帶人來的軍需官咳嗽了一聲:“都散開!聚在這裡幹什麼,少帥來了!”

眾人轉過頭,馬上立正敬禮,然後一哄而散。

樓逍走到負責登記的軍需官面前:“東西呢?”

軍需官立刻指向身後堆在一起,足有一人多高的包裹前,“都在這裡了。這還只是一部分,說是後邊還有。”

樓逍沒說話,手裡的馬鞭輕輕敲擊著馬靴,任誰都能看出,少帥現在的心情,應該不錯。或者該說,十分不錯。

錢伯喜抓下帽子,摸著和樓大帥一般無二的光頭:“乖乖,這麼多?都是給少帥的?”

軍需官也抓頭:“運送的人只說是少帥夫人送來的,其他的,沒說。”

樓逍走過去挑開了一個包裹,看到包裹裡的東西,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不等樓逍說話,杜豫章當先拿起了包裹裡的坎肩,“棉花的?”

錢伯喜也上前,拿起了坎肩下的護膝,握在手裡:“真夠厚實的!”

樓逍依舊沒說話,漆黑的雙眼中,卻仿似有光華在閃動。

錢伯喜已經迫不及待的把背心套進了軍裝裡,護膝也套上,說起來,他也是習慣了北方的天氣,可邊境這裡,都是茫茫的草原,風吹過,跟刮骨的刀子似的,更不用說防守陣地的兵,換防下來,身上都冷得跟冰棒似的。時間長了,誰受得了?

杜豫章看著錢伯喜身上的坎肩和護膝,不由得感歎一聲:“少帥夫人好心思!真該讓姜瑜林好好學學!”

樓少帥卻仿似聽而不聞,只下令副官去獨立營叫人來接收物資。

錢伯喜湊過來,“少帥,打個商量,這批東西,分我點怎麼樣?”

樓少帥卻冷著臉,“我的。”

錢伯喜:“啊?“

樓少帥:“老婆,我的。東西,也是我的。”

錢伯喜:“……”難怪大帥總說他這兒子欠揍!

獨立團的人清點過物資,確認無誤之後,樓逍並沒讓人帶回自己的營地,而是全都送到了陣地上。

正在陣地上防守的兵哥們聽到這是少帥夫人送來,少帥沒發給自己的團,而是送給了他們,當即眼圈都有些發紅。

當兵扛槍,吃糧拿餉,打仗都是用命去拼的,誰不樂意有個能想著自己的上官?

一個連長摸著腿上的護膝,只覺得紅腫的膝蓋不再那麼難受了,看到前面又出現了那片熟悉的灰色,呸的吐掉了嘴裡的枯草:“TMD,弟兄們,少帥把咱們當人看,咱們就給少帥效死!幹死這幫老毛子!”

槍聲,又一次響了起來。

不久後,這些誓死守衛邊境的大兵們發現,俄國人的這次攻擊,並不如之前幾次猛烈,而且攻擊的間隙也逐漸拉長,連炮聲都不那麼頻繁了,眾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老毛子這是扛不住了?還是打著什麼別的主意?

“少帥發給我的電報?”

李謹言放下筆,抬起頭,頗有些訝異。

“是的,您送去的物資已經抵達前線,少帥特地給您發回一封電報。”

李謹言接過電報,看了半晌,嘴角直抽。電報上只有一個字:“好。”

樓少帥這是和他問好,還是說他送去的東西好?

就算現在電報很貴,兩個字就要一個大洋,也不至於這麼節省吧?

季副官現在幫著李謹言做事,對李謹言的性格也算有一定瞭解,他就知道,看到少帥的電報,言少爺的表情會很有趣。

李謹言看著季副官:“想笑就笑吧,憋著難受。”

季副官哪裡敢笑,連忙擺手,說道:“言少爺,您之前吩咐的事情已經有眉目了,廠房的位址就選在關北城外十裡,一共兩百畝地,聽說是您要,對方也挺痛快,每畝八個大洋。”

李謹言聽了,皺了皺眉:“這個價格,是不是太便宜了點?”

“不會,那裡都是荒地,現在關北的上等田一畝才四十五個大洋,下等田只要十個大洋。給八個大洋買一畝荒地已經算高了。”

李謹言點點頭,他並不太瞭解這裡的地價,之前還以為從李家要了七百畝田是自己賺了,現在看看,好像也沒賺多少。

要不是那七百畝裡有五百畝都是上等田,餘下的兩百畝也是中等田,李謹言不會想著另外買地。北方現在的低價還真是便宜,他要不要乾脆多買點,過一把大地主的癮?

貌似,他現在就已經是個大地主了?

李謹言正胡思亂想,季副官開口道:“言少爺,您打算什麼時候親自去看看?”

李謹言想了想,說道;“就後天吧。”

剛好李三老爺托人帶話,說是想見他一面,李謹言沒忘,他之前和李慶雲說過,元旦後叔侄倆要聚上一聚,也不好再讓李三老爺等。

不過,該怎麼安排李三老爺?

雖說大致方向他已經想好了,可現在就下手,是不是有點急?畢竟樓逍不在,李謹言不敢保證,樓大帥是否也會像樓逍一樣信任自己。

手指敲在剛寫了幾行字的計畫書上,李謹言陷入了沉思。

李慶雲得到李謹言的回信,頓時心情大好,哼著小曲回了三房,正打算和三夫人說說這事,卻聽老太太屋裡的春梅來傳話:“三老爺,老太太請您過去。”

李慶雲忙去了正房,老太太一個人坐在屋裡,老太爺不在,也不見伺候的丫頭。李慶雲問了好,老太太就擺手讓春梅出去。等屋子裡只剩下母子兩個,老太太開口說道:“謹言那裡回信了?”

“是,說是後天他去城外,正好見一面。”

“那好。”老太太點點頭,“我這裡有件事要告訴你。”

見老太太神色認真,李三老爺臉上的笑也收了起來,“娘,是什麼事?”

“你二哥當初在南方給鄭懷恩做事,期間想辦法從洋人手裡買了一批軍火。”

李慶雲聽到,嚇了一跳,“娘,這事您怎麼知道的?”

老太太回身從床前的抽屜裡取出了一隻木匣子,匣子已經有些年頭了,十分老舊,四角包著鐵皮。打開匣子上的銅鎖,裡面放著一疊信,信封上的字跡,李慶雲認得,是他二哥李慶隆的。

老太太取出最底下的一封信,拿給李慶雲:“你二哥當時發現知道鄭懷恩靠不住,可他已經陷進去了,沒辦法脫身,只能給我寫了這封信,若他有個萬一,托我照顧你二嫂和謹言。誰知道……”

老太太沒繼續往下說,李慶雲也低下了頭:“我對不住二哥!我沒護住侄子!”

“這事怪不得你。你娘我也不是只能睜眼看著?好在謹言爭氣,可你二哥這一房,到底是絕了後。不過,那些黑心肝的,也甭想就有舒坦日子過,世上沒這個道理!“

“娘……”

“你二哥在信中寫,他沒把那批軍火交給鄭懷恩,而是托信得過的人運回關北城,藏了起來。那人被你二哥救過命,到現在也沒走漏過風聲。”

“什麼?!”

李慶雲倏地瞪大眼睛,忙拆開手裡的信,看了幾遍,也沒看出老太太剛才說的意思。

“不用看了,除了我,沒人能猜出慶隆信裡寫的東西,否則,這封信也到不了我的手上。”

老太太哼了一聲,她到底是個深宅婦人,就算有能耐,也施展不開,虧得慶隆當初想出這個法子,否則,被人害死了還得給人做嫁衣。

“那……那些東西,現在在哪裡?”

“我找你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老太太招手示意李慶雲靠近,湊到李慶雲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李慶雲神色嚴肅的點了點頭。

“這批東西,你嫂子和你侄子都不知道,不告訴他們,我也是怕他們惹火燒身。現在謹言也算是在大帥府站住了腳,你後天瞅個沒人的時候,把這件事告訴他,具體要怎麼做,他自己能思量。”

“娘,”李慶雲的神色有些掙扎:“這些……”

“我知道你想什麼,這些可都是你二哥拿命換回來的!”老太太的語氣嚴厲起來:“你是我生的,也要像李慶昌那樣,做個黑心爛腸的不成?!”

李慶雲滿臉的羞愧,“娘,我知錯了。”

“知錯就好,人呐,不能只看眼前,謹言是個好孩子,你對他好,他都能記得。記住娘今天的話。”

“我記住了,娘。”

 

☆、第三十章

 

民國初年,國內的言論還十分自由,也沒什麼莫談國事的規矩。

關北城的酒樓茶館裡,時常能看到三五成群的人,酒足飯飽之後,叫上一壺茶,一邊喝著茶,一邊談論著滿洲里邊境的事情。

李謹言剛走上二樓,就聽到有人猛的拍了一下桌子,大叫一聲:“好!”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藍色長衫的中年人,正站在屋子正中,口沫橫飛,仔細聽聽,正是在說滿洲里邊境的戰事,比起之前在他面前大講少帥剿匪英姿的兵哥,這位的口才,才真比得上說書先生了。

跑堂的小二見到李謹言和他身後的季副官,忙迎上前,“您二位好!大堂還是雅座?”

“雅座。”李謹言道:“僻靜點的。”

“哎,好嘞!”

坐下不到兩分鐘,小二剛送上一壺熱茶,李慶雲就走了進來。

“三叔。”

出於禮貌,李謹言先打了招呼,站起身,李慶雲卻擺著手:“快坐著,你三叔我不在乎那些虛禮。”

話落,坐到了桌子旁邊,對小兒說道:“你們這裡的招牌菜,上幾樣,酒不要了,快著些。這位?”

“這是季副官。”李謹言介紹道:“上次我回門的時候,三叔應該見過。”

李慶雲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季副官,您可別見怪!”

季副官搖頭說不必,他能被樓逍派到李謹言身邊,自然有他的獨到之處,一眼就能看出李謹言對李慶雲的態度不一樣,自然也不會掃李慶雲的面子。

飯菜上桌,香味撲鼻,引得李謹言的肚子咕嚕嚕直叫,他也的確餓了,在關北城外跑了一個上午,兩百畝地買下來,花了足足一千六百塊大洋,又順便去巡視了自己從李家得來的田,見了佃戶,忙下來,連喝口茶的時間都沒有,就趕來見李慶雲。

早上吃的兩個雞蛋一碗粥早就消化了,如今這一桌菜擺在面前,肚子不叫才怪。

李謹言有點不好意思,李慶雲忍不住樂了,雖說李謹言如今身份不同了,到底還是他的侄子。和老太太一番深談之後,李慶雲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琢磨了一夜,鬧得三夫人險些沒把他踹到地上去。

第二天醒來,頂著兩個黑眼圈的李三老爺打定了主意,聽老太太的准沒錯!他就跟著自己這個侄子幹了,好處肯定少不了。再者說,李謹言進了大帥府,身邊都是樓家的人,能有個自己人幫襯著,總好過沒有。

想到這裡,李三老爺笑呵呵的說道:“你看,三叔我早上也沒吃什麼,這會兒肚子就開始叫了,咱們先吃飯,有什麼話,等吃完飯再說。”

李謹言也放開了,反正李慶雲是他的親叔叔,季副官也不是外人,客氣了兩聲,端起飯碗就開始扒飯,不忘招呼李三老爺和季副官一起動筷子。

李慶雲之前那番話只是為了給李謹言搭個架子,免得他年紀小,臉上抹不開,覺得不好意思。夾了幾筷子菜,意思一下也就罷了。

季副官則是當真沒有客氣,吃得比李謹言都多,李謹言見狀,又叫來小二,另送兩盤炒菜上來,“再到旁邊的雅座擺上一桌,多上些肉菜。”

除了季副官,還有四個兵哥也跟著李謹言跑了一個上午,兵哥們堅持上下有別,死活不跟李謹言坐一桌。李謹言還有事情要和李三老爺談,也沒堅持,便給他們另外安排一張桌子。不能放在大堂,四個五大三粗的兵哥,腰板挺直的往那裡一坐,估計得有一半的人吃不下飯。

季副官看到李謹言放下筷子,三口兩口的吃完了第五碗米飯,嘴一抹,站起身說道:“言少爺,我去那邊看著,不能讓他們喝酒。”

李謹言點點頭,知道他這是藉故離開,讓自己和李慶雲能單獨說話。

不過……看看連湯汁都沒剩多少的盤子,李謹言暗道:果真是樓少帥的心腹嗎?連吃起飯來,都是一樣的“生龍活虎”,“龍馬精神”!他是不是該叫小二哥給旁邊那屋多送一桶米飯……

小二收拾好桌子,送上一壺熱茶,幾盤點心,就退了出去,幹他們這種行當的,都得有眼色,這二位一看就有事情要談,手腳利索點,不多話,才不會惹人厭煩。

等到雅座的門關上,李慶雲開門見山的對李謹言說道:“侄子,你三叔是個直腸子,也學不來拐彎抹角那一套,話說得直白,你可別生氣。”

“恩,”李謹言點點頭,“我知道三叔的性子。”

“就是,前些日子三叔托你的事情,有眉目了沒有?”

李謹言端起茶杯,吹了吹,“三叔,你是想在軍政府裡找個差事做?還是另有打算?”

李慶雲心頭一動,“怎麼說?”

“要是想在軍政府裡做事,不難。你是我的親叔叔,這點面子,樓家人還是會給的。不過,侄子也和三叔說實話,太好的位置,是不成的。樓家人或許能答應,侄子我卻不能開這個口,還望三叔體諒。”

李慶雲道:“你不說三叔也明白。就是真安排上了這個局長那個部長的,你三叔我也不是那塊料,早晚得讓人給擼下來。”

李謹言被李慶雲三兩句話逗樂了,“三叔,我開口,給你安排的職位也不會差到哪裡去的。財政局前幾天剛換了局長,是樓夫人的妹夫,這人姓展,之前是北方政府交通部的部長,很有能力。如果你覺得可以,我就和樓夫人說一聲,給你在財政局安排個職位。”

李慶昌久病在床,副局長職位剛被拿下去,轉眼就把李慶雲安排進去,不得不說,李謹言也是堵著一口氣的。

李慶雲思量了一下,“若是不進軍政府,三叔還能做些什麼?”

李謹言放下茶杯:“三叔,樓家辦的皂廠,你知道吧?”

李慶雲點頭。

“是侄子出的主意。”李謹言不顧李慶雲驚訝的神色,繼續說道:“侄子剛買下了城外的兩百畝荒地,打算繼續建廠,先建一家家化廠,生產給女人用的雪花膏和口紅,等到廠子盈利了,再上新產品。建廠的款子也準備好了。”

“你說,樓家的那家皂廠是你出的主意?”見李謹言點頭,李慶雲愣了半晌,樓家的皂廠,這段時間可是名聲大噪,不少外地的商人都慕名而來,據說上海和江浙那邊的都有。

李謹言之前送給三夫人的香皂,三夫人用的時候,李三老爺一直沒注意,他一個大老爺們,怎麼會去注意妻子是用什麼洗臉洗澡的?如今吃驚,也就不奇怪了。

“侄子,你和我說這個,是要?”

“三叔,如果你肯屈就,我想把這個廠子的經理職位,交給你。”

“讓我做經理?”李慶雲一皺眉,隨即搖頭,“這不合適。”

“怎麼?”李謹言奇怪的問道:“三叔,你不想從商?”他之前的確想著讓李慶雲去發展“娛樂行業”,可現在的時機並不合適,他手頭的資本也不足,只能先把這件事按下。李慶雲也不是他之前印象中的紈絝,讓他做實業,也未嘗不可。

“不是。”李三老爺搖頭,“侄子,李家還沒分家,你想過沒有,廠子若是交給我經營,最後是你的,還是會變成李家的?就算這廠子是你一手建的,李家沒出一個子,你也沒處說理去,到底你還姓李。”

“三叔,這件事你不用擔心。”李謹言笑道:“我雖然姓李,可李字前邊還要冠個樓。”

李慶雲眨眨眼,看著李謹言,隨即一拍大腿,“侄子,三叔服了!”

李慶昌啊李慶昌,你這可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老太爺若是知道謹言有這份能耐,還會一心想著謹丞,讓他二哥絕後嗎?

“三叔,我要開工廠的事情,現在還只有幾個人知道。”

“我曉得,你三叔不是嘴碎的人。”

“恩,我信得過三叔。現在這家廠子,只能算是小打小鬧,侄子有信心,把這家廠子做大,到時候,讓洋人都用咱們的東西,三叔就等著數錢好了。”

李慶雲摸著下巴,咂摸了兩下嘴,他這侄子,口氣可真夠大,若是真有那一天,他李慶雲這輩子,都值了!

“侄子,我這還有件事,”李慶雲湊到李謹言耳邊,低聲道:“是關於你爹的……”

等李謹言和李慶雲從雅座出來,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了。

李謹言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腦子裡卻亂成了一團。他萬沒有想到,李二老爺會將給鄭大總統買的軍火,自己藏了起來!

他這麼做,不只是擺了鄭懷恩一道,簡直就是啪啪給了南方政府兩巴掌!

明擺著說,既然南方政府對他不仁,也就別怪他李慶隆不義!用南方政府的錢買來的軍火,卻被運到北方,一藏就是一年多,至今沒有走漏風聲,這其中要花費多少心思,耗費多少人力財力,李謹言想想就咂舌!

這李二老爺,當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這樣的人物,怎麼會輕易就給人害死了?是誰害死的他?又是怎麼動的手?雖然當初鄭大總統拍來的電報上寫是病死的,可明眼人都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也虧得老太太能一瞞這麼久。

如今這批東西交到自己手上,也是個為難的事情。依照李慶雲和他說的,這批軍火的數目肯定不會小,李謹言若是頭腦發熱,直接武裝起一支隊伍,也不是不可能。當然,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北六省都是樓大帥的地盤,這麼做,明擺著找死。

若是直接交給樓大帥……倒是可以,但這不是一般的東西。萬一有人懷疑,他這麼大方,是不是背後還留了一手,他該怎麼辦?若是別人不說,樓大帥自己會不會這麼想?李謹言不敢保證。

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這件事告訴樓逍。李謹言自己也不清楚,他為什麼會對樓逍這麼信任,下意識的,他就是覺得,這是唯一能保證自己安全的辦法。

想到這裡,李謹言腳步一停,對李慶雲說道:“三叔,這件事你就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要說。我會處理。”

見李謹言神色嚴肅,李慶雲的心也是咯噔一下,難怪老太太說這批軍火很可能是惹火燒身的玩意,他之前還動了那樣不該有的心思,果真是豬油蒙了心。

“我知道了。”

和李慶雲分開後,李謹言直接回了大帥府,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一個下午,終於打定了主意,給在前線的樓少帥發了一封電報。

于此同時,英法等國的軍事觀察團以及隨同的各國記者,正在前往滿洲里的路上。滿洲里車站的俄軍,還在負隅頑抗,他們只能搭乘運送物資的火車,在海拉爾下車,然後步行或者騎馬,進入滿洲里。

遠遠的,就能聽到前方傳來的槍聲。

幾個記者抱著掛在胸前的相機撒腿就跑。負責他們安全的兵哥們額頭冒起一排青筋,長官吩咐了,不能讓這群洋人出差錯,可也得這群傢伙聽話才成啊!

一個兵哥握緊了手中的步槍,嘟囔了一句:“老子寧可去邊境打老毛子!這TMD比趕鴨子還累!”

軍事觀察團裡有幾個通事,不過這幾個通事都有志一同的裝沒聽到兵哥的抱怨,也沒翻譯給這些洋人聽。實在是,他們也覺得,這些洋人事特多,“趕著”他們,的確比趕鴨子要累!

跑在最前邊的幾個記者,已經能看到炮彈砸在地面上,爆飛的沙塵和煙霧,炮聲過後,身著鐵灰色軍裝的北六省騎兵和一群哥薩克騎兵衝殺在一起,每一次馬刀揮下,都能帶起一串鮮紅的血花,不停有人跌落馬下,有華夏軍人,也有哥薩克騎兵。戰況慘烈,幾乎是以命換命,卻沒有一個人退後!

在騎兵廝殺的同時,被歐洲人稱為“灰色牲口”的俄國步兵也沖了上來,陣地裡的守軍打光了槍裡的子彈,也從掩體後沖了出來,用槍托,用刺刀,用拳頭,甚至用牙齒,去殺傷每一個沖到眼前的敵人!

華夏人的怒吼和俄國人的烏拉聲混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場用生命與鮮血譜寫的哀歌。

眼前的一幕,就仿佛是地獄的場景一般。

終於,俄國人的攻擊再次被打退,身著鐵灰色軍裝的華夏軍人們開始巡視戰場,將戰死的同袍抬起來,並排放著,靠在一起,生前是兄弟,死後也是!

受了輕傷的,經過軍醫簡單包紮之後,自己站起身,或者是互相攙扶著返回陣地。重傷的,被抬著送進了後方。這些重傷患裡,十個中能活下來一個,已然算是僥倖。

一個美國記者不顧士兵的阻攔,沖到了一個騎在馬上的年輕軍官面前,這個俊美的年輕人,身上的軍裝濺滿了鮮血,樣子有些狼狽,可他的身軀依舊挺直,像是一杆永不彎折的鋼槍。

走近了,近得能清楚感受到這個年輕軍官身上的冷然,如染血的刀鋒一般。

“閣下,能接受我的採訪嗎,閣下!只要幾分鐘!”

樓逍拉住了韁繩,在馬上居高臨下的望向他,沒有說話。

記者不管樓逍的眼神是不是像刀子一樣紮在身上,只當他同意了,忙拿出紙筆,開口問道:“閣下,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軍人。”

“啊?”

“我是,華夏軍人。”

記者又問道:“你認為這場戰爭,你們能獲勝嗎?”

“能。”

“你很自信。”

“這不是自信。”樓逍聲音冷硬,“我們,必須贏!”

“哪怕流血,死亡?”

“是。”樓逍轉過頭,望向剛剛經歷過一場廝殺的戰場,在他的身後,血色的殘陽緩緩沉入地平線,仿佛帶著硝煙的聲音,低沉的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我輩軍人流血用命,家國得保,百姓得安。為國而死,為民而死,軍人本分,死得其所!”

“您難道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國土淪喪,百姓流離,尚且苟活,是軍人的恥辱!”

通事將樓逍這番話一字一句的翻譯給了在場的每一個外國人聽,最後一個字說完,通事已經紅了眼眶,對著身邊的軍人,深深的彎下了腰。軍事觀察團裡兩名身著軍裝的德國人和一名英國人,同時向樓逍敬了一個軍禮:“您是真正的軍人!”

第二天,這篇採訪便登上了紐約時報,倫敦時報和國內各家報紙的頭版,樓逍的名字,第一次傳進了國人的耳朵。

在李謹言看到這篇報導的同時,他發去的電報,也送到了剛從戰場上下來的樓逍手上。

 

☆、第三十一章

 

“少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為表思念,賦詩一首:啊!你學鳥飛,我有槍;你效魚遊,我有炮;槍炮不夠我還有炸藥!啊!你我有如軍刀和火藥!”

樓逍拿著電報,面無表情,久久不語。

將電報送來的副官,強撐著沒笑,臉卻憋得通紅。電報室裡兩個接報員,一個趴在桌子上笑得站不起來,一個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他當時還覺得奇怪,一封電報而已,至於嗎?接過來一看,第一反應,好長!第二反應,下巴掉在了地上。

果然不愧是少帥夫人,這火辣辣的情懷,夠直接!夠強悍!夠味兒!

副官忍不住去看樓逍的表情,這反應,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啊?

李謹言發出這封電報,也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他沒敢把事情交給季副官,而是親自上陣,當時發報員看他的眼神,差點讓他找個地縫鑽進去。

發完了電報,李謹言幾乎是落荒而逃。為國為民,為少帥,他容易嗎?!

電報發出去當日,沒等到樓少帥的回電,李謹言不解,該不會是太含蓄了?

隔日,李謹言吃過早飯,翻開報紙,頭版頭條就是關於滿洲里戰事的情況。還有一篇美國記者的採訪,旁邊附有一張照片,雖然有些模糊,李謹言也能認出,照片上的人,是樓逍。

這時,季副官將樓少帥的回電送了過來,李謹言接過來一看,有些傻眼。

電報上就三個大字:“好,很好。”

他花了整整二十六塊大洋,腦細胞死了不知道多少,就換回三個字?!

“言少爺。”季副官見李謹言瞪著電報,就像是要把那張紙吃下去一樣,連忙開口道:“少帥還給後勤部的姜部長髮來了命令。”

“恩?”這關他什麼事?李謹言還沉浸在二十六塊大洋換回三個字的鬱悶裡,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少帥告訴姜部長,您有一批重要物資送往邊境,要他配合您行動。若是大帥問起,就說這件事是少帥吩咐的,等他回來會向大帥說明。”

李謹言聽了,坐在椅子上,半天沒有說話。

“言少爺?”

“沒什麼。”李謹言覺得嗓子眼有些堵,心好像破開了一個口子,有什麼東西緩緩淌了進去,說不出什麼滋味。

狠狠搓了一把臉,將那股莫名的情緒暫且丟到一邊,李謹言站起身:“季副官,把少帥留下的那個班都帶上,換上便裝,和我去一個地方,別聲張。”

“是!”

李家屯位於關北城外三十裡,全屯有一大半的人都姓李。前些年關北城外土匪鬧得凶,為了自保,像李家屯這樣的大屯子都建立了保安隊,在屯子外修建高牆,搭建角樓,組織青壯日夜巡邏,形成了一個封閉式的堡壘。一旦土匪來襲,全屯子的人都躲進高牆裡,屯子裡的青壯,便能借著高牆和角樓上的射擊孔,擊殺來犯的土匪。。

等到樓少帥歸國,這些土匪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關北城外的土匪寨,都被樓少帥帶著人給踏平,一把火燒個乾淨。結果是,樓大帥為了從俄國人手裡把鐵路弄回來,想找個現成的土匪寨子都難,還得自己動手搭個寨子,再找人假扮。

李謹言一行人從大帥府出發,到李家屯時,已經快到中午了。

來之前,李謹言仔細考慮過,開大帥府的車太顯眼,路又有些遠,最好的辦法就是騎馬。他原本想讓季副官帶著他,可季副官一聽,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開玩笑,當初少帥可是發了話的,言少爺這不是害他嗎?要是少帥回來,知道言少爺曾經坐在他的馬上,他焉能有命在?

季副官還有遠大的抱負,他可不想就這樣被少帥的子彈給崩了。

沒辦法,季副官只得給李謹言找來一輛馬車,趕車的車老闆看著這一個個人高馬大的壯漢,差點以為自己遇上了歹人。幸好李謹言給他塞了兩塊大洋,車老闆才沒掉頭就跑。

李謹言一行人到了屯子前,亮了身份,只說他是李家的三少爺,來見一位故人。

屯子裡的青壯懷疑的看了李謹言等人一眼,卻沒立刻讓他們進屯,而是派人去屯子裡報一聲。過了一會,一個身材高大,臉上有一道刀疤的壯年漢子走了出來,“哪位是李家少爺?”

李謹言上前一步:“是我。”

壯漢盯著李謹言看了兩眼,李謹言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身旁的一個兵哥險些就要拔槍,那壯漢哈哈一笑,朝李謹言等人一抱拳:“諸位,怠慢了,請跟我來吧。”

李謹言舒了口氣,和季副官等人一起進了屯子。

等到牆上的門一關,屯子裡和屯子外,赫然成了兩個世界。李謹言一行人被壯漢帶到了屯子西邊的一座大屋前,屋子應該有些年月了,大門和院牆都有些破敗。

“啞叔,有故人來訪!”

壯漢站在門口,也不敲門,扯開嗓子就喊了起來。過了一會,才聽到大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傴僂著腰,出現在眾人面前。

“啞叔,這是李家少爺,李慶隆老爺的兒子。”壯漢給老者介紹道。

老者沒說話,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落在李謹言的臉上,李謹言這才發現,這個老者竟然有一隻眼睛是瞎的,鼻子也少了一塊。看起來,有些駭人。

老者咧嘴一笑,整張臉愈發醜陋。擺擺手,讓壯漢先離開,然後帶著李謹言等人進了大屋。

院門關上,李謹言剛要開口,老者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李謹言被嚇了一跳,連忙讓開。

啞叔張開嘴,能清楚的看到,他的舌頭少了一截,沒有聲音,李謹言只能從他的嘴型分辨出,他是在說:“少……爺……老爺……”

“啞叔,你快起來!”

李謹言扶起他,他從沒想過,李二老爺託付的人,竟然是這樣一個不能說話的老人!

啞叔將李謹言帶進了堂屋,卻不讓季副官和兵哥們進去。李謹言只得讓他們留在外邊。啞叔踩著凳子,從屋頂的房梁上取下了一個盒子,打開盒蓋,裡面放著一封信,啞叔將信交給李謹言,示意他看。

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李謹言拆開一開,是一封李慶隆的親筆信,還有一張渣打銀行的存單,一張華俄道勝銀行的存單,合計白銀二十萬兩,銀圓五十萬。

李謹言拿著兩張存單,心裡暗道,李二老爺不只是吞了軍火,恐怕還把南方政府的國庫都給搬了吧?

二十萬兩白銀,差不多是七十萬銀圓,兩張存單加起來,一百二十萬銀圓,這可不是筆小數目。

李二老爺絕對是個狠人,還不是一般的狠!

李慶隆信上寫,他當初只把軍火的事情告訴了老太太,這筆錢,一個字都沒提,另外吩咐啞叔,若是他的親子來,就把錢和軍火一起交給他。若是其他李家人,只給軍火,錢留給啞叔養老。

若來的不是李家人呢?李慶隆信上沒寫,李謹言下意識的去看啞叔,啞叔朝他咧嘴一笑,手一伸,掌心突然出現了一把匕首,匕首上泛著藍光,一看就是淬了毒。

李謹言後頸一冷,這才徹底相信李慶隆信上寫的,啞叔年輕時,是個被朝廷通緝的江洋大盜。

不過,李慶隆信上還提到啞叔有個徒弟,該不是那個帶他們來見啞叔的壯漢?

啞叔搖搖頭,沾著茶杯裡已經冷掉的茶水,在桌子上寫了幾個字:“起了不好的心思,宰了。”

李謹言:“……”

他再一次佩服李二老爺,這樣的人物,怎麼就會死了呢?

“啞叔,你今後打算怎麼辦?”李謹言把信和存單收好,對啞叔說道。

啞叔沒說話,只是看著李謹言。

李謹言摸摸鼻子,果然是人老成精,在這樣的人面前,他那點心思,根本不夠看。

“啞叔,我現在是樓家人。這件事,我以後慢慢和你說,外邊那幾個,都是樓少帥手底下的兵。我身邊還沒自己人。”李謹言刻意加重了自己人三個字。

啞叔笑了,點點頭,朝李謹言彎了一下腰,然後袖著手站在一旁。李謹言眨眨眼,這是答應他了?

季副官和幾個兵哥在門外等得著急,卻牢記著李謹言的吩咐,不敢隨便進去,否則,恐怕早就破門而入了。等見到李謹言和啞叔一先一後的出來,才松了口氣。

按照信上的地址,又有啞叔帶路,李謹言等人很快就找到了那批軍火的掩藏地。距離李家屯不到五裡,緊挨著山腳,前朝是個義莊所在,後來被廢棄了,一直有鬧鬼的傳聞,平常人輕易不願意靠近。

啞叔沒帶李謹言等人進義莊,而是繞道去了義莊後邊的山上,走到半山腰,撥開雜草,幾個兵哥合力推開了一塊巨石,露出了巨石後黑黝黝的洞口。

洞裡長期空氣不流通,等了好一會,一行人才敢進去。

洞很深,北方很少能見到這麼深的山洞。從洞壁上能看出開鑿的痕跡,顯然,這個山洞並不全是天然形成的。

啞叔打著火把在前邊走,李謹言一行人走在後邊,拐了幾個彎,眼前豁然開朗。寬敞平整的地面上,整齊擺放數不清的木箱,箱子上都刻著李謹言不認識的字母。靠牆還有一排火炮,季副官和幾個兵哥都是識貨的,一眼就認出,這是德國克虜伯七五山炮!

啞叔把火把交到一個兵哥的手裡,走上前,輕而易舉的取下了一隻木箱,只用手裡的匕首,就撬開了箱蓋,裡面放著一支支用油紙包裹的步槍。

李謹言對槍械的認知,完全來自於影視劇和網上的一些帖子,季副官和兵哥們卻是看得雙眼放光,季副官當先拿起一支步槍,拆開幾層油紙,拉動了一下槍栓,哢嚓一聲輕響。

“這是德國產的1888式委員會步槍,7.92口徑,五發彈倉。”說著,舉起槍,瞄準了一點,扣動了一下扳機,槍膛裡發出了一聲空響,“真是好傢伙!”

男人沒有不愛槍的,尤其是這些兵哥,看著季副官手裡的槍,都十分眼饞。

隨後,啞叔又給李謹言看了水冷式馬克沁重機槍,和K88卡賓槍,這種騎槍比樓少帥獨立團中配裝的捷克貨還要好上不少。

李謹言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走進了四十大盜藏寶庫的阿裡巴巴,只不過阿裡巴巴找到的是金子和寶石,他眼前的,卻是能要人命的軍火。

粗略統計下來,藏在這裡的步槍,不下兩萬杆,騎槍也有五千杆,克虜伯七五山炮一百二十門,在另一個洞裡,竟然還有120口徑的榴彈炮八門,150口徑的榴彈炮四門!

李謹言半天說不出話來,看著眼前的150口徑榴彈炮,心中只剩下一個疑問,當初李二老爺是怎麼把這批軍火在南方政府的眼皮底下運到北方藏起來的?

這麼多大傢伙,難道那些地方軍閥都是瞎子嗎?

這個疑問暫時沒人能幫他解答,啞叔只負責看管這批軍火,至於當初把這批軍火運到關北交給他的人,他卻隻字未露。

李謹言想了想,也沒繼續追問。他知道,啞叔真正忠心的,是他的父親。不過,至少啞叔現在願意幫他,這就足夠了。

大致清點完這批武器,季副官和兵哥們也從激動中清醒過來,季副官似乎明白了少帥發給姜部長那份命令背後的含義。

少帥,原來是這麼看重言少爺的嗎?

姜瑜林得到季副官的消息,立刻帶人前來,看到眼前的一切,腳下一滑,差點坐到地上。不久前,他剛和禮和洋行簽訂了一筆單子,其中就有1888式委員會步槍和騎槍,一杆步槍連刺刀配上兩百發子彈,就要22塊大洋!騎槍也要19塊大洋!這已經算便宜了,要是換成毛瑟98K,一杆最低也要100塊大洋!

眼前這些加起來,得多少錢?更不說那些火炮了。

姜瑜林只覺得一陣陣眼暈,難怪少帥吩咐他小心行事,這能不小心嗎?!

再看李謹言,姜瑜林的兩隻眼睛都發出了綠光,難怪有傳言,大帥親口說少帥娶回家個金娃娃,這哪裡是個金娃娃,壓根是個金佛啊!

李謹言把統計的武器數目告訴姜瑜林,姜瑜林連連點頭,嘴已經笑得合不攏了,不過,李謹言這批武器也不白給,他和姜瑜林口頭約定了一批軍需單子,主要是被服。他已經想好了,布莊再開下去,還得繼續賠錢,土布的成本再低,也扛不住機器大生產出來的洋布。

與其死扛著賠錢,還不如另闢蹊徑,他手裡有了李二老爺留下的這筆款子,完全可以對布莊進行改營。布莊關停大部分,改成被服廠,背靠樓家,還怕沒錢賺?

他和李慶雲說的家化廠年後就能生產,雪花膏的原料主要是硬脂酸,堿,水和香精,為了保濕,還要添加一些甘油,口紅的基料主要是油,油脂和蠟再加上一些著色的色素,原料都不難找,尤其是口紅,如果李謹言黑心點,直接用肥皂做基底,也不是不行。這種肥皂做基低的口紅,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可是流行了一段時間,也沒聽說有口紅毒死人的傳聞。

喬樂山對磺胺的研究已經有了進展,研製雪花膏和口紅,不需要他出馬,他身邊的幾個助手就完全可以勝任。

當然,李謹言也不會讓他們白幹活,每開發出一種新產品,除了研究費用,還會在新產品的利潤裡,拿出千分之一,分給開發人。雖然數目不多,架不住產品的銷售數量龐大。

效果是顯著的,知識份子也是人,也要穿衣吃飯,對於正當途徑得到的孔方兄,誰也不會輕易往門外推。

姜瑜林拖著一大批軍火回後勤部的消息,自然瞞不過樓大帥,連李謹言和樓逍發的那兩封電報,都在第一時間送到了樓大帥的面前。

樓大帥摸摸光頭,這兩個小兔崽子,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這手,膽子夠肥啊!

氣過之後,樓大帥又忍不住笑了,得,聰明點也不是壞事,懂得防人,總比什麼都不知道的傻子強。

樓夫人站在書房門口,聽到裡面傳出的笑聲,松了口氣。媳婦向著兒子是好事,她可不想李謹言因為這事就被大帥忌諱。

李謹言這批軍火送到前線時,錢伯喜和杜豫章再次驚掉了下巴。尤其是在聽到這批軍火和李謹言脫不開關係時,看著樓少帥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錢伯喜直接開口道:“少帥,你這哪裡是娶個媳婦,這整個搬回家一座金山。”

樓少帥極其罕見的勾了一下嘴角,再次吐出了讓兩個師長都有些吐血的話:“羡慕,也是我的。”

潛臺詞,老婆是他的,軍火也是他的。想要,求他啊?

錢伯喜&杜豫章:“……”

大帥這兒子,果然不是一般的欠揍!

樓少帥無視兩個師長想殺人的目光,戴著雪白手套的大手,按住了軍裝的上衣口袋,口袋裡,裝著那封李謹言發給他的電報。

樓少帥緩緩眯起了眼睛,等他回去……

 

☆、第三十二章

 

太陽躍起地平線,中俄邊境的滿洲里,再一次響起了炮聲。

與以往不同,這一次,是華夏軍隊率先發動了攻擊。四門150mm榴彈炮,八門120mm榴彈炮,同時發出了怒吼。每一炮下去,都會留下一個直徑幾十米的大坑。俄軍炮兵陣地的一門七五山炮,直接被掀翻,炮管扭曲。趴在地上的俄國人,除了對上帝祈禱,沒有任何辦法。

土地凍得太結實,根本沒有辦法挖戰壕躲避炮擊,就算有掩體,也抵擋不住重炮的轟擊。何況,俄國人從一開始打定的主意就是進攻,奪取滿洲里,壓根沒想過自己會遭受如此猛烈的攻擊。

俄國人幾乎被炸懵了,邊境軍隊指揮官米哈洛夫耳朵嗡嗡作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帝,這不可能!”

俄羅斯是一個龐大的帝國,在一戰之前,能夠動員的軍隊數量達到六百萬!但俄國的武器生產能力卻極其落後,軍隊中的步槍,火炮,有一大半都是從各國進口。德國,英國,法國,丹麥,義大利甚至是比利時!

凡是能能買到武器的國家,都能看到俄國盧布的影子。饒是如此,比起歐洲強國,俄國仍是差了一大截,最明顯的標誌就是,俄國擁有七千多門火炮,這其中卻幾乎沒有重炮!

按照歐洲強國的標準,只有口徑150以上的火炮,才能稱之為重炮。150mm口徑以下的,都是中型火炮和輕型火炮。

以這個標準來衡量,俄國人,當真是“窮”得可憐。

現在的俄國,和二戰時的華夏軍隊,處於類似的境地。人,有,武器,沒有!

在一戰進入相持階段後,俄國軍隊武器更加匱乏,幾乎到了三至五人使用一杆步槍的程度。一個俄國士兵這樣對一名記者說:“先生,這不是戰爭,這是屠殺!”

屠殺者,是和俄國對戰的同盟國軍隊,這些剛放下鋤頭走上戰場的俄國人,只不過是一群等待被屠殺的牲口。

華夏人的情況並不比俄國人好多少。南北對峙,軍閥混戰,清朝洋務運動留下的底子,已經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國內的輕工業有所發展,重工業卻止步不前。

如果沒有李謹言送來的這批武器,在滿洲里的一師和二師,也要“斷糧”了。

不過,現在情況變了,之前耀武揚威的俄國人,終於嘗到了被報復的滋味。

炮兵陣地上,鄧海山扯開了嗓子吼道:“都給我精神點!讓那群老毛子好好喝上一壺!”

不用他說,炮兵們也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氣。零下幾十度的天氣,炮兵們卻是滿頭大汗,甚至脫下上衣,光著膀子,不停的重複著同樣的動作,裝彈,發射,繼續裝彈,繼續發射!

許多炮兵雙手和胳膊都已經被燙得脫了皮,整個炮兵陣地上,連鄧海山在內,幾乎都被不同程度的燙傷,卻沒人在乎。

這些華夏炮兵只有一個念頭,轟死對面那群俄國人!讓他們好好見識一下華夏爺們幹-炮的水準!

步兵和騎兵們嚴陣以待,等待著攻擊命令下達的那一刻。這批軍火彈藥運到邊境後,滿洲里軍事指揮部制定了一個大膽的計畫,反攻!

幾千年前,漢武大帝可以說出“犯大漢者,雖遠必誅!”華夏男兒縱馬馳騁,戰旗獵獵,在同異族的戰場上,所向披靡!

幾千年後,這片土地上的人,卻被滿清的奴化統治壓彎了脊樑,再沒了大漠彎弓的豪情,也沒了腳踏胡虜的壯志,只剩下被洋炮轟開國門的恥辱,百姓任人魚肉的慘景!

百年來的恥辱,將從今天開始洗刷,華夏軍人將重拾祖先的榮耀!

炮聲終於停了,前方的俄國人陣地,騰起的濃煙卻久久不散。一個撞了大運的炮兵,打中了俄國人的軍火庫!引起的殉爆,讓俄國人損失慘重。

樓逍騎在馬上,就像是一匹正準備伏擊獵物的草原狼。他舉起手中的軍刀,雪白的手套,墨黑色的刀柄,雪亮的刀鋒,卻閃過一抹血光。

終於,軍刀用力向前方一指:“殺!”

只是一個字,卻震耳欲聾。

“殺!殺!殺!”

隆隆的馬蹄聲響起,在俄國人尚未來得及對華夏軍隊的炮兵進行報復性攻擊之前,華夏的騎兵已經沖了上來。

騎兵們毫不吝嗇的打光了騎槍中所有的子彈,揮起了渴血的戰刀。

謝苗諾夫率領的哥薩克騎兵第九團,在之前的幾次戰鬥中,死傷近三分之一。聽到前方傳來的隆隆馬蹄聲,頓河的雄鷹們心頭一顫。

看到那一片熟悉的鐵灰色,和在陽光下發出刺目光芒的馬刀,謝苗諾夫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勇敢的迎上去戰鬥,而是調轉馬頭逃跑!

俄國人也被華夏人突如其來的反攻嚇到了。軍隊中的底層指揮官們,甚至來不及組織有效的防守,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馬刀揮至近前,下一刻,脖頸一涼,頭顱脫離了頸項,滾落在西伯利亞蒼茫的大地上。

鮮血從被斬斷的脖頸中噴湧而出,大地被凍得結實,滲不下去的血,將入目所及的土地,都染成了一片殷紅。

終於,反應過來的俄國人開始反擊,他們用步槍,用刺刀,甚至徒手去攻擊華夏騎兵,可他們身上並沒有戍邊軍死了也要拽上一個的勇氣,終於,一個俄國人發出了一聲慘叫:“不!我再也受不了了!”

他丟下手中的已經打光了子彈的步槍,轉身就跑!

有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甚至更多。

俄國人仿佛受到了感染,哪怕軍官們用手槍,用手裡的馬鞭,也無法驅趕這些俄國兵重新回到戰場上。

樓逍猛的一拽韁繩,戰馬嘶鳴,手中的馬刀每揮下一次,便能帶起一片血雨,“殺!”

“殺!殺!殺!”

所有的華夏軍人,都殺紅了眼。

這是一場屠殺。

毫無爭議。

一個美國記者在發回國內的電報中這樣寫道:“華夏的軍人,像是驅趕成群的鴨子一樣,將俄國人一直趕回了他們的老家。俄國人的無能和怯懦,在這場戰鬥中暴露無遺。”

可惜的是,出於一些原因,這篇報導並沒有被刊登出去。報社的主編甚至斥責他在胡說八道。

“你以為你看到的是騎在馬上的凱撒?”

如果這個記者知道,在幾年後,英國海軍大臣溫斯頓-邱吉爾也會和他說出同樣的話,並且得到大部分人的認同,不知會作何感想。

俄國人一直沒有停下逃跑的腳步,他們手中的槍沒有了子彈,他們的炮也在華夏人的炮擊中損失大半,他們用刺刀和拳頭同華夏人拼命,可無濟於事。他們只能逃跑。

諷刺的是,就在不久之前,華夏人用刺刀和拳頭打退了他們一次又一次的攻擊。

“少帥,再往前,就進入俄國了!”

“那又如何?”樓逍的聲音冷冷的傳來:“我說過,早晚,打過去!”

騎兵營長愣了一下,隨即,胸腔裡一陣沸騰,打過去?打到老毛子那邊去?

華夏人,在近百年來,被壓迫得太久了,祖先的榮耀,似乎已經離他們很遠,泱泱大國,甚至被一個彈丸小國欺負!簽下一個個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

樓逍的一句話,給了這些華夏軍人一個宣洩憤怒的出口。

打過去!

所有的華夏軍人同時高呼:“打過去!”

沒有人能再欺負他們,蔑視他們,侮辱他們,沒有人!

做了錯事,就必須付出代價!

步兵們正在打掃戰場,卻發現騎兵們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連帶著一些步兵也舉著槍跟在騎兵後邊沖了上去。一師的一個團長連忙向錢伯喜報告,錢伯喜當時就愣住了,轉向旁邊的二師師長杜豫章,說道:“老杜,少帥追著老毛子打進俄國去了……”

“什麼?!”

杜豫章驚得下巴掉在了地上。

樓逍率領著騎兵一路追擊,前面逃跑的俄國人壓根沒想到,這些華夏軍人竟然會一路追在他們身後,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就連邊境軍總指揮米哈洛夫也以為,回到國內就安全了,可誰能想到這群膽大包天的華夏人,竟然跨過了邊境,一直追到了俄國國內!

馬蹄聲越來越近,米哈洛夫感到一陣絕望,跑在最後的俄國士兵一個接著一個倒下,終於,有人在馬刀揮下之前,跪倒在地上,舉著雙臂,大叫:“我投降!不要殺我!”

或許華夏軍人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舉起雙手跪地投降的動作,卻再明白不過。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當俄國人發現這樣做的士兵都能逃過一劫時,紛紛跪倒在地,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米哈洛夫無暇去管這些投降的士兵,他不想死,更不想投降,作為伯爵家族的繼承人,如果被華夏人抓住,將是家族永遠無法洗刷的恥辱!

謝苗諾夫對投降的俄國步兵十分鄙夷:“一群懦夫!”

跑在他身旁的哥薩克騎兵,腦子裡同時閃過了一句話:“您不是也在逃跑嗎?”

終於,在大部分俄國人跑過後貝加爾後,樓逍下令停止了追擊。

騎兵們收攏隊伍,這才發現,一路上竟然俘虜了超過五百名俘虜!這些俄國人似乎被嚇破了膽,即便沒有人看守,也沒有一個逃跑。

等樓少帥的騎兵將這些俄國俘虜押回滿洲里之後,又一次引起了轟動。

戍邊軍的團長廖習武撐著受傷的身子,不顧軍醫的阻攔,硬是跑到軍營前,看著一群舉著雙頭,蹲在地上的俄國人,這個東北漢子,忍不住嚎啕一聲,淚流滿面,“兄弟啊,兄弟們啊!你們在天上可以閉眼了!”

沒有一個人笑話他,周圍的許多人,都紅了眼眶。

一千多戍邊軍,如今只剩下包括廖習武在內的二十多人……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哭得就像是個孩子。

樓逍下了馬,走到廖習武跟前,拍了拍廖習武的肩膀,沒有說話,廖習武卻撲通一聲,給樓逍跪下了,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少帥,這是我替死去的兄弟們給您磕的!從今天開始,我廖習武這一百多斤,就交給您了!”

“男兒膝下有黃金。”樓逍低頭看向廖習武:“起來。”

“少帥,”廖習武眼眶發紅:“我廖習武是個粗人,我不會說話,我!”

“起來。”樓逍的目光像是兩把利劍,刺在了廖習武的身上,也刺進了在場每個華夏軍人的心裡:“傷好了,去砍敵人的腦袋!”

“是!”

廖習武倏地從地上站起,啪的立正,敬了個軍禮。

錢伯喜和杜豫章看到這一幕,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從今天開始,這廖習武和剩下的那二十幾個戍邊軍的命,都是少帥的了。

只要廖習武還在戍邊軍,只要他不死,戍邊軍,就是樓少帥的。誰也撼動不了。

事後,錢伯喜和杜豫章都說樓逍有些魯莽,不該孤軍深入,若是有個萬一,他們沒辦法和樓大帥交代。

樓逍用馬鞭頂了一下軍帽,“要想儘早結束戰事,必須這麼做。”

錢伯喜和杜豫章同時一愣:“少帥,你是說?”

樓逍放下馬鞭,摘下染血的手套:“被打疼了,才知道挨揍的滋味。”

“滿洲里大捷!滿洲里大捷!”

打了勝仗的消息,就像是是長了翅膀一樣,傳回國內。

國人聞聽消息,無不歡欣鼓舞,北方政府當即發下表彰,另撥付軍費二十萬元。南方政府也發了通電,對樓大帥和北六省的軍隊大加讚揚。

樓大帥的聲望再一次水漲船高。不過,此刻的樓大帥卻笑不起來,看著站在他面前的展長青,樓大帥的臉色有些發苦:“妹夫,真這麼嚴重?”

展長青點點頭,將手中整理的報告放到樓大帥的面前:“迄今為止,滿洲里戰事軍費開支已經達到兩千萬銀圓,如果不能儘早結束戰事,軍政府的財政,會出現問題。”

事實上,展長青的話已經算是客氣了,何止是出現問題,簡直就是“破產”。

若不能儘早結束戰事,軍政府的財政赤字會高到一個可怕的程度,為了維持開支,只能增加稅收或者是大量發行錢幣。這極有可能引起通貨膨脹,政局動盪。

樓大帥對經濟方面瞭解的不多,但他卻知道,老百姓買不起糧,吃不飽飯,是要出事的。

“我知道了。”樓大帥點點頭,想起樓少帥之前發來的那封電報,不得不感歎,自己到底是老了,這個天下,早晚是年輕人的。“妹夫,你再想想辦法,只要能撐過這幾天,咱們就有錢了。”

樓大帥話說到後來,已經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老毛子這回敢啪啪扇他樓盛豐巴掌,打滿洲里的主意,也該他們出點血了。

就在樓大帥和樓少帥通過電報商量,該如何儘早結束戰事,順便在老毛子身上割下幾塊肉時,李謹言已經和美國洋行談妥了購買縫紉機的事情。

二十世紀初的縫紉機市場,幾乎被美國的勝家公司壟斷。李謹言要想買到品質好的縫紉機,就得和美國人打交道,價格,也是對方說了算。

不過,哪怕他手裡現在有錢了,也不會隨便亂花。和洋行裡的大班你來我往,討價還價下來,終於定下了雙方都還算滿意的價位。

“二十台腳踏縫紉機。”

李謹言的第一筆單子並不大,洋行的人卻清楚他的身份,知道這筆生意做成了,今後還會有更大的生意等著他們。為了更大了利益,暫時少賺點,並不是問題。

無商不奸。

李謹言撇了撇嘴。

在此之前,李謹言和李秉以及布莊的掌櫃們商量過,除了保留兩個布莊,繼續販賣土布以外,其他的布莊全部關停,布莊裡工作的師傅和夥計,如果願意,可以繼續在改營後的被服廠工作,薪資比照之前,增加一到兩個大洋。

除了李秉,布莊掌櫃們並不是太樂意。但如今他們在三少爺手底下幹活,吃三少爺的飯,三少爺發話了,也只能聽著。不是沒人起以老賣老的心思,李謹言下手乾脆俐落,直接給那位掌櫃發了兩百塊大洋,請他回家頤養天年。這之後,再沒一個掌櫃出聲了。

“被服廠先期主要供應軍需。後期根據經營狀況,會增加其他的項目。”

李謹言將擬好的章程交給李秉,分發給下邊的掌櫃們看,“諸位都是我的長輩,但在商言商,等到被服廠建成,我會根據能力安排職位。當然,我手下的工廠絕不會只此一家,凡是有能力的,我李謹言絕對不會虧待。”

換句話說,沒有能力的,就痛快點,拿上養老金,回家吧。

李三少的算盤打得精,不是他不講人情,而是他已經沒時間講人情了。在塞拉耶佛的槍聲響起來之前,他必須積累足夠的資本。歐洲打成一團的那四年,才是他大展手腳,賺得盆滿盈缽的最佳時機!

歷史上的美國和日本,不就是利用一戰大發橫財,一躍成為世界強國嗎?

這樣的好時機錯過了,可就再沒有了!

 

☆、第三十三章

 

1912年1月下旬,沙皇尼古拉二世和皇后亞歷山卓,以及他們的四個女兒和最小的兒子皇太子阿裡克謝,從莫斯科返回聖彼德堡。

馬車剛抵達冬宮,尼古拉二世便得到了俄國邊境軍戰敗,華夏軍隊進入了俄國邊境的消息。邊境軍總指揮米哈洛夫毫無作為,他和他手下的士兵,就像一群喪家之犬,被華夏人從滿洲里一直趕回了老家!

尼古拉二世暴跳如雷,聲稱要絞死米哈洛夫,皇后亞歷山卓冷眼旁觀,她的置身事外讓宮廷中的人都感到奇怪。

“必須增兵!給華夏人一個教訓!”

以德米特裡大公和沙皇的叔叔尼古拉大公為代表的一派堅持繼續往邊境派兵,而外交大臣沙查諾夫和陸軍大臣蘇霍姆利諾夫則持反對意見。外交大臣沙查諾夫更是指出,俄國不該將主要精力放在毫無進展的滿洲里,應該更加關注歐洲局勢。

“他只是個軍閥,”外交大臣沙查諾夫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他並不是華夏的統治者。”

一個手握重兵並且得到人民擁護的軍閥,必然會遭到統治者的猜忌。

德米特裡大公和尼古拉大公對外交大臣的話嗤之以鼻,一個懦弱的,毫無作為的北方政府,真的能管束一個野心勃勃的軍閥?

宮廷內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持德米特裡大公和尼古拉大公的意見,應該繼續向邊境增兵,而另一派則站在了外交大臣沙查諾夫和陸軍大臣蘇霍姆利夫一邊,他們堅持,必須儘早停止與華夏人的邊境衝突,將更多的精力轉向歐洲。

“戰爭無法得到利益,為什麼還要繼續下去?”

兩派的意見僵持不下,這場爭論與其說是為了俄國的利益,不如說是皇室成員同大臣們的權力之爭。

俄國杜馬的意見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自從被斯托雷平解散之後,再召集起的杜馬成員,都是一些見風使舵,懦弱無能的老好人。

無論是皇室的大公,還是宮廷大臣,這些老好人都不願意得罪。只能模棱兩可的打擦邊球。

尼古拉二世性格中的負面因素在此時表露無遺,他的想法總是會在下一刻動搖。尼古拉大公是尼古拉二世的親叔叔,他瞭解自己的侄子,德米特裡大公是沙皇的堂弟,哪怕因為之前的謠言讓他失去了沙皇的信任,他在宮廷以及國事上的發言權,卻不會減少半分。

兩位皇室成員一次又一次的向沙皇闡述增兵的重要性,最關鍵的是,如果日本人看到俄國在一個華夏軍閥面前的懦弱表現,這些島國猴子,肯定會想方設法排擠俄國在華夏北方的勢力!

“陛下,必須儘早做出決定!”

尼古拉二世貌似被說服了,可是,就在德米特裡大公和尼古拉大公離開後不久,外交大臣覲見尼古拉二世,沙皇剛下定的決心,又開始動搖。

皇太后瑪麗娜對這件事也表示了關注,隨著瑪麗娜的插手,皇后亞歷山卓也不甘寂寞起來。

拉斯普京再一次向皇后進言:“絕不能讓德米特裡大公再掌握權力,這會是皇室的災難!”

皇后聽進去了拉斯普京的話,她站在了德米特裡大公的對立面。這對主戰一方,是個沉重的打擊。

就在俄國宮廷對是戰是和搖擺不定時,在滿洲里的一師和二師,卻有了新行動。

由於俄國邊境軍指揮官米哈洛夫,和他手下的士兵在之前的那場戰鬥中輸得丟盔棄甲,跑得一乾二淨,使得俄國同滿洲里邊境接壤的部分,成為了不設防地區。

這個錯誤是致命的。

樓逍率領獨立團,和一個團的步兵,越過邊境,闖進了後貝加爾斯克。

由於西伯利亞大鐵路的興建,後貝加爾斯克才繁榮起來。這裡主要生活著鐵路職工和一些商人。

華夏士兵在清晨進入小鎮,鎮子裡的人還在睡夢之中。直到一陣炒豆般的槍聲響起,才驚慌失措的從床上爬起來。

後貝加爾的房子,大都是由木頭建成,被稱為木刻楞。樓逍讓一個懂俄語的騎兵大聲喊話:“十五分鐘內,房子裡的人還不出來,或者是試圖反抗,就放火!”

這番話連喊了三遍,直到樓逍下令點燃火把,俄國人才陸續從房子裡走出來,他們看華夏人的目光很不友好,甚至帶著仇恨。

樓逍不在乎這些,他讓士兵將這些俄國人集中起來,無論男女,另外派人去搜查了所有的房子,直到確定房子裡沒有俄國人躲藏之後,才一字一句的說道:“告訴他們,允許他們帶上三分之一的財產,離開這裡。從現在開始,這裡,屬於華夏”

俄國人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看著樓逍,就像在看一個瘋子。

這個黃皮猴子肯定是瘋了,他怎麼敢這麼做?他竟然在偉大的俄羅斯帝國的土地上,驅逐帝國的人民?!

騎兵將樓逍的話,按照原樣喊了三遍,三遍之後,樓逍說道:“如果有人不願意離開,我不介意讓十幾年前,發生在海蘭泡和江東六十四屯的事情重演。雖然額爾古納河已經結冰,但是,鑿開冰面,並不是難事。”

有一部分俄國人的臉色頓時變了,很顯然,對於十二年前的這兩起慘案,他們是知道的。

“當年,華夏人被欺騙,被驅趕,被奪去了生命。”樓逍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的俯視這群面帶驚恐和憤怒的俄國人:“我,已經足夠仁慈。”

樓逍的這番話,是用俄語說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俄國人即便不願意,在步槍和刺刀的威脅下,也只能回家收拾包裹,離開了自己居住的地方。

幾個小時後,俄國人都離開了,後貝加爾,變得空空蕩蕩。

樓逍下了馬,馬靴踩在積雪之上,咯吱作響,“這裡,是華夏的土地。”他站定,負手看向伯力和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方向,目光冷沉:“華夏的土地,就該屬於華夏人!”

後貝加爾的事情發生後,俄皇尼古拉二世震怒,拉斯普京再度散步謠言,皇后亞歷山卓不遺餘力的勸說沙皇,必須儘快結束這件事。歐洲方面傳來消息,德國的東普魯士地區,有軍隊在集結,德皇威廉二世,似乎打算趁火打劫。

沙皇尼古拉二世被皇后亞歷山卓說服了,他拒絕見德米特裡大公和尼古拉大公,召見了外交大臣和陸軍大臣,授命外交大臣沙查諾夫全權處理這件事,十分不巧的是,沙查諾夫卻在這時病倒了,尼古拉二世只能任命沙查諾夫推薦的尼拉托夫作為代理外交大臣,和華夏人商談滿洲里的事情。

英法等國得到消息,也紛紛行動起來。英國法國和俄國私下裡曾達成協約,共同防禦歐洲的德國和奧匈帝國,德國軍隊的調動,自然瞞不過他們的眼睛。德皇威廉二世行事常常出人意料,誰也無法確定,他此舉到底是真的要趁火打劫,還是另有企圖。

英國和法國不贊成俄國把主要精力放在遠東,他們更希望尼古拉二世能夠更加關注德國的一舉一動。

在這種情勢下,尼古拉二世即便想改變主意,也不可能了。

他唯一的選擇,就是和華夏人妥協,議和。

俄國駐華夏全權公使廓索維茲按照沙皇的命令,照會了北方政府。消息一經公佈,舉國歡騰。

“老毛子這是服軟了!”

樓大帥放下司馬大總統發來的電報,笑得十分得意:“老子早就說了,就該給老毛子一下狠的!誰肩膀上也沒頂著兩個腦袋,誰怕誰!”

樓大帥的幕僚卻有些擔心,“大帥,俄國人此舉,貌似不妥。”

“怎麼說?”

“打贏俄國人的是大帥的軍隊,俄國人卻直接找北方議和。而且,為何在大總統的電報中,對北六省是否派人參與和談提也未提?于情於理,這都說不過去。”

樓大帥的表情陰沉下來。

想摘桃子?樓大帥冷冷的笑了一聲,真以為他樓盛豐幾年不打仗,就不會殺人了嗎?

李謹言得到即將和俄國人和談的消息,立刻給樓少帥發了一封電報。得知是少帥夫人發來的電報,接報員都瞪大了眼睛,期望著這封電報能再給他們一份“驚喜。”可惜的是,李謹言的這封電報很尋常,實在是太尋常了,電報上只有六個字:少帥,要錢,要地!

副官將李謹言的電報送給了樓少帥,樓少帥回的電報上依舊只有一個字:好。

這一次,李謹言沒再因為樓少帥的言簡意賅感到鬱悶,就這一個字,足夠讓李三少樂上半天。

沒等李謹言樂完,啞叔就走了進來,將一張紙條交給了李謹言,李謹言看過之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啞叔,這消息確實嗎?”

啞叔點點頭。

李謹言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叫來季副官,當即趕去了皂廠。

潘廣興沒想到李謹言會突然來皂廠,連一聲招呼都沒打。見李謹言臉色不太好,心裡也有些惴惴。該不是,那件事被知道了?

李謹言沉著臉,一路走進了潘廣興的辦公室,門關上,沒有開口說話,直接將啞叔給他的紙條,遞到了潘廣興的面前。

看清紙條上的內容,潘廣興額頭上的汗,頓時就下來了。

李謹言冷笑了一聲:“潘經理,你的這個小舅子,當真不一般啊。”

“言少爺,”潘廣興的冷汗冒得更多了,“言少爺,他也是一時鬼迷心竅。”

“一時鬼迷心竅?”李謹言看著潘廣興:“一時鬼迷心竅,就能把手工皂的配方賣給日本人?”

“言少爺,你就饒他這一次吧!我已經教訓過他了,而且,他也只拿了一個方子,我……”

李謹言啪的一拍桌子,從剛剛累積到現在的怒火,終於爆發:“你的教訓,就是給了他五十塊大洋,把他送出關北城?!你的教訓,就是讓知情人都閉嘴?!你的教訓,就是把發現這件事的皂廠員工栽上一個罪名,開除了事?!”

“我……”

“潘經理,我還沒把這件事告訴大帥,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言少爺,我……”

“我只是想給你個機會,可惜,你讓我失望了。”李謹言的臉色很難看,他對潘廣興的印象很不錯,對他的生意手段也很佩服。樓家皂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發展到現在的規模,在北六省乃至全國名聲大噪,和潘廣興是分不開的。

可是,這件事,已經觸及到了李謹言的底線。哪怕潘廣興的小舅子把方子賣給任何一個華夏人,李謹言都不會這麼生氣。

可是,日本人!

李謹言真想把潘廣興的小舅子抓來,當面問問他,就為了一百塊大洋,值嗎?!他難道沒有想過,一旦事發,他依仗的姐夫,和他的幾個外甥,都別想得好?

這叫什麼?這叫吃裡爬外!

樓大帥若是知道了,潘家人連命恐怕都保不住!

潘廣興被李謹言如此訓斥,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他知道,這件事是自己的小舅子做得不地道,可他又能怎麼辦?把人殺了不成?事情發生之後,他只能儘量抹平。他妻子給他生兒育女,為了唯一的弟弟,在他面前跪著哭,他實在是狠不下心。

李謹言沉默了一會,歎了口氣,“這件事,我不會告訴大帥。”

“言少爺?”

“但我不敢保證,大帥不會從其他人的嘴裡聽到。”李謹言頓了頓,繼續說道:“大帥現在正被邊境的事情絆住手腳,等他空出手,再從別人的嘴裡知道這件事……潘經理,你跟在大帥身邊十幾年,應該比我瞭解大帥的為人。該怎麼辦,你自己掂量吧。”

李謹言站起身:“還有,之前被你開除的那名員工,你不要再管了,我會安排他去別的廠子裡做工。也不要起什麼滅口的心思,潘經理,你是聰明人,不過,千萬別自作聰明了。”

潘廣興連聲應是,滿臉羞慚。

李謹言走出皂廠,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潘廣興是樓大帥的人,小兒子還在少帥的獨立團,他不好處置他,希望他能自己想明白。若他能主動去見樓大帥,這件事就此作罷。一個配方而已,日本人能花錢弄去,他就再開發出更多!若是他執迷不悟……李謹言歎了口氣,那麼,自己就不得不另想辦法了。

民國四年,西曆1912年1月26日

沙皇俄國和北方政府終於商定,在邊境城市滿洲里,進行雙方和談。英國,法國,德國和美國,也不由分說插-了一腳。

李謹言通過洋行的人,給美國公使喀爾霍遞了話,若是能在這次和談上站在華夏一邊,他將把價值一百萬銀圓的訂單,交給美國,後續還會有更多的單子。

樓大帥之前一直是從英國和德國手中買機器,武器也是一樣,美國人一直看得眼饞,卻不得其門而入,李謹言揮舞著鈔票,把這扇門打開了,喀爾霍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歸根結底,政客身後站著的都是財閥,對這些財閥來說,賺錢,才是最重要。

英國和法國宣稱保持中立,他們的態度,卻明擺著會偏向俄國。德國公使哈克斯紹紳表現出了與英法兩國截然相反的態度,如果能通過這次談判,讓俄國人吃個虧,想必德皇陛下會更加高興。

於是,英法與德美,二對二,這場談判,註定不會平靜。

值得一提的是,樓逍也作為北方政府的談判人員,出現在了俄國人的面前。對於這個接連給了俄軍重創,又強行把俄國人從後貝加爾驅逐的華夏軍人,俄國人瞭解得並不多,唯一清楚的是,他是北方最大軍閥的繼承人。

作為談判代表之一俄國外交代理大臣尼拉托夫,從駐華夏全權公使廓索維茲的嘴裡,聽到了關於樓逍的一些事情,他很難相信,這個看起來十分俊美安靜的年輕人,竟然會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勇猛軍人。

他以為廓索維茲在誇大其詞。

很快,他就會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雖然俄國人主動提起和談,在談判桌上,卻仍是一副傲慢的姿態,堂而皇之的提出,將滿洲里歸屬俄國,並以額爾古納河曾經改道為由,重訂自塔爾巴幹達呼到阿巴該圖等幾個界點。交換條件是,俄國人不會在邊境繼續增兵。

歷史上,俄國人曾不只一次利用這種手段攫取了華夏大片的領土,若是讓俄國人得逞,華夏將再失去幾百公里的土地。

面對俄國人的得意與傲慢,北方政府的談判人員也是據理力爭,寸步不讓,談到後來,俄國人提出,可以不要滿洲里,但是,必須重新劃分水陸疆界。否則,戰端必將重啟!

“偉大沙皇的軍隊,將踏平腳步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北方政府中,有部分人產生了動搖,一直沒有出聲,幾乎讓人忘記他存在的樓逍,卻突然站起身,一把抽-出了掛在腰間的佩劍,揮手紮在了俄國公使面前的長桌上。

樓少帥單手握住劍柄,黑色的雙眼,像是盯住獵物的蒼狼:“你要戰,那便戰!”

幾百年前,成吉思汗說過同樣的話,蒙古的鐵蹄,橫掃了歐洲。

幾百年後,這個年輕人說出了同樣的話,在他滿前的人,仿佛都能從那柄閃著寒光的劍上,嗅出一股血腥的味道。

俄國的談判人員全體噤聲。華夏人頓時有了一種揚眉吐氣感覺。

樓逍冷冷的掃視著俄國人,幾名俄國武官在震驚之後,手也按在了劍柄上,眼看一場談判就要變成全武行,在場的英法德等國公使紛紛出言,請雙方克制,冷靜。

俄國人十分憤怒,但到底被樓逍突然拔--劍的行為嚇了一跳,見識到了他的強硬,不復之前的傲慢。

北方政府的談判人員提出中方的條件時,都下意識的去看樓逍。

樓少帥正把劍插-回劍鞘,劍刃擦過劍鞘,發出了一陣讓人汗毛倒豎的聲音。

“少帥,您覺得呢?”

樓逍抬頭掃了一眼北方政府外交部的陸部長,又將目光轉向俄方談判代表:“俄國必須公開賠禮道歉,賠款一億銀圓,以額爾古納河為界,河中洲渚全部歸屬華夏,自塔爾巴幹達呼起,至阿巴該圖,界點全部北移十公里,後貝加爾割讓給華夏。”

一番話落,陸部長愣了一下,隨即將之前準備的談判條件收了起來,讓隨行人員將樓逍提出的條件詳細記錄下來,擺在了談判桌上。

俄國人沒有說話,因為,他們已經被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第三十四章

 

由於華夏和俄國各執己見,兩天之後,談判依舊毫無進展。

俄國不肯讓步,堅決反對樓逍提出的任何一條談判條件,而華夏也根本不可能接受俄國的要求,談判僵持下來。

英法德美四國終於坐不住了,英法兩國認為華夏的要求太離譜,而德美兩國卻認為,作為戰勝國,這並不過分。

德國公使哈克斯紹紳的話,讓法國公使潘蓀納想起了在普法戰爭之後,被迫割讓給德國的阿爾薩斯和洛林,高盧雄雞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英國公使朱爾典的表現,比潘蓀納圓滑得多,可惜的是,當他說出:“華夏的要求有些苛刻。”這句話時,已經表明了他的立場。

哈克斯紹紳不買朱爾典和潘蓀納的賬,代表德國堅定的站在華夏一邊,相比之下,美國公使喀爾霍則表現得低調許多,美國現在算不上世界強國,美國人只熱衷於賺錢,他們至今遵循著華盛頓總統定下的,不與任何國家結盟的規則。不過,喀爾霍認為,為華夏說幾句好話,和華盛頓總統定下的規則不衝突,只是幾句話,就能換來一百萬銀元的訂單,何樂而不為?

就這樣,談判桌上,華俄雙方你來我往,寸步不讓,談判桌旁,四國公使也是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談判進行到第三天,終於還是俄國佔據了上風,畢竟,大英帝國,目前還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

俄國的談判代表再度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可沒等他們得意太久,俄國國內就傳來了消息,剛被鎮-壓下去不久的農民-運動,又一次爆發了,同時,還有大量的工人罷工,罷工的工人和農民聚集到聖彼德堡,在冬宮前高聲抗--議。根據密報,這次突如其來的暴--動,很可能和社會民主黨人有關。

作為談判代表的俄國代理外交大臣尼拉托夫和俄國公使廓索維茲對這個黨派都不陌生,這是個以小資產階級為代表的政黨,從成立的那一天開始,就立志要推翻沙皇!

這次滿洲里戰事不利的消息傳回國內,就在國內引起了不小的震盪,如今,有人利用這件事來興風作浪,不足為奇。

讓俄國代表心驚的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竟然又一次下令士兵向聚集在冬宮前的農民和工人開槍。這簡直是個糟糕透頂的主意!

尼拉托夫和廓索維茲都清楚記得,1905年,沙皇下令對聚集在冬宮前的罷工工人開槍,對尼古拉二世的聲望有多大的影響。

皇后亞歷山卓由於寵信拉斯普京而威望一落千丈,沙皇也因為發生在1905年的這件事,被稱為了血腥尼古拉。經過六年多的時間,皇室的聲望,剛剛有所回轉,卻沒想到,會再次發生這樣的事情。

俄國的消息,自然也傳到了華夏人和其他四國公使的耳中。

不得不說,統治著全球十分之一的土地,身家高達三百億美金的尼古拉二世,是個讓歐洲各國君主都羡慕不已的君王。可惜的是,這個有地盤也有金子的國王,卻整日生活在內憂外患之中。

華夏人瞅准了這個機會,對俄國談判代表施壓,即便英法兩國給俄國撐腰,奈何俄國人已經被發生在國內的事情擾亂了心神,朱爾典沒必要為了這樣的俄國進一步和華夏交惡。況且,英國和俄國的關係,也不是真像表現出來的那麼好。

談判的轉捩點,發生在談判的第四天。

樓逍再一次向後貝加爾派兵,並且表現出了沿著西伯利亞大鐵路,繼續向俄國內部深入的態勢。

俄國人有些慌了。

一旦消息傳回國內,哪怕這些華夏人只是做做樣子,也很有可能引起可怕的後果!

那些無知的農奴和工人,會徹底被某些有心人士煽動並利用!

俄國代表團陷入了兩難。在四國的斡旋下,只能做出讓步,不過,尼拉托夫語氣堅決的表示,俄國拒絕向華夏道歉。事實上,俄國懼怕的並不是華夏人,而是國內發生的動--亂。

華夏談判代表也接受了四國公使的意見,願意做出一些讓步。

最後,雙方在談判的第六天,西曆1912年1月31日,華俄雙方代表,在華夏的邊境小城滿洲里,簽署了《華俄滿洲里條約》。

條約規定,俄國向華夏賠償款項總計銀圓五千萬元,分三年付清。割讓後貝加爾斯克給華夏。取消俄國自滿洲里至哈市鐵路沿線的一切特權,俄國在限定期限內,撤走在北六省境內的一切武裝人員。華夏釋放俄方戰俘。

樓逍提出的,重訂華俄兩國水陸疆界的問題,則被暫時擱置了。

條約中文,俄文各兩份,分別以華夏紀年,俄曆以及西曆紀年標注日期,由雙方代表畫押,用印,互換。

在條約的簽訂過程中,俄方談判代表的臉色一直很難看,華夏代表則是滿面笑容,不為其他,自南京條約以來,華夏簽署的對外條約,無不割地賠款,喪權辱國,滿洲里條約一簽訂,足以讓四萬萬國民振奮。

作為北方政府的外交部長,早年留學英國的陸啟林,清楚明白的知道,一旦這份條約被公佈出去,北方政府將徹底壓倒南方。一向以民主自由標榜的南方政府,不久前剛剛爆出出賣礦產利益,從日本換取貸款的醜聞,這下子,肯定會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

不過,陸啟林也沒高興得昏了頭,他和代表團的人都十分清楚,這次談判的最大功臣是誰。

想起大總統之前電報中的吩咐,陸啟林皺起了眉頭。樓逍的功績,豈是他們不提,國人就會不知道的?在場的四國公使,除了法國公使,其他三國,包括英國公使朱爾典,都對樓逍表現出了適度的善意。

陸啟林歎了口氣,苦笑一聲,大總統還真是給他出了個難題。摘桃子的事情可不好做,一旦惹惱了樓家,後果,該誰來承擔?

還不是他陸啟林?

想到這裡,陸啟林的眼中閃過一抹晦暗,看向正同德國公使哈克斯紹紳談論著什麼的樓少帥,腦海裡閃過了一個念頭。

樓逍在滿洲里的戰功和在談判中的功勞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抹掉的。而且,司馬大總統的任期也快到了,既然打著和南方一樣的共和旗幟,就算要走個過場,總統選舉也是一定要舉辦的。在選舉期間,可能出現的變數,實在是太多了。

現在的司馬大總統,已經不再是幾年前的司馬君,而樓大帥,也不是幾年前的樓盛豐了。

或許,他應該考慮一下自己的後路問題了。既然展長青可以掛印,那他陸啟林,為什麼不行?良禽擇木而棲,古來有之。

正如陸啟林等人所預料的,滿洲里條約的內容一經公佈,舉國歡騰。

經歷過鴉片戰爭,中法戰爭,甲午戰爭,庚子國難,簽署了眾多喪權辱國的條約之後,華夏民族的脊樑幾乎要被壓折了。

這一次,國人總算能直起腰走路了!

在鞭炮聲和舞龍舞獅的熱鬧中,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淚流滿面:“吾華夏之幸!吾華夏之幸啊!”

一個少了一條胳膊的漢子,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他身邊的幾個人,也在大聲的哭喊,就像要將壓在胸口近二十年的憤懣,全都哭出來,喊出來。

幾個從海蘭泡慘案和江東六十四屯慘案中倖存下來的人,在報紙公佈消息的當天,就跑去當年慘案發生的江邊,哭著,嚎叫著,發洩著,他們的親人,都永遠葬身在了河底,死不瞑目。一聲聲淒厲的哭叫聲,仿佛仍在冰冷的河水中迴響。

一個男人含在淚跪在地上,大聲喊道:“爹,娘,各位叔伯嬸子,你們終於能瞑目了啊!大帥給咱們報仇了啊!”

北方政府大總統司馬君,在消息公佈的當天就發表了演說,並通電全國。細心的人都能發現,在司馬君的演講和通電中,並未指出同俄作戰的是“北六省軍隊”,而是概稱北方軍隊,而對俄談判的功勞,也大多歸於以陸啟林為代表的北方政府代表團,至於樓逍在此次談判中的作用,只是一帶而過。

熟知內情的人,諷刺一笑,如陸啟林等人,則是閉門謝客,絲毫不見任何得意與風光。

司馬大總統也知道桃子不是白摘的,他下令從讓財政部撥付兩百萬銀圓軍費,並將後貝加爾劃入北六省的轄下,相對於以往,這也算是個大手筆了。

樓大帥卻不買他的賬,撥下來的軍費照收,同時下令留在滿洲里的錢伯喜和杜豫章,截了俄國人的錢,第一批賠款一千五百萬,一個子都沒少,全都落進了樓大帥的口袋裡。

從他樓盛豐嘴裡奪食,吃完了嘴一抹,以為給個三瓜兩棗的就能把他打發了?

想得美!

司馬大總統得知這件事後,氣得跳腳,可也沒辦法,這件事是他做的不地道,就算有氣,也只得往肚子裡咽了。

不過,很快,司馬大總統摘到手的桃子也沒了。

紐約時報和英國泰晤士報同時披露了華俄談判的具體細節,連日本的朝日新聞都將這件事登在了頭版頭條。

國內的有識之士很快就得到了消息,無論英美日是出於什麼目的披露了談判的內--幕,總之,司馬大總統之前好不容易搭起的架子,直接被拆掉了最重要的幾根木杆,稀裡嘩啦的散架了。

李謹言看著北六省各家報紙轉載的國外報紙上的消息,笑得險些岔氣。

這記者太有才了,不只全篇翻譯了美國記者的報導,還在後邊加上了評論,甚至畫了一副漫畫,漫畫裡,捧著桃子的司馬大總統在前邊跑,樓大帥正揮舞著手槍在後邊追,漫畫還配上了一行字:“總統摘桃,大帥舉槍,槍聲一響,望風而逃。”

李謹言笑夠了,就聽到丫頭來報,說樓大帥找他。

“大帥找我?”李謹言從報紙後抬起頭,“說了是什麼事嗎?”

丫頭搖頭。

李謹言放下報紙,起身去了樓大帥的書房。看到站在書房裡的潘廣興還有另外幾個人,李謹言心下一動,挑起了一邊的眉頭。

樓大帥坐在椅子上,一身軍裝,看他的表情,李謹言實在猜不出他是不是在生氣。

“兒媳婦,來了,快坐下。”

聽到樓大帥的稱呼,李謹言嘴角一抽,好吧,媳婦就媳婦,反正只是個稱呼而已。

等李謹言坐下,樓大帥一擺手,“皂廠那件事我知道了。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追究,我卻不能當看不到。我樓盛豐生平最恨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數典忘祖,一種就是吃裡爬外!”

從李謹言的角度,可以看到,潘廣興的臉色,頓時變得一片慘白。

“潘廣興,我兒媳婦之前給你指了一條活路,可你怎麼做的,恩?當我樓盛豐是個傻子!說我兒媳婦處事不公?我X你八輩子祖宗!”

李謹言詫異的看向潘廣興。潘廣興的腿開始發抖,臉色已經變成了一片死灰。

樓大帥接著說道:“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裡,你們都聽仔細了,我兒子的媳婦,是我樓家的人!樓家,將來就是我兒子和我兒媳婦的!誰再敢在私底下說三道四,可別怪我樓盛豐不講情面!”

除了潘廣興,另外幾個人的臉色也變了。李謹言後來才知道,這些人都是樓大帥的心腹幕僚。潘廣興之前曾經找了他們,想給自己和小舅子說情。

“好了,人都到齊了,該辦的事就得快點辦了。”

書房的門再次打開,大帥府的警衛,押著一個油頭粉面的青年走了進來。青年見到潘廣興,大聲叫著:“姐夫,救救我!”

潘廣興動了動嘴唇,看向樓大帥,表情帶著祈求。

樓大帥卻看向李謹言:“兒媳婦,你說這人該怎麼處置?”

李謹言有些詫異,沒想到樓大帥會問他。畢竟,潘廣興是樓大帥手底下的人,他當初沒有繼續追究,就是顧忌這點。越俎代庖,是很招上位者忌諱的。

“這件事,還是大帥做主吧。”

“我做主?”樓大帥嘿嘿冷笑一聲:“我做主,既然他爪子不老實,那就把他爪子給剁了吧。”

那青年聽到樓大帥的話,頓時抖如篩糠,直接暈了過去。

潘廣興似乎想求情,卻被他身邊的人拉了一下,那人朝潘廣興搖搖頭,做了一個嘴型,意思應該是:“想想你兒子。”

潘廣興神色一變,一個字都沒再說出口。

樓大帥也沒等其他人說話,直接讓人把青年拖了出去,經過這件事,潘廣興不可能再擔任皂廠經理了,樓大帥直接把皂廠交給了李謹言。

“給我?”

“給你。”樓大帥摸了摸光頭,“樓家的生意,還得交在樓家人自己手裡。兒媳婦啊,以後要是再有那不幹人事的,你就直接拿槍崩了,甭管是誰。”

聽了這話,李謹言愣了半晌,樓大帥卻哈哈笑道:“明天那混小子就回來了,要是知道有人給他媳婦氣受,准得宰了那些王八犢子!”

李謹言:“……”

潘廣興帶著被砍掉雙手的小舅子回到家裡,潘夫人哭得幾次背過氣去。潘廣興拉著潘夫人,勸了幾句:“你記著他是你弟弟,他可想著你是他姐?我是他姐夫?要不是大帥留情,咱們一家都得搭進去!想想早些年被大帥處置的那些人,咱們兒子可還在少帥手底下當兵呢!”

潘夫人抽噎了半晌,終於不再哭了,弟弟再親,也越不過兒子去。想起自己的兒子可能因為這件事被影響,對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弟弟,也升起了一股怨氣。

西曆1912年2月10日,在滿洲里打了勝仗的北六省軍隊,終於陸續返回了駐地。

樓逍的獨立團剛下火車,就被來迎接的關北城各界人士堵住了,走出火車站,沿途都有百姓站在路旁迎接。

喧囂的聲音,爆竹聲,一直持續到軍隊入城。

李謹言看著風塵僕僕的樓逍,突然有了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直到樓逍下馬,幾步走到他面前,單手撫上他的臉頰。

低沉的仿佛還帶著硝煙的聲音傳進了李謹言的耳朵:“我回來了。”

李謹言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第三十五章

 

大帥府的慶功宴開到很晚,敬酒的人一波接著一波。樓大帥似乎有些喝高了,紅著臉膛,大笑著道:“你們這幫癟獨子!把我兒子灌醉了,他還怎麼回去抱媳婦!”

這番話一出,哄堂大笑。

老兵痞子們大聲叫好,軍政府裡的文官們大部分也都喝多了,被兵痞子們一拐帶,也開始鬧了起來,只不過,比起這群大老粗,他們就顯得斯文多了。

什麼紅酥手,什麼春-宵一刻,連錦被春秋都出來了,也不知道這句話是出自哪個典故,八成是胡謅的。

李謹言給鬧了個大紅臉。就算臉皮再厚,被人這麼鬧,也沒有臉不紅的。

倒是樓少帥面無表情,依舊一杯接著一杯喝酒,直到眾人鬧得實在不像話,連樓夫人和一群官夫人在內堂都聽到了,覺得實在是有些過了,才派丫頭出來給大帥傳個話:“差不多就行了,別太過了,不像話。”

樓大帥摸摸光頭,知道樓夫人這是有些生氣了,仔細想想,他們在軍中是隨意慣了,開口黃--腔閉口罵娘,今天一高興,就把什麼顧忌都拋到腦後了。也的確是有些不像話。

不過,他手下這幫老兄弟,也只有對親近的人才會這麼放肆,看來,混小子在滿洲里的這番動作,到底是入了他們的眼。至於徹底心服……反正日子還長著呢!

太座的命令也不能不聽,樓大帥一拍桌子:“差不多就行了啊!小心我兒子急眼了,帶著兵拆你們房子去!”

眾人一哽,有沒有這麼不講理的?還不是大帥先開口,他們才附和的嗎?

這時,樓少帥騰地站起身,一把握住李謹言的手腕,轉身就走。

大堂裡頓時一靜,樓大帥也愣了一下。

“少帥?”李謹言也有些吃驚。眾人也沒惡意,只是開幾句玩笑罷了,臉紅一會也就算了,按理說,樓少帥不會因為這件事生氣啊?

樓少帥腳步一頓,乾脆彎腰,直接把李謹言扛在了肩膀上,大步離開。

大堂裡又靜了幾秒,隨即一陣大笑,眾人又拍桌子又跺腳,險些把屋頂掀開。樓大帥邊笑邊罵:“這混小子,真是夠猴急的!”

錢伯喜在一旁湊趣:“大帥,想當年,咱們年輕時,每次從戰場下來,不也是一心想著往婆娘被窩裡鑽嗎?”

“你這老小子,就不能說句正經話!”

樓大帥眼睛一瞪,錢伯喜卻滾刀肉似的,絲毫不懼,一副笑嘻嘻的樣子:“大帥,少帥這次可是繳獲了不少老毛子的好東西,就老毛子的水連珠,不下兩千杆,還有不少山炮和野炮。您看,一師這次損失不小,是不是……”

錢伯喜話沒說完,就被一旁的杜豫章打斷了:“老錢,你這話不厚道啊!就你們一師損失大?打老毛子的時候,我們二師也沒躲在後邊睡大覺!大帥,你可不能光聽錢伯喜這老小子的!”

兩位師長一開腔,眾人的注意力立刻轉移到了戰場的繳獲上。軍官們都說,之前運到滿洲里的那批軍火他們可是都看到了,好傢伙,光是150重炮就四門!120重炮也有八門!更不用說75mm口徑的克虜伯山炮了,連步槍子彈都是正宗的德國貨!

“這麼多好東西不夠你們分的?還惦記著這點繳獲,真是屬貔貅的,光吃不拉!”

錢伯喜和杜豫章都是有苦難言,是,這些東西是給他們分了不少,卻不是白給的。給東西前,少帥說得清楚明白:“要東西,拿人來換。”

為了幾門炮,他們連師屬特務營的營長都給換去了,結果那些王八犢子,聽到要去少帥的獨立團,樂得直蹦高,一點都不把老長官的黑臉當回事。

錢伯喜氣得直接踢了那個前特務營的營長一腳,那混蛋還死皮賴臉的說:“師座,兄弟幾個能給您換幾門重炮,也算是為師裡鞠躬盡瘁,錢-債-肉-償了!”

錢伯喜是氣也不是樂也不是,只能罵了一句:“TM的難怪別人都說,咱們一師別的不多,就滾刀肉多!”

事後,錢伯喜和杜豫章一合計,少帥這麼挖人,八成是獨立團馬上要升建制了,不說旅,直接擴編成一個師都有可能。

樓少帥的能力,他們在滿洲里一戰中也看到了,有這樣的繼承人,當真是大帥之幸,也是他們這幫跟著樓家的人,最該慶倖的。

想想河南的袁寶珊,六個兒子,山西閻淮玉,三個兒子,青海的馬慶瑞更不得了,整整十一個,都夠一個步兵班了!

把這些捏在一起,也未必比得上少帥一個!

況且,經過滿洲里一戰,大帥的聲望如日中天,明年就要總統換屆選舉了,司馬君是不是還能坐穩他屁股下邊的位置,難說嘍……

武官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爭搶著從老毛子手裡繳獲的東西,就算不是真心要,也要湊個熱鬧。文官們,尤其是教育局和交通局的官員,則盯上了樓大帥截來的那筆俄國賠款。整整一千五百萬,展長青這個財政局長,也被圍了起來。

展長青一臉苦笑,一千五百萬是不少,卻還不夠去填之前軍費開支的窟窿!這些人眼巴巴的和他說,有什麼用啊!

大堂裡吵得熱鬧,李謹言被樓逍一路扛著,回到了房裡,胃被頂得有些難受,緊接著又被樓逍一把摜在了床上,一陣天旋地轉,饒是李三少脾氣再好,也忍不住想罵人了。

“少帥!”李謹言用手肘撐起身體,表情不太好,卻不想對方正一把解開武裝帶,扔在地上,然後,一顆一顆的解開軍服扣子,漆黑的雙眼,瞬也不瞬的盯著他,眼眸深處,似乎有噬人火焰在燃燒。

李謹言開始緊張,哪怕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他都已經經歷過了,可他該死的就是緊張!

雙手握拳,用力得指節發白,依舊抵不住那股莫名的心悸,心如擂鼓,仿佛要從腔子裡蹦出來一樣。

樓逍精-赤-著上身,單膝跪在床邊,隨著他俯身的動作,脊背彎出了有力的線條,和李謹言還帶著少年氣息的身體相比,樓逍,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了。

李謹言咽了口口水,對上樓逍的雙眼,身體克制不住的顫抖,緊張,夾雜著更多的興奮,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樓逍的手沿著他的腳踝向上,滑過膝彎,在腰際摩挲了兩下,扯開長衫,裂帛聲,和掌心的溫度,刺激著李謹言的神經,大腦一片空白,他被按倒在了錦被上。

長衫被撕成了幾片,裡衣也沒能倖免。灼熱的吻落下,將所有的聲音都堵住了。

李謹言覺得自己像是離開了水,在沙灘上被炙烤的魚。

他想翻身,卻被強硬的按住了肩膀,疼痛伴著無法言喻的興奮衝擊著他的身體,視線變得模糊,他伏在床上,落在背上的吻,變成了啃咬,身體,熱得發燙。

喉嚨發幹,聲音已經變得沙啞,他微微翕動著嘴唇,手指在錦被上一下又一下的抓握:“少帥……”

火熱的身體俯下,汗濕的肌膚緊緊相貼:“長風。”

李謹言下意識的念道:“長風?”

“我的字。”樓逍的聲音變得喑啞,仿佛克制著什麼一般,他退開身體,一把將李謹言翻過身,額頭抵著額頭,十指交握:“謹言……”

李謹言的意識更加模糊了,之前喝下的酒,似乎終於開始發揮作用。

熏然的酒氣,讓他無法思考,本能的摟住身上男人的肩膀,用力,兩個人調換了位置,雙手撐在了男人的胸膛上,李謹言笑得肆意,他或許真的醉了:“長風,長風……”

他低下頭,吻上了男人的唇……

魚-水-之-歡,春-宵-帳-暖。

不知節制的結果是,第二天,李謹言一覺睡到下午,直到晚飯前,才醒了過來。樓少帥坐在床邊,難得沒有穿軍裝,穿著黑色的長褲和套頭的毛衫,手中翻著一本外文書。李謹言不認識封面上的字,唯一能確定的,不像是英文。

“醒了?”

樓少帥的目光從書上移開,手指彎起,擦過李謹言的唇角,“喝水?還是吃點東西?”

李謹言搖搖頭,身體的疲憊,讓他忽視了樓少帥不同尋常的溫和。樓逍也沒在意,只是在李謹言險些因為腿軟跌倒時,扶住了他。

將手中的書合上,樓少帥把李謹言按坐回床上:“別動。”走到衣櫃前,取出一套雪白的裡衣和長衫,在他打算親自動手幫李謹言穿衣服時,李三少險些驚得魂飛天外。

這絕不是誇張!李謹言敢對天發誓!

他終於發現了樓少帥的態度不太尋常,“少帥,你這是怎麼了?”

樓逍疑惑的看向李謹言,他不明白李謹言為什麼會發出這樣的疑問,他這麼做,很奇怪嗎?

李謹言動動嘴唇,如果他說,別人這麼做,或許很正常,樓少帥這麼做,當真是很奇怪,會不會被惱羞成怒的少帥拔-槍-結果掉?

考慮再三,李三少決定,把逆耳的“忠言”吞回肚子裡,方為良策。

“少帥,我自己來吧。”

樓逍沒有堅持,退後一步,看著李謹言一件一件穿衣服,李謹言也豁出去了,該幹的一樣沒少幹,穿個衣服而已,有什麼好矯情的!

樓逍看著李謹言,他思考問題的時候,臉上一向沒什麼表情,以至於在德國讀軍校時,教官總是以為他在課堂上發呆。直到他能準確的回答出每一個問題,軍事技能考核也名列前茅,才打消了教官們的誤會。

他看著李謹言,十分認真。

李謹言並不知道樓逍在觀察他,在最初的尷尬之後,他很快恢復了泰然。系好了長衫的扣子,柔軟的布料貼在身上,既暖和,又舒適。

屋子裡的動靜傳到外邊,守在門外的丫頭送來了熱水和洗漱用品,樓家現在用的香皂,都是皂廠的產品。考慮到樓大帥的身份,李謹言特地讓廠子裡的技術工製作了一種幾乎沒什麼香味的手工皂,沒想到,這種香皂銷量竟然很不錯。姜瑜林還特地找了李謹言,希望能將這種香皂列入軍需的單子,專供軍官使用。

李謹言有些為難,手工皂的製作,和機器制皂不一樣,完全依靠人工,成本也要大不少。經過上次的事情,李謹言對工廠招人把關很嚴,馬上大批量製作手工皂,顯然不太可能。但姜瑜林既然開口了,他也不太好拒絕,乾脆把他的難處說了出來,姜瑜林也只能暫時作罷。

不過李謹言也說了,只要皂廠的規模擴大,能招到足夠多的人手,就將這種香皂列入軍需單子,在成本價上只加五厘。

姜瑜林聽了大喜,一個勁的說:“言少爺做事,就是讓人心服口服!”

這件事李謹言一直放在心上,等到在滿洲里作戰的軍隊回來,他看到隊伍中的傷兵,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只是,該怎麼開口?

李謹言洗漱過後,坐到桌旁,倒了一杯茶水,拿起一塊點心,一邊吃,一邊抬頭看了樓逍幾眼,樓少帥見李謹言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開口問道:“什麼事?”

李謹言三口兩口吃完了點心,擦擦嘴:“少帥,我想問你件事。”

“恩。”

“就是,這次滿洲里打仗回來,那些不能繼續在軍隊中服役的傷患,怎麼安置?”

樓逍看著李謹言:“你有想法?”

“恩。”李謹言點點頭:“我想著,他們不能再當兵,也只能拿遣散費回家了事,今後的生計,也沒個著落,不如讓他們到咱們家的工廠裡做事。”

“工廠?”

“對。”李謹言把潘廣興小舅子那件事簡單提了兩句,他得讓樓少帥知道,他提出這件事,並不是一時突發奇想,是有他的考慮的。

“少帥,我想著,你帶出來的兵,絕對錯不了,肯定都是這個!”李謹言翹起大拇指,恭維了兩句,人都愛聽好話,估計樓少帥也不能例外,“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情再發生,我想還是要用信得過的人。皂廠的這件事,來得及補救,何況一張香皂方子,也算不得什麼。等到藥廠建成,一旦也出現這樣的事,損失就太大了。”

過了一會,樓少帥終於點了頭;“好。”

李謹言松了口氣。一方面是為了廠子的保密問題,這些曾經在戰場上拼殺的士兵,肯定不會輕易被人收買。另一方面,他實在不願意看到這些曾經為國家流血犧牲,拼掉半條命的軍人,還要再受生計的折磨。

想起抗戰時期的老兵,一旦受傷殘疾,從軍隊中離開,有很多甚至淪為乞丐,李謹言就覺得鼻子發酸。

這樣的事情,不該發生!

他要辦更多的工廠,如果工廠不夠,還可以辦農場!不是他有多麼的高尚,只是為了自己的良心。

李謹言正想著,卻被樓逍扣住了後頸,拉進了懷裡,唇落在他的發頂:“你,很好。”

樓逍當天就把李謹言的提議告訴了樓大帥。這件事具體怎麼安排,還需要樓大帥許可。畢竟,工廠招收的傷兵,不可能只來自樓少帥的獨立團。

“你媳婦這麼說的?”

“恩。”

“成!”樓大帥直接拍板:“就這麼辦!你去告訴你媳婦,想怎麼幹就怎麼幹,他能想到這些,我樓盛豐和手下的弟兄,都感激他!”

“是!”

書房的門關上,樓大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飛雪,嘴巴險些咧到耳根。

司馬君,我樓家能娶到這樣的媳婦,說不準,還真要感謝你啊……

 

☆、第三十六章

 

喬樂山的實驗室傳來了好消息,磺胺,終於研製成功了。不過,成功的同時,也出現了一個問題。還是個十分不好解決的問題。

喬樂山抱著雙臂,聳了聳肩膀,李謹言站在他對面,也有些無語。

李謹言大量購買的紅色染料中,並沒有百浪多息,喬樂山和他的助手,通過李謹言提供的資料,在實驗室中合成了百浪多息,又通過藥物裂解,得到了無色的磺胺。在小白鼠身上做了實驗,得到的實驗結果,十分令人滿意。

唯一的問題是,他們找不到人體臨床實驗的對象。

磺胺類藥物有一個特點,只有進入生物體內,才能產生作用,在試管內則不行。而這,恰恰是擺在喬樂山和李謹言面前的難題。

喬樂山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根,語氣中充滿了無奈,他已經能說一些簡單的國語了,從他國語英文交雜的話中,李謹言大致能聽明白,他是在說:如果不能做人體臨床實驗,就沒有辦法確定這種藥物對人體疾病的治癒作用。但這很難,國人的思想還很保守,沒有人願意相信,對老鼠有用的藥,對人同樣有效。

“李,我不得不說,這是個難題。就算是西方人開設的醫院,也很難相信,一種染料,竟然可以治療肺炎和敗血症。”

這個難題如果不能得到解決,就算他們說破了嘴皮子,也沒用。

沒有經過臨床試驗,只在小白鼠身上發揮了作用的藥物,誰敢用?

“真的沒有辦法嗎?”李謹言歎了口氣。

樓逍卻在這時開口問道:“傷口感染,也可以治療?”

“可以。”喬樂山點點頭。

“那好。”

樓少帥走出實驗室,叫來了隨行的季副官,低聲吩咐了幾句,隨即回到室內對喬樂山和李謹言說道:“問題很好解決。”

不只是喬樂山,李謹言也頗感詫異,樓少帥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很快,季副官就帶著兩名軍醫來到了實驗室,李謹言似乎明白了,樓少帥找到的臨床試驗物件,是誰。

在獨立團的駐地,有一間單獨的營房,這裡安置著從滿洲里戰場上帶回來的傷兵。一部分傷勢較輕的已經痊癒了,可仍有不下二十人,忍受著傷口感染的折磨。

在二十世紀初,青黴素和磺胺類藥物沒有問世前,傷口感染,幾乎成了傷兵的催命符。

雖然這裡的傷患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顧,可情況仍舊每況愈下,所有的人都清楚,他們,不過是拖日子罷了。

喬樂山將裝有磺胺的盒子交給了軍醫,並按照在小白鼠身上用藥的比例,建議軍醫該如何用藥。

“我必須讓你們知道,這種藥物,之前從來沒有用在人的身上。”喬樂山開口道。

傷兵們聽著喬樂山磕磕巴巴的話,都咧了咧嘴,其中一個腹部受傷,傷口已經開始流膿的傷兵說道:“我們早晚是死路一條,用了,說不定還能活下去。能活著,誰願意死啊。”

喬樂山不再說話,軍醫按照喬樂山的叮囑,先給傷勢最重的幾個傷兵用了藥,接下來,就是觀察了。

李謹言站在營房外,可以清楚聽到裡面傳出的聲音,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一隻大手按在了他的發頂,微微用力,李謹言低下頭,用力搓了一把臉。

喬樂山從營房走出來,看到兩個人的情形,咳嗽了一聲,忘記了自己正在努力練習國語,開口就是一串德文,還曖昧的擠了擠眼睛,李謹言聽不懂他說的話,卻也知道,肯定沒“好話”!

接下來的工作,就要交給軍醫了。

樓少帥下令,這件事要絕對保密,不能洩露給任何人知道。至於軍營裡的其他官兵,不需要樓少帥特地下令,只要軍醫發話,這些兵哥是絕對不會自找麻煩的。

畢竟,對當兵的來說,有兩種人絕對不能得罪,一個是自己的上峰,再一個,就是軍醫!

磺胺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只需要等軍醫傳回消息就行了。喬樂山和他的幾個助手依舊整天呆在實驗室,他告訴李謹言,這次工作給了他靈感,讓他明白了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

李謹言不太明白喬樂山的話,卻能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很認真。

樓少帥握拳用力捶了一下喬樂山的肩膀,李謹言差點下巴掉在地上。他很想說:少帥,您的拳頭,會給這位捶出內傷,他還指著他的實驗室發財呢!

沒想到,喬樂山卻閃電般的後退一步,單手接住了樓少帥的拳頭。

李三少掉在地上的下巴短時間內是撿不起來了。他突然有了一種比卡丘變身奧特曼的荒謬感。果然馬大爺說得對,必須要透過現象看本質!堅決不能犯形式主義的錯誤……

五天后,李秉送來消息,縫紉機已經送到,洋人的技師正幫忙安裝,教給工人們使用的方法。原來布莊的掌櫃走了兩個,留下來的,大都是有真本事的。老師傅和夥計也大多留下了,按照李謹言之前提出的,工錢都漲了一到兩個大洋。

李謹言告訴李秉,第一批製作的軍被和軍服,只當是試手,讓大家習慣一下使用縫紉機,若是效果好,李謹言打算再從美國洋行買進二十台。

想起之前和樓少帥提過的傷兵安置,目前他手中的工廠肯定是不夠的。年後家化廠建成開工,可以再安置一批,餘下的,就要另想辦法。

現在北方還沒有出現移民潮,當真是地廣人稀,土地肥沃,最適合種植商品糧。土地價格也很便宜,李謹言打算多買些土地,種植大豆玉米,養殖禽畜。他清楚的記得,在九一八事變前,東北產的大豆,曾經在國際市場上占到百分之八十的份額!

可惜的是,後來日本侵華,再加上一系列別的原因,華夏失去了這個優勢。

不過,現在一切都沒有發生,他還有機會。

發展農場經濟,僅憑人力明顯不夠,他和美國洋行的訂單,可以再加上兩台拖拉機。最初的坦克,好像就是拖拉機改裝的?

想到買地,李謹言就打算再去一趟城郊。看看時間,還早,晚飯前應該能趕回來。結果房門剛打開,卻和站在門口的樓少帥撞個正著。軍裝上的銅紐硬邦邦的戳-在他的臉上,李謹言疼得呲牙,捂著腮幫子抬起頭:“少帥?”

樓逍沒說話,一把抱住他,兩條鋼鑄似的手臂,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少帥,到底怎麼了?”

樓逍還是沒說話,一腳踹上房門,直接抱起他,幾步走到床邊,將他按倒在床上。察覺到樓逍的情緒有些不對勁,李謹言咂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能讓樓少帥激動成這樣?

難道……腦中閃過一道靈光,李謹言開口問道:“磺胺……”

話沒說完,唇就被堵住了,下巴被有力的手指鉗住,生疼,李謹言氣得直拍樓逍的肩膀,倒是讓他把話說完啊!

可是很快,他連抗議的表情都擺不出來了,布帛的撕裂聲再次響起,修長的腿,被架在了樓逍的肩上,金屬的肩章,劃破了肌膚,一道鮮紅蜿蜒而下……

等到樓少帥終於肯讓李謹言說話時,李三少已經累得連坐起身的力氣都沒用了。

幾乎是強撐著問了一句:“是不是磺胺的事情成了?”

“恩。”樓逍抱著他,“成了。”

李謹言呼了口氣,不難理解,樓少帥為什麼會激動成這樣了。迷迷糊糊的想要睡著,卻聽樓逍在他耳邊說:“謹言。”

“啊?”

“謹言。”

“恩。”

“謹言……”

“哦。”

“……”

室內的溫度陡然下降五度,樓少帥不說話了,李三少再一次被按倒在了床上……

李謹言城郊沒去成,事實上,等他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如果不是肚子餓,他恐怕會繼續睡下去。

丫頭們端著熱水和洗漱用品走進室內,李謹言注意到,今天丫頭們身上都換上了桃紅色的棉襖,辮子上也系了紅繩,鬢邊簪了小朵的絨花,看起來,愈發的水靈。

“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嗎?”

李謹言用水潑了兩下臉,清醒了許多。

“言少爺,今天是除夕啊。您忘了,夫人前兒還說呢。”

李謹言一愣,今天是除夕?來到這個陌生的年代,從李家到樓家,他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這段時間,更是忙得像個陀螺。除夕,新年……原來,已經要過年了嗎?

“言少爺?”

“沒什麼。”李謹言取過毛巾擦了臉,笑道:“既然過年了,我也湊個喜氣,等下午,我讓皂廠送些香皂花過來,一人一朵。”

“謝言少爺!”

丫頭們樂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香皂花,可是個稀罕物,三朵加起來就一個大洋!就算大帥府給的工錢豐厚,也不是她們能輕易用得起的。

樓夫人正和幾個姨太太說著晚上除夕宴的安排,見李謹言走進來,忙招招手:“言兒,過來。”

自從樓逍讓下人改口之後,樓夫人漸漸不再把媳婦一類的詞掛在嘴上,一開始是叫謹言,更親近了,就叫言兒,和二夫人叫李謹言時一樣。只有樓大帥,樓夫人提醒了幾次,還一個勁的忘。

“娘。”

李謹言走到沙發旁坐下,笑著和幾個姨太太問好,六小姐和七小姐安靜的坐在一旁,樓夫人和姨太太們說話時,從不輕易插嘴。李謹言有些驚訝,七小姐的性子,好像改了不少?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外邊跑,很少有機會見到樓家這兩個小姐,冷不丁的看到這麼安靜的樓七小姐,臉上不自覺的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樓夫人笑了笑,拍拍李謹言的手,有些話,不好當面說。她已經和杜夫人定下了樓七小姐的婚事,對方是杜夫人的外甥,家裡有六七家商行,主要經營豬鬃,桐油和茶葉一類的生意,每年的盈利,也有七八萬大洋。那孩子和小七年紀相當,長得不錯,性格也老實,是個知道上進的,樓夫人見了,就和樓大帥提起,把七小姐的親事定了下來。

這樣的人家,不沾軍政,就算和杜夫人有親戚,也總是有限,就算樓七小姐今後故態復萌,也不會對樓家產生多大的影響。

“今年除夕,是小六和小七在家的最後一年了。”樓夫人感歎一聲,轉了一下手腕上的翡翠鐲子:“總是要辦得熱鬧些。做姑娘的時候,在娘家是千好萬好,等進了婆家,可就不能再任性了。”

五姨太聽得眼圈發紅,六小姐忙做過去安慰,七小姐自己坐在那裡,低著頭,也不說話,看起來有幾分可憐。

二姨太滿臉慈和,四姨太磕著瓜子,誰也沒想著和七小姐說兩句話,倒是樓夫人,拉過七小姐的手,對李謹言說道:“兩個妹子出門子了,今後能照顧的,總是要照顧些的。”

李謹言點頭,樓七的眼圈開始發紅,叫了一聲:“夫人。”

樓夫人拍拍她的胳膊,在樓七要靠進她懷裡時,卻不著痕跡的躲開了。樓夫人做得十分自然,沒人察覺出不對,連樓七也以為只是湊巧。

樓夫人繼續和姨太太們商量過年的事情,李謹言坐在一邊,覺得渾身不自在,藉口有事想離開,卻被樓夫人一把拉住了:“這些事,以後都要你來忙的,老實的坐在一邊聽著,不許躲懶。”

李謹言無奈,耷拉著腦袋坐回到沙發上,故意擺出一副苦臉,見樓夫人看過來,又趁機做了個鬼臉,逗得樓夫人和幾個姨太太都樂了。

不過,就算李謹言把樓夫人逗得合不攏嘴,樓夫人卻異常堅決,不許走!

李三少只得繼續苦著臉,坐在沙發上,老實的聽著。

書房中,樓大帥聽到樓逍說的事情,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下碰到了茶杯,滾燙的茶水濺到他的手背上,都一無所覺。

“真的?”樓大帥虎目圓瞪,聲音都有些顫抖:“你說真的?!兒子,你可不能誆你老子!”

“是真的。”樓逍將軍醫送來的報告放在樓大帥面前,“這是傷兵們用藥的詳細記錄。”

樓大帥迫不及待的拿起報告,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看著,樓少帥繼續說道:“我另外派人找到了幾個肺炎病人,用藥的情況,過些日子就能送來。”

樓大帥一遍遍看著軍醫的報告,神色從激動,變得茫然,懊惱,然後又是一陣激動,最後,他抬起頭,“逍兒,這事,除了你和你媳婦,還有誰知道?”

樓逍示意樓大帥翻到報告最後一頁,上面列出了所有知情人的名字。

“父親,喬樂山絕對沒問題,這上面的人,也都信得過。”

樓大帥點點頭,坐回到椅子上,想要喝口茶,卻發現茶水都沿著桌子流到了地上,也沒心思去管被茶水浸濕的文件,開口問道:“這事,你媳婦是不是早就告訴你了?”

“是。”

“多早?”

“在去滿洲里之前。”樓少帥實話實說:“喬樂山,是我找來的。”

“你媳婦……還真是向著你啊。”軍火再加上西藥,樓大帥不知道自己該慶倖兒子娶了個好媳婦,還是該把那個小兔崽子也叫來,狠狠罵這兩個小王八蛋一頓!要是早上十年,不說罵,直接架下去抽一頓鞭子!

瞞得這麼緊,一點口風都沒漏,當他老子是什麼人?

樓逍面無表情,嘴裡卻吐出了險些把樓大帥氣得吐血的話:“我媳婦,自然向著我。”

過了一會,樓大帥堵到心口的鬱氣總算散開了,他不停的告訴自己,不能和這小兔崽子生氣!

將軍醫送來的資料小心收起來,樓大帥開口道:“潘廣興那件事,你知道了嗎?”

“恩。”

“知道我為什麼沒弄死那個吃裡爬外的嗎?”

“父親有父親的考慮。”

“少和我打馬虎眼。”樓大帥哼了一聲,“那幫小東洋不是第一次玩這手,不說北六省,只說關北城,去年的一家玻璃廠,前年的一家油漆廠和一家洋灰廠,都是被這些日本矬子玩手段弄垮的,如今還想依樣畫葫蘆?嘿!”樓盛豐的眼中閃過一抹陰狠:“早晚得讓他們知道,我姓樓的,可不是好惹的!”

樓逍附在背後的雙手一握,目光沉冷,沒有說話。

 

☆、第三十七章

 

民國四年,西曆1912年,註定是不尋常的一年。

除夕,正是舉家團圓,闔家歡慶之際,北方政府首府,京城的長安街上,傳來了一陣陣雜亂的腳步聲。一群腦後拖著鞭子,拿著火槍,或是刀劍棍棒的旗人,從四面八方湧上長安街,為首一人,年約而立,濃眉圓臉,手持俄制莫辛納甘步槍,正是和良弼,鐵良等人組成宗社黨的溥偉。

雖然歷史在1908年轉了個彎,清朝提前了三年滅亡,旗人的命運,卻並未因此而改變。

朝廷沒了,失去了鐵杆莊稼,這些沒有謀生能力,不事生產的旗人,大多生活貧困,男子淪為乞丐,女子多數淪為娼-妓。

前清的王公大臣,鐵杆的保皇黨們,以溥偉,良弼,鐵良,善耆等四人為首,密謀策劃,稱慈禧太后死前口諭,令光緒皇帝之弟,醇親王愛新覺羅載灃之子,溥儀為大清朝皇帝。

此時的溥儀,還是個窩在奶娘懷中,萬事不懂的娃娃,醇親王卻不是個蠢人。雖說性格優柔寡斷,到底經歷過光緒帝和慈禧太后的宮廷權力爭奪,革命黨人起事,以及後來的南北分裂對峙。

對於善耆鐵良等人的妄想,載灃只覺得膽寒。

這天下早已經不是大清朝的了,不說南方的鄭懷恩,只說北方的司馬君,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狠人!死在他手裡的旗人還少嗎?

這些人的腦袋是被驢踢了,不是伸著脖子找死還能是什麼?!

載灃不想和鐵良等人一起胡鬧,尤其是在上個月,鬧得最凶的良弼,被當街炸死之後,前清的醇親王,更是緊閉府門,無論誰來,只讓下人傳話,他病了,不能見客。對於鐵良等人所稱的太后口諭,更是斥為無稽之談。

載灃是個明白人,奈何糊塗人太多。京城裡的旗人大多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或許他們並不是發自心底的“忠君愛國”,可只要能給他們一點吃的,幾塊大洋,就能讓這些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賣命。

他們不想叛-亂,但情況所逼,活不下去了,只能跟著一起幹。就像鐵良等人鼓吹的,一旦皇帝復位,則諸位都是有功之臣,朝廷必將大加封賞。

加之良弼死後,已經宣佈獨立的大蒙古國皇帝哲布尊丹巴曾秘電鐵良等人,一旦京師起事,則大蒙古國鐵騎將配合南下,內蒙的雲王也對北方政府早有不滿,有自立之意,到時三方聯合,外又有沙俄的支持,必能成功復辟大清!

鐵良等宗社黨人先時還猶豫不決,當良弼被當街炸死,北方政府卻隨意應付了事,只將一個街頭混混槍斃作數之後,宗社黨人紛紛下定了決心,長此以往,必將不會再有他們的活路,不如拼了!

眾人商定除夕當夜,于長安大街起事,並密電哲布尊丹巴和雲王。哲布尊丹巴得到電報,大喜,特地命人通過秘密途徑,給準備起事的宗社黨人送來了俄國步槍一百杆,子彈五千發,大洋兩萬元。

善耆和鐵良等人,利用這筆錢,招攬了眾多京城內的旗人和混混,派人聯繫載灃,不想再次被拒。

溥偉猛的一拍桌子,惡狠狠道:“若不是老太后口諭在,我等豈能容他!等複我大清朝正統,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於是,在1912年2月17日,除夕當夜,被後世稱為癸亥之變的旗人—民--亂,“轟轟烈烈”的開始了。

這一夜,鬧事的旗人,打-砸-搶-了十數家銀樓,當鋪,綢緞莊以及洋貨鋪,宗社黨人最初尚且能維持秩序,可到後來,大多數旗人都加入了搶-劫的行列,只顧著搶奪金銀大洋,綢緞布匹,壓根就把什麼復辟大清正統丟到了腦後。

旗人掀起的暴--亂-傳到了東交民巷,比起沙俄公使的興奮和日本公使的幸災樂禍,英國公使朱爾典表現得十分淡然,他甚至在法國公使連夜來訪時,告訴他,“這只是一場鬧劇,很快就會結束。”

正如朱爾典所說,在鐵良等人密謀時,總統府就得到了消息,卻一直沒有輕舉妄動。按照司馬大總統的意思,這正是天賜良機,可以將這群一直妄圖復辟前朝的宗社黨-人一網打盡!

正舉著步槍,大聲叫嚷的溥偉,鐵良等人並不知道,一直對他們避而不見的醇親王載灃,此刻就坐在司馬君的總統府裡,和司馬大總統相談甚歡。

他們密謀起事的消息,也是載灃第一個向總統府密報的。

司馬君放下茶杯,方正剛毅的面孔上露出了笑容:“閣下請放心,司馬絕不會放過一個有罪之人,也不會虧待有功之士。”

載灃連連應是,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總算是放了回去。

尖銳的哨聲響起,已經失去了理智的旗人們猛然間清醒過來,看到正朝他們包圍過來的京城巡防營官兵,連拿起武器沖上去反抗的勇氣都沒有,抱著搶到的大洋和金銀,轉身就跑。

一個逃跑了,就能帶起一片。

宗社黨用大洋和一場美夢組織的叛-亂-隊伍,瞬間土崩瓦解。

巡防營的官兵們看著連一槍都沒開,就跑得跟兔子似的叛--亂分子,紛紛撓頭。

“頭兒,這該怎麼辦?”

巡防營的營長看了說話的士兵一眼,冷冷的說道:“尊大總統令,叛--亂分子,格殺勿論!”

巡防營的官兵們全都一凜。

格殺勿論?

他們心底都清楚,這些鬧事的旗人,除了那些宗社黨人,大部分都是因為困苦所迫,哪怕他們搶劫了店鋪,到底沒有傷到人命……可他們也知道,上峰既然下令,就必須遵從!

抗命者,同樣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巡防營的官兵們紛紛拉開槍栓。

槍聲響了,慘叫聲和求饒聲四起,今夜的長安街,註定將被鮮血染紅……

除夕當晚旗人鬧事的消息,被故意封鎖了。不說南方政府,就連北方的各路軍閥督帥,也是在大年初一,才得到了確切的消息。

各路軍閥督帥對此反應不一,靠近南方各省的督帥,當即發表通電,譴責宗社黨人蠱惑民心,妄圖發動叛--亂,其罪當誅!

而其餘各省,尤其是統轄北六省的樓盛豐,雖然也發了通電,言辭卻並不十分激烈,在有心人看來,倒是有些置身事外的意思。

“民國四年了,那些人也老實了四年,要鬧事早就鬧了,怎麼卻偏偏選在這個時候?”樓大帥臉色發沉:“從各處傳來的消息看,這件事,外蒙的那個活佛大皇帝,還有老毛子,八成都有牽扯。京城是大總統的地盤,這麼大的動作,他事先不可能一點不知道。要我說,這是趟渾水,輕易不能沾。”

書房裡,聚集了樓大帥的心腹幕僚,各師的師長,樓少帥站在樓大帥身旁,負手而立,自始至終,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真不沾?”最先開口的依舊是性子暴躁的錢伯喜。

“不沾。”樓大帥搖頭。對於司馬君,他還是瞭解的。如果不是事先有了詳細的計畫,他不可能任由這群旗人鬧起來,兩百支步槍,五千發子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運進京城,巡防營會一點不知道?估計是想借機一網打盡。

樓大帥腦子裡還閃過了一個十分荒謬的想法,最後,這個屎盆子,會不會扣在南方的腦袋上?

畢竟,司馬大總統想對南方動手,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一直都沒有個好藉口,這次……、

一旦和北方和南方徹底動手,國內亂起來,那些潛伏多時的勢力,會不會立刻露出爪子?

樓大帥皺起了眉頭,雖然北方政府一直都沒親口承認外蒙古獨立,之前在滿洲里,北六省也把老毛子給揍得夠嗆,加上俄國國內現在也不太平,外蒙那個哲布尊丹巴,就算鬧騰,也鬧騰不起多大的風浪,可內蒙還有個雲王,沙俄國內的混亂也不會一直持續下去,加上一直在旁邊虎視眈眈的日本……看來,這不只是趟渾水,還是一局根本就無處著手的亂棋!

司馬君,他想好在哪裡落子了嗎?

想到這裡,樓大帥猛的一拍桌子,還在爭執中的幾個師長,同時住了口。

“這件事,咱們不能沾!得等大總統發下話來,咱們才能動!”

接著,樓大帥又下達了一系列的命令,戍邊軍加強防護,駐守哈市的一師加強警戒,尤其要注意南滿鐵路日本人的動靜。

“父親。”樓少帥突然出聲道:“後貝加爾的駐軍,已經增加到一個團,可以動一動。”

“你是說?”

樓逍的目光沉冷而堅定:“北方邊界問題暫時擱置,並不代表永遠擱置。實際佔領,比談判後簽訂條約更有用。”

書房裡安靜了半晌,幾個師長同時眼前一亮,對啊,老毛子可以拐彎抹角的找麻煩,他們照樣也能!

老毛子把外蒙古弄“獨立”了,他們就直接去老毛子手裡搶地盤!

打都打過了,誰怕誰!

況且,北六省裡,尤其是東北四省,生活著不少的旗人,蒙古人,若是樓大帥也像另外幾個省的督帥一樣,通電對旗人嚴懲,話裡話外的斬盡殺絕,必定會引起局勢不穩,還不如像少帥說的,去找老毛子的麻煩實在!

就算有人存心挑理,在國家大義面前,也就是個屁!響一聲,什麼都沒了。

最終,樓大帥拍板,後貝加爾的駐軍再增加一個團,以“演習”的名義,向北方推進。至少,要把額爾古納河中的洲渚,一個不落的給占下來!

以後再和俄國人重提疆界問題,甭管他們說破了嘴皮子,地方是誰占的,那就是誰的!

眾人商議完畢,已經過了午飯時間。

大年初一就不得安生,樓夫人也是歎氣。這年過得,鬧心。

李謹言倒是覺得,這樣的事早晚都會發生,無論背後策動的是俄國人還是日本人,總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眾人被留在了大帥府用飯,樓夫人特地吩咐廚房,做了滿滿幾桌菜。酒也擺上了,可無論軍官還是幕僚,都是心事重重,除了吃飯,根本沒心思喝酒。

樓逍沒有坐在樓大帥和幾個師長那桌,而是跑來和李謹言坐在了一起。李謹言沒覺得有什麼,倒是旁人看他的目光,又變得有些不同。

只不過,李謹言不再為樓少帥的“飯桶”精神感到驚訝了,比起坐在樓大帥那桌的師長們,樓少帥的吃相和飯量,足可以用“斯文”來形容了。

至少少帥吃飯還是要嚼兩下,看看那幾位師長,直接舉起飯碗往嘴裡倒……

李謹言看看手裡還有大半碗的米飯,再看看那些師長手中,三兩口就見底的飯碗,李謹言深切的覺得,他之前真的是誤會樓少帥了!

樓逍正端起第五碗米飯,見李謹言也不吃飯,眼巴巴的看著他,問道:“怎麼了?”

李謹言眨眨眼,“少帥,我錯了。”

“恩?”樓少帥夾起一塊東坡肉,放進李謹言的碗裡:“你錯什麼了?”

李謹言看著碗裡的肉,“飯桶其實沒什麼,飯缸,才是真漢子!”

樓少帥:“……”

大年初二,樓少帥一早就去了軍營。原本要過了大年初三,樓逍才會回軍營,奈何計畫沒有變化快,京城裡出了事情,司馬大總統意圖不明,樓大帥又做出了安排。這個年,註定要過不好了。

樓夫人告訴李謹言:“早些年,大帥過年都在外邊打仗,現在,已經是好多了。”

事實上,就算樓夫人不說這話,李謹言也沒覺得怎麼樣。只是六小姐和七小姐面上有些鬱鬱,畢竟,這是她們在娘家過的最後一個年了。

五姨太擔心六小姐的樣子會惹夫人不高興,忙拉了她一下,六小姐也是明白人,頓時就反應過來,只有七小姐,臉上的神情還是不太好。

到底是個小姑娘啊。

李謹言歎了口氣,想起之前送來的雪花膏和口紅樣品,立刻有了主意。

“娘,我這有個新奇東西,拿給您看看。”

雪花膏裝在乳白色的玻璃瓶裡,由於是樣品,便沒有蠟封,旋開蓋子,頓時一股清香撲鼻,樓夫人和幾個姨太太都看得稀奇,連兩個小姐也湊了過來。

“言兒,這是什麼?”

“雪花膏。”李謹言道:“擦臉的,年後就要投產。”

接著,李謹言又取出了口紅,第一支金屬管口紅要到三年後才出現,法國嬌蘭雖然已經有了管狀口紅,卻不是後世常見的子彈外形。李謹言拿出來的,可說是在這個時代的獨一份。

樓夫人和幾個姨太太對雪花膏愛不釋手,六小姐和七小姐則是更喜歡那支大紅色的口紅。七小姐直接用手絹擦掉了口脂,舉著小鏡子,細細的塗抹上,抿了抿嘴唇,握著口紅就不想放手了。

“言哥,這個能給我嗎?”

七小姐還是第一次這麼和李謹言說話,自從樓夫人改口之後,六小姐和七小姐也不再叫李謹言“嫂子”,而是稱呼他言哥,或者是謹言哥。

李謹言摸摸鼻子,道:“這只是樣品,等廠子投產,我送六妹和七妹一整套,一共有三個顏色,還有雪花膏和眉筆。”

七小姐連連點頭,六小姐也掩不住臉上的驚喜,樓夫人對於李謹言的行事,也感到滿意。

要東西的是小七,卻連小六一起送,這份心思,的確難得。

李謹言見兩個小姑娘高興,也覺得心情輕鬆不少。可這份好心情並沒持續太久,一個丫頭來報,說皂廠有人來找言少爺。

樓夫人道:“正事要緊,去看看吧。”

李謹言點頭,離開內堂,走到大廳,就見他親自任命的皂廠銷售部經理,正坐在沙發上等他。

“陸經理,發生什麼事了?”

陸懷德連忙站起身,“言少爺。”

“坐下吧,要是沒急事,你不會大年初二就來找我。”

陸懷德點頭,從口袋中取出一塊用白底紅花紙包裹的香皂,紙上印著日文,附有中文,“言少爺,這是下邊的人從日本商行買來的,我讓廠子裡的技術工看過,和咱們廠裡的一款手工皂一模一樣。價格也比咱們要少五厘。”

聽到陸懷德的話,李謹言的表情一沉,沒想到,日本人的動作這麼快!

之前潘廣興小舅子出賣手工皂配方的事情,皂廠裡知道的人並不多,陸懷德是在潘廣興被辭退後招進來的,他不問,自然也不會有人主動和他提這件事。

沉吟了一會,李謹言開口道:“陸經理,有件事要麻煩你。”

“言少爺,您這話可是折煞我了,有事只管吩咐就是了!”

李謹言點點頭:“我聽說,你在天津造胰廠有熟人?”

“言少爺,”李謹言話一出口,陸懷德的臉色頓時就變了,“我是一心想在皂廠裡好好幹的,絕對不會做出那種對不起皂廠的事情!”

“我知道。”李謹言笑道:“我只是想托你的關係,和天津造胰廠的宋老闆遞個話,問他是否有意談筆生意。”

“談生意?”

“對,談生意,就是咱們皂廠的手工皂。”

經過皂廠洩密一事,李謹言一直在想,一旦日本人開始仿造手工皂,他該怎麼應對,是,他背靠樓家,在北六省完全可以橫著走,但在商言商,他總不能帶著一群兵哥去把日本人的商店和工廠給砸了吧?

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這款手工皂的配方公開,送給國內的其他皂廠,他還可以另外低價賣出一到兩個配方,唯一的條件就是,這款手工皂,價格必須要比日本人賣的低!

日本人便宜五厘,他們就便宜一分!

洋人就是憑藉價格戰,搞死了多少華夏的紗廠?多少民族工業都是倒在了價格戰上?

何況,日本人只買去了一種方子,他手裡的方子還多得是!一種賠錢,三種賺錢,李謹言自

認,他賠得起!

至於聯合國內的其他皂廠,也是為了擴大聲勢,樓家的皂廠規模還不大,沒有能力壟斷全國的生意,不如結個善緣,天津的,上海的,北六省,南六省,等到這些地方的皂廠都開始生產同一種手工皂,且價格都比日本人賣的便宜,拖也能拖死這群小日本!

當然,今後仍可能有方子外泄的情況發生,可李謹言不在乎,等到國內的這些皂廠都擰成一股繩,到時,憑藉資本,就足夠壓垮一些外國的洋行。

國內擅長內鬥,當初紅頂商人的敗落,除了他自身的失策,洋人的卑鄙,和同行內鬥不無關係。

李謹言想的,就是要借助這件事,將能夠整合的力量,都整合起來,不是一家獨大,而是有錢大家賺,就算是有人要起么蛾子,也得掂量一下,是不是有能力對抗整個行業!

至於那群日本矬子,李謹言磨了磨牙,早晚收拾得他們連兜襠布都穿不起!

 

☆、第三十八章

 

李慶昌死了。

李謹言剛和天津造胰廠的宋老闆談妥了手工皂的事情,就聽下人來報,李家人來送信,說李謹言的大伯李慶昌昨夜去世了。

宋老闆在天津,並不清楚李家和樓家當初結親的內-幕,此次來拜訪李謹言,也是為了手下人提到的,李謹言願意把一款手工皂配方無償轉讓,並且低價賣出另外兩種手工皂配方的事情。

樓家皂廠的手工皂,不只在北六省,在京津和上海等地,也是賣得極好。他也曾讓手下的老師傅嘗試仿製這種香皂,可不是這裡不對,就是那裡不對,就算勉強能做出類似的,成本卻比樓家手工皂的售價都要高。

經過多方打聽,才得知,樓家這家皂廠是樓大帥兒媳的主意時,宋老闆免不得驚訝萬分。樓盛豐獨子克妻的事情,在北方不是秘密,尤其樓逍的前兩任未婚妻,都是家世顯赫,第三任也不是尋常人家,更加讓樓少帥克妻的名頭響亮非凡。

饒是如此,想要攀附的人家也不是沒有,誰能想到,樓逍最後卻娶了個男人?

不少人等著看笑話。可惜李家三少的一番作為,讓這些人笑話沒看成,還跌碎了一地的眼鏡。

樓家的皂廠,說是日進鬥金都不為過,更遑論現在正在建的家化廠。這些,可都是樓家娶進門的李家三少爺在經營的。

想看笑話的人被啪啪打臉,打完了還得彎腰擺笑臉,恭維一句:打的好!

自從滿洲里的事情之後,樓大帥的聲望與日俱增,北六省的招兵處前,被擠得水泄不通。在北六省內的洋人,尤其是俄國人與日本人,也不像天津等地囂張跋扈。尤其是關北城,這裡拎著棍子的巡警,若是見到日本浪人仗勢行兇,直接吹哨子上去抓人!

若是遇上大兵,結果只會更慘,他們不抓人,只會找個沒人的地方,蓋上麻袋,掄起槍托砸人。據說,蓋麻袋這一妙極的想法,還是從少帥派給言少爺做護衛的那個班裡傳出來的!

雖然宋老闆並不贊成以暴制暴,可也不得不承認,這種方式,的確大快人心!比起那些見到洋人便點頭哈腰的官員,不知要強上多少。

聯繫從天津到關北沿途所見所聞,宋老闆不免猜測,下一任北方大總統到底是姓司馬,還是改姓樓?

不過眼下京城出了旗人的事情,司馬大總統連發通電,實施了戒嚴令,暗指南方勢力鼓動旗人民-亂,國內氣氛日趨緊張。至於明年的局勢到底怎麼樣,宋老闆也拿不太准了。

眼下生意已經談成,李三少家裡出了事,宋老闆便起身告辭離開。

“宋老闆,實在是多有怠慢。”

“哪裡,李老闆客氣。”宋老闆說道:“還請李老闆節哀。”

等宋老闆離開,李謹言馬上去見了樓夫人。事情有些突然,他沒什麼準備,不過李慶昌死了,老太太和李三老爺站在他這邊,說不定,能借這件事,讓李老太爺鬆口,分家。

這樣,他以後把二夫人從李家接走,也是名正言順了。

“大過年的,怎麼就出了這樣的事。”樓夫人皺了皺眉,“讓季副官去軍營裡把逍兒叫回來,讓他陪你一塊回去。”

“娘,少帥這段時間忙,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這是規矩。”樓夫人拍了李謹言一下,“再忙,也沒有讓你一個人回去的道理。”

李謹言摸摸鼻子,不說話了。要說他對李慶昌的死十分傷心,那是瞎話,至於幸災樂禍,他還不至於。若不是這件事,他已經有段時間沒想起這個大伯了,在李家經歷的那些事,如今想來,竟恍如隔世。

這才多長時間?

李謹言敲了一下腦袋,告訴自己,別胡思亂想,回李家,還有一場“仗”要打。

樓夫人也知道李家大房和二房是什麼樣的關係,只能勸道:“不管怎麼說,人死為大,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我知道了,娘。”

樓夫人點點頭,吩咐丫頭去找來管家,準備奠儀。李謹言現在是樓家人,若是李家還有人看不清這點,那也只能怨他們自己倒楣往槍口上撞。

等了一個多小時,奠儀準備齊全,樓少帥也從軍營趕了回來。

樓夫人吩咐樓少帥:“別騎馬,開家裡的車去。也別留太久,要是有事,你護著點。”

“我知道。”

樓夫人又轉向李謹言:“有事就讓逍兒去,畢竟今天和以往不同,別讓人挑出你的理來。”

“我記住了,娘。”

大帥府的車子到了李家,李謹言走下車,看著掛在大門前的白幡和白色的紙燈籠,神色有些莫名,此時此刻,他才有了一種真實的感覺:李慶昌,那個曾經險些把二夫人逼到絕路,賣侄子來換取官位,不可一世的大伯,死了。

樓逍見李謹言站在門前,抿著嘴唇,既不說話,也不邁步,大手按了一下李謹言的發頂:“放心,一切有我。”

樓逍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把錘子,砸在了李謹言的心頭。

李慶昌的遺體被停放在西屋正堂,大夫人和幾個姨太太哭得死去活來,李謹丞和兩個弟妹跪在一旁。

李老太爺拄著拐杖,站在靈堂裡,老淚縱橫。連續兩次白髮人送黑髮人,已經將這個老人打擊得仿佛老了二十歲。

老太太沒有露面,託病留在了正屋,二房和三房只是送了奠儀,二夫人和三夫人誰也沒有幫把手的意思,李三老爺更是只露了一面,就不見人影。

大房只得靠自己苦苦支撐。大夫人瘦得脫了形,三個姨太太各有心思,唯一的主心骨李謹丞,卻傳出了和大老爺房裡的臘梅姨太太不清不楚的流言。

哪怕他一口咬定這件事是子虛烏有,名聲卻已經傳出去了,就算他有八張嘴,也說不清。

最後還是老太太發了話,只說臘梅跟在她身邊五年,不是那樣的人。雖然暫時洗清了兩人身上的嫌疑,但仔細想想,老太太只說了臘梅姨太太,對大少爺,可是一個字都沒提。

老太太發話之後,明面上的傳言沒有了,私底下的嘴,卻是沒人能管住的。

老太爺已經被大老爺去世打擊了心神,想管,也沒了心力,李謹丞也只能有苦往肚子裡吞。倒是大小姐李錦琴,帶著丫頭,幾次堵住了嚼舌頭的下人,揍個半死,鬧得凶名更勝以往,好歹是讓這股流言漸漸平息了。

自那以後,大小姐看臘梅姨太太的目光,都像是淬了毒。

李謹言和樓逍走進來時,大堂裡頓時一靜,李謹言走到李慶隆的遺體前,鞠了一躬。對大夫人和李謹丞說道:“大伯母,大哥,請節哀。”

大夫人靠在丫頭身上,點了下頭,算是應了,隨即又開始哭起來。李謹丞倒是感激的,李謹言肯回來,至少在外人看來,李家還沒到分崩離析的地步。

“三弟,多謝。”

李謹言實在是做不出太過悲哀的神色,臉上只有對死者的尊重,無論李慶昌和他之前有什麼恩怨,人死如燈滅,就像樓夫人說的一樣,死者為大。

送上奠儀,李謹言轉身打算離開,卻不想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尖銳的叫聲:“你這個喪門星!貓哭耗子假慈悲!我爹都是被你害死的!”

李謹言的目光一冷,樓逍轉過頭,目光如利劍般刺向正站起身,滿臉怨恨的李錦琴。

李謹丞也是神色大變,忙呵斥道:“錦琴,住嘴!”

“憑什麼讓我住嘴!”李錦琴連日來因父親去世的惶恐,不安,以及怨恨,都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父親就是他害死的!他是個喪門星!收不准他爹也是因為他……”

沒等李錦琴話說完,李謹丞直接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臉上:“我說了,閉嘴!”

李錦琴捂著臉,似乎不敢相信,“哥,你打我?你為了這個王八羔子,打我?”

“你不該打嗎?你說的那是什麼話!誰教給你的!”李謹丞的神色陰沉:“你忘記了這是什麼地方?在爹的靈堂鬧?你想讓爹死不瞑目嗎?”

“……”李錦琴說不出話來,只能抽噎兩聲,隨即嚎啕大哭。

李謹言只覺得眼前的一幕十分可笑,他將目光轉向一直站在一邊,沒有出聲的李老太爺,李家的一家之主,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

“老太爺,”李謹言開口道:“分家吧。”

李謹言話一出口,恍如石破天驚,李老太爺終於不再裝聾作啞,手中的拐杖用力一敲地面:“這是你大伯的靈堂!你這個,你這個……”

“我什麼?”李謹言冷冷的看著李老太爺:“忤逆,不孝?還是像大姐說的,王八羔子?”

“謹言,別意氣用事。”李謹丞開口勸道:“這事是錦琴不對,我代她和你道歉。”

李謹言搖搖頭:“大哥,這不是誰對誰不對的問題,這家,必須分。”

“我還沒死!”李老太爺話落,突然咳嗽起來。

老太太的聲音突然響起,“老太爺,謹言說得對,這家,還是分了好。”

李謹言抬頭一看,老太太,二夫人,三夫人和三老爺,都站在靈堂外,老太爺看著老太太,顫抖著手,指著她:“趙梓和,你好,你好!”

“李東,還不帶人扶著老太爺去正房!”

大夫人,李錦琴和李謹行已經被這個陣勢嚇得說不出話來,再看低頭彎腰,不敢看向他們的李東,又恨的咬牙,這個狗奴才,兩面三刀的東西!

最終,李老太爺還是被老太太“請”回了正房,李家三房所有人,包括基本不怎麼出門的李謹銘也被叫了過來,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顯然大病未愈,十分孱弱。

李謹丞扶著大夫人,帶著弟妹,坐在老太爺下首,二房和三房坐在老太太下首,李謹言和樓逍坐在二夫人身邊。怎麼看,都像是劃分了楚河漢界,涇渭分明。

分家是李謹言提出的,可在場大多是長輩,二夫人又坐在一邊,他不好再造次,倒是樓逍沒那麼多忌諱,樓少帥把手裡的馬鞭一甩:“分家。”

兩個字乾脆俐落,擲地有聲。

李老太爺可以斥責李謹言,卻沒膽子去說樓少帥是個外人,這是多管閒事。李謹言嘴角忍不住往上翹,果然,抱大腿就得抱個粗的!

少帥,威武霸氣!

樓逍側過頭,就見李謹言一個勁往上翹的嘴角,眼神暗了暗,李謹言突然覺得有些冷,搓搓胳膊,錯覺吧?

 

☆、第三十九章

 

老太太得知李謹言給李慶雲安排的差事之後,只告訴三老爺一句話,這家,得分。她在李家幾十年,看得比誰都清楚。只有分家,才能讓三房之間再沒任何利益瓜葛。

於是,本可以活過正月十五的李慶昌,提前魂歸西天。

李謹言沒等老太太行動,先一步提出了分家。老太太正好順水推舟,這家,非分不可了。

二房和三房鐵了心,大房獨木難支。

最終,老太爺也只能鬆口,分家。

李謹言湊到二夫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二夫人先是猶豫,見李謹言堅決,又看看坐在一旁的樓少帥,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爹,娘,這話本不該我這個做媳婦的開口,可慶隆不在了,謹言現在又是樓家的人,也只能由我來說。”

老太爺恩了一聲,神色十分冷淡,老太太卻和藹的點點頭:“鳳芸,你說。”

“這次分家,李家的財產,我們二房一個子都不要。”

什麼?

在場的李家人全都吃了一驚,下意識的去看坐在二夫人身邊的李謹言,又轉頭去看樓逍。這是誰的意思?

“二媳婦,你說真的?”老太爺問道。

二夫人點頭,還想再說,李謹言卻拉了她一下,開口道:“老太爺,老太太,二房只有一個要求,分家之後,娘要和我住。”

意思就是,他不分李家的財產,二夫人卻要從李家接走。

“胡鬧!”老太爺狠狠的一敲拐杖:“你是外嫁之人,也能開這個口?!”

李謹言臉上閃過一抹嘲諷:“老太爺,您可要想好了,要麼,二房分出去單過,不要李家的一分錢,要麼,咱們就針對針,卯對卯的算!”

這話一出,老太爺只氣得臉色漲紅。

照規矩,李慶隆和李慶雲都是正室所出,李慶昌卻是庶子,分家產,二房三房可以得到九成,大房只能得一成。

李謹言這話,分明就是在對李老太爺說,不讓他把二夫人接走,大房就相當於要淨身出戶。

“老太爺,就按照謹言說的辦吧。父親去世,兒子接寡母奉養,本就天經地義。只要樓家不介意,誰又能說得出什麼來?”老太太說道:“不過,也不能真像鳳芸說的,什麼都不給。我的嫁妝,一半給二房,一半給三房,李家的東西,你看著辦吧。”

老太爺的臉色一僵,老太太的嫁妝,她自然有處置的權力。可有兩家典當行,一直都是李家人在經營的,前些天,他剛將其中一家交給謹丞,老妻這番行事,到底是真為了二房,還是刻意針對他?

哪怕氣得眼前發黑,老太爺也找不出反對的理由。讓老妻把嫁妝讓出來,給庶子一家?說出去,只會讓人覺得荒唐。

李謹言松了口氣,手卻被握住了。轉過頭,二夫人正看著他,眼角微紅。

“娘,兒子說過,早晚要接你離開的。”

接下來,就沒有二房什麼事了。只剩在大房和三房之間,李家的財產該如何分的問題。

“二房不要,自然是該給我們。”李慶雲擺出了一副紈絝的樣子,掏掏耳朵,“怎麼說,也得照規矩來,對吧,爹?”

李老太爺氣得渾身哆嗦,可他卻說不出話來反駁,李慶雲是嫡子,也是他唯一剩下的兒子,他和老妻將來都要依靠三房奉養。慶昌不在了,他不能和大房住在一起,撇下兒子,卻去讓寡居的兒媳和孫子養,那成什麼了?

老太爺不說話,李慶雲也只當是他默許了,嘿嘿笑了兩聲,坐回到椅子上。

大房眾人神色晦暗,大夫人性格潑辣,卻也是仗著有李慶昌撐腰,如今大老爺沒了,她只能靠兒子,卻不想,二房和三房,再加上老太太,聯起手來坑他們,如今連老太爺也不幫他們說話了,心裡著慌,顧不得其他,大聲哭了起來:“慶昌啊,你走得太早了,你睜眼看看啊,我們孤兒寡婦的被人欺負啊……”

大夫人哭得淒慘,李錦琴和李謹行也開始哭,李謹丞在一旁苦勸,看起來,倒真像是李家的其他兩房聯合起來欺負他們一樣。

李謹言只當在看戲,無論如何,他沒白癡到被幾滴眼淚打動。當初二夫人頭磕出血,李大老爺和大夫人,誰心軟了?

哪怕大夫人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家產還是按照二房和三房的意思分了。

老太太知道,李老太爺還有私產,數目並不小,都是他當年瞞著家裡,為那個女人置辦下的。如今,八成都是要交給大房的。

想到這裡,老太太的心,再度堅硬起來。

一場鬧劇結束,三老爺和三夫人算是心滿意足,被大房壓了這麼多年,嫡不嫡庶不庶的,總算是在今天出了一口氣。他們對李家的財產未必如先前看重,尤其在見識過樓家的皂廠,和即將投產的家化廠之後。但為了一口氣,他們也要爭!

田產和鋪子分割清楚,庫房中的銀子暫時還不能分。只有等到老太爺不在了,這筆錢,才會交給繼承家業的子嗣。李謹言這才知道,原來李家所謂的豪富,並不單指在外經營的鋪子和田產,也包括這筆銀子。

不過,這些都和李謹言沒有關係了。既然他開口不再要李家的一分錢,就絕不會食言。

“娘,你這幾天收拾一個,等大伯過了頭七,我就來接你離開。”

安頓好二夫人,李謹言又分別去見了老太太和三夫人,托她們在這段期間照顧一下二夫人。老太太自然應允,三夫人也是感激李謹言,告訴他,“有你三叔和三嬸在,你就放心吧。”

等李謹言走出李家大門,天已經擦黑了。回頭望一眼掛在門前的白幡,深吸一口氣,從喉嚨一直涼進肺裡。

“走吧。”樓逍握住李謹言的手腕,“回家。”

“恩。”李謹言笑了:“回家。”

當晚,李謹言和樓大帥樓夫人提起,等李慶昌頭七過後,他要將二夫人接出來住。樓大帥二話沒說,直接把樓家在關北城的一處洋房給了李謹言。

“這房子是老毛子修的,當初我一眼就喜歡上了。”樓夫人道:“只是大帥家大業大的,一大家子人實在是住不下,如今讓你娘住,正好。離得又近,若是得空,也多走動走動。”

“可……”

“可什麼!”樓大帥眼睛一瞪:“你現在是樓家人,就得聽我的話。”

樓少帥在桌下拍了一下李謹言的腿:“爹說的,應下。”

樓夫人也笑道:“聽大帥的,自家人,不說兩家話。”

沒等李謹言感動一下,樓大帥繼續說道:“不過,兒媳婦啊,前幾天姜瑜林說,你那個被服廠出產的軍裝和軍被,都厚實得很,也耐用,就是稍微貴了點。你爹我可是養了一大群光吃不進的,價錢方面,能不能通融一下?”

李謹言:“……”

果然感動什麼的,都是浮雲。

當夜,李謹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一直惦記的事情達成了,他卻覺得心裡有些空落落的。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怎麼了?”躺在一旁的樓逍轉過身,撐起單臂,手指擦過李謹言的唇角:“睡不著?”

“恩。”李謹言老實的點頭,臉上被摸得有些癢,握住了樓少帥的手,“總覺得事情太順利了,不踏實。”

樓逍的雙眸,落在李謹言的唇上:“不踏實?”

“恩。”李謹言的聲音有些悶,下一刻,卻被一隻大手扳過了肩膀,唇被堵住了,先是單純的碰觸,接著,是像要把他吞噬一般的廝摩,啃咬。

呼吸漸漸變得急促,大手掀開他的裡衣,沿著腰際撫了上去,低沉的,略帶沙啞的聲音,在唇與唇摩擦的間隙響起:“這樣,踏實了嗎……”

李三少的臉憋得通紅,這有絕對聯繫嗎?有嗎?

第二天,天還沒亮,李謹言就醒來了。意外的,他竟然比樓逍醒得早。身上很清爽,不帶汗濕的粘膩。

樓少帥睡覺的樣子很安靜,黑色的睫毛,濃密得足以讓女人嫉妒。

李謹言的手指沿著樓逍挺直的鼻樑滑下,落在他的唇上,卻不想樓少帥突然睜開眼,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尖。

李謹言被嚇了一跳,有種做壞事被抓的心虛感。不等他反應過來,後頸便被一隻大手扣住,樓少帥在他的頸側咬了一口:“膽子夠大……”

餘下的話,李謹言沒聽清楚,只能感到自己再一次被熱浪席捲,什麼都不能去思考了。

這一次,樓少帥算是手下留情,李謹言沒有錯過早餐。不過,想到脖子上的牙印,再去看坐在對面的樓夫人,李謹言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

早飯後,季副官送來上海發回的電報,怡和皂廠的蒲老闆對他提出的生意很有興趣,而且還聯繫了另外幾個同行,打算一起北上。

“同行?”

李謹言皺了皺眉。他不知道蒲老闆都聯繫了誰,這些人是否都信得過,只希望中間不會出任何差錯。

從計畫聯合國內皂廠,坑一把小日本開始,李謹言行事就十分小心,畢竟,事情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消息走漏,誰知道那群日本矬子又會出什麼么蛾子?

樓逍坐在一旁,單手支著下頜,黑色的雙眼,一直看著李謹言。手中的書,已經很長時間沒翻過一頁了。

“少帥,你今天不去軍營嗎?”

“不去。”樓逍合上書,“你有事?”

“恩,我下午要去一趟皂廠。”

樓家的皂廠已經接收了一批從軍隊退下來的軍人。當這些兵哥知道樓家會安排他們進皂廠做工,不會用一筆遣散費將他們打發了事之後,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他們在技術工的指導下,做出了合格的產品,領到了第一筆薪水之後,才相信自己真的不是在做夢。

皂廠實行兩種薪水制度,一種是月薪,一種是日薪,若是家裡艱難的,可以先和部門經理申請領取日薪。不過每日領到的工錢,只能是當日薪水的一半,等到一個月滿,才會補發另一半。

若員工做滿一年,保證不對外洩露關於皂廠的任何事情,還會另外得到一筆分紅。

銷售部經理陸懷德曾經在上海的紗廠中做事,關於扣押一半日薪和分紅的規定,就是他提出的。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不說上海天津,關北城的工廠也是一樣的做法。再說,也只是暫扣,不是不給。”

陸懷德的話給李謹言提了醒,古人早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太過特立獨行,並不是件好事。就算想要改變,也需要慢慢來,否則,讓別人怎麼做?

不過,接受了陸懷德的建議,並不代表李謹言不能在別的方面改善一下工人的生活。

皂廠除了發工錢,還免費提供一頓早飯和一頓午飯,早飯是稀粥和玉米麵餅子,午飯是一葷一素,雜糧面的饅頭,並不豐盛,卻足以讓人吃飽。

管理被服廠的李秉,也開始為廠子裡的工人提供一些福利。等到家化廠投產,李三老爺也會仿造此例。這並不是李謹言強迫的,而是自從皂廠按照李謹言的提議行事之後,工人們的表現,有目共睹,尤其是那些兵哥,就差沒拍著胸脯保證,若是有誰敢打皂廠的主意,或是對不起樓家,他們直接掰折誰的脖子!

李謹言還打算把皂廠旁的土地分批都買下來,重新規劃,擴建皂廠,建造員工宿舍。

第一批員工宿舍建成,主要供從軍隊中退下來的兵哥居住。幾棟員工宿舍,對他而言不過舉手之勞,對這些人來說,卻是一個家。

李謹言的行事,樓大帥和樓少帥都清楚,樓大帥再次感歎,老樓家不知道得了哪路神仙的法眼,娶了這麼個好親。

樓少帥剛要開口,樓大帥連忙抬手:“你別說話,你一說話,老子准得憋氣!“

樓少帥:“……”

聽到李謹言要去皂廠,樓少帥直接站起身,拿過軍帽:“我送你。”

李謹言眨眨眼,沒說話,樓少帥走了兩步,回頭過:“不走?”

“少帥,你送我?”李三少眨眨眼。

“有意見?”一邊眉毛提了起來,室溫驟降五度。

“沒有。”連忙搖頭。

“那好,走吧。”

李三少:“……”

 

☆、第四十章

 

樓家的車出了關北城,行到中途,就見遠處皂廠的方向騰起了一股黑煙,李謹言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皂廠附近的地皮,大多都被樓家買了下來,除了皂廠和正在建的員工宿舍,連座窩棚都沒有!想到這裡,他的手心冒出了冷汗,連聲催促司機加速。

司機緊踩油門,樓少帥按住了李謹言的手:“別慌。”

距離皂廠越來越近,入目的景象,讓李謹言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有一半的工廠,都被籠罩在大火之中,廠子裡的工人們正忙著救火,不少人身上的衣服都被燒穿了幾個大洞,頭髮和眉毛也烤焦了。

陸懷德一臉的煙塵,長衫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滿身狼狽。看到李謹言和樓逍下車走過來,連忙道:“少帥,言少爺,你們怎麼來了?快,離遠點,這裡危險!”

話音剛落,廠房的一側屋頂突然被燒得塌陷了,李謹言清楚的記得,那裡是生產手工皂的車間。

“陸經理,這是怎麼回事?”

陸懷德苦著臉,直拍大腿,“都是我粗心,讓人鑽了空子!”

李謹言見此情形,知道三言兩語肯定是說不清楚的,便不再追問,換言道:“通知消防隊了嗎?”

“消防隊?”陸懷德愣了一下。

樓少帥看了一眼李謹言,開口道:“水會。派人去水會叫人了沒有?”

“啊,去了!”陸懷德忙道:“可咱們廠子的位置有些偏,一時半會也趕不過來。”

火勢越來越大,李謹言咬咬牙:“陸經理,通知大家都撤下來,廠子燒沒了沒關係,安全要緊!”

“可……”

“照我說的去做。”

李謹言見陸經理猶豫,乾脆自己大聲喊道:“不要再救火了,大家快退後!”

奈何火場一片嘈雜,距離較近的工人們聽到了,而較遠的,仍舊忙著一趟趟的擔水,滅火。尤其是那些剛從軍中退下來不久的兵哥,幾乎快撲進火場裡去了。

又喊了兩聲,聽見的人依舊不多,李謹言抬腿就要往前沖,卻被樓逍一把拉住了胳膊。

“少帥?”

樓少帥一手拽住李謹言,一手舉槍,對空放了一槍。

槍聲一響,眾人的動作都停住了,李謹言趁機大喊:“大家都退下來,安全要緊!”

就在這時,接到通知的水會隊員終於趕到了。

等到大火撲滅,已經快到下午四點,大火把一片土地燒得焦黑,空氣中還能聞到一陣陣刺鼻的味道。

李謹言讓陸懷德取出了二十塊大洋,答謝並送走了水會眾人。

工廠燒毀了一半,只得停工。李謹言和陸經理一起,給每個參與救火的工人發了兩個大洋獎勵,告訴他們,等到工廠開工,會再雇傭他們來做活。一邊發錢,一邊清點人數,錢發完,也確定這次大火中沒有工人喪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工人們大多只是被火星燎到,衣服上燒穿了幾個洞。卻有幾個兵哥被燒傷了,也說不出話,很可能被煙熏了嗓子。李謹言皺眉,燒傷處理不好,很可能引發感染,一旦感染,就能要了人命。喬樂山製作出的磺胺有限,目前只供應獨立團使用。李謹言看向樓少帥,樓少帥沒多言,直接叫來了季副官。

結果這些兵哥都被季副官帶回了獨立團的營地,安排軍醫檢查治療。

等到把兵哥送走,李謹言才問陸懷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言少爺,是有人故意放火!”

陸懷德喝了一口水,嗓子不再火辣辣的疼,當即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原來,這場大火是從存放甘油的倉庫裡燒起來的,工廠內明令禁火,除了在廠房後獨立建造的廚房,包括制皂車間都一點火星不能有。陸懷德特地安排了兩個庫管看守倉庫,就怕有哪個開小差,出了問題。誰知道,今天下午,其中一個庫管吃壞了東西,另一個庫管被人敲了悶棍,若不是有人聞到了煙味,察覺到不對勁,跑去看了一眼,他可能就要被燒死在裡面了!

饒是發現得及時,這火還是沒止住,把半個廠子都燒了。

越聽,李謹言的眉頭皺得越緊,皂廠的防衛不能說是滴水不漏,卻也是高牆鐵門,裡面又有二十多個退伍兵,還有門衛,能夠悄無聲息的潛進皂廠,敲人悶棍,還放了一把火,這到底是什麼人?

若不是外人潛進來,難道還是自己人做的?

“言少爺,剛剛清點人數時,我沒說,皂廠新雇的一個廚子不見了。“

“什麼?”

“他沒被燒死。”陸懷德說道:“水會的人查看火場的情況時,我也跟著,剛才又清點了一下人數,只有這個廚子,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你肯定?”

“肯定。”陸懷德用力搓了一把臉,“這事,十有八--九就是他做的。”

“他家在哪?”樓少帥突然開口。

陸懷德愣了一下,“他是城裡和豐樓的掌櫃介紹來的,就住在和豐樓旁的弄堂裡。有和掌櫃擔保,我才用他,可誰知道……”

樓少帥立刻讓衛兵帶著陸懷德一起去找人,若是找不到,便直接把介紹這個廚子的和豐樓掌櫃給扣了。

“要真是他做的,肯定是抓不到人的。”李謹言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工廠,這事,除了怪背地裡下黑手的,就只能怪自己粗心,前面的路走得太順了,有些自滿,也太過大意了。

若是他能提前有個防備,也不會半個廠子都讓人一把火給燒了。現在可是民國初年,不是二十一世紀,有些事,他也太過想當然了……

李謹言臉上露出了一抹苦笑,任誰正鬥志昂揚,打算大展拳腳的時候,卻被迎頭潑了一瓢冷水,都不會太好受。

“這事交給我。”樓少帥攬住了李謹言的肩膀,將他抱在了懷裡:“無論是誰做的,都必須付出代價!”

恩了一聲,李謹言放任自己靠在樓逍的肩膀上,他告訴自己,就一會,就這一會,他需要有個依靠。

如李謹言所料,陸懷德無功而返,和豐樓的掌櫃倒是帶來了,可他口口聲聲的說那個廚子是他一個遠房親戚,去年家裡鬧災荒,來關北城投親的。

“少帥,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真不知道柱子在哪裡!柱子那人一向都老老實實的,實在不像是這麼膽大包天的人啊!要知道他是這樣的貨色,打死我都不會收留他!也不會把他介紹給陸經理做事!”和豐樓的掌櫃從父輩起就生活在關北城,做生意公道,為人也是急公好義,在街坊鄰居中的口碑都不錯,不像是會說謊的人。他應該是真不知道,這個人去了哪裡。

所有的疑點都指向這個叫柱子的廚子,他卻憑空消失了。

皂廠一場大火,第二天就見了報,樓大帥大怒,下令警察局長,拿著柱子的畫像,全程搜捕。一連幾天,都沒有消息,直到第四天,才有人來報,說是在城外的亂墳崗子上,發現了一個身高樣貌和柱子都有幾分相似的人。

警察局長帶著人去一看,又找來和豐樓的掌櫃辨認,當真就是那個突然消失的柱子!只不過當胸被人捅了一刀,早就沒氣了。背上的包裹裡還裝著一百塊大洋。

事情,又陷入了困局。

實際上,到底是誰收買並且指使柱子做了這件事,無論是樓家父子,還是李謹言,心裡都大致能猜到。去年,關北城外的一家玻璃廠,就是被同樣的手段弄垮的。可惜沒證據!柱子又死了,就算再查,也查不出什麼。

到頭來,這場縱-火案,也只能草草了事。

經過最初的憤怒,李謹言的心情漸漸平靜了下來。憤怒毫無用處。再憤怒,廠子也燒了。一切只能從頭開始。

不過,沒有關係。

李謹言這樣告訴自己,廠子燒了,他再建,東西沒了,他再做!吃一塹長一智,當他知道自己的對手有多卑鄙無恥,心狠手辣之後,他永遠不會再讓自己犯相同的錯誤。

就在樓家皂廠停工的這段時間,關北城出現了大量的日本香皂,啞叔搜集了所有生產和銷售這些香皂的日本人工廠和洋行名單,李謹言拿到名單,看著,一個一個把上面的名字都記下來,總有,算帳的那一天!

於此同時,一份同樣的名單也放在了樓大帥的面前。他看著表情冷若冰霜的兒子,摸了摸光頭:“我知道,你肯定著急想著給你媳婦出氣,不過,這事,不能操之過急,摟草打兔子,得連窩端!明白嗎?”

“是!”

“潘廣興那邊我安排了,你手下的潘振武,還有交通局的潘振學,”樓大帥語氣中透出了一股陰狠,“為了他的兩個兒子,他也得下死力。”

樓少帥沒有說話,只是抿緊嘴唇,黑眸中,閃過一抹冷厲。

 

☆、第四十一章

 

和豐樓的掌櫃和發財,最近總是心神不寧。跑堂的夥計已經是第三次看他給客人算錯錢了。

“該不是,真得罪了……”

“快閉嘴!你不想幹了?”

和掌櫃上次被大帥府的人帶走,不久就有風聲傳出來,說樓家辦的皂廠,是被掌櫃的親戚,那個叫柱子的一把火給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豬油蒙了心,竟做下這樣的事情!能進樓家皂廠幹活,讓多少人羡慕?也不用多好的手藝,不過烙餅蒸饅頭,管兩頓飯不說,一個月還發八個大洋,這樣的好事,哪找去?幹上三個月,都能買一畝中等的田了!

“要我說,柱子死了活該!”一個三十左右,肥頭大耳的廚子說道:“你們不知道,聽說當初在城外的亂墳崗子找到他的時候,身上藏著一百塊大洋呢!”

“啊?這麼多?”

“可不是!”廚子湊到幾個夥計近前,故意壓低了聲音:“據說,這事恐怕和那群小東洋有關。咱們掌櫃給柱子做的保人,柱子才能進樓家的皂廠幹活。柱子一死,樓家找不到正主,還不得找個人撒氣,你說會找誰?”

“嘶!”

幾個夥計同時倒吸一口涼氣,心中暗道,若真是這樣,這和豐樓的活,八成是不能做下去了。錢固然重要,可小命更重要啊!

胖廚子說完了這番話,貌似不經意的轉了一下頭,果然看到門口有個人影閃過,看身形和衣著,分明就是和豐樓的掌櫃和發財。

被掌櫃的聽到嚼舌頭,胖廚子非但沒有緊張,臉上反而閃過一抹喜色。搓搓手,他可是按照那位爺爺的吩咐做了,剩下的五個大洋,應該能到手了吧?

和發財腳步飛快的穿過兩條弄堂,在一處獨門獨院的宅子前停下,喘勻了氣,用力拍門:“開門!我來了!”

宅子裡的人聽到動靜,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婆子打開院門,和發財也沒說話,提腳就往裡面走。

兩進的宅子,繞過影壁,就是正堂,一個穿著紅棉襖,眼眸狹長,面若桃花的婦人迎了出來,婦人身材嬌小,卻胸脯豐滿,臀部滾圓,走動間搖曳生姿,堪稱是天生尤物。

“老爺,你來了。”

“恩。”

婦人是和發財民國二年抬進門的姨太太,由於和發財太寵她,後院的夫人和姨太太一心排擠,和發財腦子一熱,乾脆給她置了外宅。這件事鬧得和發財險些和岳家翻臉。

“你跟我過來。”

和發財沉著臉,走進內室,把丫頭和婆子都趕得遠遠的,門一關,開口問道:“說,你到底是誰?!”

婦人愣了一下,滿臉的不解,“老爺,你在說什麼呢?我是阿香啊。”

“阿香?”和發財面沉如水:“你和我說過你是河南人,家裡遭了災,逃荒的途中和家人失散了,對不對?”

“是啊,老爺,這些你都知道的啊。”阿香說著,貌似想起了傷心事,用手絹擦了擦眼角:“當時若不是老爺救我,我就……”

和發財看著她,臉上沒有往昔的寵愛,他是個生意人,就算稱不上精明,也不是個蠢貨!

“那你告訴我,一個土生土長的河南姑娘,為什麼做夢說夢話,會說一口日語?”

阿香臉上的神色一下子就變了。

“沒話說了?”和發財冷著臉,“你還不和我說實話?!柱子他是不是被你攛掇的?我就在奇怪,他那麼木訥的一個人,到底是聽了誰的話,會做下這樣的事情?!直到有人提起,我才想起來,他沒進皂廠幹活的時候,可是每隔五天就要來這個宅子送一次柴!”

“老爺,冤枉啊!我……”

“你還要狡辯到什麼時候!”和發財怒聲說道:“你根本就不是逃難的鄉下姑娘,你是日本人,對不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丫頭和婆子的尖叫;“你們是什麼人?!你們要幹什麼?!”

和發財心中一驚,原本還哭哭啼啼,一副嬌弱樣子的阿香卻是神色一凜,厲聲問道:“你叫人來的?!”

沒等和發財說話,房門砰的一聲被踢開,幾個穿著黑色短打的大漢闖進了屋子裡。大漢的腰間全都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帶著傢伙。

“和老闆,別來無恙?”

大漢身後,一個穿著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的男人走了出來,和發財認識他,樓少帥手底下的兵把他扣住之後,就是這個男人最先問了他的話。

“蕭、蕭先生……”

蕭有德微微一笑,朝身旁的人示意了一下,兩個大漢上前,一個抓住了和發財,另一個扣住了阿香。

蕭先生走到桌旁坐下,阿香被按著跪在他的面前,“和老闆,你還不知道你這個姨太太的真名是什麼吧?”

和發財搖頭,額頭冒出了冷汗。

“她叫川口香子,她的父親是川口商社的社長川口今造。說起來,她給你做了姨太太,你真應該燒高香了,這可是個千真萬確的大小姐。”

說到這裡,蕭先生呵呵笑了起來,和發財已經面無人色,他恐怕是活不過今天了……再看向阿香,不,川口香子的目光,幾乎恨不能將她碎屍萬段,活活吃了!

宅子外,啞叔看著緊閉的院門,神色不變,他身後的兩個漢子卻有些喪氣,“大當家的,這下怎麼辦?那群穿官皮的怎麼這麼冒失?”

啞叔冷冷看了他一眼,漢子忙一縮脖子:“大當家……不是,啞叔!啞叔!”

啞叔這才轉過頭,做了個手勢,意思是:走!

先前進去的那個男人他認識,是樓家的人。看來樓家這次是鐵了心的要辦這群東洋人。這事還是要儘快知會少爺一聲,到底怎麼做,還是要少爺來做決斷。

走出巷子,啞叔的腳步一頓,希望這次的事情能讓少爺明白,做大事就得心狠手辣! 當初老爺就是想通得太遲了。他給人留餘地,別人可沒想著給他活路!

算無遺漏,還能算得過子彈嗎?

李慶昌的頭七早已經過了。

由於皂廠發生的大火,李謹言推遲了去接二夫人的日子。原本樓夫人說,若他實在忙,樓家派人去就可以了。李謹言卻堅持要親自去接人。

“娘,不是我固執,而是我必須這麼做。”

路都走到九十九步了,就差最後一步,必須由他自己走完。因為,這是“李謹言”必須做的。

“我知道了。”樓夫人笑了笑:“你是個好孩子。”

這一次,她沒讓樓逍再陪李謹言一起去,也沒多說什麼。

樓家的車開到李家的大門前,門上的白幡已經撤了下來。李三老爺事先得知李謹言來接人的消息,已經等在了門邊。

“三叔。”李謹言走下車,向李三老爺問好。

李慶雲笑呵呵的看著李謹言,總覺得他這個侄子有些不太一樣了。身上的氣質更沉穩了,仿佛一夕之間就長大了不少。

東屋裡,三夫人陪二夫人一起等著,就連老太太也在。

李謹言和李三老爺走進來,恰好看到老太太把一個木匣子交給二夫人:“鳳芸,這是分家時說好的,你不要,可是看不起我這個老婆子?”

“娘,您這麼說可是讓兒媳無地自容了。”

二夫人忙接過了匣子,抬頭就見李謹言和李慶雲站在門邊,“言兒!”

“娘,我來接你了。”

李謹言邁過門檻,誠心誠意的跪下,給老太太磕了個頭:“祖母,孫兒給您磕頭!”

老太太的眼眶有些發紅,“起來,好孩子,也是我沒能耐,護不住你,讓你受了那份委屈。”

二夫人和三夫人忙在一邊勸,三老爺也在一旁插科打諢,總算是讓老太太的情緒緩和下來。

“祖母,我還要去拜別老太爺。”

“恩,去吧。”老太太說道:“讓你三叔和你一起去。”

李謹言點頭,和李慶雲一起出了東屋。不想去正房的路上,遇到了一身縞素的李錦琴。李慶雲皺起了眉頭:“大丫頭,你不在房裡給你爹守孝,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李錦琴沒說話,只是死死的盯著李謹言,就在李謹言以為她又要說出什麼不著調的話時,她卻轉身離開了。

“別管她。”李慶雲道:“大哥死前給她定了一門親事,全家都瞞著。大哥沒過頭七,那家人不知道從哪裡得知李家已經分家,就上門來要退親。後來被謹丞給攔下了。”

李錦琴定親了?

“是哪家?”

“北方大總統府警衛隊副隊長邢長庚的小兒子,姨太太生的。”

說到後來,李三老爺的口氣帶上了嘲諷。李謹言有些訝異,他這大伯手伸得可是夠長的,他和這個邢長庚是怎麼搭上關係的?

“要我說,這事到最後還是成不了。”李三老爺咂摸了一下嘴:“大哥死了,李家又分家了,大房幾乎什麼都沒撈著,又和你鬧翻了,邢家是腦子被門夾了,才會把大丫頭娶進門。說到底,大哥當初是怎麼定下這門親的,就連老太爺都不清楚。八成也不是什麼正經門路。”

李謹言沒接話,無論這門親事到最後怎麼樣,都和他沒關係。分家果然是分對了。李三老爺也在慶倖,他還有兩個女兒,若是被這事帶累了名聲,不提找人說理,哭都沒地方哭去!

比起分家時,李老太爺又蒼老了許多。看到李謹言,態度十分冷淡。李謹言也不在意,只是規矩的行禮問好,稟明今天來接二夫人離開。

“老太爺,若是無事,孫子就不打擾您休息了。”

“等等。”李老太爺突然開口叫住了李謹言,“你大姐那件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你托樓家給帶個話,不能讓邢家就這麼退親!”

李謹言不可思議的看向李老太爺,讓他托樓家幫忙?就算樓家願意幫忙,外人會怎麼想?若是邢家狠一點,放話說李家的姑娘都嫁不出去了,硬逼著人家娶怎麼辦?李家可不只李錦琴一個姑娘!就算邢家最後娶了李錦琴,她嫁過去會有好日子過嗎?

想到這一點的不只是李謹言,李慶雲的臉色也變了。

“爹,您老糊塗了!”李慶雲也顧不得其他,直接開口道:“反正這事知道的人也不多,邢家退了親,錦琴還要守孝,等出孝再定一門親,誰也說不出什麼!樓家一開口,李家姑娘的名聲還要不要?!錦書和錦畫也到年紀了,難道您就不想想您這兩個孫女?!”

這些話,李慶雲可以說,李謹言卻不行。就算李三老爺的話冒犯了長輩,旁人也只會說他是愛女心切,換成李謹言,那就成了心胸狹窄,記恨堂兄妹,不顧血緣情分了。

見兒子神色不對,李老太爺也只得罷手。

走出正堂,李慶雲哼了一聲:“這叫什麼事!“

“三叔,這事你還是多注意一下吧。”李謹言皺了皺眉,他總覺得這事情還沒完。

“我知道。”李三老爺點頭道;“我說大丫頭今天見了你,怎麼這麼老實呢……”

二夫人收拾了細軟,丫頭也只帶著添喜和添福。其他的丫頭,有家人的給了身契和十個大洋回家,實在沒有著落的,也被老太太和三夫人要了去。李謹言房裡的枝兒被娘家兄弟接走了,二夫人特地多給了二十個大洋。

枝兒原本是想等李謹言回來給他磕個頭再走,可娘家兄弟催得急,說是老娘躺在床上起不來,就等著見閨女一面,二夫人也沒有攔下的道理。

“本來打算把她留給你的。”二夫人歎了口氣,“是個好丫頭,可惜你沒福氣。”

李謹言聽得頭大,幸虧這事沒成,否則不是耽誤人家姑娘嗎?若是被樓少帥知道了,恐怕沒自己的好。李三少下意識的揉了揉自己的腰,惹來二夫人奇怪的一瞥,只得尷尬的笑笑。

車子開到樓家給李謹言的洋房前停下,門房開了大門,一個乾淨利索的婆子和兩個十七八歲的丫頭恭敬的站在門邊,見到二夫人和李謹言下車,齊聲說道:“夫人,言少爺。”

“娘,這房子你安心住著,若是有什麼不和心意的,就和兒子說。”

“娘知道。”二夫人笑道:“我趙鳳芸這輩子,嫁了個好男人,生了個好兒子,值了。”

南六省,川口商社總部

川口今造辦公室的門被猛的推開,一個身材中等,樣貌普通的男人手裡捏著一份電報,氣-喘-吁吁的說道:“社長,香子小姐出事了!”

 

☆、第四十二章

 

和豐樓的掌櫃失蹤了!

這個消息在一天之內就傳遍了關北城。

有人說和掌櫃是害怕樓家報復,帶著小妾跑了,也有人說和掌櫃是被樓家派人給殺了,屍體也被扔到城外的山上喂狼了。還有人說和掌櫃實際上就在關北城裡,不過是躲起來了。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一時間眾說紛紜。和發財的下落成了關北城內最熱門的話題,反倒是同和掌櫃一起失蹤的小妾,沒什麼人留意。

和豐樓倒是繼續經營著,掌櫃換成了和發財的大兒子。這才有人想起,雖說和掌櫃做生意的手段一流,為人也不錯,就是在“色”這個字上有些看不開。兩年前,險些因為一個姨太太和岳家翻臉。還為那個姨太太置下了外宅,頗有些家裡家外兩頭大的意思。

如今,和掌櫃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和夫人連哭都沒哭幾聲。

便有人猜測,這和掌櫃的失蹤,該不是和夫人……總之,各種說法都有,樓家與和家也不出聲,更是讓這件事顯得撲朔迷離。

“那個喪良心的,活著還是死了,對咱們母子又有什麼區別?”

和夫人面對兒子的質問,神情冰冷,“當初和豐樓開不下去了,還不是靠著我的嫁妝才能緩過勁來?結果他呢?該殺千刀的,為了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就把往年的情分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一年到頭,有幾天是住在家裡的?還不都是在那個賤--女人的肚皮上逍遙快活?什麼為人仗義,樂善好施,我呸!他施的可都是我的嫁妝賺來的!如今又因為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得罪了大帥府,要我說,他死了倒好,省得活著還要給咱家招禍!”

說著說著,和夫人眼圈開始泛紅:“你如今都忘了,咱娘倆這兩年都過的什麼日子?你外公被和發財那個沒良心的險些氣死!如今你倒要來問我!”和夫人用手拍著胸口:“我是做了什麼孽啊……”

和少爺被和夫人說得滿面羞慚,不敢再說,忙跪在和夫人面前:“娘,兒子錯了,兒子再不問了,您別生氣!”

見和少爺服了軟,和服人才用手絹擦了眼淚,說道:“達兒,聽娘的話,這事你以後就不要再去管,只當你爹死了。柱子一把火燒了樓家的皂廠,你爹是他的保人,樓家不追究倒好,若是追究,咱們一家都得不了好!如今不管他跑了,還是……總之,他不在,咱們總是能過些安生日子了。”

和少爺聽著和夫人的話,頭越來越低,最終還是應道:“是,娘。”

和夫人用手絹掩著嘴角,和發財,你可別怪我,你當年不仁,就休怪我如今不義!

警察局查了幾天,查到和老闆的外宅。宅子裡的錢財首飾都不見蹤影,屋子裡也沒有打鬥掙扎的痕跡,還在桌子上找到一封和老闆留下的書信,交給和家人,證明是和發財的筆跡無誤,就草草結了案件。

和發財害怕大帥府報復,帶著他那個叫阿香的姨太太南下了。

緊接著就有人說,不久前在城外看到了很像和老闆的人,帶著女眷,一副遠行的樣子。這下子,就算有人還是不怎麼相信,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又過了幾天,關於和掌櫃的流言漸漸平息,和發財這個人,再沒被人提起過。

昏暗的走廊裡,響起了皮靴敲擊地面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步伐規律而有力。

這裡是樓家的一處私宅,從外邊看,是一座二層高的小洋樓,實際上卻是一座專門關押特殊犯人的監獄。

“少帥!”

走廊的盡頭,鐵門前的衛兵左手平舉胸前,向樓逍敬禮。

樓少帥從打開的鐵門走進去,能清楚聽到右側房間中傳出的一聲聲不似人的慘叫聲。過了片刻,叫聲沒了,房間的門從裡面打開,喬樂山一邊擦著手,一邊從門裡走了出來。他身後跟著蕭有德,還有一個臉色發白的兵哥,捧著一個醫藥箱大小的鐵盒子。若是仔細看,他的手臂都是僵直的,好像手中的盒子裡裝著什麼洪水猛獸。

“樓,我我要抗--議!”喬樂山不滿的看著樓少帥,將手絹丟到地上:“我是個化學家!你竟然讓我來做這種事情!”

樓少帥背著手,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我雇傭了你。”

喬樂山聳了聳肩膀:“可我只拿一份工資,我寧願在實驗室中工作。你的下屬,”喬樂山指了指站在蕭有德身旁的兵哥,“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個怪物。”

“我認為你樂在其中,至少你的表情是這麼告訴我的。”

“……好吧,我認輸。”他還是不明白,這個被軍校教育成了一塊普魯士硬石頭的男人,怎麼每次都能堵得他啞口無言。

樓少帥不再和喬樂山說話,接過蕭有德手中的口供翻看起來。看著看著,眉頭漸緊。他沒有想到,日本人竟然已經悄無聲息的滲透到了軍政府內部,連父親的身邊都有他們的人!

雖然不是什麼重要職位,卻早晚是個隱患。這件事必須儘快解決。至於這個川口香子,現在還不能死,她有更大的用處。

喬樂山見樓逍皺著眉頭不說話,便道:“樓,這件事你會告訴李嗎?”

“恩?”

“這個日本女人是出謀燒了皂廠的元兇,我認為他有權知道。”

“不。”

“為什麼?”喬樂山不解。

“這和你無關。”

“普魯士的硬石頭!”喬樂山嘟囔了一聲,提高了聲音:“樓,李是個男人,不是嬌弱得像花朵一樣的女孩子,你不應該這麼做。”

“我從未把他當女人。”

“啊?”

“這件事很危險,”樓逍的目光冷冷看向關押川口香子的牢房:“我會告訴他一切,但不是現在。”

“我還是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因為他是我的妻子。”

樓少帥之所以願意和喬樂山如此“廢話”,無非在告訴他,不要多嘴!

看著樓逍離開的背影,站在原地的喬樂山依舊滿臉不解。好吧,就算他有著華夏的血統,依然無法理解傳統華夏男人的腦子裡都在想什麼。若是李謹言知道樓逍瞞著他,他難道不會生氣嗎?

“蕭,你覺得呢?”

蕭有德無辜的看著喬樂山,很想說,先生,您和少帥剛剛在說哪國語言?他一個字都聽不懂啊……

事實上,李謹言已經知道了川口香子以及日本人在暗地裡做的手腳。在仔細考慮之後,他讓啞叔停止了追查。

“到此為止。”李謹言對啞叔說道:“不管抓走這個日本女人的是誰,只要她在樓家手裡,這件事早晚會有結果。”

啞叔用手指沾著茶水,在桌子上寫下了三個字:“為什麼?”

“啞叔,你吃過的鹽比我吃過的米都多,應該比我明白,當權者最忌諱的是什麼。”李謹言說道:“那些日本工廠和商行不算什麼,但是這個叫川口的女人,卻會牽扯到一些我現在還不能知道的事情。不是我不想知道,而是不能知道。”

啞叔沒有說話。

“當然,我也不會什麼都不做。”李謹言說道,嘴角浮現了一抹不懷好意的笑,“既然日本矬子能和我玩陰的,我也不是被欺負了不還手的。咱們就看看,誰能玩得過誰吧……”

當天,樓少帥向樓大帥彙報過關於川口香子的事情,回到房間時,就見李謹言正坐在桌旁,一臉笑容的看著他。

不知為何,樓少帥突然回憶起自己從訓練器械上摔下來的那天……

樓少帥不動聲色,李三少殷勤的站起身,主動接過樓少帥的軍帽和武裝帶,“少帥,你回來了。”

“恩。”看著李謹言,樓逍愈發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了。

“少帥,剛和大帥談事啊。”

“恩。”

“肚子餓不餓?口渴不渴?”

“……”樓少帥確定了,事情很不對勁。

樓逍不說話,只是定定的看著他。李謹言臉上的笑容有些僵,摸摸鼻子,乾脆實話實說:“少帥,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麼事?”

“就是那些俄國俘虜,不是有一些人賴在咱們這裡,不想走嗎?”

想起這件事,李謹言也覺得有些好笑。被樓逍抓回來的五百多個老毛子,聽到他們要被送回俄國,竟然有一大半都和看守說,他們不想回去!

“我們可以幹活,當兵,做什麼都行!”被推舉為代表的俄軍下士伊萬說道:“不要送我們回去!”

剛開始,看守他們的兵哥以為這些老毛子在耍詐,可不管怎麼問,這些老毛子就是一句話,不走!

見到俄國來帶人的官員,更是一個個的蹲在地上,像是一群大號的土豆。

雙方人員都有些傻眼,總不能拔蘿蔔似的給揪起來吧?再說,這一個個膀大腰圓,人高馬大的,也要能揪得起來啊!

實在沒轍,俄國外交人員也只能先帶著那些願意走的人離開,而留下的這些俄國人,到底和看守的兵哥說了實話。他們大多是破產的自由民,還有一些是農奴。這幾年,俄國國內一直天災人禍不斷,糧食收成不好,就算是富農,家裡也沒什麼結餘,更不用說沒有私產,只能依附于主人的農奴,餓肚子是家常便飯。

俄國的上層階級也曾嘗試過改善這種阻礙社會進步的制度,例如現任沙皇尼古拉二世的祖父,亞歷山大二世,就曾下詔廢除農奴制,但他被刺殺了。前任帝國總理斯托雷平,也進行了土地改革,可他也死在了暗殺者的槍口下。

農民的生活益發困苦,貴族們只懂得享受,尼古拉二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國王,他的國民卻在餓肚子。

“我們幾乎每天都要給貴族和地主老爺幹活,卻吃不飽肚子。”伊萬能說幾句華夏語,只是聲調很古怪,“我們為沙皇打仗,也是為了吃飽肚子。”

這些俄國人被抓住之後,最初都惶惶不安,他們以為自己可能會被絞死。卻沒想到,華夏人沒殺他們,只是把他們關著,還給他們東西吃。

當俄國人看到盤子裡的土豆和雜糧饅頭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做俘虜竟然吃飽肚子,哦,讚美上帝!

俄羅斯是個龐大的帝國,少數民族就有一百多個。從彼得大帝到葉卡捷琳娜女皇,幾代俄皇不斷開疆拓土,擴大疆域,侵佔鄰國。

這些不願意離開的俄國人,大多是被俄羅斯帝國征服的遊牧民族後裔。征服與被征服的過程,總是伴隨著血腥和殺戮。與其說俄羅斯是他們的祖國,不如說是他們祖先的仇人。只要能吃飽肚子,他們不介意是給沙皇還是華夏人幹活和打仗。

兵哥們聽得目瞪口呆,這就是所謂的有奶便是娘?

“你們難道不擔心家人?”

“家人?”伊萬搖頭,“我們沒有家人,大部分都是。”

壯年男人都吃不飽肚子,根本沒有能力娶老婆。至於家裡